? 秋渐浓呆了半晌,终于摇了摇头。他转头看着青冥子,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娘?你做出那种禽兽般的事也罢了,为什么还要杀人?”
青冥子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因为我恨你!”他陡然间受到强烈的刺激,情绪开始不可控制起来,提高了声音道:“从你入师门,我就恨你,我自幼跟随师父,从无行差踏错,可是师父却偏心向你,我也很想知道是为什么。同样是人,为什么你娶的妻子容华绝代,为什么你那么聪明,样样都要比别人强?哼,我也想问老天是为什么?”
秋渐浓道:“你与师姐青梅竹马,数十年夫妻,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还要嫉妒别人?”
“当然不满足!师父的无为录和洗心剑为什么要传给你?师父打算让你继承他的衣钵,我跟随他数十年的情份,又是他的女婿,尚不如一个跟了他十年的小弟子?至于颜若朱,那只怪她长得太美……我不过是个凡人,自然做不到视而不乱。我本不想杀你母亲,只是那日我翻墙而入时却被她发觉……可惜啊,若是她年轻二十岁,跟颜若朱倒有得比,嘿嘿,我也不想杀她的,谁让她想对我动手来的?你家中有一对绝色的美人,可是有些人一生都得不到一个……”
“放屁!”秋渐浓怒极,忍不住骂出粗话来,“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是我师兄,我对你素来敬重,纵无同门之谊也该有廉耻之心,你做出的事像是人做的么?”
青冥子森然道:“我可没当你是我师弟,我只当你是我一生最大的敌人。嘿嘿,你毕竟还是样样都不如我,你的妻子我玩过,你母亲是我杀的,恽涛也是我安在你身边的……哈哈,对了,你一定没忘记那位邵姑娘,你不是素性风流么?我就索性让你风流个够,那晚我只从窗口吹了一点春药你就把持不住了……”
秋渐浓听得周身血液上涌,一张白玉般的脸变得通红,双手捏得格格作响。他咬紧了牙关,极力克制自己问道:“恽涛也是你安在我身边的?”
“不错,恽涛原是我的弟子,否则我怎会得知师父留了本无为录给你?”
“那我跟邵天星的事也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没太多的好处,可也不坏。试想你的二娘知道你做了这样的事,会怎么对你?虽然她做的还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可是比我意想的结果更好——看着你那么痛苦,我就会觉得高兴,哈哈哈哈……”青冥子笑得满怀得意,似乎为自己策划的一切而自豪。
“你还做过什么?剑峰上的火是你放的?惠净师太和张裕是你杀的?”
“不错,可惜剑峰上死的人还不够多,你的仇家也就不够多。”
“可是惠净师太跟你并没有仇。”
青冥子道:“那几个尼姑死得有点儿冤枉,那得怪这个笨女人。”他指着颜若朱道:“她去净慈庵忏悔自己的过错也罢了,却将我们的事都告诉那老尼姑,最糟糕的就是让我身上的孔雀刺青说了出来。这件事又怎能让人知道?尤其是你,我的好师弟。当时我还不能与你正面翻脸,否则岂不影响我的计划?偏巧那阵我打探到了她的下落,尾随着她进了净慈庵——其他人不过是殉葬而已。”
秋渐浓点了点头,不怒反笑:“原来是这样,看来大师兄所做的这些真可称得上仁德礼义俱全了,我一辈子所见穷凶极恶、卑鄙无耻之人,没一个能及得上大师兄你毫发的,相比之下我真是甘拜下风。师父泉下有知,也当以自己的首席大弟子为荣。”
青冥子狞笑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早些说出来,晚得片刻只怕就没办法开口了。”他原本是个城府甚深的人,突然之际受了巨大刺激,又在同门之前被揭露旧日不堪行为,便由极度压抑转为骤然暴发,内心阴暗一面在日光下陡地全暴露出来,便再也无心掩饰,索性撕破了脸。
“我已经没什么想说的,跟你说话只怕污了言语。”秋渐浓极鄙视地看他一眼。
司辛夷一直沉默着不语,此时开口道:“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偶尔利欲薰心,想不到人比我想的更令人不齿,数十年来,我只是与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一同生活。”她语调依旧平淡,却带着说不尽的凄怆苍凉。
青冥子看了妻子一眼,知道自己在门下弟子之前已是剥尽了虚伪外衣,再无可掩藏。他目光转向女儿,青灵儿满面羞惭,一触及他的目光便低下头去,显然羞于以他为父。他再看向门下弟子,泰半与青灵儿一样低下了头,连李端看他的目光都充满不屑,全无往日恭敬之意。他知道今日多半大势已去,突然吼了一声,提剑向韦海颜刺去。那孩子原是最先令他失望与羞愤的起端,他满心的暴怒便要发泄在那年幼的孩子身上。
颜若朱尖叫了一声,伸开双臂挡住他去路,李端迅速地抱着韦海颜闪开一旁。以青冥子的身手这一剑原可以不刺下去,但他看见颜若朱那张满是血污和乱发的脸便有说不出的憎恶,加之心中怒火烧炽,那一剑就一刺到底,剑柄直没到颜若朱小腹。
秋渐浓立即挥起离情剑,将青冥子手中的剑劈为两截,左臂抱住了颜若朱后仰的身子。
青冥子嘿嘿一笑,手中半截断剑还待扬起,却见司辛夷已立在他面前。积年对妻子的忌惮令他向后退去,抛掉了手中半截断剑。司辛夷见他退得远了,便不再理会,转过头去看颜若朱。
颜若朱用颤抖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但鲜血继续在涌出,转眼又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人,却只见一张朦胧而熟悉的面容。她渐渐泛出微笑,轻声道:“渐浓,渐浓!”
“我在。”
“你真的原谅我了?不再恨我?”
“别说话,我帮你止血。”秋渐浓放下离情剑,点了她伤口周围穴道,接过司辛夷递来的金创药,手极不稳定地将金创药撒在她伤口上。他不敢拔剑,那一剑直没入她腹中,一拔之下必然血如泉涌。
“我是活不成了,我自己清楚的。我只想听你告诉我,你恨不恨我?”
“不恨……”秋渐浓带着颤音回答,“我从没恨过你,你原本没做错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不但不洁,还是个不祥的女子,今日我终于要走了,我离开之前能听到你说原谅我,我很开心。”她的声音居然是平静而清晰,无怨无痛。
“其实……你并没有告诉我你是被迫的,如果你早说了,我一定不会怪你。”
她急促而颤抖起来:“那……那如果我早说了,你会不会离开我?”
秋渐浓犹豫了片刻,说道:“不会,我会原谅你的。”
她笑了起来,忽然之间那张染血的脸便俏艳起来,隐约还是当年洱海月下一笑倾城的无暇少女,那随着琴音霓裳翩翩的曼妙女子,像一朵摇曳生姿的龙女花。然而无根的花总是活不久的。“我真的很想念洱海的月色,想念苍山的雪……你说我的容颜像洱海的月色一样,我们的孩子将来就叫海颜……你还记得么?”
“我记得。”他的声音止不住的颤着,一缕柔情往事荡上心头。
“我没忘记你说的每一句话……可惜……可惜啊,是我自己违背了诺言……”她的呼吸开始浅促,言语也开始断续,“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不是?我嫁给韦……韦掌门是不得已的,我有了身孕,却不敢回家……我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连自己的生活都不知道何以为继……当时我只想远远离开雪山,躲开你,韦掌门是个好人,他……他知道颜儿不是他的孩子,可还是愿意照顾我们母子,还替我隐瞒过去,我不知道他是你……你……你别恨他,他心中从没忘记你母亲,他对你们一直很愧疚,我……”她面上与腹上的鲜血不住地往外流,一手按着小腹,一手紧紧攥住秋渐浓的衣袖,双眼睁得大大的,充满祈求之色。
秋渐浓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
“如果你当年见我就是……这般模样,你会……还会不会娶我?”
“会,一定会。”
她微笑道:“真好听……我知道你骗我,可是我喜欢听你这么说。你对公孙姑娘真好,当年你对我从没像对她一样……我知道……我知道你跟别人一样,只是为我的容貌痴迷……我要……我要求上天,下辈子再也不要这张脸……渐浓……我看不见你了,好冷好冷……我想回家……爹……哥哥……”她抬起按着小腹、沾满鲜血的手,无助地伸在半空,纤如春葱的五指像一朵染血的龙女花。
秋渐浓握住她的手说道:“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看你爹和你哥哥,好不好?”
“不……千万别让他们知道我的事……”她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模糊地道,“我活着让他们忧心……令他们蒙羞,我死了也只令他们伤心……”
秋渐浓低叫道:“若朱,若朱!”他觉得握着的手渐渐无力,攥紧他衣袖的那只手也缓慢松开了。他闭上双目,脑海中浮现她初揭了华盖,羞怯好奇的目光,绯红动人的笑靥。
“颜姑娘……”司辛夷唤了一声,心中说不出的隐痛。她原本极度轻视过颜若朱,也曾以为这女子轻浮水性,勾引自己的丈夫,而今却只有无尽的歉疚与怜惜。那是个只够做她女儿的年轻姑娘,也曾经是纯真无邪的少女,有过幸福美满的生活,结果却是自己和丈夫一手将她推向绝路。
李端不由自主地松了手,韦海颜从他手中挣扎着落地。那孩子毫无表情地站着,说不出是伤心、怨恨、耻辱还是痛苦,他竟没有一滴泪,也没发出一声哭叫。他陌生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与他有关和无关的人。
秋渐浓将颜若朱的身体轻轻放下,像轻置一片花瓣。他拿起离情剑,站直了身子面对青冥子,冷冷看着。他从未对一个人怀着如此深切的仇恨,他原以为仇恨作为他感情的一部分已被他埋葬,变成冷漠和麻木,却没料到竟还会从他心底深处浮上来,令他隐隐作痛。
青冥子被他仇恨的目光刺了一下,微一凛,“拿剑来。”他对身后的弟子说。一名云岭派弟子递上长剑。他一振手腕,蓄势以待。
“小师弟——”司辛夷唤了一声。
“师姐,你让开。”秋渐浓冷冷道。
司辛夷叹一口气,退往一边,低声对青灵儿身边那女子石羽媚道:“师妹,你去把那解药交给他们。”
石羽媚知她不愿自己亲手交出,点了点头,向群豪走过去。
琴棋书画见她走过来,拔剑拦住,喝道:“干什么?”
石羽媚横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想拦住我?”她倏地拔剑纵跃,一脚踏在宋琴和剑尖上。宋琴和来不及抽回,剑身向下一沉。随即见她横空一转,故意卖弄似地在另三人剑尖上踏过,越过了四人,轻巧落在他们身后。琴棋书画一怒,齐转了身并剑刺去。她身腰向后一折,单手按地,呈一个弯折弓形,四剑齐到她胸前时,她右手剑横过自己前胸,一扫而过。魏棋风与许书音双剑齐断,只是在掠过岑画意的同剑时遇上了阻碍,双剑相交之下她的剑断成两截,而岑画意的剑也给她荡开。她噫了一声,手轻按地,身子弹起,立直身子,以半截断剑格开了宋琴和的剑。
琴棋书画见她一招间力挫四人,不由得一惊。虽说是有取巧之处,但却不得不令人叹服。当真动起手来,她自非四人合力之敌,但这一招便已令四人锐气顿消。她目光在四人脸上流转一圈,颇有冶艳之色。随即她哼一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几步便到了公孙二娘跟前。公孙二娘正为颜若朱一生的凄凉坎坷而辛酸,不防她走了过来,便戒备地道:“你想做什么?”
石羽媚冷笑一声:“我真想做什么的话,你能拦得住么?小丫头口气那么托大,我倒是想领教一下。”
公孙二娘无剑在手,骈指向她双目戳去。石羽媚挥剑一削,公孙二娘不得不缩回手,眼见她剑尖继续前行刺向自己,便闪身避开。
岑画意叫道:“接剑!”将同剑向公孙二娘抛过去。
公孙二娘接了同剑,刷刷两剑,既格开石羽媚的断剑,又向她攻了一招。石羽媚哼一声道:“果然有两下子。”
“你也不错啊。”公孙二娘本想出言讽刺她几句,但想到秋渐浓说过他们师姐弟素来亲厚,便忍住了。两人转眼交手十数招,公孙二娘仗着剑利身轻,应付尚颇自如,石羽媚吃亏在手中剑断,一时攻之不下。
那边秋渐浓与青冥子早已交上手,一战又如先前一般激烈起来。众人的目光便注视着他们二人,不再看两个女子争斗。
“住手,不和你玩了。”石羽媚挑开公孙二娘的同剑道。
“谁要和你玩?”公孙二娘颇为不服。
石羽媚哼了一声道:“若不是看在小师弟份上,我定要在你白嫩的小脸蛋上划上几道,看我那小师弟还喜不喜欢你。”
公孙二娘想要回驳,终又忍住了,狠狠白她一眼。
石羽媚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匣向公孙二娘扔过去道:“接着!”
“什么玩意?”
“腐骨蚀肌的毒药,害怕就别碰。”
公孙二娘听她口气,知道决不会真是毒药,伸手接过来说道:“就算是毒药,我也不会就怕了。”
“胆子倒不小。”
公孙二娘打开木匣,见其中放着几只羊脂白玉瓶,取出一瓶摇了摇问道:“这是什么毒药?”
“千雪失魂散的解药,只要少许就能令他们恢复如常,不过你摇砸了就不关我的事,可只有这几瓶了。”石羽媚悠然转过身,施施地向云岭派那边走去。
“喂,你没骗人吧?”
“你怕我骗人就自己吃掉,那他们就不会中毒了。”
公孙二娘哼了一声,将小瓶分散给韦不平等人,然后冲着石羽媚的背影道:“谢啦,我认输就是。”
石羽媚也不理她,径自走回自己门下弟子那边。
中原群豪一听有解药,便呼叫起来,首先服下解药的韦不平与法渡方丈等人稍息了片刻便觉行动自如,再无麻软之感,排众而出喝道:“青冥子,你还想要如何?”
云岭派弟子大惊,纷纷拔剑迎上前,一场混战就此而起。虽说有半数云岭派弟子对青冥子的行为不耻,但他终究仍是掌门身份,何况云岭派与中原武林作对之势已成,一见对方得获自由,自然便想到自己的安全,于是人人自危,不及多想就动起手来。
韦不平对面是李端。他虽未正面与李端交手,也从秋渐浓口中得知李端的武功并不在青冥子之下,但这方的解药尚在一一传递,真正能动手的人还不多,根本无人能腾出手来助他。他的剑法十分干净爽落,宛如阳春三月的剪剪斜风,他的剑法便叫斜风。当年他以斜风剑法名满江南,而舞剑人温雅谦和的气度便打动了武林第一美人。
李端打起精神应付劲敌,将云岭派的剑法施展得淋漓尽致,毫不相让。
韦不平想:“此人在云岭派中武功最高,决不能让他脱出手去对付其余人。”剑下越发的狠辣,一心要缠住李端,他们二人原本就在伯仲之间,一时难分难解。
司辛夷见双方斗得激烈,叫道:“住手!住手!”但她叫得住云岭派的人,却叫不住中原群豪,她门中弟子一有罢斗之势,便又被人缠住。司辛夷一时束手无策,转头看丈夫与秋渐浓,两人都是招招拚命的打法,以生死相搏,比先前更为激烈。她长叹一声,忽觉万念俱灰,几乎想就此撒手而去。
韦不平与李端的脚步移动,双剑交错纠缠向下,剑风划出一道长长深痕,地上积年冰雪飞溅。李端很白的脸上掠过几分浮躁之意,他甚至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与面前的人为敌——为了掌门师兄么?掌门师兄值得自己为他拚命?自己所做所为究竟是对是错?他无法判断。他是个自幼在雪山长大的纯朴的白族汉子,在他心中,除了师父、师姐,最敬重的就是师兄,师兄要他去做的事自然是对的,可是如今却又变得不对了,师兄再也不是与他一起长大、沉着稳健的师兄了。他再问自己,到底为了谁在拚命?他苦笑一下。分神间韦不平的剑气逼近,“二月春风似剪刀”,江南的斜风一样可以将人绞碎,李端脸上感觉到凛凛的疼痛,退几步。他脚边突然绊了一下,却没低头细看,手头已在吃紧,自然是要小心地防守。
韦不平略占上风之余,瞥见地面积雪扩散的鲜红——怵目的血,是谁的血艳丽得令人生惧?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发现李端就踏在颜若朱的身边,两人竟不知不觉退到了这边。对于颜若朱,他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情,但自从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后,他只要一见她,就会觉得恐惧、自惭、难堪,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油然而生。如今她是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再也不会去影响任何人,可是他为何还是觉得难以面对?她死的如此惨厉,难道她的死没有自己的一分责任?他恍惚间觉得肋间一阵剧痛,本能地向前横剑一挥,尔后倒退。李端在他面前,胸前厚厚裘衣被划破,露出前胸一道长长伤口。韦不平的剑仅能够着伤他三分皮肉,亦足令他心惊。
韦不平低头看着肋间伤口汩汩的血,撕下一幅衣襟用力按在伤口上,抬头去看李端。李端虽伤得比他轻,却满脸的沮丧,毫无斗志。韦不平正想挥剑再上之际,却见李端格开混战中朝他刺来的乱剑,苦笑道:“我们还打么?”
韦不平吸一口气,问道:“罢手?”
李端道:“不罢手便是斗到死,可是我们究竟为了什么?”
韦不平点头表示赞同。他环顾一下,已方已越来越多的人恢复体力,加入混战,可说稳占上风,云岭派弟子仍在苦苦支撑,照此情形看来,纵胜也要死伤者众。正如李端所言,这干人究竟为了什么在拚命?大多数云岭派弟子都属被动行事,其实也算不上大奸大恶。他以剑拄地,定了定神提气喝道:“大家请暂且罢手,听我一言。”
中原群豪愣了一下,面现犹豫之色。
司辛夷见此,不失时机地将声音远送出去:“云岭派弟子听令,都住手后退。”
雪地上已横了数十尸首,双方众多人身上染血,闻言终于罢手向两边退去。只有秋渐浓与青冥子仍未分开。司辛夷道:“诸位,此事原属我云岭派之咎,但事因青冥子一人而起,以他卑劣的人格、无耻的行径而言,我云岭派弟子又何须为他枉自卖命?至于将各位请到雪山来,连日所受的惊吓带累,我司辛夷深表歉意。如今双方均有伤亡,再来谈是非对错已无意义,不如双方罢手言和,以减少流血,诸位以为如何?”
中原群豪互相看着,人群中窃窃称是。韦不平道:“这位……如何称呼?”
司辛夷道:“我叫司辛夷,我们白族人不懂你们汉人的那些客套称呼,你叫我名字好了。”
韦不平站到中间空地,点头道:“司女侠所言甚是,如今再追究是非对错只有造成更大损伤,对哪一方都极不利。不如就此罢手,才是将伤亡降至最低的明智之举。”他因往日孽情影响声誉,武林中许多人已颇不以他为然,他说了这两句话之后,见众人仍是交头接耳,并不大声响应,心中便明白为何,目光转向法渡方丈,向他求助。
法渡方丈明白他的用意,转身面向众人道:“韦掌门与云岭派这位女施主都已说了,他们的话深合老衲心意。佛家讲究万事皆空,再大恩怨只需看破便能放下。如今之势,与其伤人一千,自伤八百,不如一笑泯恩仇,如何?”
以法渡方丈的身份,说出来的话虽仍有许多人暗觉迂腐,却不得不点头称是,再者看遍地死伤,也觉怯了,便有人高声应和。余人一见有人响应,自也不甘其后地表示赞同。韦不平见此方松了一口气。这气一泄,立时便觉得肋间疼痛加剧,低头看时,见手中那幅衣襟已给染透,鲜血仍不住地自指间外涌。他自已封住伤口四周穴道,以减轻血流之势,谷涵已走上前给他上药包扎。
众人一停,注意力便集中到青冥子与秋渐浓二人身上。青冥子先以内力排毒,体力耗损,又被韦海颜以短剑刺伤,虽非重伤,身手亦已因此打了折扣,因此二人仍分不出高下,却都决不肯罢手。秋渐浓白衣染血,也不知是颜若朱的血还是他自己身上添的剑伤,青冥子小腹伤口裂开,更染得腰间猩红。
“小师弟!”司辛夷叫了一声。她虽没说什么,但眼中却有求恳之色,满面的无奈。
秋渐浓见了她的神色,原本锋芒毕露的杀气便消退了些,心中想到旧日在师门她对自己的百般疼爱,又见她憔悴凄苦,鬓边微霜,一日之间竟似老了许多,不由得生起几分凄酸。他转头看向青冥子,心中不屑,奋力格开对方的剑便向后跃,冷冷道:“我纵杀了你不过是双手沾上你的污血,可是师父在天有灵,却决不愿他的离情剑沾染门人弟子的血,尤其还是他的女婿。”
青冥子咬牙切齿地看着秋渐浓,心中的挫败感越发地冷、沉、重,而这种挫败感带来的耻辱比将他生裂更令他难以忍受。他看着秋渐浓步步地后退,向他投射出齿冷之色,恨在胸臆中开始强烈地膨胀,他觉得若再不发泄,便要爆炸开来。
“我不会杀你的,你死了我娘也不会复生,若朱也不会活转,我的耻辱也洗不净。你欠我太多,用你的血也偿还不清,但你的血却是脏的。留着你的性命或许还可以让师姐聊以宽慰。”秋渐浓再看他一眼便漠然地转过了身去,向人群走去。
秋渐浓无情的声音,刺目的背影划破了青冥子的胸臆,让他一瞬间迸发。
当秋渐浓将要走到人群前时,青冥子晴空霹雳般巨喝一声,抛了长剑一掌向前击来。他这一掌与秋渐浓在不平门前击退数十人的掌势一样,积卷了风雪与清冷的气流击向前。
青冥子的一掌发出砰然一声重重击在实物上的巨响,却未曾如他所期地击中秋渐浓的背心。这一掌自然是击在横亘于他与秋渐浓之间的人身上——确切地说是有人斜刺里插上来与他对了一掌。
青冥子吐了一口血,气血翻涌地腾腾倒退了十余步,刚想立定却又再后退十余步才消解了那一掌之力。不过他还是庆幸,因为与他对掌的人显然伤得比他更重,他看见了对方的血箭花一样射向半空,四散开来。
秋渐浓在众人惊呼声中蓦然回首,就看见韦不平的身子向后倒下,他一箭步蹿上前接住。
与此同时又响起利刃入体的声音与再一阵惊呼响起,秋渐浓不及抬头去理会,只是看着枕在他臂弯的人脸。这张他从小到大设想了无数遍都没清晰勾勒出的脸孔,与他没有丝毫的相象,陌生之极却又有前世相识的亲切感。他手贴在对方的背心,输入一股真气,想要延续对方的内息。
谷涵也奔上前,在韦不平脉上一搭。他只诊了一会,便惨然地看着韦不平,一语不发。
多年的朋友,韦不平当然明白这神情意味着什么,但他只是平和地一笑,像素日一般谦冲淡雅,没有丝毫火气。
“你——”
“孩子。”韦不平唤了一声。这一声也许来得太晚,已不及温暖秋渐浓冰冷孤寂的童年,但还是努力地响在他耳边,带着忏悔的意味。
静默。
“如果人生可以重头过来,我相信我们都不会选择现在所走的道路。不仅是我和你,若朱也是。也许我们都不易原谅别人的过错,可是回头来看,才会发觉自己的过失更难容忍。”韦不平叹息着道,“人生最悲哀的,就是数十年后某一夜从梦中醒来,发觉无法面对自己,无法原谅自己。我希望你将来会比我好些。”他伸手去抚摸秋渐浓的额头、眉眼,直至颈项,流露出一个父亲的慈和。
“如果没有这一天,也许你还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秋渐浓心中百般滋味错综复杂,一句话到了口边便变得冷硬。“如果这世上没有我,你会为你欠我娘的过往而忏悔么?”
韦不平点头道:“都是一样,只是因为有了你,这忏悔更重而已。”
“你当初以为我娘真的去吃药打胎,所以下定了决心去娶申家大小姐,何不就当我从没来到过这世上?”
“但你毕竟到了这世上,怎能当你不存在?蕈秋的个性就是一往无前,永不言悔,你跟她一样。你造下的孽决不下于我,可是你还有机会弥补,而我却没了。”韦不平闭上双眼,“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用我的血去洗净带给你的遗憾和耻辱。”
秋渐浓的脸微微的抽搐,深锁的眉显示他内心痛苦的挣扎。韦不平与颜若朱的过失毕竟是不一样的,一个是有意识犯下,一个是无意识被动犯下。他不是圣人,他与普通人都不一样,一时叫他以宽恕的心去面对这一切,他实在做不到。
韦不平忽睁开眼,扶着他的肩头道:“我想听你叫我一声爹。”
秋渐浓怔住。他一生之中没想过这个称呼会自他口中吐出,但如今却在逼他衡量,亲情与怨恨哪样重要。
韦不平笑了一下,笑容中满含失望。但他仍是温和地道:“我也不祈望能得到你的原谅。明月如今也不知下落,她……她对你……唉,都是我造下的孽,你要是能见着她,好好劝她。她如今也大了,应该自己面对一切了,没人能帮得了她。”
“我会的。”
韦不平眼望着远方,朦胧间回想少年时的往事,轻声念道:“微雨剑双飞,落花人独立。”他伸手在怀中摸索,手却不住颤抖,半天才摸出那方绣着玉蕈秋肖像的丝绢。雪白的丝绢染上了鲜血,玉蕈秋的音容宛在,人却早成枯骨。
秋渐浓低头看着那丝绢,心中加倍的感伤。耳边听得韦不平道:“蕈秋,蕈秋,一个人被名利蒙住了双眼时,便什么也看不见了,若是我听了正我的劝告,你又岂会惨死异乡?到头来我名利双收,却迷失了自已——蕈秋,你等我……”
韦不平的声音到后来已变了调,奇怪而激动,仿佛眼前真见了玉蕈秋剑下落花的绝世之姿。秋渐浓蓦地抬起头,失声叫道:“爹,爹!”但他叫得再响韦不平也已听不见了。一时间他眼前一片漆黑,心中剧痛,竟有流血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渐浓耳边听得有人连声呼唤他的名字,方才清醒过来,茫然地循声望去,见公孙二娘流泪地看着他。他一时觉得头痛欲裂,艰辛地低下头,看见韦不平微睁的双目,伸手去轻合上,人便虚脱似地要向后倒。他身边的谷涵忙扶着韦不平的身体,安放在雪地上,公孙二娘抱着他,哭着叫他的名字,他心中想要回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公孙二娘向谷涵问道:“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谷涵说道:“没什么,过一会就好了。”他看着韦不平,心中十分难过。多年至交今日竟在他眼前撒手尘寰,欲救而不得。
秋渐浓过了良久才缓过气息,抬眼看周遭,才发现青冥子亦已坐倒在地,胸前露出一截剑尖,兀自微颤。原来韦不平倒下的那一刹,司辛夷自他背后刺出一剑,穿透他胸口,而那一阵惊呼自然因此而起。司辛夷扶着青冥子,神情痴痴地竟无悲痛,青灵儿却跪在一边哀哀哭泣。
青冥子眼珠微微转动,嘴唇微翕合,却不知在说些什么。司辛夷凑上前问道:“师兄,你想说什么?”他却没说出声,仍是直直望着前方。
秋渐浓以手撑地,想要站起身来,却觉得身子虚浮,立足不稳,公孙二娘扶紧了他,问道:“渐浓,你要去哪?”他指指青冥子,公孙二娘扶着他慢慢走了过去。
“师姐。”秋渐浓唤了一声。
司辛夷看着他,凄凉温婉地一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秋渐浓不知是在问谁。
司辛夷轻声道:“他既变成这样,与其让别人来唾骂他、追杀他,不如让我亲手送他上路,这样也许能让他死得稍有点尊严。”
“其实,他死与不死都差不多,他的梦既破灭了,活着也不过是受折磨煎熬。”
“不,人只要活着,心就在动。心只要在动,就难免再生邪恶念头。”司辛夷看着丈夫,说道:“你知道你为何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么?”
青冥子努力看着她,嘴巴动了一下。
司辛夷道:“我自问不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所以在明知你满腹机心设计他人的时候,也没极力拦阻你。我总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对你的言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你竟背着我做了那么多无耻的事……你知道我最介意的是什么吗?数十年夫妻,你却早忘了结发的情分,一个女人可以容忍自己的丈夫有任何缺点,甚至可以容忍他丧尽天良,却决不能容忍他的背叛。如今你这般模样,我不杀你也有别人杀你,你应该清楚这世上并无侥幸之事。”
青冥子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仿佛在说“原来如此”。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手忽地用力抬起,向胸前剑尖拍去。那剑受力后自他背后穿出,一股血箭狂喷,他的头便搁在司辛夷肩上,了无气息。
司辛夷平静地合上他的双眼,说道:“何苦如此?”
青灵儿呼叫道:“爹!”
“师姐,师姐!”秋渐浓接着惊呼,只见司辛夷口角边沁出血丝,缓缓闭目。
“娘!”青灵儿陡然遭逢变故,一时没了主张,只是哭个不停。云岭派众人围了上去,石羽媚抱着青灵儿泣泪安慰,青灵儿却挣脱她的手抱着父母的尸首,不停的叫唤,直叫得声嘶力尽,泪水干涸。
雪山的风吹过来,未吹散天空云翳,却吹得人颜色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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