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师弟,赶这么急去哪里呢?”青冥子恻恻地道,声调倒是极平稳的。
“赶着看你为什么还不死。”秋渐浓微笑道。
“每个人的寿数应由天定,有人生后夭亡,有人英年早逝,可也有人百年康健。小师弟你还是应该多想想自己的寿算才是。”
秋渐浓道:“在大师兄面前,小弟怎敢僭越?怎么也得礼让尊长才是。”
李端道:“说这么多干什么?交出师父的无为录你就走,其余人留下。”
秋渐浓问道:“就我一人走么?”
青冥子道:“只要你交出无为录,愚兄自当让你与公孙姑娘、你手下六人离去。倘若你还念着父子情,我可以让韦掌门也跟你离去。”
秋渐浓沉吟片刻,笑了一下:“这么说来,这交易倒是好作,一本册子换来这么多人的性命,只是其余人便得留下了?”
“师弟也不见得便具有悲天悯人的情怀罢?这些人的生死与你无干,以你个性,必定不会为他们多劳心。”
“说得也是,再说这世间无非是自己的性命最重要,那本无为录我也翻得烂了,师兄想要观看,那便拿去好了。”秋渐浓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向青冥子扔去。
青冥子一怔,眼见一本书册飞来,便觉得来得太过容易,不免令人意外,但他恐防那册子有闪失,仗着武功盖世,仍伸手去接了过来。书册在手,封面上无为录三个篆字古意森森,笔力苍劲,正是师父生前的字迹。他狐疑地看了秋渐浓许久,再看那本册子,心存疑虑,竟抑住心底激动之情不去翻阅。
秋渐浓道:“怎么,大师兄疑心这无为录有假?还是疑心我做了手脚?”
李端看着那书面,道:“这是师父的字迹,我看得出。”
青冥子道:“小师弟这么容易便交出无为录,岂不令人觉得奇怪?以小师弟的个性,自来从不受人威胁,有人以性命相胁,他定会反其道而行之,如今这般珍视性命,倒是转了性了,而且转得忒也快了些。”
秋渐浓笑笑道:“大师兄左思右虑地,想要我说些什么才能令你觉得深信不疑?想要知道无为录真假,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自己去检查。我既已交出,便要离去了,大师兄想必不会在一众同门之前丧失信诺吧?”说罢,向前踏了几步。
青冥子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道:“且先等我验明真假再走不迟。愚兄我还得在门人弟子、中原群雄前立足,决不会罔顾言诺。”说着低头去翻那本无为录。书页泛黄,书中每一字都是他所熟悉的,他脸上渐渐便泛出一丝笑意。说是笑意,其实也不过是面肌牵扯,类似笑容罢了。又翻了几页,他这丝笑意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失望,直至狂怒与阴鸷结合成一股不可言喻的表情,他猛地合上了书抬起头。
“这是什么东西?这决不是师父的无为录!”青冥子的声音混合着怒意。
秋渐浓笑得有凡分奇怪的意味:“怎么就不是了?明明就是师父的手迹,至于是不是大师兄想要的,那便不是小弟所能定夺了。”
“这决不是!不错,这是本门内功心法,不过是按师父所授的内力修行路子稍作改动而已,根本不是什么无为录!无为录是师父临终前凝聚心血所著,岂会是这般浅薄的内功心法?”青冥子开始吼了起来,额上青筋微露,竟尔难以保持素日的阴冷沉静。
秋渐浓道:“既然师兄非要认为不是,那小弟却也无话可说,不过小弟身边只有这一册无为录,再也变不出另一册来。”
青冥子的目光有一种裂人肌肤的感觉,秋渐浓清动的目光与他相交接,两人对峙静默。过了许久,秋渐浓仍是无风无波的神气,青冥子的面色一点点变得狰狞起来,厉声喝道:“你在书上下了什么毒?”
秋渐浓笑了一下。风清,云淡,人无暇。
“想不到小师弟竟也会学这下三滥伎俩,不过你居然以为这等区区之毒对我有效,那便未免太天真了!”青冥子的语声挟着掌风袭来,击得秋渐浓的头发向后扬起。
秋渐浓一掌迎上去,双掌相交,蓬然一声二人急剧后退。二人的面色都不算好看,青冥子的脸是青气上泛,嘴角沁出一丝血线,越发显得那张脸像来自魔界的阿修罗。秋渐浓较他正常一些,白得有点剔透的脸上,仍带着笑意。
原来那本无为录是秋渐浓在谷中连日赶着手抄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纸张以火烟薰得微黄,用丝线装订,再模拟他师父生前笔迹,看来便有七八分相似了。纸张笔墨本是他一向习惯携带的,琴棋书画的得名原是因他自己素喜此道,因此便到任何地方,宋琴和等人也都会将这几物带得齐全,想不到竟会在此派上用场。至于书中内容,只须将他所习内功心法稍加改动便可。假无为录作完,谷涵便在书页上下了毒,这毒遇着人的肌肤便顺掌心渗入,谷涵身为名医,下毒自然也懂一些,虽然不算十分高明,但青冥子急欲想翻阅,疏于防范就着了道儿。而秋渐浓事先服下解药,徒手递上,也令一时疏忽。
“小师弟的行径越来越出人意表了,想不到师父晚年教诲薰陶的弟子竟落得这般人品,嘿嘿,嘿嘿!”青冥子连声冷笑。以他深厚内力,原不惧书上剧毒,只是急切愤怒间出了手,未及将毒逼出,竟给秋渐浓一掌之力反震,毒更深入血液。他说了这句话后,心中亦自暗惧,不敢再托大出手,退到李端身后运气将毒自指尖逼出体外。
李端踏上前喝道:“小师弟,你以这等卑鄙手段对付师兄,莫说同门之谊,连光明磊落都已做不到。你既如此阴狠,莫怪我无义,先过了我的手再说!”他拔出腰间长剑向前刺去,剑法稳重翔实,果然造诣不凡。
秋渐浓边闪避边拔出离情剑招架,说道:“三师兄要跟我讲同门情谊?那好,我们便来细叙一下诸位师兄待我的情谊。自入师门,你们谁将我当作师弟,好生相待,指点一二?十四年前,谁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迫我离开师门?连师父冥诞祭日都不让我踏入师门。如今又是谁以性命相胁,要我交出无为录?这便是你们相待同门之谊?再说光明磊落,你们将这许多人擒来雪谷所为何事?在饮食中暗下千雪失魂散又算何等行径?现在倒言之凿凿地来跟我说什么道理,倒是奇怪得很。”
李端给他驳得无话可说,面上青一阵红一阵,不言不语地剑招连发。他本性其实并不如青冥子阴狠,也无青冥子称霸江湖的野心,只是他自来对师兄敬畏,从没去细想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如今给秋渐浓迫得说不出话,心中也隐隐觉得未免有些愧怍之意,手下剑招甚软弱无力。
秋渐浓趁他手下松懈,暗自透一口气,调匀了气息,心中想:“他们发现与赶来的速度如此迅捷,果然便是我预料的最差结果,如今除非天上掉下千雪失魂散的解药,否则绝对无幸。”他百忙间用余光瞥了一下千余武林人,见公孙二娘等人站在最前,面有忧色,韦不平也是关注殷切。他心中暗叹:“若是我当时坐视他的生死于不顾,倒也罢了。只是一念之差,得知大师兄此举,忍不住便起来看个究竟,这一趟插手,真不知是对是错。难道我还念着血缘之情,不愿他身遭不测?哼哼,恶人当真发不得善心,偶尔想要做一件好事便将自己置于险境,明知是危墙却要立足其下……死也活该。”他想到公孙二娘,又升起几许温馨之意:“黄泉路上与她相伴,也不致寂寞冷清,死便死了,也决不会有更遭的后果了。”他心中既将生死置之度外,剑招间便犀利起来,竟是不顾性命地一招快似一招,将他自创的一套逐浪剑法使得越加精妙,剑尖如在浪尖砥柱,看似浮游而不虚无,离情剑如一条游龙始终盘桓在李端的剑身之周,追逐其锋。
李端心中虚馁,给他迫得渐有些施展不开,攻势变为守势,秋渐浓的剑便由追逐浪尖转变为浪涛急剧而下,剑风狂暴起来。他这套剑法的精义便在于敌强我弱时随波逐流,敌弱我强时反攻力挫。青冥子见指尖血液由黑转红,便抬头看二人交战情势。他见李端狼狈起来,说道:“三师弟,你退下。”
李端闻言正是求之不得,抽身撤剑而退。他在门人弟子面前与比他晚入门二十年的师弟交手,竟落于下风,早已觉得颜面尽失,说不出的颓丧气沮。
青冥子走上前去,目光闪烁不明。半晌道:“看来我们非同门操戈不可了?”
“大师兄现在才说这句话,真是有些儿奇怪。你既知道我的个性,就应该明白我决不会交出无为录,也许你杀了我之后,倒有一分半分机会能找到无为录。至于你想一统中原武林之事,我也无法插手了。”
“倘若撇开无为录的事不谈,小师弟你是否仍要与所有同门为敌?”
青冥子的话倒令秋渐浓微一怔,随即心想:“他要无为录与一统江湖是两回事,现在他急于先收服这干江湖人,至于对付我的事可以慢慢再谈,只要我今日离开了,他将这些人留下,自然还会不择一切手段逼他们就范,这干人性命在他手中,说不定有许多人被逼得无可奈何时便同意就范,到那时他一手掌控了中原武林,再来跟我要无为录,嘿,我自然还是逃不掉,而且以我一人之力更无法与他对抗了。那时就算他得不到无为录也没什么,他已经这么高武功,又权倾武林,只要杀了我就无人与他作对。哼,这主意倒是挺不错的。”想到此处,他说道:“无为录与你要做的事的确无关,不过即使大师兄你让我离开我,我也不会就此离开。这些人我是要带走的,要是大师兄肯放手让我们离开,那就谢过了。但我看大师兄是不太可能放这许多人离开的。”
青冥子道:“小师弟是铁了心要与所有同门为敌了?愚兄只是不明白,以你的个性,不会如此多管闲事,何必为这些人冒险?你应该清楚,你只是一人而已。”他言下仍有意诱之意,不过却带了几分威胁口吻。
秋渐浓道:“从前我是不爱管人家的闲事,不过人偶尔也会做一些出位的事。我一时心血来潮,觉得这趟闲事十分有趣,所以就管定了。”
“只怕你还没够格。”青冥子说第一个字起,就已开始动手。他拔出了腰间长剑,剑身一振,直取门庭。众人首次见他拔剑,显是对这一战也无必胜把握。
秋渐浓手中的离情剑薄如蝉翼,轻灵翔动,亮出夺神眩目的光。振动之间,剑身龙吟之声大作,看得青冥子满腹怨怒:“这把剑是师父一生至爱之物,连师妹都没用过几次,居然传给了这小子,师父当真偏心得厉害。”
两柄剑相交之间,青冥子的剑只贴着离情剑滑过,几次看见双剑交锋,他手中那柄寻常长剑居然都未曾断折,可见他力道拿捏之准。双剑流光溢彩,令得天地之间凝聚一团剑气,只见二人脚下碎冰被激扬起来,松动的积雪飘舞在半空卷成白色光圈,颇有观者失色,皓日黯淡之势,天色似也为之阴沉起来。
白色雪圈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大,立于周围最近处的人被剑气逼得呼吸维艰,不得已向四下散去。
“让开。”围成圈的人群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这女子已非年轻,但声音平和微沉,音调不高却能令所有人听得十分清楚。正看得惊心动魄的众人散开来,循声望去,见三个女子带着一个孩子走近前,当先一个女子走过的雪地平平无痕,立时便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后面两个女子是众人见过的,曾出言挑战公孙二娘的那名夷族女子与青冥子的女儿青灵儿,那孩子却是韦海颜。这三人走在一起,便更令人惊诧不已。青灵儿紧紧牵着韦海颜,立在他身前。
当先那女子看来约摸五十不到,面上肌肤却尚光洁平滑,依然精致的五官不难看出当年的风华韶韵。她一出现,飞雪卷裹着激战的两人明显放缓了剑势,她就静静站着二人相斗。
青冥子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脸色少有的难看起来,但斗得吃紧中,却无法分神开口说话。那女子瞧了一会,道:“你们还不罢手?”众人已隐约猜到这女子的身份,每个人心中都怀着不安心情,难以揣摩她的来意是何。
“停手。”青冥子低喝一声,与秋渐浓对视一眼,虽双方目光中均无罢斗之意,但仍是同声撤剑后退。
秋渐浓向那女子行了一礼,神态尊重,叫了声:“师姐。”
那女子正是青冥子的结发妻子司辛夷,她向秋渐浓点了点头,走上前对着他端详了半晌,流露出一丝慈蔼之色,说道:“小师弟,你变了好多。”
“是。”
司辛夷伸手轻轻抚摸秋渐浓的发际,甚是温柔。秋渐浓个子比她高得多,她的手抬得高高的才能触及他额头,但她面上的神色,便如一个寻常的母亲,永远觉得儿子还没长大。过了一会,她眼中隐泛泪光,说道:“你如今已不是个孩子了,周身都是一股浓重的杀意。不过十余年不见,怎么也料不到当初那个离开师门的单纯少年如今会变成这般模样。”
“渐浓有负师父生前教诲,师姐慈仁厚望。”
司辛夷点点头:“我知道你受了许多苦。”她转过头对丈夫说道:“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清楚得很,是非善恶,我也不去说你,只不过这孩子——”
她话音未落,韦海颜已在青灵儿手中拚命挣扎起来,原来他看见自己父母,想要冲上前去。青灵儿紧握他的小手,弯下腰柔声哄道:“乖孩子,别闹。”未及等她说完,韦海颜已在她手上咬了一口。青灵儿手上一痛,惊呼一声便松了手,那孩子一得自由便向前狂奔,大声地叫:“娘!娘!”
青冥子身影一动,已抢上前将韦海颜抱在手中,说道:“乖孩子,别乱跑。”他手上力道何等之大,韦海颜登时全身酸软,动弹不得,但仍是在大叫:“娘!”
颜若朱从人群中奔上前去,颤声道:“颜儿!”
“放开我,你这老混蛋,活死人,绿僵尸——”韦海颜口不择言地骂着,凌叶子等人素知这孩子刁钻任性,性子又烈,都不禁为他担忧起来。
青冥子脸上却无怒色,反而和颜悦色地说道:“乖,过会儿便让你娘和你在一起,别闹了。”他虽极力将面色放得柔和,但一张脸看上去仍是带着青气木然的并无多大改变,难怪韦海颜要骂他活死人,绿僵尸了。
“呸!你这老乌龟,你骗人,我爹会杀了你的!”那孩子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脸上现出一种极凌厉绝决的神色,这样充满杀气的神色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不禁令人不寒而慄。
公孙二娘看着心中忽地一动:“这孩子的神色好生熟悉……渐浓每次想要杀人时便是这样。”她不由自主地朝秋渐浓看了几眼,越瞧越觉得像,双手不由自主捏紧了,掌心沁出汗来。
“别胡言乱语,韦不平不是你爹。”青冥子恻恻地道。
“你怎么……怎么知道……你胡说!”颜若朱面色煞白,全身都颤抖起来。
司辛夷踏上一步,道:“放开他,你想对他做什么?他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青冥子轻声细语道:“不错,他不过是个孩子而已,我又会对他怎样?”他放下韦海颜,抬头对女儿说道:“灵儿,我不是叫你看好他么?你怎地带他来这里?”
青灵儿不敢言语,走上前想要去拉韦海颜,忽见韦海颜手中寒光一闪,不由惊叫。只见他袖中滑出一柄闪亮短剑,长仅尺许,极快地向青冥子刺去。他贴着青冥子而立,个子仅及他前胸,这一剑便只刺到青冥子下腹。青冥子无论如何料不到这孩子出手如此快捷狠辣,更料不到他袖中会藏短剑,一时猝不及防,给他刺个正时。待发觉时,青冥子疾向后退,抓住韦海颜的手便松开了,他低头看腹部伤口,只是伤及皮肉,并无大碍。
韦海颜向前奔去,颜若朱便伸了双手迎接,但他如何能跑得远,只不过十多步便被李端一把抓住手臂,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捏,短剑坠地。那孩子极其倔强,手腕虽痛得厉害,看着李端的眼神仍是桀骜不服。李端有了防备,便将他双臂紧紧夹在手中,令他不能动弹。
颜若朱早已泪流满面,跪了下来,泣道:“你们放了我的孩子,求求你们……颜儿,颜儿!”众人看着她梨花带露的模样,听着她母子两相对呼叫的哭声,均是心下恻然,只恨无法上前相慰。李端只看了她一眼,顿觉心软下来,立即转过头不再看她,心想:“这女子天生的倾国姿色,更兼魅惑难言,多看一眼便把持不住。”
韦不平见她哭得哀戚,也只得微转了头,只作不见。满场的人都给她哭得肝肠寸断,却无立场替她出头,任她一人跪在众人之间,更显娇怯单薄、惹人怜惜。
司辛夷问道:“师兄,你是决定要一意孤行,吞并中原武林了?这些人若都不从,你便会杀光他们?甚至灭了他们满门?”她问得十分直接,却是说中了每个人的心思。青冥子一直说得较隐而不露,但在场中每个中原武林人想的均如司辛夷所说的一般,料得青冥子再三相逼后若仍无人相从,必定不会让他们生还中原。
青冥子道:“师妹这话说得未免有点儿难听,你妇道人家不懂什么,何必插手这事?这些中原朋友都是明理之人,我所想做的事对他们其实大大有利,他们又岂会如此冥顽不灵、固步自封?”
司辛夷道:“你对别人转弯抹角地说话也罢了,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你不愿说得如此难听也罢,我只问你,若如你所愿一统中原武林之后,你又将如何?”
青冥子一怔,一时不解其意,无法作答。司辛夷问道:“你的武林霸主梦实现后,是不是就该要休妻了?然后就一一铲除异已,达到你的大同之愿?”她语气极为平淡,却字字犀利,充满质问责难之意。
青冥子立即道:“师妹此言何意?好端端的怎说到休妻上?我又何来异已可铲除?”
司辛夷指着中原群豪道:“这许多人决不会对你死心塌地,不服的你就先杀了。而服从的人之中,必定还有许多为保命而虚与委蛇者,等你一一吞并各派,你就开始捡那些有异心的下手。而枕边人最为危险,我必然成为你的心腹大患,你又岂会不休妻?”
青冥子道:“这是什么人胡说八道!你我数十年伉俪情深,这话真是从何说起!”他知道妻子在门中威望素高,兼之是师父的女儿,又知她不赞成自己的行为,每问起自己此次行为时必对她含糊敷衍,因此她一直未曾正面反对。今日她居然一反常态地干涉起来,而且态度明显与自己对立,这是对自己极不利的事。倘若妻子一意要插手,只怕有一半人要站到她那一面去,至少也会两不相帮,因而急切表态想要安抚她。
司辛夷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冷笑一声道:“好!那我问你,你抓这她和这孩子来做
什么?难道她母子也是武林中人?”她伸手一指颜若朱。
青冥子道:“这个……多半是弟子们不清楚,将她当作不平门的人请来。这孩子我只是见他可爱,没有……没有别的意思。”他无法自圆其说,言语便有几分牵强。
“你当我跟这孩子一般大?你叫石师妹和灵儿好生看着他,还要偷偷瞒着我?你当我长年隐居山中,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记得十三年前收到师弟的喜柬,新娘的闺名就是颜若朱,应该就是这位姑娘。”
“是么?也许是巧合呢……至少我不太清楚此事。”
“若我记得不错,这位颜姑娘是白族第一美女,在大理素有艳名,当年白族各部为她争斗不止。此事在当地无人不晓,连我都有所耳闻,难道你却不知?十二年前师弟一家人忽然从雪山脚下消失,我虽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但去年中原武林却流传一段很奇怪的轶闻,与师弟和这位颜姑娘有关。”
青冥子有些把持不住,强自笑道:“师妹,这些事与你我有何关系?”
司辛夷道:“本来没有关系,可是你抓了这孩子,便让我觉得有关系了。你不停盘问他时辰八字,问他母亲可曾说过什么,这孩子虽然不清楚你是何意,却将你盘问的话都说了出来。按时间算来,韦掌门续弦时,颜姑娘已经有四五个月身孕,这孩子的爹是谁?”
“我怎知道……”
“你别打断我的话,颜姑娘也莫怪我问这些辱及你清誉的话,此事牵连到许多人命及我的家庭,我不得不问个清楚。”司辛夷冷冷地看了颜若朱一眼,看得她心头大震,跌坐在地,连哭声也止了,带泪疑惑地看着司辛夷。
司辛夷的目光又转向青冥子,道:“这孩子的身世对你来说很重要么?令你这般关心?这几日来我去师弟当年所住的村庄打听,据说先是师弟的母亲无端去世,尔后他们夫妇离散,却是与颜姑娘行止不端有关,是不是?”
颜若朱掩着脸叫道:“不要问了,不要问了!”
“为什么不问?你当年是为何行止不端?那人是谁?”司辛夷半分也无怜惜,咄咄逼人地问。在场中人不禁颜若朱难堪,均觉这样楚楚可怜的女子纵然曾经有失检点,也不应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她颜面地逼问。况且以她这样美丽的容貌,连圣人都难免心动,年少无知时被人诱之失足,也非奇事。
颜若朱放下俺面的手,看着司辛夷颤声问:“你问这话是何意?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在那之前我从没见过他,在那之后我也没再见过他,难道……难道……”她微微转头,用余光扫了青冥子一眼,立即觉得厌恶无比,只觉满身耻辱,用尽雪山上的积雪也无法洗清。
司辛夷道:“你问我,我也不知。师兄,你想必知道?”
青冥子半天说不出话来,看了看韦海颜,气色极其难看。过了半晌,道:“师妹,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这孩子……这孩子的身世怎么会问我?你说的事我一概不知……”
司辛夷道:“好!既然你不知道,那杀了这孽种算了!”她说话间便动手,也不知她如何一晃便到了李端的身前,拔出李端的长剑便作势向韦海颜刺去。
青冥子的剑更快,见她身形甫动,便抢上去挥剑格开,厉声道:“你疯了?”
司辛夷冷笑道:“你担心什么?你跟他是何关系?所有人都不管他死活,偏你这般紧张?师兄你要一统江湖,首先便得学会断情绝义,如何对一个不相识的孩子这般紧张起来?莫非你是他爹?”这句话人人都想问,经她口一说出来,所有人目光便落在青冥子脸上,不由便觉得他若真和颜若朱有染,那简直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可以形容之事。
青冥子脸上罩着一层青灰之色,转眼又转为苍白,看了韦海颜半天又看看颜若朱,虽未发一言,那副神气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司辛夷的猜测不错。
颜若朱强迫自己转过头去面对青冥子,她觉得头颈扭得格格作响,用尽所有气力才能正视青冥子。青冥子的眼光闪烁不定,渐渐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目光。他们二人一直并未正面相视,这一对视,颜若朱便想起十三年前那段噩梦般的日子,自己由被迫而转为默然承受,却不敢将此事告诉新婚的丈夫。她知道汉人对于女子贞节看得比性命更重,一旦此事被人得知,纵然是族人与父兄也会觉得自己替他们蒙羞,更莫说秋渐浓会作何反应了。她是族人的骄傲,是他眼中无暇的上关花,她决不能让别人得知自己失节。可是隐瞒与怯懦却令噩梦无限止地延长,甚至发展到了比她预期更差的后果。她慢慢转头,环顾众人怜悯的目光——她不需要同情,她觉得每一道同情的目光都像利剑刺穿她的身体,每一个人都在嘲笑她的污点,尽管那污点也并不是她想要沾染的。她再看向秋渐浓与韦不平,韦不平是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秋渐浓的目光却在她脸上冷淡地一扫而过——对他而言,耻辱早已变成麻木,可是她不行,她觉得自己在被人凌迟,被人剥光了裸视,毫无尊严可言。
她开始低低地笑,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疯狂,笑声中她转向青冥子,以手撑地站起身来,向他走去。
青冥子见她神情异样,带着几分癫狂,不由得退后一步。一个柔弱女子的承受若到了极限,也会发挥出常人不可想像的力量来——仇恨与耻辱已超出她能负荷的限度,她开始暴发起来:“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生!是不是!”
“……”
“说啊,怎么不敢承认?你这么卑鄙,这么无耻,什么都敢做,怎么却不敢认?为什么你要易了容、捏着嗓子怕人认出来?你当初长得可不是这模样……可是我认得你,我记得你肩上有一个孔雀刺青,是不是?”
司辛夷变了颜色,缓缓道:“她说的不错啊,青冥子,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青冥子胸口起伏,急促地呼吸了一会,横下心道:“不错,是我。那孩子是那年十一月出生,你是二月离开雪山的——”
颜若朱道:“你说的不错,可是世事总有例外的时候,二月里大夫替我诊脉时就说我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可是一月我还没见过你。”她冷笑着,头发有些散乱,像一个凄冷的艳鬼。
“不可能,你胡说,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十一个月才生下这孩子?”
颜若朱以一种几近怡然的声音道:“我的儿子我怎会不知道谁是他爹?我告诉你,这孩子不是你的,你这种人,只配断子绝孙。”她声音充满着快意、恨意、怨毒之意,“你是瞎子么?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长得不像你,一点也不像你,一点也不像你,嘿嘿!”她重复着那句话,看着青冥子在她的话语间变色,便觉得心中一阵快感。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韦海颜,那孩子见所有人看着自己,也停止了挣扎,愣愣地看着母亲。他比同龄孩子早熟而聪明,立即便意识到母亲所说的话将会对自己的一生有多大的影响,他小小的心灵中也开始觉得羞耻起来。
每个人都看得十分仔细,韦海颜玉一样的面色,雕琢般的五官,绝没有一分像青冥子那张青惨惨阴森森的鬼。
青冥子也盯着他看了良久,喃喃道:“长得像他娘也一样……”
颜若朱轻柔地道:“你喜欢自欺欺人,我却不喜欢让你把美梦做到底,我偏要你失望,要你死了心。你心里绝望么?让我告诉你,颜儿姓韦也好,姓秋也好,绝不会跟你姓青的,要是我不幸怀上你这禽兽的骨肉,我又怎会把他生下来?你不高兴了?你想杀人?杀了我,杀了颜儿好了,我们母子在黄泉路上等着你,我化为厉鬼也会日夜缠着你,定要让你下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她轻言细语地将这段刻毒的话说出来,人人都觉得身边阴风阵阵,汗毛倒竖,没料到恨意可以让一个人如此扭曲,让一个纤柔孱弱的女子变得像一个怨灵。
“你怎么不动手?怎么不杀我?你怕什么?你不是迷恋我的容貌么?过来,我让你好好地看看……”她微笑着,捡起韦海颜遗落在地上的短剑,短剑反射着日光,映亮她的面容,美得如此可怖。
青冥子忽然觉得对这女子有说不出的畏惧,又退了几步,心内极度的失望在交织。突然从以为自己有儿子变为没有,又突然之间将隐藏在心底十多年的秘密暴露在同门与妻子面前,他的心理也渐开始崩溃,经不住颜若朱的步步进逼。
颜若朱驻了足,高声地笑了一阵,提起那闪亮的短剑,仔细地看了一下剑中自己的容貌,低声道:“每个女子都希望自己有倾国之姿,可是真有了又如何?这张脸没给我带来过多少快乐,却带来无限灾难与耻辱。自我初懂人事便有人为争夺我而大打出手,甚至发展到部落间相争,爹爹成年为我担忧……原以为嫁了人会平安一生,想不到老天还是不肯放过我,不肯让我安生。美丽……美丽……如果上天让我重生一次,我情愿选择做一个丑女,哪怕永远没人喜欢。”说罢,她忽地反过剑刃在脸上迅速地划了几刀,一张世间无双的脸便就此消失在剑刃下。
众人惊呼声中,见她转过脸来,仿佛间带着笑意,满面鲜血,说不出的可怖可畏。秋渐浓不禁走上前去,说道:“你何苦……”连司辛夷都觉得心中被人狠狠抓了一把,不由自主地内疚起来。
颜若朱柔声道:“渐浓,我害你蒙上终生的耻辱,还害死了你母亲,你还恨我么?”她的容貌虽毁,声音依旧是婉约动听,**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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