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武侠仙侠 > 解剑天涯 > 第二十章 华堂生悲

?    第二日公孙二娘方推开门,便见许书音端了早餐和药进来。许书音神色间带着不安与疑问,将托盘在桌上放下,小心地探一下帘后,见秋渐浓睡得正安稳,这才放了心,放下过绣帘看了公孙二娘一眼便走出去。公孙二娘见许书音对她也如此冷淡,不由得微微苦笑一下。她退回屋内,待秋渐浓醒后,扶着他将药和一碗清粥都吃下去,便端着盘子走出去。许书音见盘内的碗都空了,不由得诧异,看她一眼道:“公孙姑娘,你可真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要管用,你一来,我们公子药也喝了,粥也吃了。这些日子来,他可是水米不进,只能在他昏沉睡着的时候才能灌点汤药下去。”

    公孙二娘笑了一下,却见岑画意迎面走过来,看着她的目光仍是充满恨意。再走几步,遇上柳拂月和宋琴和并排过来,宋琴和的眼睛是瞪得大大的,他虽是一早便听说了公孙二娘到了折柳居,但亲眼见着仍是像遇了鬼一般,那目光便如要刺穿她身体的利刃。柳拂月见她端着托盘,道:“给我吧。”她年纪尚幼,不似其他人一般对公孙二娘充满敌意。

    公孙二娘任她接过了盘子,不敢正视宋琴和的目光,转身回屋去了。

    这日又是中秋,公孙二娘才到折柳居两天,秋渐浓的伤口方敛,精神却已好了许多,气色也大为不同。两人同坐在折柳居后院小石桌边,仰望天际一轮盈月,不觉感叹时日流逝。秋渐浓道:“我原以为今年中秋差不多便是我的祭日了,料不到还能与你坐在一起赏月。”

    公孙二娘啐了一声道:“好话不说,尽拣不吉利的说。”

    秋渐浓笑道:“你几时变得忌讳这么多了?你向来说话不是百无禁忌的么?”

    公孙二娘道:“总之不许你胡说。对了,今年的月饼没有去年好吃。”

    “怎么不好吃了?是拂月亲手做的。”

    公孙二娘道:“那便难怪了,跟你做的是有些不一样,我虽说不出来,却吃得出来。试尘还没下落么?”

    “是,那丫头像断线风筝似地,便没了讯息。”

    公孙二娘抬头看着月色道:“她那么机伶,不会有事的。对了,天涯岛上的月亮好似比这里圆一些,白一些。”

    秋渐浓失笑道:“世间哪一个角落的月亮不是一样的?”

    公孙二娘格格一笑,靠在他肩头道:“我心情不一样,月亮看上去便会不一样。我很喜欢天涯岛,若能一辈子就在岛上,夜夜陪你看着月亮星星,那岂不是好?”说着她

    的眼睑便低垂下来,心内不免失落感伤。

    秋渐浓却没发觉她的异样,道:“那岂不容易?等我伤好了,我们一块儿回天涯岛去,永远不再回中原来了,好不好?”

    公孙二娘轻声道:“你不找你的仇人了?”

    “嗯。我穷尽一生之力也未必能找着他,何必为了那一点执着耗费一生的光阴?我这一生也令许多人倍尝失去亲人的痛苦,可上天还是能让我遇上你,为什么我不能放弃仇恨,去做一个普通人?”

    “你当真放得下?”公孙二娘目中闪着异样的光彩,忽然间觉得幸福似乎离自己很近,触手可及。但秋渐浓只是沉默了一会,并没有答话。她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来,暗想:“我不过在做一个不实际的梦罢了,险些儿便忘了我此来的目的。”

    却听秋渐浓道:“现在我还未能完全放下,但我相信我会尽力去做到。”

    公孙二娘幽幽道:“这便是了,有许多事情毕竟是发生了,不能当它从未发生。纵想要撇开,也是不易。”她停顿一下,轻声道:“渐浓,你原谅她罢,我相信好心会有好报。你曾做了那么多错事,老天爷会惩罚你的,若是你多为自己过去所做所为偿还些罪过,也许受到的惩罚会轻些。”

    秋渐浓道:“我从未想过以后,我做过很多伤害别人的事,也曾想过自己将来会不得善终,不过你说得对,纵我不能为从前所为赎罪,至少也不会再做伤害别人的事。因为以前我觉得活着是种折磨,可是以后我却要为你好好活下去。”

    公孙二娘嫣然一笑:“那你以后会做个好人?”

    “不见得。我不知道什么叫善恶之分,我只知道不会做你不想我做的事。”

    “那已经很好了,你要记着你对我说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

    秋渐浓朝她笑了一笑,点点头。此刻就算叫他去死,他也绝不会想太多。

    秋渐浓的伤势渐渐地好了,公孙二娘却时常在笑容中隐着忧悒,他伤好得愈快,她的归期便愈近——归期,她将归去何方?

    公孙二娘坐在桌边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指,时光便在指间流过么,她看不见,但她感受到了。秋渐浓推门而入的时候,便看见她发怔地瞧着自己的手指。他笑道:“手指好看么?”

    公孙二娘一震,立即站起身来。她过激的反应显然引起了秋渐浓的注意,他诧然道:“你怎么了?”

    公孙二娘退了一步,似要掩饰心内的不安,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她素来是个不擅虚言作做的人,不知该如何矫饰自己的情绪,越是想要掩盖便越是显得慌张。令得秋渐浓越发地疑心起来,走上前摸一下她的额头,又问一句:“你是怎么了?”

    “我……”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他安静地看着她,仿佛从她不安的气息中感受到了什么,却表现得异常宁静平和。

    “我……”她还是低下头去。

    秋渐浓没再开口,只是静候公孙二娘说她将要说的话。她终于鼓起了勇气来,抬头问道:“在你受伤的那天,你被一个姑娘所救?”

    他怔了一下,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随即便坦然地承认了:“是。我没想过要瞒你,你既问起,必然是知道了。那件事我是对不住你,可是——”

    “可是你更对不住的不是我,而是她。她救了你的性命,可你毁了她的清白。”公孙二娘打断他的话。

    秋渐浓站在那里。他看着公孙二娘的双眸,似乎想要从她的眼中看出什么来,但她很快便避开了他的目光,她始终无法正视他。她缓缓道:“你可曾想过,她这一生将怎么过?”

    “你一直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没在你面前隐瞒过。”

    “我知道,我可以原谅你做的任何事,但是别人不能,苍天不能。”她颤声道,“在我认识你之前,我一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可是到现在,你还……”

    “对不起。”他声音中确然带着痛楚与无奈,“当时我一直发热,头脑中昏昏沉沉的……我忘了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公孙二娘道:“当时你伤的很重,可是你居然还……也罢,我不怪你,就算你有心的,我也只怪自己命不好,可是你伤害的是一个善良无辜的姑娘,你如今打算如何安置她?”

    “我——你想要我怎样?”他问。“如果她想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给她,原就是我对不起她。”

    “要是每一个女子都来要你的命,只怕你再多脑袋也不够给的。”公孙二娘苦笑道,“可是她有了身孕,就算你不愿对她负责,至少也该要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你怎能让那孩子生下来便跟你一样是个没爹的孩子?”

    秋渐浓的脸色变了,仿佛只要提及他的身世他便会现出这样的神色,更何况公孙二娘说出的话不由得不令他变色。

    公孙二娘一直不抬眼看他,继续道:“从前的事也就罢了,只是这个姑娘——她对你痴情一片,她还是个天真未凿的孩子,她一心以为你伤愈后便会去找她,可是你留给她的却是什么?”

    “你先告诉我,那姑娘是谁?”秋渐浓问。

    公孙二娘愣一下,低声道:“她叫邵天星,是天冲哥哥失散多年的妹妹。”

    “原来如此。”他冷笑起来。笑声骤然便凄冷厉烈了起来,公孙二娘自然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她咬着下唇,忽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理由,是以也未曾替自己解释。

    “你告诉我,究竟你是为了来看我的伤势,还是为了你的天冲哥哥?”

    既然他要误会,那便让他误会去罢。或者他只想找个理由减轻些自己的痛苦,从未得到总比得而复失的痛苦少些罢?公孙二娘想着,便更不会为自己开解,甚至还点了点头,凄楚无语。

    “嘿嘿……”他便冷笑声不断,笑到后来冷笑便变成了锥心的痛,笑不出来时他只能用手撑着圆桌面,方不致倒下。

    “无论怎样,这便是我来找你的目的,你——”

    “还问我什么?”秋渐浓的声音冷凝得让人无法呼吸。

    “你——答应么?”

    “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我不知道,可是我一定会等到你答应为止。”公孙二娘向后退着,扶着什么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她虽不看秋渐浓的眼神,但他的声音已足以令她站立不稳。

    秋渐浓慢慢闭上眼,他的手握紧桌沿,不觉地用上了力道,檀木桌面被他捏得掉下一角,那一块桌角随之在他掌心变成粉齑。他的心便被自己攥在掌心似的,用力揉搓。

    “你走吧。”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尽量用稳定的语调说道。

    “可是你还没有——”

    “只要你想让我做的事,有哪件我能不去做?”秋渐浓陡然地转向她,踏上前几步,抬起她的头,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你看着我,是不是你一定要我这样做,是不是这样便能让你开心?”

    公孙二娘说不出话来。

    “好,很好,很好!”他连说了几个“很好”,放开她的脸,决然道:“你可以走了,你一定会如愿以偿,只不过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公孙二娘颤抖着说了一个字,他的语调让她遍体生寒,心中怎能不痛?她掩着面便要奔出门去。

    “等一等。”他的语调忽又柔了一些,她便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

    秋渐浓带着颤音道:“让……让我再抱你一下。”

    公孙二娘犹豫了一下。

    在这一刹那,她几乎是僵硬地将颈项慢慢地向后微微地转着,静默之间,她能听清自己脖子转动而产生的格格之声。然后她又很辛苦、很努力地将头转了向前,这一动作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但似已耗尽了她全身的气力和心力,对她而言,这一转头已然代表她作出的抉择,而这一抉择如此艰难,如此痛苦,然而她必须承受所有的痛、所有的苦。在这片刻之间,她宛如经历了几世一般的漫长。

    尔后,公孙二娘终于闭上了眼,让泪水顺着面颊滑落。她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动双腿,离开折柳居的。她甚至没看见拦在门口的八个人,没听见秋渐浓喝止他们的声音。每走一步,对她而言,都是何其的艰难,何其的锥心彻骨,每一步仿佛踩在针尖上一样,她知道世上有一种痛苦比七绝摧心掌更难以承受。

    公孙二娘想回头。

    但她知道不能。只要一回头,被他抱着,她知道,她就再也没有勇气、再也无法离开他。

    月冷长天。

    冷月,清辉,如水。冰轮般的月投影在折柳居旁的小河之中,平静的河面被一缕夜风轻轻惊碎,水中那月立时碎成一片片、一点点的鳞光,在微漾着。公孙二娘的心,比水中的月更碎。

    公孙二娘不知道是怎么回到不平门的,耳畔一直响着杂乱的声音,有秋渐浓轻唤的声音,有他绝情的声音,有他颤抖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在指责她:为何你对他这般残忍?她无法回答自己,但她知道,当自己在伤害他的同时,也在伤害自己。

    不平门内,邵天冲茫无头绪地守在会贤厅内,等着韦不平前来。公孙二娘日前回转后只说过一句话:“秋渐浓一定会来娶天星的,你应该成全他们。”便是这句话令他六神无主,不知如何决断。

    韦不平匆匆地赶来,自然是完全摸不着头脑。邵天冲也顾不得避嫌,将邵天星的事一并告诉了韦不平,然后期待地看着他,指望他能给自己指点一条明路。韦不平道:“这事我如何能替你作主?你自己得拿定主意才好。若秋渐浓是个寻常男子,那这件事便再简单不过;可是你明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实在无法——唉!”

    邵天冲道:“我也是不知如何是好。”他束手无策地在厅内转来转去,忽尔又立定,犹豫地道:“倘若他如叶子所说,可以从此隐居,做一个平凡的人,你说——江湖中的人会原谅他么?”

    “只怕不易。很多人与他有血海深仇,岂是一句弃恶从善便能化干戈为玉帛的?再者,谁能保证他那样的人可以从此退出江湖,做一个寻常百姓?”

    “二娘说他答应了她的,就一定会做到。”

    “哦?”韦不平不觉诧异起来,想了一会道:“公孙姑娘与他之间确实有几分……可是就算他肯听公孙姑娘的话,那又如何?少年人的心性,我也是明白的。他喜欢的好像是公孙姑娘,而不是邵姑娘吧,勉强将他们凑合在一块,你觉得邵姑娘真能幸福么?”

    邵天冲道:“天星是否幸福,那便是她自己的事了,她坚持要生下这孩子,还坚信秋渐浓会来找她,无论我怎么阻拦劝说,她只是不听。只怕于她而言,纵是那虚假的幸福,她也愿意接受。”他苦笑着。

    韦不平沉吟片刻,道:“既然你已这么想,那你心中便拿定了主意了。在此事上,我虽不能劝你什么,但你意已决,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

    邵天冲道:“韦掌门待我之恩,我已经永世难报,哪还敢祈求你帮我做什么?”

    韦不平道:“大事就没什么可帮了,只能帮些小忙。你们兄妹幼失怙持,这婚事总需父母长辈来主持,我便忝居一下你们长辈,替邵姑娘主持这婚礼罢。”

    邵天冲道:“如此多谢了。”

    韦不平道:“还说什么谢,我不过作个顺水人情。”他又想了一会,道:“法渡方丈对秋渐浓似乎有几分好感,我可以将此事与方丈商量一下,请他同出来替秋渐浓作证,宣告江湖同道,从此他退出江湖、洗心革面之事。周王之事全属他的功劳,总算他也做过好事,便当我韦某为了此事敬他几分。如此一来,虽不见得能搏得所有人谅解,总算是与江湖中人交代过了,此后便能少些仇家。”

    邵天冲原没想到韦不平竟会替他设想到这一步,更是感激不尽。

    韦不平前往少林与法渡方丈商议一番后回转,法渡方丈果然同意与韦不平共同为邵天星主持大婚。法渡方丈本着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思想,颇为相信秋渐浓定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而觉得此事原是美事一件。韦不平心内虽有不同看法,但此计由他提出,他必定要一力赞同。只是心内隐隐有些不安,觉得此事总有些不妥,可是哪里不妥,他却又说不上来。

    九月,菊花满庭,冷香乍起。

    会贤厅内,诸人齐聚,包括不平门的弟子都好奇地凑来看热闹。琴棋书画等四人身边放着一字排开的下聘彩礼,宋琴和极为冷淡地将手中的拜盒递呈韦不平,道:“这是我家公子的年庚。”

    韦不平道:“韦某忝居邵姑娘的长辈兼主婚人,便代邵家长辈收下了。”接着将印有邵天星庚贴的拜盒转交给宋琴和。

    宋琴和道:“我家公子说,他不惯热闹排场,也不喜世俗礼节,因此排八字送期等繁琐之事便免了,定在三日之后便可。”

    韦不平一怔:“三日?那未免太快了些,岂不仓促?”

    宋琴和道:“我家公子孑然一身,既无亲朋,也无故交,邵姑娘也是无父无母,便不必准备太多了罢。”

    韦不平道:“我既作为邵姑娘的长辈,便当是嫁女儿一般,怎能草率?总也要宴些宾客,十日后罢。”

    “那便悉随尊便好了。”宋琴和说完,便告辞离去。行至会贤厅门口,却不期见公孙二娘前来,四人与她打了个照面。宋琴和冷笑道:“公孙姑娘,你厉害。宋某生平所见之人,无论是工于心计者,还是武功高强者,都比不得姑娘一语千均,谈笑间便能定人生死。”

    公孙二娘白了脸退在一旁,默不作声。

    岑画意倏地拔了长剑,在公孙二娘面前一晃,喝道:“我希望你从此在我家公子的生活中消失,否则我定与你同归于尽!”同剑在日光下闪动异样杀气。许书音用力拉了岑画意一把,四人方自离去。

    韦不平见状摇头叹息,随手揭开了拜盒,瞧一下庚贴,不由一怔:“原来他是洪武元年七月生,那一年太祖建国……”

    韦不平正沉思间,邵天冲却打断他的思绪,问道:“韦掌门,你何以要推至十日之后?”

    韦不平回过神来,道:“总不能让婚礼冷冷清清罢?宾客总还是要请几人的。”

    邵天冲叹道:“来得再多又有何用?至多不过更多人看些热闹罢了。”

    九月末,不平门内遍地鹅黄菊蕊,韦不平所发二百多张贺贴中,只到了百余人。婚庆喜宴虽也吹打得热闹,但包括不平门弟子与来宾在内,人人脸上俱是古怪好奇神色,泰半还带着看热闹的心情,笑意难免诡异。因双方都并无家宅在郑州,迎新娘一节便省了,连八抬的花轿也不用雇了。喜乐吹打声中,新郎自是如期前来,于是数百人便伸长了脖子翘首望着。

    秋渐浓仍是一身的白衣,衬得愈发冷峭,整个人除了鬓发外便是一尘不染的白色,面色也是苍白素冷,与这吉庆喜宴的气氛极不相符,若说奔丧倒还更像些。众宾客便开始窃窃地议论,许多人脸上带着不怀好意地微笑。只是这嵩山脚下,不平门内,却无人敢过于放肆。

    鼓乐鞭炮声响得甚欢,韦不平与法渡方丈便立在会贤厅外相迎。法渡方丈道:“老衲生平首次参加此等宴席,实在有些怪异莫名。”

    韦不平心道:“由少林方丈来主持婚礼,想不怪异也难。”他忙着招呼往来宾客,诺大的会贤厅内江湖中人济济一堂,噪杂之声更甚七月间共商声伐秋渐浓那一次。两个月间,韦不平由广邀武林同道对付秋渐浓转变为成为他的主婚人,简直是来了个乾坤逆转,连韦不平自己也觉尴尬可笑。

    凌叶子在屋内替邵天星换上大红绣金嫁衣,戴上凤冠霞帔,眼见新人如玉,她却怎么也无法开心。整个不平门上下,唯一笑得出来的,怕只有邵天星自己。她百事不知,只是如同寻常少女一般,满心喜悦,面带羞涩地梳理长发。

    韦明月在园内四处走动,见人便想要发火。韦海颜偏生不识趣地在她眼底奔跑玩耍,她一怒之下给了弟弟一记耳光,骂道:“死小鬼,一边呆着去。”

    韦海颜却不哭,大声叫了起来:“娘!娘!姐姐打我!”

    韦夫人闻声赶来,抚摸着儿子的面颊,轻声道:“乖孩子,别惹姐姐生气。”

    韦明月顿足道:“连你儿子也欺负我!”语带委屈之意,便要哭出来。

    韦夫人拥着儿子,淡然道:“许多事自有天命,岂是人力可以改变?自古女子的命运便是这般,不如顺应了天命。”

    韦明月道:“我才不会如你一般,一辈子只知顺应天命,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不能让他娶别的姑娘为妻,我定要将他的喜宴闹成丧宴不可!”

    韦夫人惊道:“明月姑娘,你要做什么去?”

    韦明月头也不回地道:“不用你管,除非我今日死了,否则他别想娶那邵姑娘!”

    喜宴上众宾已落座,新郎总算在白衣外系了红色缎带,看上去不至于太象奔丧。红烛高燃,大红喜字鲜血般夺目,新娘在凌叶子搀扶下,蒙着红盖头娉婷踏入喜堂。

    司仪正欲开口,厅堂内却冲进一个孩子,大声叫:“我要看新娘子!”举座轰笑,一时便冲淡了厅内的凝肃。韦不平沉下脸道:“一啸,带师弟下去。”

    张一啸忍了笑,对韦海颜道:“小师弟,乖乖去后园玩。”

    “不去!”韦海颜执拗地道。

    “颜儿!”略带惊惶的呼叫之声在喜堂门口响起,原来韦海颜悄悄溜出母亲的掌控,偷偷跑来喜堂。韦夫人遍寻不获,担心这孩子来喜堂捣乱,便亲自寻了过来。韦夫人的声音虽略带惊意,却仍是不改娇柔。韦海颜见母亲寻来,滑溜地朝宾客席中钻去。韦夫人踏入便见喜堂中满是宾客,登时觉得有几分尴尬,目光流转一圈便欲离去,忽然之间,脚下却如生根一般,站在厅门不住颤抖起来,连衣袖罗裙都止不住地簌簌而动。众宾客虽无法得见她黑纱之下的容颜,但亦可想见她心内情绪是如何波动。

    厅内与她一般变了颜色的,却是正要做新郎的秋渐浓。两人目光对峙中,韦夫人立足不定,后退一步扶住会贤厅的门框,渐渐地满堂人亦都觉得两人神情有异,一时安静下来。

    “这位看来便是韦夫人了?幸会幸会。”秋渐浓冷笑道。

    “不……不是我……我不是……”韦夫人的回答令人莫名其妙。她终于能站稳了身子,很努力地转身想要离去,对她而言,双腿如同灌铅一般,转一下身也是困难。

    “站住!”秋渐浓喝了一声,也不顾自己今日是何身份,身形便疾射而出,落在韦夫人的面前。他身手何等之快,一手轻探,韦夫人的面纱便即落地,她惊惧无已地回首,一张面无人色的俏脸便露了出来,满堂宾客均屏住了呼吸,盯着那张几疑是九天玄女贬谪凡尘的容颜。

    韦不平盛怒。向来深居闺中的娇妻在数百人前展露容颜,那是从所未有之事,何况是被人这般无礼地当众揭开面纱。他一跃而上前,自秋渐浓身侧拔剑斜刺,秋渐浓竟似完全未曾觉察,任那一剑当胸刺来。韦不平一怔,震怒之下理智尚存,那一剑剑锋便偏向了一侧,从秋渐浓胸前衣衫刺过,将他胸前的衣衫划了一道口,一方丝绢飘落于地。秋渐浓仍是一动不动,盯着韦夫人千娇百媚的脸,却全无其他人的惊艳仰慕之色,一张脸上,全是仇恨与鄙夷。

    “我……”韦夫人的身子软软地滑下去,竟是慢慢跪在他面前,泪水从那双勾人魂魄的大眼睛中滚落下来,低泣道:“我早料着会有这么一天,就算是苟活了这十年,足不出户,仍不免要被你找到。”

    秋渐浓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韦夫人含泪道:“我已经远远地躲着你,从来都不敢在人前露出相貌,几乎连阁楼都极少下,为何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是你日夜如同鬼魅一样,缠得我不得安生。”

    韦夫人抬起头道:“十年前是你亲笔休书,要我离开你,怎地反说我让你不得安生?你说过从此不想再见我,我便不再见你……难道你……你还不肯放过我?”

    韦夫人此言一出,举座哗然。连韦不平也怔在当地,手中剑铛然坠地。

    秋渐浓冷冷道:“我说过从此不想再见你,可是有一件事却不能不问你。”他踏上一步,厉声道:“我问你,我娘是怎么死的?”

    韦夫人在他目光下打了个寒噤,惊道:“婆婆死了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不是好好的么?”

    “在你走的那一天就被人杀了,那一剑好快、好狠,连我都自愧不如,在村子里,除了你那个……那个男人,还有谁会下那样的毒手?”他寒声道。

    韦夫人呆了半晌,一跤坐倒,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

    “我不想听你解释,你只要告诉我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你相信我。”她哭得哀艳动人,却半点都不能令秋渐浓心软。

    “你最好是老实地告诉我。”他切齿道,“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你莫当我还是十年前那个无知少年,为你的几滴眼泪便掉了魂。”

    韦夫人道:“你若不信,便杀了我算了。反正这十年来我活得生不如死,早知活着会比死更痛苦,我不如十年前死在你跟前,或许你便原谅了我。”她凄然欲绝,令观者为之动容,恨不能上前去好好安抚她一番。

    秋渐浓静静看着她,终于颓然地退了一步。她的眼泪虽不如十年前可以打动他的心,却终于令他相信了她的话。韦夫人见他脸上杀气渐褪,说道:“都是我害了你,若我死了可令你心安,我死又何妨?”

    “嘿!”他冷笑一声。

    “我知道自己不洁,可是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别人,从我嫁给你那一天起,我心里便只有你一个人,到死的那一天也不会改变。”她痴情地说着,完全没顾着现任的丈夫还在一边,面色青红不定。

    秋渐浓冷淡地转过了头去,这才发觉衣襟散乱,怀中的丝绢委地。他弯下腰去捡拾那丝绢,丝绢展开的一角露着他母亲的半边笑颜,令他不由自主地辛酸。

    韦不平一时忘却了满腔的怒火与尴尬,踏上一步,道:“你手中的丝绢是从何而来?”

    秋渐浓道:“与你何干?”

    韦不平面色十分难看,道:“上面绣的可是‘红藕香残玉蕈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他连丝绢上的词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秋渐浓也不免惊讶,扫了他一眼道:“是又如何?这又不是你的东西,你怎知道绣的是什么?”

    韦不平喃喃道:“玉蕈秋,玉蕈秋!”

    席中便有人窃窃私语起来:“据说玉蕈秋是当年江湖中的第一美人,难不成韦掌门还与她有何关系?”

    秋渐浓板起了脸道:“我娘的名字岂是你可以乱叫的?”

    “你娘?”韦不平颤声道,“她怎会是你娘?她怎么生得出你这么大的儿子?你胡说八道!”

    韦夫人看着韦不平道:“他没骗你,他母亲的闺名的确是叫玉蕈秋,只是后来隐姓埋名,将名字颠倒了念,所以他姓秋。”

    韦不平一阵眩晕,险些儿也要一跤坐倒,茫然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秋渐浓疑心起来,质问道:“你认识我娘么?”

    “我……不……我认识。”韦不平忽地想起那拜盒内的庚贴,颤声道:“你是洪武元年七月生的?”

    “我的生辰八字你不是看过了么?”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韦不平仍是反复念着这两句话,“你是那孩子……难道蕈秋是骗我的?难道她没有拿掉那孩子?”

    韦不平呆呆地看着秋渐浓,秋渐浓从他怪异莫名的眼光和苍白的面色间渐渐感觉出了什么,不由得有一种想放声大笑,又想放声大哭的感觉。但他终究是没笑出来,也没哭出来,反倒是转化为一脸的平静,问道:“你还想问什么?是不是还想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韦不平的脸上不知是笑是哭,却比任何一种表情都要难看。

    秋渐浓憎恶地看着他,道:“一个不敢面对自己的人,连自己曾做过的事都不敢承认。你枉称一代宗师,堂堂不平门的掌门,只不过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一个始乱终弃的伪君子而已!”

    “大胆,你竟对我师父无礼!”不平门弟子纷纷拔剑怒喝。

    秋渐浓指着韦不平冷笑道:“我无礼?我说他的哪点说错了?韦不平,你自己跟他们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当着你门下弟子,江湖同道的面,对了,还有你这位小娇妻——”他瞥了韦夫人一眼,极为不齿地骂了一句:“一对狗男女!”他一向斯文闲雅,突然之间骂出这等难听的话来,连宋琴和等人也是一呆。

    韦不平面如白纸,忽地一语不发捡起地上长剑,横剑向颈中抹去,不平门众弟子惊呼。秋渐浓伸指在剑背一弹,他把捏不稳,长剑再次坠地。韦不平惨白着脸,道:“你为何还要阻拦我?”

    秋渐浓道:“你有脸做那些无耻的事,怎地没脸承认?你想就此自刎,你倒是就此干净来去了,却让你的门人弟子和江湖中人说我无缘无故逼死了你?你死了之后,人家问我你为何自杀,我可说不出口!”

    韦不平惨然道:“你说的不错,我就算是死也该向天下人交代清楚。是我利禄薰心,为了申家堡的江湖地位,当年抛弃了你的母亲,娶了申家大小姐,让你成为一个无父的孤儿,是我害得你们母子远走天涯,都是我的错——你现在可以一掌杀了我了?”

    秋渐浓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屋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在会贤厅内绕梁不去。满堂的人均捂起了耳朵,仍是觉得心中烦闷难受,纷纷皱眉叫了起来。他的笑声终于止歇,看着韦不平问道:“韦掌门,韦君子,我该如何称呼你?”

    韦不平不语。韦夫人看看韦不平,又看看秋渐浓,几乎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们俩在说什么?你们……你们是父子?”

    秋渐浓疾言厉色地道:“我没爹!他是你丈夫,跟你一般是一个不知廉耻为何物的人,你们两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你们……哈哈!”他忍不住又笑起来,笑得凄厉至极,笑声中充满讥诮与嘲讽。

    韦夫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掩面奔了出去。韦不平则面如死灰地站着,连自杀的勇气都已失去。

    韦夫人冲出会贤厅转角时,与韦明月撞了个满怀,韦明月吓了一跳,见继母秀发散乱,面纱也已不见,素来柔媚静雅的面容涕泪纵横,不由得奇怪。但韦夫人发力狂奔,转眼便奔得远了,韦明月远远叫道:“喂,你见了鬼么?跑什么?”但韦夫人毫不理睬地跑远了。韦明月摇了摇头,无心再管她,加快步赶往会贤厅。一进厅她便觉有异,所有宾客都瞪着眼好似看见鬼一般地看着韦不平与秋渐浓二人,不平门的弟子均是面有尴尬之色。她环顾一眼,见新娘子邵天星都已揭了红头盖,面色发白地傻站着,心中一紧:“难不成已拜过天地了?”她对着秋渐浓喝道:“你真要娶邵姑娘么?”

    所有人都无心理睬她,秋渐浓淡漠地看她一眼,连答话的兴趣都没有。韦明月见他神色古怪,说道:“公孙二娘说她在少室山顶峰等你,你去不去?”

    秋渐浓一惊而醒,一把握住韦明月的手腕,问道:“她在那上边做什么?”

    韦明月吃痛,叫道:“你放开我,好痛!”

    秋渐浓松了手。韦明月抚摸着手腕道:“我不知道,她只是这么说,我便这么告诉你,说不准是想自杀也未定——”话音未落,秋渐浓已如离弦的剑一般射出去,转眼踪影全无。其实她在园内遇见公孙二娘时,公孙二娘只是告诉她有一物托她转交秋渐浓,让她在婚礼后去少室山顶峰取,她为了阻拦秋渐浓拜堂,便撒了个谎。她眼见秋渐浓离去,回头看看堂内,所有人仍是怔愣着。

    宋琴和道:“公子现在情绪失控,只怕会出事。”与其余六人便欲追去。

    邵天冲道:“慢着,你们留在这里,他便一定会回来,我跟着他去瞧瞧。”他拦在琴棋书画之前冲出会贤厅去。宋琴和等七人犹豫一下,却见不平门众弟子将会贤厅围了起来,摆出一副不让他们离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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