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武侠仙侠 > 解剑天涯 > 第十九章 孽情难消

?    第二日,韦不平收到消息,说道周王被贬一事确属秋渐浓所为,是他将取自凌韫身上的燕周二王勾结罪证亲自送进皇宫,韦不平由此便极为诧异,难以判断此人行径。

    第三日,韦不平正监督弟子练剑,张一啸忽来通报:“师父,门外有人要找邵兄弟,是个小姑娘。她说她叫邵天星,要找她哥哥。”

    “我怎么没听天冲说他有妹妹?”韦不平皱眉。

    “去问问就知道了。”

    邵天冲听闻此事,喜出望外。一年来时时处于不安之中,扰人的事一件接一件发生,他也曾数次想过邵天星为何没去开封找他,但细想多半是因路途遥远,人生地不熟而错过。邵天星与湘湖并非武林中人,应该不会有何意外发生,他既知她们仍在世上,便打算此次回姑苏再找寻她们,谁知邵天星竟千里寻到不平门来。

    迎到不平门外,见一个淡绿衣衫的少女戴着斗笠,遮了面容,正立于道旁。

    “你是——”邵天冲疑惑地问。

    那少女摘了斗笠,露出一张粉色俏脸,稚气未消的脸上同带着疑问之色:“你是邵天冲么?”

    “是我。”

    “我是邵天星,你是我哥哥?”

    “是——”邵天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几乎难以肯定这少女便是他失散十多年唯一的亲人。

    “哥哥!”邵天星哇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邵天冲觉得身子一热,亲切之意油然而生。虽然他并无确实证据证明邵天星是他亲生妹妹,但血缘之亲所产生的天性却是任何障碍都隔不断的。

    “乖,别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邵天星抬起脸,抽抽噎噎道:“我与湘姨去开封找你,可是……可是找不着你。后来我们就回了姑苏。上个月,有人去我们家中,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是他杀了湘姨,湘姨紧抱着他双腿,叫我跑,我不停地奔跑……他朝我射了几支梅花针,不过我还是跑掉了,你看。”她弯下腰去,撩起裙裾,露出一截青紫肿胀的小腿。

    邵天冲吃了一惊:“那针上喂了毒?”

    邵天星道:“我知道,我去医馆看过大夫,大夫都说不知中的什么毒。我也不知该怎么办。离开姑苏后,一路打听,半道终于听人说起你的名字,说你在郑州登封,我便来了。我不认识路,走了好久……”她说着又哭了起来,瞧她模样,虽然与凌叶子等少女一般年纪,但看上去却天真幼稚,多半是自小由湘湖照顾,不与外人接触之故。

    邵天冲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将她带回不平门。韦不平看了邵天星腿上的伤口,搭一下脉道:“这看来像是一种慢性蝎毒,这种蝎子产于滇南,十分少见。毒性发作缓慢,可以从伤口渐渐蔓延至心,邵姑娘现在的毒伤还未蔓延至心,应该还无性命之忧。”他取出一只小瓶递给邵天冲道:“这是谷神医所制的红顶解毒丸,可解百毒,你给邵姑娘每日服一粒,连七日应该可以祛除蝎毒。”

    邵天冲接过谢了,转头看看邵天星道:“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想要杀你?”

    邵天星茫然道:“不知道,那人我不认识,三十多岁,相貌很普通。当时我很害怕,完全没想到别的,只是拚命地逃跑。湘姨为了救我,已经给他害死了。”说罢,又抽噎起来。

    邵天冲带着她回屋,一时心事重重。他原以为邵天星并非江湖中人,绝不会发生意外,如今看来,事情颇为出乎他意料之外,只是不知道邵天星被人追杀之事是否与自己的身世有关。

    凌叶子等见了邵天星,都是十分亲热。邵天星柔顺乖巧,看来便是天生一副招人喜爱的模样。只是她对于邵家血案之事所知甚少,问来问去也不过就是湘湖说的那一段而已。

    邵天星腿上的伤七日之后便不再青紫肿胀,只是伤口拖的时日久了,有些感染迹象,溃烂处尚未痊愈。韦不平找大夫给她开了些外敷的药,继续外敷创口,这一耽搁又是月余。

    这日,邵天星解开腿上绷带,见伤口收敛,只留几个红色疤痕,微笑道:“终于好了,已经可以行走自如了。”

    凌叶子笑道:“只是留几个伤疤,未免不好看。”

    邵天星道:“在腿上呢,有什么关系。”

    正谈论间,听说谷涵来了,众人便同去会贤厅打个招呼。谷涵见邵天冲突然多个妹子出来,不免有些诧异,笑道:“天上还会掉个妹妹来,怎么你从未提过?”他与邵天冲已有几分熟稔,便随口开句玩笑。

    邵天冲道:“其实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我们之间是否有血缘之亲。”于是将寻亲之事简略说了,又道:“天星前些日子中了蝎毒,韦掌门给她服了你的药,果然好得甚快,寻常大夫都不知中的是何毒。”

    “全好了么?”谷涵问,顺手去搭一下邵天星的脉,道:“我瞧瞧。”过了一会,他神色有异,手指并未移开。

    “怎么了?难道毒并未全解?”邵天冲紧张起来。邵天星却并无畏惧之色,一双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谷涵,一脸天真烂漫。

    谷涵搭了半晌,脸上微现尴尬之色,道:“邵姑娘多大了?”

    “十七了。”邵天星答。

    “哦。”众人听他问起邵天星的年龄来,不由奇怪。

    韦不平笑道:“你不是想找媳妇吧,你家中儿子可已然娶妻了。难道想给邵姑娘介绍人家?”

    邵天星的脸色顿然便红了,低低垂下了眼睑。

    谷涵松了手,在邵天冲耳边低声道:“你妹妹有……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邵天冲神色紧张,只道余毒未清。

    谷涵又动了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一向喜欢开玩笑,说话直爽,这般神情从所未有。

    韦不平道:“有什么话便说,吞吞吐吐的干什么?若是余毒未清,那必是你的药不灵光,你可得负责医好邵姑娘。”

    谷涵将他往旁边一推,道:“一边去。”悄声对邵天冲道:“你妹妹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可是她的样子显然还未许配人家,这话若……若传出去,可是极不妥当。”

    邵天冲登时便跳了起来,脸上涨得通红,若对方是个寻常郎中,他便要直斥其胡言乱语,但谷涵却是江湖中第一名医,这种事如何会断错?他神情尴尬狼狈,一时说不出话来。众人见他们二人面色怪异,均好奇起来。

    半晌,邵天冲对铁娘子道:“尤姐姐,你们且先回去吧,我和谷神医有些话说。”

    铁娘子怔了一下,应一声,与胡昌平、东方明先行离去。

    凌叶子道:“我和公孙姐姐也走了。”

    邵天冲道:“你们先留着,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你们跟天星说。”

    公孙二娘与凌叶子一怔。

    韦不平见有些不对,屏退弟子,问道:“我也暂避一避罢?”

    谷涵点点头。韦不平离去后,偌大一个会贤厅便剩下他们五人。邵天冲沉着脸,问道:“天星,有些话你要如实对大哥说。”

    邵天星见他面色严肃,便也不安起来,问道:“哥哥问我,我自然说实话。可是哥哥脸色好难看,难道我做错了什么?”

    邵天冲想了半天,仍是问不出口,只得求助般看着谷涵。谷涵咳了一声,道:“邵姑娘,你可曾许配人家了?”

    邵天星面上又是一红,低声道:“谷神医莫非真是想……天星还未曾想过这事。”她心无邪念,想着便说了出来。

    凌叶子诧然道:“谷神医当真想说亲么?”

    谷涵苦笑道:“我说什么亲呢,邵姑娘自己心中应当清楚,邵姑娘若是已许了人家,那便早些准备一下过门罢,不然……不然过几个月,便看出来了。”

    邵天星茫然道:“什么看出来了?”

    谷涵又咳了一声,道:“邵姑娘年纪尚轻,大概还不太解人事,你有了身孕,你自己不知道么?”

    一言既出,屋内除了谷涵与邵天冲之外的三人均是惊得愣在当场。邵天星低下头,轻掩着腹部,低声道:“真的么?”脸上神情居然惊讶外还有几分羞涩与喜意。

    “你在姑苏曾许过人家?”邵天冲问。

    邵天星摇了摇头。

    “那怎么会这样?”邵天冲的脸已由红转青,殊为难看。

    “我……”

    凌叶子见邵天星怯怯的模样,扶着她道:“天星,你慢慢说,别吓着她了。”

    邵天冲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几乎便要骂出“丧德败行、不知自重”的话来,但想起邵天星已是他唯一的亲人,失散十余年方能重逢,不由又心软下来,只是重重叹一口气,一语不发。

    公孙二娘道:“她还是个孩子,哪里懂什么。”

    “孩子?她连这等事都做出来了……”邵天冲一时噎住,说不下去。

    邵天星轻咬着下唇,怯生生地道:“我初到郑州那一天,在效野救了一名受重伤的人,当时他晕倒在地,伤的很重,流了很多血,我见着害怕,上前看看他尚有气息,便将他带到客栈住下。然后……”她住了口,看她脸上隐隐的潮红,四人自然便明白了。

    邵天冲冷笑道:“伤的很重还有心思……这人自然不是什么好人,你年幼天真也罢了,可是怎能……真是太不自重了!”

    邵天星抬起头道:“不,他是好人,我相信他伤好了便会来找我的。”

    邵天冲气不打一处来:“你跟他相处多久?这般容易相信他是好人?”

    “三天……他原是伤的很重,第三天上,他清醒过来,头上烫得厉害,我想多半是伤口感染发热,便去替他敷上湿巾。然后……然后……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邵天星断续地说道,“我醒了之后,便不见了他。他伤的那么重,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言下竟颇为那人担忧。

    邵天冲险些晕过去,问道:“三天你就糊里湖涂失了身?简直……那人若是死了,或是永远不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的,他虽然没说过什么,不过我相信他是会来找我的。”

    凌叶子与公孙二娘对视一眼,也觉此事的确发生的难于接受,虽然邵天星看来是毫不懂事,但发生了这种事,除了说她轻率之外,确实无法说什么别的。凌叶子道:“天星,你怎么轻易相信人呢?你怎么也该拒绝他才是,这可如何是好?”

    邵天星怔了一会,道:“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那样……我从来没和陌生人相处过……我不懂。”她低下头去,觉得自己面上滚烫,“当时我闻到一股香气,很淡很淡的,然后我就……就……”

    谷涵道:“莫非是那人故意下了春药?”

    邵天冲越听越怒,一掌“啪”地拍在身边几上,将茶几震得跳了起来。

    邵天星急道:“他不会的,他伤的很重,哪有心思……”

    “有多重?伤的那么重怎么不死?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

    “那他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

    “嗯。”邵天星低应了一声。

    凌叶子轻叹一声:“天星,他若是不来找你怎么办?他有什么信物留给你么?”

    邵天星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一方雪白锦帕,道:“他受伤时手中握着这块帕子,掩在伤口上,后来我替他重新包扎了,走的时候他没带走这块帕子。”那锦帕上沾满陈旧血痕,居然一直未曾清洗。可想而知,邵天星心中对那人竟一直念念不忘,连一块沾了他鲜血的锦帕也不愿洗去。

    公孙二娘接过那锦帕,展开一看,见一角绣着一枚深黄色的银杏叶,登时脸色煞白,手一松锦帕便掉落在地。凌叶子莫名其妙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下,并未看出异常,问道:“这锦帕上什么也没有呀!”

    “他……他……”公孙二娘颤声道,“是他!”

    “什么是他?你知道是谁?”邵天冲压抑心头怒气问。

    公孙二娘仍是颤声道:“秋渐浓!”

    凌叶子惊道:“不会吧?他杀人之后留下的锦缎不是都绣着枫叶么?这是片银杏叶子,不会是他吧?”

    公孙二娘缓了口气,问道:“天星,你遇见他是哪一日?”

    邵天星道:“是上个月初九。”

    “真的是秋渐浓来不平门的那一天!”邵天冲连发怒的力气都消失了,只觉全身有虚脱的感觉。

    谷涵不好说什么,只是连连摇头叹息。

    凌叶子道:“未必是他……”

    公孙二娘道:“一定是他,这锦帕我认识,就是许书音的绣工。”

    “那这银杏叶……”

    公孙二娘看着邵天星,难堪之极,低声道:“天星,你先回房去吧。”

    邵天星道:“可是……”

    公孙二娘柔声道:“乖,我相信他会来找你的,你回房休息去吧。”这句话果然灵验,邵天星羞涩地一笑,便低头离开了会贤厅。

    “你还说他会来找天星?他来找她我也不能把妹妹嫁给这种禽兽!”邵天冲怒道。

    凌叶子看着那锦帕上精致绣工,银杏叶宛然欲动。她又转头看了看公孙二娘,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公孙二娘低声道:“从前他的衣角锦帕都绣着枫叶,后来改成银杏叶,因为……因为他说银杏树又叫公孙树。”她轻触那片银杏叶,锦缎柔滑,触手间仿佛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她心中百般滋味难言,不知道是痛、是怨还是伤,但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邵天冲定了定神,道:“此事只能有劳谷神医开几剂药,先打掉那个……那个孽种再说。”

    凌叶子惊道:“打掉?看天星的模样必定不肯,再说这也太残忍了些——”

    “不残忍能怎么?难道任她一个未婚少女生下这没爹的孩子?她不肯也得肯,你们帮我灌她喝下!”邵天冲怒道,一拂袖,转身走出会贤厅去。只听谷涵在背后提着嗓子道:“这件事我管不了,但总也得要邵姑娘自己愿意才行,不然岂不是造孽?”他也不理,径自向前走着。

    邵天冲行至邵天星门前,站了良久,细想好了该说的话,努力平定情绪方敲门而入。邵天星坐在屋内,背对着他,显是心中还有些别扭,不愿理他。邵天冲见此情景,又有几分怒火中烧,但终于是忍了,尽量放柔了语调道:“天星,今日是哥哥不好,不该对你那么凶。”

    邵天星终究天真,听他语气柔和,心中便消了气,悄悄背转了头看他神色。邵天冲假作不知,仍是柔声道:“你是我的亲妹子,十多年来,我都没好生照顾你,你若做错了什么,也只怪我没教好你。你年少无知,不知这世间人心险恶,有很多人并不如外表一般善良,常对人存着坏心眼……”

    “我相信他不是。”邵天星转过了身来,抬着圆亮的眼睛道。

    “天星,你对他了解多少?他是个丧心病狂、杀人如麻的恶人,你知道么?不但如此,他还伤害了许多跟你一样的姑娘——”

    “不,我不要听,你撒谎!”邵天星掩住了耳朵,执拗地摇头。

    “天星,你听我说。”邵天冲上前拉下她掩着耳朵的双手,道:“一会谷神医开药给你吃,你乖乖吃了药,把孩子打掉,这事儿从此便没人知道了……”

    邵天星猛地推开他,刷地立起:“没人知道我自己便不知道么?那是我的孩子,我不管,就算他是坏蛋,是恶人,我也要把这孩子生下来……我不要吃什么药!”

    邵天冲道:“你……你这般不听话,将来苦的可是你自己,你会后悔的。现下你只管任性,可你将来还有数十年人生,你怎能面对人家的流言蜚语?你怎能告诉你的孩子他爹爹是谁?你——”

    “这些我都不爱听,我既决定了,便有我自己的主意,哥哥要是逼我,我会恨你一辈子!”邵天星跺着脚叫道。

    邵天冲见她固执已极,竟无法再劝下去,他一时满心的烦恼,转身便走出门去,迎面撞上凌叶子与公孙二娘回转,竟也不打招呼,便扭头走了。

    凌叶子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叹一口气,也不追上劝慰,知道以他的个性此时不宜再多言语。自邵天星来后,她与公孙二娘便同住一间屋,二人回了屋内,公孙二娘亦是闷闷不语,凌叶子忧心忡忡,托着腮自想着心事。

    公孙二娘心中却一直在想:“他怎能做出这种事来?从前他是这样的人,难道现在还不改这习性?当时他明明已伤重垂危,怎能还有心思……天星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我又怎么办?……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尚在人世,倘若还在,却又在哪里?”她心中乱七八糟地想着,思绪便跳跃着从邵天星想到秋渐浓的生死,从伤心怨愤转而担忧秋渐浓的安危,渐渐便只想着他是否还安好了。

    凌叶子看着公孙二娘茶饭不思地坐在窗下发怔,自也心情不佳。直至天黑得透了,她上床抱着双膝半倚床栏,却怎么也无法合眼。

    公孙二娘心中盘桓了千百个念头,忽地想到了一个地方:“折柳居,他不知会不会去那儿?”她登时便跳了起来,也不打招呼便要冲出门去。

    凌叶子见状,鞋也来不及穿,便急急追了出去,叫道:“公孙姐姐,公孙姐姐!这半夜的你去哪里?”

    “我去找秋渐浓。”

    “你去找他?找他做什么?再说你又怎知他在哪里?”

    公孙二娘转过身道:“我总能找到他的。我找他回来娶天星,无论怎样,他做错的事总得担负上责任,怎能就此误了天星的一生?”

    凌叶子呆了一下,看着她疾奔着远去的身影,竟不知她的决定是对是错。她呆怔着立于月下,却听邵天冲在背后问:“刚刚是二娘么?她又做什么去了?”却是他听闻声息从屋内走出来,显然也是难以安寝。

    凌叶子转过头叹道:“公孙姐姐说她去找秋渐浓,要他为自己所做的事负上责任。要他娶天星。”

    “她胡说什么?”邵天冲亦觉不可思议,“我怎么也不会让天星嫁给那种人。且不说他是好是坏,也不管我怎么看他,单以他身份而论,仇家遍天下,说不准哪日便成为他人刀下亡魂,我怎能让天星跟着他过那样担心吊胆、安危难测的日子?”

    “天下之大,总有处是别人找不着的。只要他愿意洗心革面,为了天星从此做个普通人,隐居起来,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邵天冲冷笑道:“你们想的倒是挺美,要秋渐浓从此弃恶从善做个普通人,还要他甘心娶天星,那不是跟上天摘星一般?简直痴人说梦。”

    凌叶子凝目道:“也没什么不可能,以他的个性也许不会这样,可是有个人一定能让他做到。他为了她,甚至不惜冒险去飞斧帮救我爹娘,又将周王罪证上呈天子,可见他为了这个人,是什么都肯做的。”

    “你是说二娘?”他皱起眉来。

    凌叶子不语,邵天冲却渐渐茫然起来。如果公孙二娘真能劝服秋渐浓,他又该当如何?放下成见安心做秋渐浓的大舅子?这简直是他一生从未想过的荒唐之事。

    折柳居的夜,恬静宁谧。绕着折柳居的那条小河静静漾着每一个如此撩人的秋夜,然而今夜无星无月,苍茫天幕中,低黑的层云将最后一缕星光掩盖,竟不允它照亮无眠的人。天便浓重得要压下来一般。

    急剧的敲门声划破静夜,许书音披着外衣皱眉打开门,只道是个夜间迷途投宿的路人。她正想出言斥责,却见月下失魂般的人影似曾相识,她将门开到了边,借着院内廊下的风灯微弱的光,方能看清公孙二娘幽灵般的面容。她整整呆了半柱香时分,两人就这么静峙。

    “公孙姑娘,怎会是你?你快走吧。”她将公孙二娘往门外推着。

    “我不走,我来找秋渐浓的。”

    “我求求你,不要再找我家公子了好不好?他只剩一口气了,难不成你非见他死在你面前才罢休?”她微颤的声音带着几许愤怒与祈求之意。

    “我……”

    许书音“扑通”一声便在公孙二娘跟前跪下,道:“公孙姑娘待我的恩情我从没忘记,你若是不解气,索性杀了我罢了,今日我只要有一口气,便不能让你进去。”

    公孙二娘心中酸楚,说不出话来,慢慢弯下腰想要扶起许书音,怎奈她跪着一动不动,便如生根一般。

    折柳居内,秋渐浓恍惚地睁开眼,低声道:“画意,我怎么听见有人在叫我?”

    随侍在侧的岑画意答道:“公子,你听错了,这大半夜的怎会有人叫你?”

    “我总觉得听见她的声音……我觉得她离我很近。”

    “公子,你又在做梦了,胡思乱想的,还是睡罢。那丫头心肠恶毒的狠,就算来了也不过是想害你。”

    “没有……我没做梦。”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亮公孙二娘的面容,清晰照见她闪电般惨白的神情。许书音低垂了头不去看她,依然是跪着。

    “你起来吧。”

    许书音抬起头来。

    “书音,你怎么还不回来?”院内魏棋风已经在诧异地问。“天要下雨了。”

    “嗯,这就来了。”许书音慌张地站起身,退进院内,低声道:“你快走,宋大哥和画意知道了会杀你的。”她慌乱地掩上门,进了院子。闪电又一次划过,伴着隐隐闷雷之声,秋夜的这场雨来的好生奇怪匆忙,瞬时便瓢泼也似地倾注下来,倒似盛夏的雷雨一般。

    “画意。”秋渐浓唤了一声,便用手肘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

    岑画意匆忙地擎着灯走上前:“公子,你想要做什么?”

    “我要出去,我感觉她真的来了。”他低声道。

    “公子!”岑画意的泪水止不住便流下来,“她就算来了又怎么样,你为何还是放不下?”

    “扶我出去。”

    “我出去看看。”岑画意拭着泪走出去,见许书音立在门外,脸色甚是难看。

    “她真的来了,就在门外站着。”许书音显是听见了屋内的对话,低低地道。

    岑画意一震:“莫非他真的能感觉得到?”许书音便苦涩地一笑。岑画意下了半天的决心,终于还是向院门跨去,许书音撑起一把油纸伞跟了上前。

    院门打开,公孙二娘果然还是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外,一任雨水狂乱地肆虐她的长发,身上单薄的衣衫湿湿地勾勒出楚楚的风情。岑画意恨恨的目光在灯光之中射向她,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岑画意的眼神早将她分割成一块一块。

    “公子想要见你。你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吧。”半晌,岑画意终于冷冷地说。

    “……”公孙二娘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她疑惑的神情已代她发问。

    “他就快死了,那不是你想见的结果么?”岑画意恶狠狠地道。

    公孙二娘没说什么,便从她们身边奔了进去,推门而入。进了屋,她的脚步便轻缓了起来,直至她颤抖地拉开床前的绣帘。屋内燃着两支蜡烛,明灭不定地照亮床上的人。秋渐浓闻声挣扎着半坐起身,原本清亮的双瞳之中散乱无神,昔日逸兴横飞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丰润的面颊微陷下去,形容枯槁,唇边是一片惨淡的白色。

    公孙二娘走上前去,细细看着他的脸,心便绞痛了起来。她想要哭,却偏生喉头哽得发不出一丝声音,眼泪也干涸了一般,只是无声地在他床边跪了下去,伸过一只手去轻轻抚着他的脸庞。触手之间,却没有温暖和弹性的感觉,冰冷得不似生人。他连双眼都睁不动似地,朝她泛出一丝笑意:“你还来做什么?”语音陌生,笑容黯淡。

    “我……”她只说了一个字,便说不出话来,心口一阵一阵的疼,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蜷缩起来,另一手便紧紧捂着胸口,痛得面色青白。

    “我还没死,你是不是有些失望?”他声音极低,气若游丝。

    “不是。”她终于能说出话来,“我来看你,我真的是想来看你。看到你现在这般模样,我……”她痛不欲生,紧紧咬着牙关,一直将牙缝咬出血来。

    “这不是你想要看见的么?你是不是有些遗憾,我怎么还没断气?”

    “我……”她除了这个字,已说不出别的,只是抬起了眼,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握着他的手,紧贴在自己冰冷的唇上。或许是她身上的颤抖传到他身上,他空洞的眼神终于变得柔和了一些,原本枯寂的心也开始感觉到一丝丝的酸楚。

    雷鸣电掣中,两人的气息那么接近,空气却那么肃冷。

    “我真的是想你,我想来告诉你,我刺出那一剑的时候,才明白痛的感觉可以如此真切、如此的深,深的让我宁愿那一剑是刺进自己体内。”她颤抖地说道。

    秋渐浓刹时间便崩溃了,为了这句深情的话语,他宁愿付出生命乃至于一切,纵然是虚言又何妨?他伸出左手,去掠开公孙二娘贴在面上的湿透的乱发,她便抬起了双膝坐到床沿上,紧紧地抱着他。

    “妹子。”他**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一时所有的激情便迸发出来,泪水长河决堤一般奔涌而出,她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双手紧紧扣着他的脖子。

    “你不再恨我了么?”

    “不恨了,其实我早就不恨了,只是我始终强迫着自己去恨你而已。这辈子,无论你做错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是不是真的?”他轻轻推开她,眼中闪着喜不自胜的光采,双眼霎时便明亮起来,连双颊都隐透着晕红之色。

    公孙二娘用力点点头。

    岑画意自虚掩的门外走进来,端着一碗汤药,冷冷地上前道:“公子该吃药了,这药热了好多遍了,你一口都没吃下。”

    公孙二娘道:“你搁在桌上,让我来。”她站起身去,岑画意站着不动,直待她走近,将药碗放在她手中。

    岑画意道:“你劝他将药吃下。”转身便走出去。她面无表情,眼光却交织着错综复杂的情绪。

    公孙二娘端着药碗在床边坐下,尝了一下,药温热适中,说道:“画意很细心,药都是热得正好入口。”她一匙匙喂着秋渐浓咽下,瞥见他扶着药碗的手,在她记忆中原本是修长稳定,此刻却只见瘦削的手指和苍白突出的指节。一滴泪水滑下,滴落在药碗中。

    秋渐浓看着她将药碗放下,对着她凝视自己的双眸,低声道:“你为我掉的这一滴泪,便胜过我所拥有的一切。”

    公孙二娘痴痴地听着他说道:“第一次我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掉了一滴泪,却是为邵天冲掉的。当时我想,这世上便没有人会为我掉一滴泪,纵然有,也都是虚情假意的。”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我不相信这世间的女子,我一直认为,除了我娘之外,所有的女子都是不清白的,都是会骗人的。所以在我身边的女子,从不留过第二天。而且,在我身边的只会是处子,至少她们身体是清白的。至于她们心里是否清白,我从来不去想。”

    公孙二娘微惊,心中升起一种怪异莫名的感觉,道:“你的想法好生奇怪,为什么这么偏激?既然你不相信世间的女子,为何又要将我留在你身边?”

    “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是第一个让我相信世上还有人性的人。若不是你的阻拦,我也不会看到棋风和书音之间的感情是真挚的,也不会相信世上还有真心相恋的人。在我一生之中,从未见过有人像你这般,可以为了他人、甚至是素不相识的人牺牲自己。”

    公孙二娘道:“那是偏见蒙蔽了你的心,很多人都会为朋友、为亲人、为所爱的人牺牲自己,只是你从不用心去看,你眼里的世界总是一片灰色的。”

    秋渐浓轻叹道:“也许你说的对。其实我很羡慕邵天冲,他有你,还有凌叶子,你们都可以为他牺牲自己,可是我对别人的好,却只换来背叛与欺骗。”

    公孙二娘想起天涯岛上酒醉后的言语,不由想:“他是在说谁呢?”她问道:“你在说你的妻子?”

    秋渐浓静了一会,神色间波澜不兴,似乎是在说着旁人的事:“十年前,我只是个很平凡的少年。当我娶她进门的那一天,我以为我们是所有人眼中钦羡的金玉良缘,可是有一日我回到家中,却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在床上。当时我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哭,我就傻傻地看着那个男人从窗口跃出去,甚至没看清他的容貌。只是事后想起来,觉得他身手之快,是我生平仅见,纵然当时我发全力去追,只怕也未必追得上。只是我完全没想到要追,我看着她,她跪在我面前,一直哀哀地哭泣,求我原谅她。我不知道我那样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对她说的唯一的话,是叫她走得远远的,我永远不想再看见她,从此后我们再无瓜葛。她就那么走了,我还是傻站着。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我不会恨她,我只会自己伤心。无论她做了多对不起我的事,我都能原谅她,可是——”

    他顿了一顿,公孙二娘从他渐渐蕴着激愤的低沉语调中,明显地感觉到有不祥的事情发生。他继续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多久?我不知道,不过我当时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就是自我回家到她离开,屋内的动静很大,而且已经过了很久,可是一直没听到我娘的声音,也没见到她。我立即去她的屋里,才发现——她斜坐在床边,已经咽气了。她身上是一道剑伤,穿心而过,屋内完全没有打斗痕迹,尸首被人刻意搬动过,伤口也被人处理过。我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她是被什么样的剑法所杀。”

    公孙二娘激伶伶打个寒战,道:“是谁杀了她?你娘有仇人么?”

    秋渐浓道:“我娘性格温柔,从无仇人。况且我所住的那个偏僻的地方全是些寻常山里人,没有一个人会武功,杀她的一定是那个跳窗逃跑的男人。”

    “你娘的武功也很高么?”

    “她的身手不算顶尖,但以我当时的功夫,想要在一剑之内致她于死地而令她毫无反抗,自问多半做不到。杀她的人身手只有在我之上,决不会在我之下。这么高的武功,纵然在中原武林,只怕也是绝顶的高手,可是这十年来,我始终找不到他。”

    “你不知道那人长的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是谁,纵然他站在你面前,你也无法认定啊。”

    “不错,可是她一定认得出。这十年来,我一直四处查访她的下落,可是就找不到。我曾回她家中找过,她的父兄均不知道她的去向,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我娘的死,纵然不是她串通那个男人所杀,至少也是与她有关。我救过她全族的人,对她百般怜爱,可是到头来,只不过是换得这样的下场。”他冷笑着,“这世间的人寡情薄义、虚伪险恶,莫此为甚。”

    公孙二娘颤了一下,轻轻握着他的手,柔声道:“也许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为何不试着去原谅她?”

    秋渐浓问道:“你能原谅一个害死你娘的人么?”

    公孙二娘哑然无语,只听他又道:“从小到大,我所感受到的温暖就少得可怜。我只知道我爹抛弃了我娘,我娘怀着身孕,从中原流落到雪山,我周围的人都嘲笑我是个没爹的孩子,跟我同龄的孩子都欺负我,那些粗鄙的村妇指指点点的骂我娘是个不正经的女子,村里的男子却总是爱盯着她,无非是因为她长得比别人好看。若不是我娘会武,只怕不知如何被人凌辱。但她从不与人争执,也不许我跟村里的孩子吵架,我们就一直在口水和白眼中生活了七年,一直到我遇上师父。师父带我到了师门,师兄们都不喜欢我,他们说汉人都不是好人,他们觉得师父偏心眼,便处处针对我,时常刁难我。”

    “你的师兄们都不是汉人?”

    “是。”

    “那他们为何觉得你师父偏心?”

    “因为师父一生,亲授的弟子除了我师姐之外,便只有三个师兄。自从他最得意的二师兄恃着武功,在江湖中为非作歹、倒行逆施,被他亲手毙于掌下之后,他便心灰意冷,自此后所有弟子他不再亲授,都由大师兄代师授徒,而我是他晚年所收的关门弟子,却一直跟在他身边。”

    “怪不得你的师兄们都不喜欢你,嫉妒之心自古以来都是一般,就算你不是汉人也一样。他们是不是时常欺负你?”

    秋渐浓淡然笑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怎么才叫欺负,不过那时我只是个孩子,他们却时常借砌磋为由将我打得全身是伤。”

    公孙二娘道:“人家对你不好,那是他们的错,你不必与他们计较。”她将头轻枕在他肩上,仍是柔声地道:“这世上还是有很多人对你好,把你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秋渐浓抱着她温软的身子,心中升起万般柔情,轻叹了一声:“我不稀罕别人对我好,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嗯。”秋渐浓第一次听到她这么柔顺地说话,一颗心顿时便化为绕指柔,有一种疑真疑幻的感觉。公孙二娘闭上双眼,暗叹了一口气,心想:“跟他比起来,其实我也算不上不幸了。他得到的没多少,失去的却太多,他一生真心对待的人,却总是在伤害他,包括我。”想到此处,她泪水又潸然而下,不觉将手贴在他胸口,不意摸到他身上厚厚的绷带,直起身道:“你的伤为何还没好?让我瞧瞧伤口。”

    “不用了,没事的,很快就好。”他轻推开她的手,笑了一下。这会儿他精神看来好了许多,倒像是真服了灵药一般,但气色仍是灰暗无光,哪里像是伤口愈合的模样。

    “你骗人,你像是很快就好的样子么?让我看看。”公孙二娘不由分说地解开他的衣襟,,一层层拆去他身上的白布,见那匹布上竟还有鲜血外渗,不由得心惊。直至他**的伤口全现出来时,她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只见那原本应齐整的薄薄一道剑伤,此刻却溃烂到三四寸左右,伤口四周依然是红肿,稍一动便渗出血来,完全无愈合的迹象。她掩上伤口,忍不住又要掉泪,说道:“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不好!”

    “是我对不起你在先,就算我丢了这条性命,也无法弥补对你的伤害。”他轻叹道,“那是我一生唯一后悔,却又不后悔的一件事。只是若能从头再来,我情愿永远得不到你,也不愿意伤害你。”

    公孙二娘泣道:“你真是个傻瓜,世间最傻的那个!”

    秋渐浓见她心痛流泪,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便微笑道:“世间最傻的不是你天冲哥哥么?怎么又是我了?”

    “就是你。”公孙二娘见床边小几上搁着一小瓶金创药,拿起来问道:“是用这个敷伤口么?”

    “是。”

    公孙二娘将金创药敷于伤口上,低声道:“都一个月了,你的伤口怎还未收敛?这些日子你是怎么折磨自己的?”

    “你今日若是不来,再过一个月必定只见到我的墓碑。”公孙二娘听他正经说话,心头一跳,知他所言非虚,一边重新替他包括好伤口,一边责怪道:“你怎能这样不爱惜自己?倘若我一直找不到你,等我找到了却变成一座墓碑,那岂不是要我一头撞死在墓碑上?”

    秋渐浓一笑,忽问道:“你怎知我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只是乱猜。”她一时晕生双颊,心跳得加倍厉害起来。

    夜深沉,户外雷电交加地响了半夜,雨终于渐渐止歇,只闻窗外雨打蕉叶的滴嗒之声。公孙二娘见秋渐浓沉沉地睡去,脸上神色宁静,便替他盖好了被,伏在床边合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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