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二十七日清晨,狄梦庭起床出来,只见凌府每一座屋子前悬灯结彩,布置得一片喜气洋洋。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凌惜惜亲自布置的,连一纸一线之微,也均安排得十分妥贴,心中不禁柔情荡漾,想道:“从今天起,惜惜便是我夫人了。苍天待我实是不薄,将惜惜恩赐于我,以后无论风风雨雨,我若叫惜惜受到半分委屈,当真枉自为人了。”
此刻时辰尚早,他本想回房等候,偏又心神不宁,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凌惜惜的影子。索性出了房间,一路信步走去,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凌府的后花园中。
这日凌府大摆喜筵,宴请天下宾朋,处处都是人声喧哗,惟独后花园却是一片沉静。狄梦庭避开众人,只往树荫深处行去,转过一座太湖石山,只听得溪水淙淙,左手一排绿竹,四下里甚是幽静。
一阵微风徐过,风中隐隐送来晨花叶草的清香,狄梦庭深深吸了一口气,顿觉襟怀大畅。忽听竹林后传来脚步声响,侧头一看,却见萧青麟与宫千雪携手走来。两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衫,虽不华丽,却洗得一尘不染。萧青麟脸上仍是蒙着半块黑布,遮住受伤的面颊。狄梦庭童心忽起,心想:“我躲着不动,听他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一会拿这些话取笑大哥,看他羞也不羞?”
只见两人走到溪水边,找一张青石凳相依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宫千雪轻声说道:“再过一会儿,就是二弟与惜惜的婚礼了,咱们去不去呢?”
萧青麟道:“去啊。这是二弟一生中最紧要的日子,咱们怎能不去?”
宫千雪道:“可是惜惜差人送来了新衣,你为什么退了回去?”
萧青麟神情一黯,道:“那两套新袍,是凌府用天竺的金丝缎缝制,端的光鲜照人。我从没有穿过这样好的衣衫,可穿不惯呢。”
宫千雪心底一叹,知道他面容被毁,不愿穿着新衣在人前招摇,于是微微一笑,道:“我眼睛不方便,可不愿在外人前抛头露面,咱们一会儿到喜宴上喝一杯喜酒,便悄悄离开,谁也不要惊动,好不好?”
萧青麟如何不知她的心意,暗想:“你是在体恤我,偏说自己不愿抛头露面。”轻轻握住她的手,道:“雪儿,我的脸被毁伤,那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我已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委屈了你,心中可真是……真是不忍……”
宫千雪道:“麟哥,你怎的又来说这话?我把自己交给了你,日子快快活活的,从来没觉得受了委屈。”
萧青麟道:“我懂得你的心情。其实啊,我比你还要快活。这些天来,我有时半夜醒来,望着你睡在我身边,真不知怎样爱怜你才好,心里只想,我闯荡江湖这些年,好象一场大梦,开始都是血腥争斗的噩梦,如今终于转成了美梦,若不是你甜睡在我的身畔,真要怀疑此刻兀自身在梦中。”
宫千雪心中一热,道:“我只要你这一句话,便什么都够了!”
萧青麟又道:“这些天来,我见凌府上上下下忙着为二弟操办婚事,心里真是羡慕。只想若有一天,我的雪儿身穿红装,戴着凤冠霞帔,与我拜堂成亲。从此再不必躲躲藏藏,也再没有宵小之徒蜚短流长。你堂堂正正的来做我的妻子。唉,若能看到那一刻,该有多好。”
宫千雪道:“那也不难。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得到锣鼓的喧响,能嗅得到花烛的香气。一会到了喜宴之上,你牵着我的手,便当那锣鼓是为我们而响,那花烛是为我们而燃,好不好?”
萧青麟微微苦笑,本想告诉她:“那不一样的。”然而望见宫千雪脸上全是祈恳的神色,当即点头道:“好啊,我便当那喜宴是咱们的喜宴。”
宫千雪紧紧握着萧青麟的手,道:“我还要和你牵红线、拜天地,一生一世,永不分离!”随着话音,她嘴角露出微笑,脸上都是满足之色。
萧青麟将她轻轻搂在怀中,想着她说“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她明知前途满是荆棘,却也甘受无悔,心中感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狄梦庭听到这里,心中也为他们的深情感动,不敢出声打搅,悄然后退,沿着来时的路默默离去。
这日上午,凌府前院热闹非凡,前来送礼到贺之人络绎不绝。府中上下众人都换了新衣迎宾。拜天地的礼堂设在前堂的大厅上,张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
申时一刻,吉时已到。只听得锣鼓声喧天,跟着砰砰砰一声炮响,凌关山走到厅首,躬身抱拳,向众人团团行礼,朗声说道:“今日是凌府大小姐与狄公子大喜之日,诸位光临到贺,都是凌府的嘉宾。全府上下,同蒙荣宠,不胜感激。”
磬钹声中,赞礼生朗声赞礼。狄梦庭身穿大红缎袍,有如玉树临风,气度非凡,满堂众人无不暗自喝采:“好一个清俊儒逸的少年。”跟着丝竹之声响起,众人眼前又是一亮,只见八位红颜少女,陪着凌惜惜婀婀娜娜的步出大厅。凌惜惜头戴凤冠,身披霞帔,脸罩红巾,轻轻盈盈来到厅前。众人都听说凌惜惜是江南第一美女,但见过她的人却没有几个,此刻见她出现,都不禁一阵沉默,心中均想:“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男左女右,新郎新娘并肩而立。赞礼生朗声喝道:“拜天!”
狄梦庭和凌惜惜正要在红氍毹上拜倒,忽听门外有人高声喝道:“且慢!”呼喝声中,只见大门口昂首直入五个人。人人身穿黑衫,腰缠金带,背上负着长剑。居中那人长手长脚,双目精光灿然,甚有威势,足见内功极是深厚。他手执一面锦旗,旗上绣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金丝巨龙,足踏五色祥云,随风展动,宛如活物。许多人认得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凛:“铁衣山庄的令旗到了。”
满堂宾客一见这面令旗,登时局促不安起来。人人皆知薛冷缨对凌惜惜怀有情意,今日凌惜惜出嫁,薛冷缨怎能忍下这一口恶气?铁衣山庄定要报复,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的快。一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头,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凌关山的脸色先是一变,随即恢复了镇定,道:“原来是铁衣山庄的贵宾到了。阁下是八臂猿侯总管罢?”
那人正是铁衣山庄的总管侯牧野,他平素极少在江湖上走动,是以声名不显,但在铁衣山庄中,仅遵薛野禅一人号令,权势不在护法之下。他听得凌关山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外号,心中不免得意,微微躬身,道:“凌老板请了。”
凌关山打量了一眼他身后的四人,只见都是铁衣山庄的精干好手,便道:“贵庄的赵护法没有一起来么?”
侯牧野不阴不阳的一笑,道:“赵护法另有调遣,月中便赶往滇南去了。”
凌关山心想赵士德是惜惜的亲舅舅,铁衣山庄既然存心与凌府为难,必然碍着他的面子,因此将他支开,才好下手。想到此处,他已知铁衣山庄是有备而来,脸上不动声色,拱手说道:“赵护法不能来,真是遗憾。不过,侯总管能来光临到贺,也是鄙府的荣幸。来,来,请这边上坐观礼,回头凌某再敬侯总管三杯水酒。”
侯牧野道:“先不忙着喝酒。我有一件事要向凌府主请教,要你给个交代,事毕我们便走,决不再行叨扰。”
凌关山道:“好说,好说。侯总管有什么事,待行礼之后再办不迟。”
侯牧野冷冷一哼,道:“行礼之后,已经迟了。”
凌关山听他口气生冷,知他今日是存心前来搅局,无论如何要立刻阻止,免得将一场喜庆大事闹得尴尬狼狈,满堂不欢。当即踏前两步,说道:“凌府与铁衣山庄没有仇怨,咱们今日宾主尽礼,侯总管务请自重。”
侯牧野嘿嘿一阵冷笑,道:“我务请自重?依我看,应当自重的倒该是你凌府主!”
这句话声音并不甚响,但说得骄矜异常,大厅上众人听见,无不为之变色。
凌关山大怒,向侯牧野道:“这是从何说起?”
侯牧野道:“上个月初,铁衣山庄将少庄主的求亲聘礼送上门来,凌府主全收下了,便是答应了这门婚事。如今铁衣山庄正准备迎娶凌小姐过门,你却将凌小姐嫁给旁人。嘿,这件事于情于理可说不过去。”
凌关山道:“不错,铁衣山庄的聘礼确在凌府之中,日后如数奉还。”
侯牧野道:“凌府主此言,可将铁衣山庄忒也看得轻了。当今江湖,没人胆敢如此不把铁衣山庄放在眼里。你既然已收了铁衣山庄的聘礼,又将凌小姐下嫁旁人,不知是哪一门规矩?”
凌关山道:“依侯总管说,此事如何了结?”
侯牧野道:“收了聘礼,断无退回之理!此事未了断之前,凌小姐不得与姓狄的拜堂成亲。”
他这几句话冷冷说来,凌关山气得身子微微发抖,大声道:“这……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你们……太欺侮人了!”
侯牧野道:“侯某此番前来,是与凌府主讲理的,不曾欺侮任何人。”
凌关山双目一瞪,道:“好,既然侯总管把话说到这里,咱们便把事情摆明了,请天下朋友给评评理,看是我凌关山不通情理,还是铁衣山庄强人所难!”说罢,他右手一翻,从袖中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来。
厅间众人见凌关山亮出兵刃来,都吃了一惊。
侯牧野道:“凌府主是想动武么?”
凌关山道:“凌某不通武功,哪是侯总管的对手?只想请问侯总管,铁衣山庄在上月初派遣轻功高手夜闯凌府,不单留下礼盒,还将这柄匕首插在我寝室的门楣上,这是什么道理?哼,我虽不是江湖中人,这等投刀寄帖的把戏却见得多了。这柄匕首唬不住人,请侯总管原物收回!”说着将手一松,“当啷”一声,把匕首丢在侯牧野的脚下。
侯牧野道:“凌府主不是江湖中人,怎知江湖险恶?铁衣山庄留下这柄匕首,是想让凌府主身边多一件趁手的兵刃,以备万一之需。你可不要会错了意。”他口中说着话,脚下跨前半步,踏在那柄匕首上,足心暗暗使劲,竟将匕首踩得嵌入了方砖之中,刃与砖齐,甚是平整。
众人一见,都是大为惊奇,知道他露这手功夫,一来是向凌关山炫耀武力,二来是警告满堂宾客知道厉害,不要多管闲事。
凌关山见此情景,便知今日的婚礼难以顺利完成,不禁心思急转:“铁衣山庄虽然势力庞大,但如此咄咄逼人,难道这里千余位宾客朋友,谁都不挺身出来说句公道话?”当下郎声说道:“侯总管,你武功高强,凌府上上下下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不过,凌某若为你的武力所屈,从此没脸再与亲朋相见,更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今日你不准举行婚礼,嘿,恕难从命!”说罢,他大步往前堂走去,口中喝道:“拜堂!”
侯牧野叫道:“慢着!”跟着一挥掌中的令旗,只听屋顶上、大门外、厅角落、后院中,前后左右,数十人齐声应道:“铁衣山庄弟子前来拜见,请凌府主收回成命!”几十人的声音同时叫了出来。声既响亮,又是出其不意,满堂宾客都吃了一惊。但见屋顶房前闪出十余人,身穿一色的黑色劲衣。大厅中的诸人却各样打扮的都有,显然是早就混了进来,暗中监视凌关山,在一千余人之中,谁都没有发觉。
凌关山勃然变色,喝道:“侯总管,这是什么意思?”
侯牧野道:“凌府主恕罪。只因薛庄主发下话来,说什么也要劝阻凌府主,请你推迟婚礼。我深恐凌府主不听劝告,才出此下策……”
不待他把话说完,凌关山抢声道:“侯总管,请不必再说!今日我敬你是客,让你三分,若再为所欲为,哼,当着天下英雄面前,铁衣山庄难逃公道!”
侯牧野道:“倘若我偏要一意孤行,那又如何?”
凌关山双眉一轩,昂然说道:“凌某头可断,志不可屈。”说罢,他转身向前堂再喊一声:“拜堂!”
侯牧野低声道:“那便只好得罪了。”探掌抓向凌关山的肩膀。此刻两人相距三丈之远,侯牧野微一晃身,便已到了凌关山背后,身法快逾奔马,确是内家高手,大非寻常。
哪知他才到凌关山身后,突然间眼前红影闪动,一人挡在凌关山之前,红袖中伸出一只手掌,骈指似剑,疾向侯牧野点来。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出手的正是新郎狄梦庭。
侯牧野大吃一惊,眼见对方指尖晃动,将自己上半身十余处大穴尽数笼罩,竟不知他要点的是哪一处穴道,正因不知他点向何处,数处穴道皆有中指之虞。急切间难以招架,他腰背猛一发力,凌空一个后翻,硬生生退了回来。这一下看似平淡无奇,但在一瞬间将向前急冲之势转为后退,其间只要有毫发之差,便已中指受伤。
厅中有不少精通武学的高手,无不打心底喝出一声采来。但侯牧野这一退毕竟十分狼狈,脸涨得通红,心道:“庄主嘱咐我小心这姓狄的小子,果然出手厉害!”一时羞愤交加,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拿下。”
随着喝声,左右闪出八名铁衣山庄弟子,一拥而上,人人使得都是小三十六擒拿手,十六只手齐向狄梦庭抓来。
小三十六擒拿手都是贴身肉搏的厉害着数,一招中敌,轻者伤筋扭骨,重者骨断筋折。这八人是铁衣山庄中练擒拿的好手,侯牧野特地带来对付狄梦庭。狄梦庭眼见八人抓到,双掌自袖中倏然伸出,十指翻抖,一勾,一带,一拗,几招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石火,霎时之间,八人齐声尖呼,人人的手臂都被拧脱了臼,无力的垂在身前。
侯牧野怒道:“敢伤我弟子。”双掌一抖,袖中乍射而出七八点寒芒,不射狄梦庭,却都打向凌关山。暗器一出手,他身子立刻往斜刺里窜出,劈手向凌惜惜抓去。
这一招甚是毒辣,他知道狄梦庭武功卓绝,自己发射的暗器决计伤他不到,也挡他不住,因此将暗器都袭向凌关山,逼得狄梦庭不得不救,自己便可乘机去抓凌惜惜,一旦凌惜惜落如手中,这场婚礼便说什么也结不成了。
狄梦庭虽然觉察出对方的险恶用心,但怎能眼见凌关山危险而不救?危急之中不及细想,飞身掠出,挡在凌关山身前。这时暗器已到面前,他识得这是江湖最为歹毒的追风透骨钉,钉上布满倒刺,专破内家罡气,倘若贸然用手去接,非吃大亏不可。可是四周站满了宾客,他若是闪身躲避,定会伤及无辜,当下双手抓住衣襟,运劲一分,将衣扣崩断,跟着长袍离身,内力贯处,一件长袍仿佛红云行空,又似船帆鼓风,将数枚追风透骨钉尽数卷在其中。
便在这么一瞬之间,侯牧野已跃到凌惜惜不远处,喝道:“凌小姐,得罪了!”伸手向她手臂抓去。
哪知,就在他手臂伸出的一刹那间,猛听背后有人叫道:“侯总管,切莫动手!”随着喝声,一条人影从堂门疾掠而入,这人身法如鬼如魅,如风如电,倏忽欺身到侯牧野的身后,探掌抓向他的肩膀。
侯牧野背对来人,虽然看不见那人的颜面,声音却十分耳熟,暗道:“糟糕,他是如何赶来的?”这当口哪有时间犹豫,心中只想:“管他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先擒住凌惜惜再说。”当即反手一掌,直拍那人前胸,身体依然向凌惜惜扑去。
这一掌意在阻挡对方,虽非杀招,却也真力充沛,非同小可。那人急道:“侯总管,是我!难道认不出来么?”一语方落,侯牧野的掌力已经逼到了胸口。他未料到侯牧野竟会突施重手,以他的武功,要想躲避并不为难,只是这样一缓,凌惜惜势必落入侯牧野手中。情急时刻,他突使险招,蓦然一矮身,身体与地面几乎水平相触,飕的一声,竟从侯牧野的胯下钻了过去。
这一招实是匪夷所思,那人身子滑出,跟着直挺挺的弹起,膝不曲、腰不弯,陡然站在凌惜惜之前,仿佛全身装上了机括强劲的弹簧,身法之奇,变招之快,比之侯牧野刚才疾进疾退的身法更胜一筹。
如此一来,侯牧野再向前去,便是撞到那人的身上,无奈之下,他只得拧腰止步,硬生生站了下来。便这么一眨眼的工夫,狄梦庭也飞身来到凌惜惜身畔。侯牧野见时机已逝,收手后退几步,,道:“赵护法,你阻拦我行事,该怎么说?”
那人低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正是赵士德。他先走到凌惜惜身边,眼中全是慈爱之色,低声道:“惜惜,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舅舅赶来向你祝贺。还好没有耽误了婚典,你是不是等急了?”
凌惜惜拉着他的手,道:“我不急。我知道您一定会赶来的,哪怕远在天涯海角,我知道您会来的!”
赵士德微微一笑,放开凌惜惜的手,转到侯牧野之前,道:“侯总管,今日我外甥女嫁人,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与她为难,好么?”
侯牧野双目一翻,道:“赵护法,在铁衣山庄中,你主外,我主内,咱们各干各的事,没有什么交情,可也没有什么过节。我今日来凌府,不是不给你面子,实是奉了薛庄主的号令,重任在肩,恕难通融。”
赵士德苦笑道:“咱们做属下的,原该尽心尽力的替主人分忧解难。侯总管的一片苦心,赵某可以理解。但是……”话音一顿,他用眼角瞥了瞥狄梦庭,压低声音道:“凭你的武功加上带来的这般人手,倘若激起公愤,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处,就是你侯总管能否全身而退,尚且不得而知。”
侯牧野昂首道:“受主之托,忠主之命,但教侯某一口气在,决不能堕了铁衣山庄的威名。”
赵士德道:“庄主若知你的忠心,定然大为喜欢。不过,你既无法阻止这场婚礼,就算死在这里,也是没用。倒不如听我一劝。”
侯牧野道:“依你所言,又该如何?”
赵士德道:“及早罢手,回铁衣山庄去。”
侯牧野嗤的一声冷笑,道:“你说得倒很轻松。我无功而返,辜负了庄主之命,倘若怪罪下来,侯某可担待不起。”
赵士德正色道:“此事因我而起,庄主怪罪下来,全由我赵士德一人担当便是!”
侯牧野道:“只怕你一人担当不起。”
赵士德道:“这么说,你定要一意孤行?”
侯牧野道:“正是!”
听到这里,狄梦庭忍耐不住,向侯牧野冷冷说道:“今日在我婚礼之上,阁下先是无理取闹,又以武力相胁,未免欺人太甚。”
侯牧野道:“欺人太甚,那又如何?”
狄梦庭沉声道:“在这喜庆时分,我不想动起干戈,但你们如此胡作非为,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生性宽厚,从不疾言厉色,“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句话中,已含了他最大的厌憎和愤慨。
侯牧野兀自嘴硬道:“你胆敢想怎样?”
狄梦庭哼了一声:“我胆敢怎样?”突然间仰天大笑,这一笑乃是气凝丹田而发,宛若凤鸣龙吟,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暗,厅上的红烛竟自熄灭了七八枝。
众人正自惊诧,狄梦庭陡然止住笑声,突然疾进上前,劈手扣住侯牧野右手手腕的“外关”、“阳池”两穴。这一下出手擒敌,当真如迅雷不及掩耳,众人眼睛还没一眨,侯牧野已落入他的掌握,动弹不得。侯牧野又惊又骇,他久经大敌,本来也防到狄梦庭会突然发难,出手对付自己。哪知对方竟以长笑扰敌,出手更是如风似电,事前绝无半点征兆,不然以侯牧野的武功,虽然不敌狄梦庭,却也不在赵士德之下,断无一招便被擒住的道理。
一众铁衣山庄弟子也被这下突变惊呆了,怔怔相望,虽有救人之心,却投鼠忌器,谁也不敢上前相攻。
狄梦庭目中精光四射,对侯牧野道:“这便叫你知道,铁衣山庄纵然权倾江湖,也不能为所欲为!”
赵士德见状,不禁摇了摇头,走上前来,道:“侯总管,你若早听我相劝,何必会受此辱。”
侯牧野恨恨瞪了他一眼,心道:“我落在人家手中,你却来说什么风凉话?”虽是满腔愤慨,却无对付之策。
赵士德道:“你心中定然怪我不设法相救,反而来说风凉话。唉……”他叹了一声,突然双掌骤发,呼呼两声,竟向狄梦庭击来。
这一掌来得突兀之极,狄梦庭如何也想不到赵士德竟会攻击自己,微微一怔,掌力已袭到胸口,只得举掌挡架,砰的一声,掌力相撞,劲风激荡。
狄梦庭只觉对方掌力绵绵不绝,自己仓促出掌,未能蓄足内劲,急忙后退两步,将这股掌力卸去。赵士德乘势向前一冲,将侯牧野拉了过来。
这几下出手,快若兔起鹬落,四周众人尚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侯牧野已被赵士德抢了过来。
赵士德虽然救人成功,脸上却疏无喜色,向狄梦庭说道:“今天铁衣山庄前来搅局,实是无礼,原应受些教训,但我身为庄中护法,断不能见同门受辱却坐视不理。孩子,请看在我的面上,别与他们计较。”
狄梦庭见他把话说到这等地步,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赵士德又对侯牧野道:“侯总管,事情你也见到了,留在这里对你绝无好处。赵某向你求一个情,请你带着属下快走吧。让我顾全同门弟子的义气,也能保住骨肉亲情。”
侯牧野早没了先前的傲气,但就此便走,终是不甘,冷冷说道:“既然如此,我只要你一句话,将来庄主追究起这件事,责也好,罚也好,总由你一人承担,不要连累别人。”
赵士德一口应允:“好,就是这句话。”
侯牧野点了点头,既不说话,却又不走,只是望着赵士德,目光游烁不定。
赵士德心念一转,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赵某一言既出,决不反悔!难道你还怕我说话不算数么?”
侯牧野嘿嘿一笑,道:“此事关系重大,空口无凭,谁人能信?庄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一旦发作起来,后果难料。赵护法总得留下一件东西,让我带回庄中交代。”
赵士德微一沉吟,举起左手,只见他食指上戴着一枚黄金打铸的指环,在烛光下变幻着金灿灿的亮泽。他望着这枚指环,缓缓说道:“你认得这枚指环么?”
侯牧野脸色微微一变,道:“当年洞庭龙君假意与铁衣山庄结盟,将庄主骗至君山,在酒席宴间暗下毒手。其时庄主未曾防备,被对方突施偷袭,双臂皆受重伤,眼见命在顷刻,是赵护法舍身相救,力搏洞庭龙君与十八龙子,杀得七入七出,才将庄主救出重围。事后庄主感激你救主之功,将这枚指环给了你,并传下话来,持此指环可以代传庄主之令,铁衣山庄弟子莫不遵从。”
赵士德道:“亏得你还记得这些旧事。”
侯牧野道:“我怎不记得?这些年来,你出生入死,为铁衣山庄立下的功劳数也数不清,庄主才将这枚指环相赠。当年四大护法,可就只有你一人得此殊荣。”
赵士德叹了一口气,道:“那是庄主待人义气深重,其实我有何德何能,真是愧对庄主厚爱。今日请侯总管将这枚指环交还庄主,就说赵士德不能割舍骨肉亲情,因此阻拦庄主的计划……”说到此处,忽然右手一翻,从袖中拔出一柄精钢短剑,说道:“为此愿受惩处。”左手竖掌,右手挥剑,将佩带指环的食指削了下来。
这几下行动迅捷无比,,侯牧野丝毫没有提防。他一呆之下,不禁说道:“你交出指环也就是了,何必断指自残?”
赵士德道:“我的性命都是铁衣山庄的,区区一根手指,本不足惜。惜惜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我纵是性命不要,也要保护她不受一点伤害。”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侯牧野见他决心已定,再无话说,当下将断指接过,带着手下人出门而去,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待铁衣山庄一干人尽行退去,凌惜惜再也忍耐不住,撩起头上罩得红巾,跑到赵士德身畔,抓住他受伤的左手。
赵士德断指处的鲜血不住直流,却似不知疼痛,反而微笑着嗔怪凌惜惜:“傻孩子,怎地这般没规矩?你脸上的红巾只有新郎才能碰得,如何自己先行揭下了?唉,这般大了,做事还是冒冒失失的。”
凌惜惜哪还顾得听他的话,便要用红巾为他包扎伤口。
赵士德急忙推开她的手,道:“快别动!红巾沾血,大是不祥。”
凌惜惜拗道:“我不信……”她眼中早已蕴满泪水,才说完这三个字,便刷地流了下来。
赵士德又是疼爱,又是怜惜,道:“孩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却哭啼啼的,叫人家见了象什么样子?来,舅舅最爱看你欢欢喜喜的样子。快擦干了泪,给舅舅笑一笑。”
凌惜惜点了点头,含着眼泪向赵士德甜甜一笑。这笑容犹如一朵带露的梨化,娇艳无比。
赵士德叹道:“你的笑容真象你娘。当年你娘嫁给你爹爹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大厅,也是我陪她站在这里。现在一想,仿佛就是昨天的事。可惜她的命不好,不能看到你嫁人的这一天。”他神情一黯,想起早逝的妹妹,不禁泛起一丝苦涩之色。
凌惜惜心中也不禁伤感,道:“舅舅,别想那些旧事了。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咱们都欢欢喜喜的,好么?”
赵士德道:“原本是我安慰你的,怎么你倒劝起我来了?”当下微微一笑,道:“对,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咱们都要欢欢喜喜的。你娘在天有灵,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定也十分欣慰。”
这时,只听赞礼之人高声叫道:“佳时已到,新郎新娘,交拜成礼,百年合好,五世其昌!”登时鼓乐之声大作。
赵士德道:“快去吧。别忘了你是新娘子,大伙儿都等你拜堂呢。”
凌惜惜重新蒙上红巾,与狄梦庭走到厅前,跪在红氍毹上,拜了天地。
两人并肩而立,狄梦庭心中怦怦乱跳,他知道这么一来,自己和惜惜已拜了天地,成了夫妻。他见凌惜惜静静站在身旁,头上罩着那块红巾,一动也不动,隔了半晌,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红巾一角,轻轻揭了下来,只见凌惜惜脸上、唇上胭脂搽得红扑扑地,明艳端丽,嫣然腼腆。狄梦庭柔情荡漾,目不转睛的向她呆呆凝视,说道:“你……你真美!”
凌惜惜一阵娇羞,双颊上出现个小小的酒窝,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
正在此时,忽见赵士德站起身来,执了酒壶说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伙儿可得喝得尽兴,不醉不归……”语声未毕,突然手一扬,将酒壶向房梁上掷去。
只见酒壶飞到半空,忽听得嗤嗤嗤嗤声响,十余枚细小的黑针从房梁上激射而下,迎头击在酒壶之上,砰的一响,酒壶裂成数十片,四散飞迸。
这一手发射暗器的功夫,堪称江湖中一流高手。赵士德“啊”的一声低呼,心道:“这‘毒龙神针’是神龙堂的独门暗器。”朗声喝道:“今天是凌小姐的吉期,阁下既然来了,何必呆在梁上?下来吃杯喜酒吧。”
梁上有人应道:“神龙堂座下弟子,谨向赵护法道安问好,吉期滋扰,甚是不当。赵护法恕罪!”随着话声,屋顶上跃下一人。这人身穿大红袈裟,颈挂法珠,却是一个胖大和尚,向赵士德拱了拱手,道:“赵护法请,众位英雄请。”
赵士德道:“江湖言道:神龙堂前八盏灯,一城双鹏五血僧。阁下定是五位血僧坛主之一,不知法号如何称呼?”
那和尚合掌道:“贫僧宝相。今日是凌府千金出阁的好日子。贫僧来得鲁莽,没带礼物,失了礼数,改日登门道贺,再叨扰喜酒。敝堂眼下有件急事,要寻找一个人,若非如此,在这大喜的日子,我们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贸然闯入凌府宝地。”
赵士德听他言语间甚是客气,便道:“宝相大师,你也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不必与赵某这般客气。请先坐下喝杯喜酒,待婚礼过后,再找人也不迟。”
宝相却摇了摇头,道:“我要找的人便混迹在宾客之中,若等婚礼结束,他趁散席之际溜走,再想找他可就难了。”
赵士德道:“不必担心,大师找人之事便着落在赵某身上。江南道上,我赵士德找不到之人,只怕不多。”
宝相道:“蒙赵护法援手,实是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此人非同小可,恐怕你帮不了忙。”
赵士德奇道:“此人是谁?”
宝相目中寒光突闪,一字一字说道:“萧青麟!”
赵士德吃了一惊,飞快地掠了狄梦庭一眼,道:“你怎知萧青麟会在此处?”
宝相嘿地冷笑一声,道:“大家都是在江湖中闯荡的人,不必装糊涂了。今日姓萧的把弟娶妻,他怎能不赶来贺喜?”
赵士德道:“你说萧青麟定在这里,可有证据?”
宝相道:“证据没有找到。不过,姓萧的杀我神龙堂数十弟子,害我程坛主性命,此仇定叫他血债血偿,贫僧与他决不罢休。”
赵士德道:“凭你一之力,想抓萧青麟?嘿……”一声冷笑,颇不以为然。
宝相听出他话中的轻漫之意,正色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生死是小,可要对得起死去的兄弟!”猛然提高声音,喝道:“萧青麟,你有种就站出来!”他嗓音洪亮之极,这句话吐出口来,人人耳中嗡嗡作响。
狄梦庭见状,再也按耐不住,就要上前。
凌惜惜抓住他的衣袖,道:“他不是冲你来的,你别去。”
狄梦庭道:“他若是冲我来的,无论怎样我都可以忍受。可是在我面前侮辱大哥,决计不行!”
凌惜惜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何必再起争端?凭那和尚说上几句怕什么的?反正萧大哥不在这里,只当什么话都没听见。”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话不是这样讲。江湖中人,尊严远比性命更为重要。大哥不在此间,狄梦庭便是萧青麟,岂容他人出言相辱?”
凌惜惜见他神情郑重,便知难以阻止,小声道:“想去便去吧,可要小心些!”关切之情溢于颜表。
狄梦庭道:“我晓得。”就要上前理论。哪知身子一动,忽觉肩头被人重重一按,回头一看,却是萧青麟。他又惊又喜,道:“大哥,你来啦。”
萧青麟低声道:“你不要过去,凭他胡说去。”
狄梦庭道:“怎能由他胡说八道?岂不让人把你看得轻了?”
萧青麟微露苦笑,道:“萧某遭人轻贱,也非自今日而始,早以不放在心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少生事端。”
狄梦庭见他神情平和,心下暗暗佩服,忖道:“大哥娶了夫人后,竟将荣辱置于身外,这份涵养功夫越来越好了。”
只听赵士德朗声说道:“大师想找萧青麟寻仇,那是一件大大的侠举,赵某不敢阻拦。不过,此间正是我外甥女的婚礼,你这般大呼小叫,未免太过失礼。”
宝相道:“贫僧也是迫不得已。若不以骂相辱,只怕萧青麟不肯出来。”
赵士德冷冷道:“你这样胡闹,萧青麟也未必会出来。”
宝相道:“那便只有得罪赵护法,委屈凌小姐了。”
赵士德双目一瞪,道:“这话怎么讲?”
宝相道:“姓萧的畏缩不出,我便叫他义弟结不成婚、娶不成妻。哼,萧青麟再没有血性,却要顾全兄弟的脸面,不得不站出来。”
赵士德大怒,道:“你不要太过放肆!”
宝相肃然说道:“神龙堂此番登门,一来是为报仇,二来是为江湖除害,若不得手,誓不罢休!就是冒犯凌府,得罪铁衣山庄,也在所不惜!”一言说罢,转身面向狄梦庭,道:“狄公子,我与你之间没有过节,只与萧青麟不共戴天。今日搅了你的婚礼,只怪你交错了朋友,那是无可奈何。”
狄梦庭见此情形,自己不说话已是不行,站出身来,说道:“宝相大师,你是江湖中的成名前辈,可别在后辈面前失了德行。倘若再胡闹下去,别怪狄某不给神龙堂面子。”
宝相双目斜翻,道:“狄公子,听你的意思,好象是想替萧青麟打抱不平。”
狄梦庭道:“是又如何?”
宝相冷声道:“你不给神龙堂面子,我也不给你面子。”
狄梦庭嘿的一声冷笑,大声道:“大师既然不肯罢休,我也只有一句话,狄某跟萧青麟生死与共,他的事便是我的事。神龙堂仗势欺人,定要找我大哥寻仇,好!这一切便全算是狄某干的。大师要替程青鹏报仇,尽管朝狄某身上招呼。我大哥不在,狄梦庭与萧青麟便如一人。老实跟你说,狄某的武功手段,远远不及我大哥,你找上了我,算是你的运气不坏。”
宝相道:“狄公子好大的口气。听说你是四谛岛的传人,哼,名家弟子,果然气概不凡。”
狄梦庭道:“四谛岛素来与世无争,不想沾惹江湖中的混水。不过,若有人欺上门来,我也从不怕事。”
宝相道:“狄公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贫僧只好舍命奉陪。四谛岛高手如云,威震江湖,贫僧斗胆请战,未免太过不自量力。可是神龙堂数十条人命被萧青麟所害,此仇不报,贫僧这口气终是咽不下去。素闻狄公子剑法通神,贫僧便凭几手粗浅功夫,在狄公子剑下领死。”说着大踏步走到厅心。
大厅中陡然间遍布杀气。众宾客的心一下子都提了起来。
萧青麟先前一直没有开口,这时见两人说僵了要动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缓步走了出来,说道:“大师此番前来,口口声声说是要替江湖除害。我倒想知道,倘若无人愿出高价收买萧青麟的人头,大师还会这般急于找他报仇么?”他说话不多,但这两句话却极是厉害,直斥宝相觊觎钱财,心怀贪念。
宝相大怒,拍的一掌,击在身旁的木桌之上,喀喇一响,那桌子四腿齐断,桌面木片纷飞,,登时粉碎,这一掌威力实是惊人。他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插手这趟子混水?”
萧青麟淡淡说道:“你不是来找我么?我便出来与你相见。”
宝相吃了一惊,道:“你是……你是……”
萧青麟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萧青麟!”
此言虽然声音不大,但一说出口,大厅中群相耸动。萧青麟纵横江湖,一口剑神出鬼没,天下几乎没有对手。至于他武功到底如何了得,江湖只是流传各种各样神奇的传说而已,亲眼见过他出手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此刻见他昂首站出,众人无不大为振奋,心想今日可以目睹当第一杀手显示武功,实是不虚此行。
宝相上下打量了萧青麟几眼,道:“你是萧青麟?天下第一杀手萧青麟?”神情间尽是怀疑之色。
萧青麟道:“萧某恶名满天下,冒充他的牌子有什么好处?”
宝相兀自将信将疑,道:“萧青麟虽然为害江湖,却是一条傲视生死的狂徒。阁下半遮面孔,是何用意?难道威震天下的萧青麟竟不敢以真面视人么?”
萧青麟苦笑道:“你想看萧某的面孔,也无不可。”一言说罢,他将遮面的黑布揭了下来。厅中众人纷纷望去,不由得齐声惊呼,只见萧青麟半边面容与常人无异,宽额端鼻,双眉如剑,目如悬灯,但另外半边面孔竟变得形若魔鬼,非但肉色漆黑如铁,而且遍布紫赤色的创疤,竟无半寸完好的肌肤,与旁边的面孔相互映衬,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大厅之中,立时大乱,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同是一个人的脸上,竟会生着天神与魔鬼两种容貌。
宝相虽然经历过无数次江湖风浪,但见到这副面孔,仍是骇得心旌动摇,道:“你……你怎会被伤成这般模样?”
萧青麟道:“世间诸事,本难预料。萧某命中该有这一劫数,那也无可奈何。”他声音平静一如往昔,但嘴角牵动,白齿森森,平和的声音从这样的口中说出,也变得说不出的凄厉阴森,教人听了,不由得毛骨悚然。
宝相定了定心神,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青麟奇道:“此言何意?”
宝相缓缓说道:“你不是萧青麟。”话音一顿,又道:“也许你与萧青麟有很深的交情,但犯不上替他送死。”
萧青麟低低叹了一声,喃喃自语:“我不是萧青麟?我不是萧青麟!唉,难道面容被毁,我连自己都做不成了么?”他摇了摇头,道:“大师为何认定我不是萧青麟?”
宝相朗声道:“倘若有人重伤萧青麟,定然居功自傲,在江湖中大传其名,惟恐别人不知自己的威风。可是近来江湖平静,没有人宣扬此事。况且萧青麟心性高傲,若是面容真的被毁,早已躲到深山远疆去了,断然不会让别人看见他这般模样。”
萧青麟目光远眺,幽幽说道:“你料错了。因为你现在看见的萧青麟,已经不再是往日的萧青麟了。当他面容被毁的一刻起,胸怀却变得不萦万物,在他的心中,早已消泯了血腥与仇恨,只留下了爱与宽容。”
一番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但宝相胸中布满戾气,如何领略得到这番心境?他嘿嘿冷笑,道:“我不懂你胡说些什么?不过,你与萧青麟的交情定非寻常,若知其下落,速请告知。否则的话,你也逃脱不了干系,休想从这儿离开!”
萧青麟纵横江湖,各种险恶的阵势都经历过,却从未遇到这般情形,对方决意要找自己寻仇,却偏不相信自己便是萧青麟,这样耗将下去,不知何时才能罢休。他面露苦笑,道:“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就是萧青麟?”
宝相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却对狄梦庭道:“狄公子,你再不把人交出来,我便要得罪了。”
狄梦庭望望宝相,又望了望萧青麟,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萧青麟轻声一叹,道:“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向狄梦庭道:“二弟,烦请你给我拿一柄剑出来。”
狄梦庭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当下转入后堂,不多时,捧出一柄长剑。
萧青麟接剑在手,只见这柄剑上刺满古朴的花纹,锋刃在烛光的映衬下,冷芒洄漾,宛若一泓青水,吐露丝丝寒气。他振指一弹剑锋,嗡嗡作响,赞道:“好剑!”
宝相见他握剑,顿生戒备之心,喝道:“你想干什么?”
萧青麟缓缓说道:“我从一数到三,便向你击出一剑,你若能抵挡得住,萧某任凭你发落,你若挡不住,我这一剑也不伤你性命。只要你迅速离开,不得滋扰我兄弟的婚礼。”
宝相怒道:“你当贫僧是何许人也?想一剑锋便将我逼走,未免太狂妄了!”
萧青麟道:“不错,我只击一剑。先以一招‘玄鸟划沙’刺你任脉七处大穴,剑到中途,剑尖抬高两寸,变成‘钟鼓齐鸣’刺你双肩的‘云门’与‘天宗’两穴,绝无第三招变化。”
宝相忖道:“你事先将剑招的部位都通知了我,又只击出一剑,我又不是死人,难道还挡不住?”当下大声道:“你自寻死路,好,我就接你一剑!”
萧青麟微微一笑,将剑缓缓提起,当剑举得与胸相齐,便停住不动。然而剑虽不动,一股沁人心脾的剑气却自剑尖曼延开去,冷森森的逼人眉睫。
这股剑气虽无形,亦无质,宝相却感到这股剑气的迫力,已逼得他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他的冷笑也凝结在脸上,那模样看来既可笑,又可怕。
萧青麟道:“一……”
宝相猛地喝道:“且慢!天下没有第二人有这般凌厉的剑气,你就是萧青麟!”
萧青麟面无表情,依旧平静地数道:“二……”
宝相哪里还敢怠慢?反掌拔出一柄金色的戒刀,横在胸前,双目凝注着萧青麟的长剑,竟连话也不敢说了。
萧青麟道:“三!”身子斜跨半步,一剑刺出。这一剑去势不疾不缓,剑尖颤动,罩向宝相任脉的七处大穴,正是一招“玄鸟划沙”。
宝相横刀护住双肩,心想:“你要用一招‘钟鼓齐鸣’刺我双肩,我先将你的剑式封死,看你如何伤我?”眼见对方的剑尖越来越近,他心念陡转:“糟糕!我护着双肩有什么用?倘若他并不换招,我任脉的七处大穴都暴露在他的剑锋之下。我真是忒也糊涂,怎能轻信这个杀手的鬼话?”一闪念间,他挥刀斜出,一招“夜落七星”,连劈七刀,将任脉七处大穴尽数护住。
这七刀合在一招之中施展,确是精妙的刀法。只是刀式虽将胸腹间的大穴封守,两侧便难以护防,双肩各有一个极小的破绽。萧青麟正是算准了宝相必会使这一招,剑式猛然一变,一招“钟鼓齐鸣”破空而出,剑光一分为二,从刀锋的缝隙间闪电般刺入,正中宝相双肩的“云门”与“天宗”两穴。
只听“当啷”一声响,戒刀落地,宝相踉踉跄跄倒退几步,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萧青麟道:“二弟,将戒刀拾起,交还宝相大师。”
狄梦庭当即拣起戒刀,双手捧至宝相面前,道:“请大师收刀。”
宝相将戒刀接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知对方剑下留情,否则自己的一对胳膊早已废了。两人虽只交手一招,但萧青麟的剑法、内功、胆识、智慧、应变无不胜过自己,再打下去,只能自讨其辱。他又是惭愧,又是羞愤,大声道:“姓萧的,贫僧败在你的剑下,无话可说。但神龙堂的血仇,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揭过的,今日决意血战,有死而已。”
萧青麟道:“我早知道你就是这句话。你想与我一决生死,我成全你。只要别在此地动手,随你划下道来,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萧某倘若皱一皱眉,不算是一条汉子。”
宝相道:“好,既然你这般爽快,我也不愿得罪四谛岛与凌府。咱们这便出去,到西湖边放手一搏。”
萧青麟道:“烦请头前带路。”说罢转头向狄梦庭望了一眼。
狄梦庭知他放心不下宫千雪,当既点了点头,示意大哥不必担心。
萧青麟顿时心中一宽,再无牵挂,跟在宝相身后走出大厅。
这时太阳已经偏向西天,阳光斜照下来,正对着大厅的门口。萧青麟一步跨出门槛,但觉阳光耀眼,不由得为之一眨。
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宝相脸上陡然闪现一丝狞笑,猛然大喝一声:“杀!”反身抽刀,直向萧青麟当头砍来。随着这一声大喝,由屋檐上,廊柱后,石阶下,院树间突然飞出四条人影,均是身穿红色袈裟的和尚,各持戒刀,齐向萧青麟击来。
这五柄戒刀均是金光霍霍,合在一起,寒芒相连,有如陡起一座刀山。太阳洒下的金辉仿佛都聚集在这五柄金刀之上,竟似能抢去天地间所有的光芒。
萧青麟的眼睛也被这阳光折射的刀芒所耀,眼帘一眨复张,先机已失,身子立时陷入五刀联击的杀阵之中。这一瞬间,他明白神龙堂五血僧早已暗中埋伏,只等自己出门的一刹那,全力合击,要将自己力毙于阶下。他心念急转,自知难以正撄其锋,当即向后飘退,抖手间长剑疾刺,剑芒一分为八,正是“一剑八芒血连环”,剑光仿佛在身前立起一道银色屏风,将戒刀的金芒挡住。
“一剑八芒血连环”是江湖中最凌厉的绝杀招术,鲜有敌手逃脱死境。然而,宝相见萧青麟使出此招,脸上不惧反笑,喝道:“小子找死!”五人又手运刀,左手相联,同时进身。只见五道刀光卷入剑芒之中,霎时间光芒大盛,刀剑相映,急如飞蛇闪电,势若惊涛拍岸。
大厅中众人只见刀锋吐寒,剑刃生辉,哪里还分辨得出刀与剑的走势。人人腔子里的一颗心,都平空提了起来,在这一刻,竟是没有人呼吸得出。
只听得“喀嚓”一声响,萧青麟身子踉跄而出,手中长剑断为两截,竟连虎口也被震裂。
谁也没有想到,威震天下的萧青麟竟然败了,败在神龙堂的五血僧的刀下。
其实若论真实武功,萧青麟远在宝相等任何一人之上,就是以一敌五,也决不致只一招便被震断长剑。原来八年前,五血僧败在萧铁棠掌下,从此闭关静修,钻研破解“一剑八芒血连环”之法,五人殚精竭虑,日思夜想,总觉萧铁棠的剑法内外兼修,每一招每一式都难以找出破绽,要想从招数上取胜,实是难能。后来五人想出一法,既然招数变化断然不及,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劲力弥补招数之不足。于是五人便精思并力攻敌的法门,每一招攻出,都是将五人的劲力归集于一点。经过数年精研,终于创出一招“天聚五星”。这一招出手,将五位高手的毕生功力合于一点,实有石破天惊之势,饶是萧青麟剑法神妙,内力精湛,也难以抵挡,一招之间,便被震断长剑。
萧青麟手横断剑,低声道:“好!五力归一,融合无间。好刀法!”
宝相笑道:“八年前败于你爹爹掌下,今日方雪此辱。小子,你纳命来吧!”身随声起,五柄戒刀一齐举起,如暴风骤雨般向萧青麟击来。
萧青麟手中只有一柄断剑,身处围击之中,实是危在旦夕。狄梦庭见状,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哪还按耐得住?他手没有兵刃,一时无暇找寻,顺手抄起一张太师椅,就要冲出。哪知,他身形一动,背后被人重重拉住,回头一看,却是凌关山,沉声叫道:“上前枉自送死,不许过去!”
狄梦庭道:“不行!”用力挣脱。凌关山却是拼命扯住不放手。两人这么一扭扯,五血僧的刀阵已将萧青麟围住。
萧青麟只觉前后左右,处处都是刀影,凌厉的杀气逼得自己胸口一阵滞涩,忖道:“这五人组成的刀阵,可比薛野禅与莫独峰联手厉害多了,今日恐怕凶多吉少。”心中这么想,脸上不动声色,将断剑一横,暗中运起“天魔啐血**”,心想万一不敌,也要拼得敌人同归于尽。
便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抢出一人,直扑入刀阵之中。这人步法慌乱,显然不懂武功,但面对寒光夺目的刀锋,全无惧色。
萧青麟神色大变,惊呼:“雪儿,你怎么来啦?”
来人正是宫千雪。她耳听别人议论,得知萧青麟被神龙堂五大高手围攻,危险之至,于是挺身而出。她看不见萧青麟身在何处,便直往刀风最盛处冲来。想那五大高手的合击之力,何等巨大,虽然刀锋没有触及他的身体,但刀风激荡,拍在她的胸口,实不弱于重锤一击,以她柔弱之躯,如何抵挡得住?“啊”的一声,摔倒在地,嘴角溢出血来。
萧青麟一见,顿时血贯瞳人,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力,大喝一声,将断剑向宝相的咽喉掷去。这一掷使出了全身的劲力,宝相登时气息一窒,不敢举刀撩削,伏地闪避,半截断剑从他头顶掠过,劲风只刮得他满脸生疼。萧青麟眼见有机可乘,疾拍两掌,将左右砍来的两柄戒刀震歪,转身抱起宫千雪。
便在千钧一发之刻,最后两柄戒刀已经砍到背后,萧青麟怀中抱着人,身法大为减慢,自知闪避不过,只得聚气于背,硬接这两刀。
只见寒光一闪,两柄戒刀同时击在萧青麟背上,二人大喜,只道两刀下去,势必将萧青麟斩为四截。哪知刀锋划破衣衫,落在肌肤上,陡觉一滑,全无受力之处,从他的背脊上溜了下来。萧青麟乘机奋力一跃,呼的一声,飞出丈许,脱离了刀阵的围困。
他虽以无上神功卸去刀锋之力,毕竟不是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躯,刀尖刺破肌肤,在背心处划开两道口子,长达尺许,鲜血迸溅,眨眼间染红了后背的衣裤。
若是常人受了这般重伤,早已不支倒地,但萧青麟却似不知疼痛,转身怒视五血僧,绽舌大喝一声:“给我住手!”四个字喊出口来,有如龙吟虎啸。他傲立不动,身材本已魁梧奇伟,在众人眼中看来,似乎更突然高了尺许,显得威猛无比。
五血僧被他的威势所慑,都是一怔,顿下身形。
萧青麟轻轻放下宫千雪,用衣襟擦去她嘴角的血渍,道:“你来干什么?明知这里危险得紧,还赶来送死!”虽是责备的口气,爱怜之情溢于言表。
宫千雪扶着他的腰,满手都是鲜血,道:“你流了好多血,伤得重不重?”
萧青麟道:“那般鼠辈哪能伤得了我?大丈夫纵横江湖,流点血算得了什么。我流过血的身体,不是一样站立不倒么?不是一样抱着你么?”
宫千雪道:“你总是不肯服输的。”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袱,道:“我听刀剑相交的风声,料想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凭此神物,或能与他们一拼。”
萧青麟道:“你冒死赶来,便为此物,何苦……”
宫千雪打断他的话,道:“你我两心相知,何必多言?你若身死,我不独活!”
两人都是甘为爱人不顾自己的性命,此时此刻,愈见真情。萧青麟再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五血僧大叫一声,抡刀冲上,齐攻萧青麟。他们欺萧青麟手中无剑,因此五刀皆取攻势,一击之中,斩头、削喉、劈胸、截腰、剁腿,五式齐发,打法凶悍之极。
人人均知与萧青麟交手,乃是世间最凶险的事,因此各自奋尽平生之力,下手毫不容情。萧青麟避得开第一刀,避不开第二刀,避得开第二刀,避不开第三刀,更何况是五刀齐发。
只见刀锋组成一道光网,从四面八方涌至,无处不是锋芒,无处不是杀手。
萧青麟身处围击的中央,衣衫被刀风吹得猎猎作响,蓦地一声低啸,将包袱举至胸前,直往刀光最盛处迎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刀锋击在包袱上,顿时火花迸射,包袱皮被刀刃震碎。便在这一刹那,一道乌芒破空而起,罩在刀光之上,跟着又是“当当当当当”五声大响,五血僧只觉半边身子酸麻,虎口同时爆裂,手中戒刀无不断成七八截,四下飞散。宝相大骇,叫道:“不好,快退!”
萧青麟一招既发,势难中断,跟着运掌拍出,一招“五丁奔雷掌”,如闪电般连拍五掌,印在五血僧的胸口。他的掌力何等浑厚,五血僧焉能禁受得住?其中四人口喷鲜血,翻身倒地。只有宝相硬撑着没有倒下,但脸色惨白如纸,惊道:“玄英铁笋……玄英铁笋!”
萧青麟手中握的一根重铁短棒,冷冷说道:“不错,玄英铁笋。”
宝相道:“程坛主生前曾经传言总堂,说你已将‘玄英铁笋’赠与钟离世家。”
萧青麟冷哂道:“江湖传言,岂能当真?”
宝相道:“程坛主所言断然不会有假!”他目光扫过宫千雪,冷冷说道:“据我所知,能将‘玄英铁笋’交给萧青麟的,只有一人,便是钟离世家的嫂夫人,宫—一千一一雪!”
这三个字拉长了声音,充满了怨愤与鄙夷之意。宫千雪缓缓靠在萧青麟的胸前,低声说道:“我不是钟离世家的嫂夫人,我是萧青麟的妻子。”
这是宫千雪第一次在众人之前承认与萧青麟的关系,萧青麟大为感动。
宫千雪道:“麟哥,我们离开这儿,别理会那些人啦!”
萧青麟道:“好,我们走吧。”一手搂着她的纤腰,向外走去。
宝相眼见两人就要走出大门,急怒攻心,想到精心设计的杀阵全毁在一根“玄英铁笋”上,于心何甘?当下不顾已受内伤,奋起全部余力,双掌齐出,一招“大摔碑手”,直劈萧青麟的背心。
萧青麟耳听掌风破空之声,心想:“雪儿伤在你们之下,今日饶你不得!”回手伸出“玄英铁笋”,棒尖抖处,已将宝相的手臂粘住,这时只要内力吐出,便能将宝相掷出数丈之外,若是摔向厅柱,更要撞得他骨断筋折。他见宫千雪受伤吐血,满心怨愤,这一下出手原是决不容情。正当臂上内力将吐未吐之际,只听宫千雪低声说道:“麟哥,你答应我不再伤人,怎得身上又显杀气?”
萧青麟一听,杀气立消,手腕一振,将宝相胖大的身子甩起,从大门飞了出去,嗵的一声,落在院角的大鱼缸中。
他首次以“玄英铁笋”临敌,竟有如此神威,连自己都暗自骇然。
众人刚才见他一举击败五血僧,都是群情耸动,这次他身不动、臂不抬,纯以内力一振,便将宝相震飞出去,更是不明所以,相顾失色,均想:“这人武功当真邪门!”
萧青麟心想:“不知多少人想找我寻仇。雪儿受伤,须得及早救治,不震慑住众人,只怕难以脱身。”当即将“玄英铁笋”一挥,身前十几枝蜡烛被劲风一逼,蜡壳爆裂,火焰陡升,呼的一声,直涨三尺余高,仿佛十几枝燃烧的火树一般,映得萧青麟满身红光,威风凛凛,有如天神一般。
他冷冷说道:“谁赶追来,血衣五僧便是他的下场!”说罢抱起宫千雪,大步而去。
众人见他背后刀伤处不住渗出鲜血,每走一步,都是一个鲜红的脚印,但他走得极稳,身子没有一丝摇晃。大厅数百人中,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均自暗想:“此人莫不是铁打的么?”
(https://www.tbxsvv.cc/html/37/37519/9532287.html)
1秒记住官术网网:www.tbxsw.com.tbxsvv.cc.tb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