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吼声传出之后,天空中喀喇喇响了一个霹雳,将吼声淹没,而后再无声息。
狄梦庭心中大惊:“不好!这伙强盗有备而来,自然不会只有一个人。这人缠住了我,其他人便能下手去夺钥匙。远威镖局众人都是残兵败将,哪是他们的对手?这样一来,惜惜可就危险了!”一想到凌惜惜将要遇险,他心急如焚,长剑一振,疾刺数剑,将对手逼得向后一退,随即返身纵出,向凌惜惜所在的方向奔去。
他才冲出几步,猛听身后鞭风呼啸,只道对方出招相袭,忙将长剑护在背心,身子依然向前急奔,心想:“我拼着硬接这一鞭,也要看看惜惜现在怎样。”
哪知,那条软鞭从他身旁横掠而过,向远处抽去。只听铮的一响,似乎和什么兵刃磕在一起,打的火花乱溅。
狄梦庭吃了一惊,心道:“这一鞭不是向我打的。”正在这时,猛然间天空中白光耀眼,三四道电光齐闪,照亮了大地。只见地上伏满了一具具尸体,远威镖局的众镖师尽数惨遭毒手。尸体当中站立一个魁梧的老人,脸色漆黑,有似生铁,手横长剑,剑尖兀自滴着鲜血。在他不远之处,又站立一个白发老者,脸色枯黄如槁木,面颊深陷,瘦得全无肌肉,手持一条镔铁软鞭。两人站立不动,身体犹如渊停岳峙,气度凝重,目光映着闪电,显得烁然有神。
闪电一亮即逝,四周重归黑暗。
狄梦庭大惑不解,猜不透两个老人到底是什么路数。他心中顾念凌惜惜的安危,当即伏下身子,往尸体中摸去,摸过三四人之后,发现马元霸横卧于地,一条伤口洞穿咽喉,血犹未干,显是刚刚遇害。狄梦庭心念一动,伸手往他怀中摸去,却什么都没有摸到,暗道:“是了。原来是黑道上的黑吃黑!这两人都是为抢夺钥匙来的,可不知钥匙落在了谁的手中?”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手下也越摸越快,片刻间将地上的尸体一一摸遍,却没有凌惜惜在内。
他松了一口气,心道:“原来惜惜没有遇险。”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方才力斗那使鞭的黄脸老者,情形险恶之极,却也没有此刻这般心惊胆战,足见牵挂之甚。他心中又想:“惜惜不在这里,却到哪儿去了?四周处处暗藏杀机,她可别落到敌人的手中。”一念至此,又是大急,大叫:“惜惜,惜惜,你在哪儿?惜惜!”
话音未落,他突觉身周气流略有异状,这一下袭击事先竟无半点征兆,一惊之下,立即着地滚开,只觉一股冰冷的寒风从脸旁斜射而过,相距不过半尺,去势奇急,却是绝无劲风,乃是一柄飞刀。狄梦庭听得飞刀的来势,知道这是那黑脸老者下的杀手,若不是自己应变奇快,早已身首两处。他心道一声:“好险!”刚吐一口气,又是一条软鞭向胸口点到,那软鞭化成一条笔直的兵刃,如长枪,如杆棒,疾刺而至。这次却是那黄脸老者出手相袭。
狄梦庭挥剑磕开软鞭,暗想:“他们要夺取钥匙,必要拼个你死我活,但不管谁胜谁败,却非要杀死我不可。”当即凝神聚气,心想:“今日的局面,不是我给他们莫名其妙的杀死,便是我将他们杀死。多杀一人,我给人杀的机会便少一分。”当即一抖长剑,飞身加入团战,出剑皆是杀招。
他方才与黄脸老者交手时伸手不见五指,全凭软鞭上的劲气辨认敌方兵刃来路,此时夜色虽然仍是极黑,却已能依稀看见对方两人的身影。三方出手都是极快,一刹那间,只听得“喀”的一响,双剑与软鞭相击。这三般兵刃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竟如巨钟般响亮。三人手臂都是一震,心道:“好厉害!”均知是遇到生平罕逢的劲敌。
这三人战在一起,各怀心事。黑脸老者与黄脸老者为了争夺钥匙,相互间自是以死相拼,又都想杀狄梦庭灭口,对他也是痛下杀手,狄梦庭为了自保,出手更是毫不留情。片刻之间,三人已斗了七八十招,时而黑脸老者向狄梦庭出剑,时而黄脸老者向狄梦庭发鞭,时而狄梦庭和黑脸老者合攻黄脸老者,时而又是狄梦庭和黄脸老者合击黑脸老者。三人相互攻击,又都相互牵制,局面实是复杂无比。
只见那黑脸老者一柄长剑硬刺猛削,全是刚猛路子。黄脸老者的软鞭却是忽柔忽刚,变化无方。三人斗到两百多招时,出手已从越打越快变为越来越慢,招数也变得平淡无奇,所有拼斗都在内劲上施展。这般拼斗比之方才的快打猛攻,更加凶险,只要内劲一旦被对方逼上岔路,立时走火入魔,气绝身亡。
狄梦庭只觉剑上的压力越来越重,每一剑刺出,都如挽着千斤重物一般。他本想对方比自己大了几十岁,内力修为虽深了几十年,但自己年富力强,长力充沛,对方年纪衰迈,时刻一久,便有取胜之机。哪知今日他遇到的,乃是当今武林中两位惊天动地的人物,武功之高,已到常人所不可思议的境界,年纪虽老,精力丝毫不逊于少年,内劲如潮,有如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般连绵不绝,自剑上鞭头汹涌而出。
狄梦庭暗暗心惊:“这二人内功之精纯,实是天下罕见!三五百招之内绝不会力竭,我且耗费他们的内劲,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再寻破绽。”当即长剑在身前纵横挥动,施展出四谛岛的“金丝甲”剑法。这一路剑法乃是楚寒瑶所创的一门绝学,取尽天下各派剑法中的守势,一经施展,便如一伏金丝甲胄护在身前,万难攻破。
那黑脸老者连环三剑,都被狄梦庭挡开,却不见他反击,心念一动,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暗道:“好小子!你是坐山观虎斗,等我们两败俱伤,再来拣个现成的便宜。嘿,我纵横江湖一辈子,难道会被你算计了?也罢,我先收了你的小命!”长剑一抖,直向狄梦庭攻来。
那黄脸老者也是一般的心意,只想先除掉一个对手,将软鞭使得滚动飞舞,宛若灵蛇乱颤,往狄梦庭打来。
这一来,变成了两位老者合力攻击狄梦庭一人,局势顿时逆转,他们皆是江湖中登峰造极的高手,无论哪一人的武功都不在狄梦庭之下,这一联手,直有石破天惊之势。狄梦庭哪能抵挡得住?堪堪挡了**招,已落尽下风。
蓦然间,那黑脸老者大喝一声,举剑力劈而下。狄梦庭横剑封挡,双剑相交,他手中的长剑登时沉了下去。黑脸老者又一声大喝,长剑再度劈出,他口中每发一喝,手上便斩一剑,连喝五声,长剑斩了五下,招数竟然没有变化,每一剑都是当头硬劈。
这几剑一剑重似一剑,到得第六剑再劈下来,狄梦庭只觉全身都为对方剑上的劲力所胁,连气也喘不过来,奋力举剑硬架,铮的一声巨响,双剑迸得火星四溅。他胸口气血翻涌,唯恐对方挥剑再击,急忙向后跃出。
狄梦庭身形尚未站定,耳听身畔传来那黄脸老者的冷笑声,跟着一条软鞭当胸打来,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劲向胸口撞到,这一击若给打实了,当场便得筋骨断折,五脏齐碎。此刻正逢狄梦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手中虽持长剑,却已无力封挡,心中猛然被一股濒死的悲哀充溢,暗道:“想不到我竟会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便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间,一柄长剑横空而至,挡在狄梦庭身前,喀的一声,将软鞭磕开。与此同时,只听黑脸老者与黄脸老者同声喝道:“什么人?”狄梦庭却叫道:“大哥!”
只见一个人影从狄梦庭身后飞跃而出,挡在他的身前,正是萧青麟。他长剑指地,冷冷说道:“两位都是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却合力欺负一个晚辈,真是好威风!好杀气啊!”
黑脸老者脸上一红,以他的身份地位,与狄梦庭苦战三百余招不胜,已经很失颜面,此刻与人联手对付一个晚辈,简直是太不成话,他将目光扫了黄脸老者一眼,见他也向这边望来,一时之间,两人心意相通,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两个小辈杀死,不然此事传入江湖,自己还能如何做人。
狄梦庭见大哥到来,精神陡振,喝道:“两位虽是武林前辈,却谋财害命,屠杀远威镖局满门,此事有我为证,总有清算之时!”
黑脸老者嘿的一声冷笑,道:“老夫做事快意而为,别说是灭了一个远威镖局,就是杀得江湖一片血雨腥风,那又如何?凭你为证,能奈我何?”
黄脸老者一言不发,对狄梦庭的话显也不以为然。
萧青麟说道:“不错,江湖中凭剑说话,要什么证人?赢便是活,输便是死,阎王爷就是证人。”
众人听了这句冷森森的话,背心都是一寒。
黑脸老者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便送你去见阎王爷罢!”长剑一振,分心便刺。
萧青麟见他剑锋刺到,既不封挡,又不闪避,长剑向前疾刺,径取敌人咽喉。他算准对方绝不敢和自己拼命,因此一出手便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黑脸老者吃了一惊,心道:“这年轻人出手好狠!”当即回剑招架。便在这时,狄梦庭从斜侧一剑刺来,与萧青麟相互呼应,双剑合璧,光芒暴涨,陡然间交织成一道剑网,将黑脸老人罩在其中。
黑脸老者未料到双剑合璧竟然威力如斯,“啊”的一声大叫,只见两柄长剑左右穿花,剑风横扫,凌厉无筹。危急之中,他身形一滚,肩背着地,身体倏地向后弹出,便似后背装了机关,直飞出两丈开外。这一招反弹脱身,身法之妙,实是匪夷所思,但听得嗤的一声响,他右腿裤管上中了一剑,虽没伤到皮肉,却将他裤子划了一条长长的破口。萧青麟冷笑道:“承让,承让。”
高手比武,这一招可说胜败已分。但那黑脸老者老羞成怒,他纵横江湖数十年来,从未败过一阵,想不到在两个晚辈面前,一出手便吃了大亏,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他怒喝一声:“谁要你们让了?这一招老夫一时不慎,难道怕了你们不成?”运剑一招“指天划地”,挽起两朵剑花,又向二人攻来。
萧青麟和狄梦庭挺剑相迎。这次黑脸老者打迭精神,再无半分轻敌之意,但这么一来,他剑上那股无往不利的霸气不免大损,出招时慎重得多,越打越处下风。
一旁,那黄脸老者见状,不禁心惊不已,自知武功与那黑脸老者只在仲伯之间,对方既在双剑联击下落尽下风,自己与之敌对,定也讨不到好处。他心念急转,暗道:“这两个小子不知是什么来路,武功怎地这般厉害?一会儿若要对付我,那可抵挡不了。哼,现在唯有合力将他们杀了,再想办法拼夺钥匙。”当即挥鞭加入团战,与黑脸老者联手御敌。
这四人放手一战,当世已找不出第五个人来。只见三柄长剑加一条软鞭上下翻飞,每一招使出,都有开碑裂石之威,劲气激荡,扫得地上飞沙走石,似狂风黄沙之怒号,又如惊潮洪涛之汹涌,其势实是骇人。
顷刻间,双方交手三四十招,萧青麟与狄梦庭越打越是顺手。萧青麟这一路剑法大开大阖,气派宏伟,每一剑刺出,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狄梦庭的剑法却是绵绵密密,虽不及大哥的剑法宏大,但轻灵迅速却远有过之。两路剑法合在一起,招数相互呼应配合,所有的破绽全为旁边一人补去,厉害杀着却是层出不穷。
两个老者虽也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若能同心协力,行当天下无敌,只是相互间暗存戒备,此刻联手作战,毕竟不能象萧青麟与狄梦庭这般心无旁翳,全力搏击。因此渐落下风,越斗越惊,均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辈出。我虽自负天下再无敌手,可是这等匪夷所思的剑法,却也第一次见到。唉,这些年少在江湖走动,可小觑了天下英雄。”气势一馁,更呈败象。
萧青麟和狄梦庭也是第一次联手对敌,剑法固然配合得丝丝入扣,更难得两人相互关切,每逢紧要关头,都是不顾自身安危,先救兄弟,正合上了联剑的主旨。一经施展,登时相辅相成,将双方招数中的破绽空隙尽数弥补,变成了威力无穷的一套武功。
黑脸老者、黄脸老者自然早领教了双剑合璧的厉害,只是两人不肯认输,还盼对方的剑法招数有限,打起精神,苦苦支撑。狄梦庭心知大哥身上带伤,只怕支持不了多久,时刻一长,又被对方占了先机,眼下情势,须当速战速决,当即喝道:“大哥,用绝学罢!”萧青麟纵声长啸,长剑颤动,剑光一分为八,劲气腾空,嗤嗤不绝,正是“一剑八芒血连环”。狄梦庭一剑中宫直刺,乃是楚寒瑶自创的剑法,虽只一招,却捷如闪电,势如奔雷,内力从四面八方涌出。
只听得“啊、啊”两声,黑脸老者长剑脱手,肩头中剑;黄脸老者软鞭震断,臂上受伤。两人倏然转身,跃出圈外。黑脸老者既已战败,无颜再呆,飞身退走,迅速之极的隐没入树林中。黄脸老者却向庙后逸去,风中传来他沉冷的声音:“两个小子,来日方长,总有叫你们血债血偿的日子……”声音渐渐远去。
耳听两人去远,狄梦庭才长出一口气,道:“大哥,又是你救了我!”
萧青麟回想适才一幕,也是心有余悸,却淡淡说道:“还好及时赶到,没有误事。”
狄梦庭一肚子疑惑,既不知那两个老者是什么来路,也不知大哥如何在危急时刻突然出现,此刻强敌既退,他心中惦记的是凌惜惜的安危,高声叫道:“惜惜,你在哪里?”语意急切无比。
忽听那顶小轿中传来一个声音:“庭哥,我在这里!”
狄梦庭喜极,双足一软,险些坐倒在地上。
当时在黑暗中几拨人胡乱砍杀,最安全的办法莫过于躲了起来,让兵刃砍刺不到,原是一个极浅显的道理,但众人面临生死关头,神智一乱,竟然计不及此。
凌惜惜从小轿中走出,狄梦庭抢将上去,掷下长剑,将她搂在怀里。两人劫后余生,都是欣喜无比。狄梦庭轻轻吻着她的脸颊,低声道:“刚才可真吓死我了。”
凌惜惜在黑暗中亦不闪避,轻轻说道:“我却知道没事的。因为有你在呢,绝不会丢下我不管。”
狄梦庭道:“你真的一点也没受伤吗?”
凌惜惜道:“没有。”
狄梦庭道:“刚才我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心里又惊又急,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凌惜惜道:“那火堆一熄,叔父便拉我钻入轿中。我生怕给人发觉,又不能出声招呼你,只听见你大声叫我的名字,急得象是哭了呢。”
狄梦庭那一刻真是急得几欲流泪,这时听凌惜惜说起,十分不好意思,道:“好啊,你躲起来看我的笑话,这次我可饶不了你。”
凌惜惜听他语含调笑,身子一挣,想要脱开他的怀抱。狄梦庭紧紧抱住了他不放,道:“想来定是命运捉弄咱们,不然为何每次带你出来,都会遇上险事?我总是累得你担惊受怕,真是没用之至,该打该打!”拿起她的手来,轻击自己的脸颊,笑道:“你倾心这样一个蠢材,也算是凌大小姐倒足了大霉。”
凌惜惜让他搂抱着,叹道:“那有什么法子,我是嫁傻随傻,这辈子只好跟着你这大蠢材,自己也做个小蠢婆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是甜蜜无比。
这时轿中传来一声咳嗽,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凌关山。
狄梦庭脸上一红,心道:“刚才和惜惜说的话,可都叫他听见了。”忙将凌惜惜放下,问道:“凌府主,你没事么?”
凌关山道:“我没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些离开吧。”
狄梦庭答应了一声,回头去找大哥,却见四周空旷无人,大哥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了。他想起大哥曾经说过,凌关山在江湖中悬赏重金取其首级,这份梁子可深得紧,此刻自是不想与凌关山相见。
凌惜惜见他发怔,问道:“怎么啦?”
狄梦庭道:“没什么。”心中却想:“不知大哥与凌府主结得什么仇怨,日后若成了一家人,可得想办法化解。此刻强敌已去,大哥虽走,谅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当即说道:“不妨事,咱们走吧。”
他划亮火折子,但见满地是血,横七竖八躺着十多具尸体,都是远威镖局的镖师,马元霸双目圆瞪,至死不瞑,充满悲愤之色。狄梦庭叹了一口气,将他的眼睛轻轻合上,见他除了咽喉的剑伤之外,胸口数十根肋骨根根断成数截,连背后的肋骨也是如此,显是被一门极阴狠、极厉害的掌力所伤。他数经大敌,多历凶险,但回思适才这一战,不禁越想越惊,若非大哥赶来相助,或出手稍迟片刻,自己只怕也和马元霸一样尸横就地。
凌惜惜见到这等惨景,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呆了半晌,扑向狄梦庭怀中,吓得哭了出来。
狄梦庭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柔声安慰:“这几中,你千万不可离开我身边。”沉吟片刻,又道:“江湖中竟有如此厉害的高手!当世除我之外,只怕无人能护得你周全。”
天色渐亮,三人跌跌撞撞走出树林,回到凌府中,都已疲惫不堪。狄梦庭安顿凌惜惜上床睡下,自己来到她闺楼下的厅堂中。直到此刻,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安定下来,顿觉浑身的筋骨酸痛,如同散了架一般,伏在桌上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狄梦庭一觉醒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鼻中一阵清馨香气,透入肺腑,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他缓缓睁开眼来,不由得一惊,原来自己已睡在一张锦榻上,身上盖了薄被。
他转头一望,只见窗边有一个茶炉,炉上坐着一壶水,冒着腾腾白气。凌惜惜坐在炉旁,手持圆扇,轻轻扇火。她背向锦榻,细腰婀娜,甚是娇美。再看四周时,见所处之地是间玲珑斗室,四壁肃然,却是一尘不染,清幽绝俗。床边竹几上并列着一张瑶琴,一管玉箫。
他只记得自己伏在桌上睡着了,何以到了此处,脑中却是茫然一片,索性便不再想,默默望着凌惜惜。见她专心致志的烹茶,右臂轻轻摇着圆扇,姿势飘逸。室中寂静无声,较之先前庙前恶斗,竟似到了另一世界。他不敢出声打搅,只是安安稳稳的躺着,正似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实不知人间何世。
过了一会儿,凌惜惜转过头,见狄梦庭望着自己,微微一笑,道:“你醒啦。”
狄梦庭坐起身来,倚在床头,望见一缕夕晖从窗棂间洒进屋中,说道:“想不道我睡得这样沉,现在已是黄昏了。”
凌惜惜道:“你还好意思说哪。回家便伏在桌上睡着了,我和洁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你拖到床上来。就是五百斤的大牯牛也没你重。”
狄梦庭奇道:“是你和洁蕊扶我上床的?我……我怎么不知道?”
凌惜惜道:“你睡得象死人一样,就是将你拉到城外卖了,你也不知道。”
狄梦庭暗道:“我虽然困倦,却决不会睡得这样死,被人如此摆布都不知道。”目光一扫,看见床边有一个黄铜香炉,炉中插的数枝香都已燃尽,只剩下香灰的余烬。他伸手捻了一点香灰,放在鼻前一闻,但觉一股清香,头脑为之一爽,心想:“是了。这香中搀进了茯苓、百合、曼陀罗,还有金盏花和龙涎小紫莲,都是安神静心的神品,且有催眠的功效,难怪我睡得这样的沉。”
凌惜惜站起身,端了一杯茶走到床边,道:“这杯茶是用茉莉花露沏的,在炉上坐了半天,等着你醒来,一直没熄火。”
狄梦庭喝了几口茶,见她脸若朝霞,上唇微有几粒细细汗珠。此时已值初夏时节,她一双小臂露在衣袖之外,皓腕如玉,狄梦庭心中一荡,心想:“要是天天都有她陪在身边,那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一般。”
凌惜惜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说道:“你想什么呢?”
狄梦庭道:“我想起八年前,我们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
凌惜惜脸上一阵晕红,似笑非笑的道:“隔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什么?”
狄梦庭见到她的神情,脑中蓦地里出现了一幅图画。那是她站在花舫上,手按一管洞箫,残月斜照,灯影如纱,飘飘的裙带随湖风轻摆,天上斜下着些些雨丝,这时竟似看得清清楚楚,脱口而出:“这些年来,每逢西湖烟雨,你还会在灯下吹箫么?”
凌惜惜脸上又是一红,甚是欢喜,微笑道:“当然吹啦,亏你还记得这些。只是箫声无人欣赏,空有轻风烟雨为伴,未免有些寂寞。”
狄梦庭笑道:“现在不会啦。从今以后,我每日都听你吹箫好么?如果你累了,便听我为你吹笛。对了,难得咱们情趣相投,又都深通音律,将来笛箫合鸣,共谱一支曲子,那定是一曲天下绝唱。”
凌惜惜眼中闪耀着喜悦的光芒,说道:“好啊!以后咱们精研乐理,笛箫相伴,欢欢喜喜,不离不弃。”一句话说出口,觉得自己真情流露,不由得飞红了脸。
狄梦庭见她目光中全是情意,不禁说道:“老天待我真是不薄!八年前,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一刻,有你倾心相许,夫复何求!”
凌惜惜也是深有同感,道:“是啊,若不是你就坐在我面前,真要怀疑此刻兀自身在梦中。回想当年,你流落在西湖畔,饿得不成样子,连洁蕊掉的桃子都拣来充饥。我叫洁蕊带你上船,谁想这便结下了缘分,历经八年,我们终于又重逢在一起。”
狄梦庭道:“我还记得你给我吃的是小笼汤包,那滋味真是美妙无比,现在回想起来,真恨不能再吃一次才好。”
凌惜惜道:“那有什么难的?你若想吃,我一会儿给你包去。”
狄梦庭喜道:“好啊!”想起那日在花舫中吃汤包时的畅快,便觉此时此刻,又回到了当日的情景,心中满是缠绵之意。
凌惜惜低声道:“别说是小笼汤包。只要你喜欢,我便一辈子给你煮饭吃。”
狄梦庭道:“只要是你煮的,便是焦饭生汤,我也每餐吃够三大碗。”
凌惜惜抿唇一笑,道:“你就会笑话人家,谁煮焦饭生汤给你吃了?”她低下头,轻轻说道:“庭哥,你爱说笑,尽管说个够好了。其实,你说话逗我欢喜,我也开心得很呢。”
两人四目相投,半晌无语。狄梦庭望着她露出小女儿的腼腆神态,窗外的夕晖洒在她脸上,直是明艳不可方物,不由得心旌一荡,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才好。
凌惜惜柔声道:“你为什么叹气?难道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狄梦庭道:“没有,没有!我怎会不开心?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快活的时光。我只担心这一刻难以久长。”
凌惜惜道:“怎么会难以久长?难道你会离我而去?”
狄梦庭道:“人在江湖,难料日后之事。我只怕惹来险恶的祸事,让你为我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凌惜惜道:“这些天来,难道我为你担惊受怕还少了?只要你能在我的身边,就是天大的祸事,我们一起承担。”她语音柔弱,但这句话说来,却是斩钉截铁,半点也不犹豫。
狄梦庭大为感动,道:“对!不管以后会怎么样,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有一刻便好好珍惜一刻!我不敢对你保证天长地久,却要真真切切地待你,让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刻,都是最美好的时光。”
听了这番话,凌惜惜又是甜蜜,又是感动,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托付给身边这人,从此一生一世,再也不能和他分离。她左手翻转,也将狄梦庭的手握住了,只觉此生之中,实以这一刻光阴最是难得,全身都暖烘烘的,一颗心又如在云端飘浮,但愿这般相依相偎,永恒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耳听屋外脚步声响,跟着屋门一响,走进一个人来,却是洁蕊。她进屋便道:“小姐,屋外来了一男一女两人,说是要见你和狄公子。”
凌惜惜问道:“是谁呀?”
洁蕊道:“不知道,从来没有见过。”顿了顿,她又小声道:“说来奇怪,这两人突然间便出现在屋外,既没有府中家丁通禀,也没持进府的拜帖,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凌惜惜轻轻“喔”了一声,蓦地心中一动,脱口说道:“是他们来了?”向狄梦庭望去,见他的目光也向自己望来,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狄梦庭点了点头,道:“是大哥来了。”
两人急忙迎出屋去,见厅堂中的圆桌旁坐着两人,正是萧青麟与宫千雪。萧青麟头带一顶斗笠,帽檐压的得很底,垂下一块黑布,将受伤的半边脸庞遮住。一见狄梦庭走出,他站起身道:“二弟,大哥投奔你来了。”
狄梦庭道:“大哥,你说哪里话来?快坐。”拉着萧青麟坐下,道:“我正想一会儿去找你呢,想不到你们先来了。”
萧青麟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雪儿的眼睛不方便,我又没有烧饭的手艺,这便来找你讨饶一餐了。”
狄梦庭道:“来得正好,我也饿了一天,正想饱餐一顿。”转头向凌惜惜道:“惜惜,快去整治一桌筵席。”
凌惜惜微微一笑,道:“早替你准备好啦。”低声吩咐洁蕊几句。洁蕊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屋去。
不多时,便有府中的家丁端来杯筷碗碟,跟着美酒热菜送了上来,摆满桌子。
四人相对而坐,各落几箸之后,狄梦庭道:“大哥,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江湖之事,一了百了。我已厌倦这个纷争仇杀的世道,只想退出江湖,封剑归匣,携爱妻隐遁山林,做一对逍遥的闲云野鹤便了。”
狄梦庭道:“巧了,我也正有此意。不知你打算去哪里落脚?”
萧青麟道:“若蒙兄弟收留,便去四谛岛罢。”
狄梦庭又惊又喜,大声道:“好啊!你若不说,我也要邀请你们去呢。以后你我兄弟在岛上无忧无虑的啸傲岁月,既不怕江湖强仇明攻暗袭,也不必担心再被卷入各种血腥仇怨,那才是无牵无挂的神仙日子呢。”
萧青麟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能够携手啸傲岁月,自然是好。不过,我与雪儿如飘萍无根,想去哪里,拔脚便去。只怕你却不易脱身呢。”
狄梦庭奇道:“此话何意?”
萧青麟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狄梦庭登时会意,望了凌惜惜一眼,向她眨了眨眼睛。
凌惜惜心领神会,站起身走到宫千雪旁边,道:“宫姐姐,让他们兄弟聊去。我为你们准备了一套院落,已经收拾干净,咱们先过去,看看是否还有欠缺,也好及早布置。”
宫千雪自无异议。两人携手出门,往后院去了。
望着宫千雪的背影,萧青麟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低声道:“雪儿一生孤苦,如今眼睛盲了,更是艰辛。偏我又是一个不甚细心的莽鲁汉子,总是服侍不周。唉,若能有凌小姐这般善解人意的姑娘相伴,闲暇时陪她说说话,那才是好。”
狄梦庭道:“这有何难?将来咱们同住四谛岛,她们便如亲姐妹一般,岂不是好?”
萧青麟道:“若能同住四谛岛,总是在一起的好。不过,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狄梦庭听出大哥话中有话,问道:“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青麟眉目间闪过一丝忧色,道:“你知道昨夜与咱们交手的那两人是什么来头吗?”
狄梦庭道:“不知道。但这两人武功奇高,只怕不在当年萧伯父与义父之下,倘若一对一单挑,我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微一犹豫,又道:“对了,我正要问你,你怎知道我在关帝庙前遇险,及时赶来相救。”
萧青麟道:“说来也是凑巧,昨夜我陪雪儿在西湖岸边散步,见铁衣山庄和神龙堂的许多高手纷纷往城中会集,便尾随跟去,恰好撞见了你。”
狄梦庭疑惑道:“铁衣山庄和神龙堂?这里又有他们什么事?”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二弟,到这时你还不明白么?与咱们交手的那两人便是江湖中人人畏惧的霸主,那黑脸老者是薛野禅,黄脸老者是莫独峰。”
狄梦庭“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道:“他们竟是薛野禅、莫独峰!”
萧青麟道:“你想不到吧。堂堂铁衣山庄的大庄主和神龙堂的魁首,竟然败在咱们兄弟的剑下。”
狄梦庭心中怦怦直跳,喃喃自语道:“是了,我早该想到了。也只他们两人,才能有这般厉害的武功,这般毒辣的心计。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原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他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一件件事,心中陡然变得清晰无比,暗想:“远威镖局在江湖中威名显赫,并不弱于哪一家门派,却被人一下子灭绝满门。放眼江湖,除了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再没有第三家有这等实力。”
想到这里,他只觉背心一寒,忖道:“幸好我不知他们的身份,否则震于他们的威名,心中一怯,只怕支持不到数十招便败下来了。”低声道:“临安凌府富甲天下,江湖中眼热之徒自不会少,可是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在江湖的身份,竟然做出这种谋财打劫的勾当,真也令人发指。”
萧青麟叹道:“江湖中弱肉强食,谁的势力强,便任谁称霸,就是无法无天,哪有人敢管?凌府在那伙人眼中,仿佛一块肥肉,谁不想分一杯羹?”
狄梦庭担忧道:“铁衣山庄与神龙堂都来插手这件事,凌府的安危着实令人担忧!”
萧青麟也道:“是啊。凌关山虽然是生意场上的一位奇人,但要对付薛野禅和莫独峰这等江湖枭霸,实难与之抗衡,决不是他们的对手。”
狄梦庭心中不禁一乱,想道:“我已厌倦江湖中的是是非非,倘若甩手一走,就是皇帝天子也管不了我。可是……可是惜惜怎么办?我能要她放弃凌府跟我隐居去么?凌府是她的家,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人吞占?若是这样,她随我隐居在世外桃源,也未必会快乐无忧。”
萧青麟仿佛看出他的心意,道:“如果你娶了凌小姐,便有责任保护凌府不被外人霸占。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可不能一走了之。”
狄梦庭点了点头,心道:“我答应过惜惜,要让她一生幸福喜乐。现在凌府有难,我岂能无动于衷?只是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势力遍及江湖,凭我一人之力,怎能阻挡他们统治江湖的野心?”说道:“大哥,我一人岂能敌得过两大枭霸?你要帮我。”
萧青麟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已经带着雪儿搬来了么?凭我这一口剑坐镇凌府,谅那般宵小之徒也不敢轻举妄动。”
狄梦庭大喜,心中的石头便落了地,道:“咱们兄弟双剑合璧,天下谁人能敌?还惧什么铁衣山庄、神龙堂?”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走进一个家丁,来到两人身前,施礼道:“哪位是狄公子?”
狄梦庭道:“我是狄梦庭。有什么事?”
那家丁道:“我家府主有请。”
狄梦庭一怔,道:“凌府主想见我么?”
那家丁道:“”是。府主有有件紧要的事,要和狄公子商议。
狄梦庭应了一声,心想:“经过昨夜发生的事,凌关山见我,必有重要话说。”对萧青麟道:“大哥,我去见凌府主,你且稍等片刻。”说罢,随那家丁出门而去。
那家丁引着狄梦庭往后院走去,穿过两条甬道,来到一个月洞门前。月洞门门额上写着“静庐”两字,以蓝色琉璃砌成,笔致秀逸柔舒,当是出于凌惜惜的手笔了,过了月洞门,是一条彩廊,通到三间木屋之前。屋前屋后十余株苍松夭矫高挺,遮得四下里阴沉沉的。
那家丁走到屋门前,通禀道:“府主,狄公子来了。”
屋中传出一个声音:“请进。”
狄梦庭走入屋中,只见好大的一间房中,除了一张檀木几、四把椅子和一架屏风之外,空荡荡地一无所有,心想:“世人只知道凌府家财亿万,谁知凌关山的居室竟布置得这般简朴。”
只见凌关山站在窗边,望着狄梦庭进来,拱手道:“狄公子驾临敝府,真令蓬荜增辉。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狄梦庭躬谢道:“久仰府主大名,今日拜见清颜,实是有幸。”
寒暄几句之后,两人坐在椅上。凌关山闭口不提昨夜之事,狄梦庭也不便询问,两人彼此端望打量,沉默了好一会儿,凌关山突然开口道:“狄公子,你对经商有没有兴趣?”
狄梦庭一怔,想不到凌关山何有此问,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解地望着他。
凌关山又道:“凌府持家百余年,生意遍布天下,犹以东南四省最为兴隆,可谓是财源滚滚。狄公子若不嫌弃,我便将这四省的商号钱庄都划归你的名下,算是你的产业了。”说着,他取出一张烫金礼折,放在桌上,推到狄梦庭身前。
狄梦庭道:“这是什么意思?”
凌关山道:“这张礼折上记载了凌府在东南四省的全部产业,堪称凌府的半壁江山,请狄公子笑纳。”
狄梦庭将礼折推回,道:“多谢凌府主美意。只是狄某无意从商,更不能接受这份厚礼!请您将礼折收回。”
凌关山见狄梦庭拒绝,道:“狄公子是江湖道上的英雄人物,自然看不上些许薄财。不过,这些年来,我还收藏了一点古籍,写得都是武林中的玩艺,我是看不懂的,或许狄公子能够理会。”他又取出一张纸笺,放在狄梦庭面前。
狄梦庭不知他搞得什么玄虚,接过纸笺,打开一看,登时吓了一跳,只见纸笺上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第一行是“少林派七十二绝技”,第二行是“武当派两仪剑法”,第三行是“昆仑派混元掌法”,第四行是“峨嵋派气锁玄关十二式心法”,如此罗列了江湖各大门派的独到武功,无一不是天下绝学。狄梦庭心下踌躇:“这些绝技心法,都是江湖各派的不传之密。凌关山不知用得什么手段,竟收集周全,定是花费了无数心血。”
凌关山道:“这些武功心法的图谱经籍,都已装箱,请狄公子收下。”
狄梦庭奇道:“这些武功心法都是武林瑰宝,凌府主为何要赠给我?”
凌关山摇头笑道:“不过是百余本秘籍,哪算得瑰宝?”
狄梦庭正色说道:“江湖中各大门派都有独到的武功,浩如瀚海,一个人纵是盖世奇才,也决无可能练成各派绝技。但若了解到各派武功的奥妙,虽然未必练成,却能博采众家之长,于自身修行大有益处。”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可惜这些秘籍放在我这里,全无用处,真是暴殄天物。倘若落到狄公子手中,日后勤加修炼,当可无敌于天下。”
狄梦庭却想:“什么暴殄天物?凭你凌府主的心智与见识,岂能不知这些秘籍都是江湖中的无价之宝?”他心念一转,暗中揣度对方心意,眼见凌关山先送与巨资家产,又将武学秘籍相赠,实是煞费一番苦心,料想他定是有所企求,便道:“凌府主,您若有事要我出力,我责无旁贷,自当全力以赴。这些礼品却是万不敢收。”
凌关山望着狄梦庭,淡淡一笑,道:“狄公子理会错了。我对你绝无所求。狄公子若觉得我是想用这些东西收买你,可将凌某瞧得小了。”
狄梦庭忙深深一揖,说道:“晚辈失言,这里谢过。”
凌关山抱拳还礼,道:“狄公子是个明白人,我便把话照直说了。我送重礼给你,是想请你去一个地方。”
狄梦庭道:“什么地方?”
凌关山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天涯海角,随你安身。我只要你离开临安,离开凌府,离开惜惜。”
这三个“离开”说出口来,便如三柄重锤狠狠击在狄梦庭心上,不由得心潮激荡,大声道:“为什么?”
凌关山道:“惜惜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这些年来一直深居闺阁,未曾出过临安一步。因此江湖中那些歹毒之事,她从来没有听闻,自也不知世间人心险恶。”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她父母惨遭不测,把襁褓中的惜惜留给了我。我对大哥的灵位发誓,今生今世,要保护她周全,决不令她受到丝毫伤害。”
狄梦庭道:“惜惜和我在一起,定然不让她受到伤害。”
凌关山缓缓说道:“我却怕你会伤她最深。”
狄梦庭吃了一惊,忙道:“我怎么会伤害惜惜?”
凌关山道:“凌府家财亿万,别有用心的人总是有的。”
闻听此言,狄梦庭一腔热血顿时冲到头顶,道:“凌府的亿万家财与我有什么相干?难道……我别有用心么?你……你……”情急之下,竟说不出话来。
凌关山冷冷一哼,站起身来,走到屏风旁,道:“这些年来,到凌府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从侯门世家到江湖大派,都想要与我结成亲家。”说着,他猛地拉开屏风,只见屏风后是几只紫檀木箱,箱盖大敞,里面装的都是金银珍宝,实是价值连城。凌关山却满脸不屑之色,道:“这是铁衣山庄几天前送来的聘礼。哼,薛野禅安得是什么心,世人尽知。凭这几箱东西就想要走惜惜,可将我凌关山忒也看小了。”
狄梦庭道:“惜惜是不会答应铁衣山庄的。”
凌关山道:“不错,惜惜这孩子外柔内刚,她若不愿答应的事,就是摆上一座金山,她也不会动心。这几年薛冷缨没少打惜惜的主意,赵士德也常常来作说客,可是惜惜决意不从,根本不与他相见,连每次送来礼物都原封不动的退回。”他目光突然一转,落在狄梦庭身上,又道:“惜惜的眼光清高,连我都想不出她会看上什么人。现在我总算知道了,她倾慕的心上人原来是你。”
狄梦庭怦然心动,道:“是么?”
凌关山道:“我看着惜惜从小长大,她有什么心思怎能瞒得过我?狄公子,惜惜是用一片真心待你,这份感情受不得半分亵渎!我奉劝狄公子,你若看重凌府的家产,那也不必如此费心,随你开出价来,我定然叫你如愿以偿。只要你别再缠着惜惜,最终令她失望伤心。”
狄梦庭默默听凌关山把话说完,按了按心头的火气,低声道:“你认定我是图谋凌府的财产,才赠我巨资、秘籍,只为要我离开惜惜。”
凌关山道:“我在生意场上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财富与权力,每个人都想得到的!狄公子,现在只要你收下这两张礼折,便如天降横财,将来再练成天下最厉害的武功,那时江湖任你笑傲纵横,岂不快哉。”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一个飘游江湖的过客。虽然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却也没将财富与权利放在心上。”
凌关山脸色一沉,道:“难道为了惜惜,你甘心放弃这个发财的大好机会?”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凌府主,你看惯了生意场上的尔诈我虞,总提防着江湖中的险恶凶机,生怕别人来算计你的财产。可是在我的心中,就只有一个惜惜,她有亿万家财也好,身无分文也好,我都会好好地待她,让她一生一世幸福喜乐。”他拿起两张礼折,放在掌心,跟着双掌一合,潜运内力,将礼折压得片片粉碎,扬手撒入风中,道:“只要两心相许,又岂是金钱能够换取的?我与惜惜在一起,哪怕荒山草庐、粗茶淡饭,胜过世间一切荣华富贵。”
凌关山道:“你对自己说过的话不后悔么?”
狄梦庭道:“不后悔!”
凌关山回手一指铁衣山庄送来的聘礼,道:“铁衣山庄垂涎凌府已久,薛冷缨更是挖空心思想得到惜惜。你不怕得罪了江湖第一黑道势力?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狄梦庭冷冷一哼,道:“当年铁衣山庄害我师父、毁我家园,这笔帐还没有清算。他们敢来找我,正是求之不得!”
凌关山道:“你与铁衣山庄结下的过节,该当由你自己了断。凌府乃是江湖中的一块净土,我不能让惜惜陪你冒险,不能让她去面对险恶风波。”
狄梦庭皱了皱眉,忖道:“如今铁衣山庄对凌府虎视眈眈,偌大的基业,已经危在旦夕。你还说什么江湖中的一块净土?倘若铁衣山庄发难,立刻掀起血雨腥风,你又怎能保护惜惜不受伤害?”想到这里,他站起身,道:“既然凌府主执意要我离开惜惜,我也无话可说,告辞了。”转身向屋外走去。
凌关山道:“你要走么?你去哪里?”
狄梦庭道:“我去找惜惜。”
凌关山道:“你找惜惜什么事?”
狄梦庭转回身,一字一字说道:“我去找惜惜,把你刚才说的话对她再讲一遍。如果她觉得和我在一起担惊受怕,不能幸福喜乐,我决不勉强她陪我受苦!”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又道:“如果惜惜甘愿随我共渡风雨,我也决不离开她!无论是铁衣山庄还是你凌府主,都不能把惜惜从我身边夺走!”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凌关山也不禁动容,道:“你想怎样?”
狄梦庭取出玉笛,放在桌上,道:“我没有金银珠宝,不能象铁衣山庄那般气派。这枝玉笛便是我的聘礼,我要娶惜惜!我要她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永不分离!”
凌关山脱口道:“你要娶惜惜?”
狄梦庭道:“不错,我要娶她!”
凌关山道:“我若不答应呢?”
狄梦庭道:“你答应不答应都无所谓。我对惜惜一往情深,这份情缘谁都挡不住、阻不断!”
凌关山盯着狄梦庭,一言不发,过了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提高声音道:“孩子,你都听见了,这便出来吧。”
随着话音,里间屋的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凌惜惜。
狄梦庭心中大奇,望了望凌惜惜,又望了望凌关山,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关山微微一笑,向狄梦庭深施一礼,道:“狄公子,方才多有失礼,抱歉,抱歉。”
狄梦庭连忙回礼,疑惑道:“这……这是……?”
凌关山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来,不少人都在打惜惜的主意,以求婚为名,旨在图谋凌府的产业。如今狄公子与惜惜相恋,我不得不多留一个心机。不想错怪了你这番情意,真是惭愧之至。”
狄梦庭一呆之下,登时醒悟过来,原来凌关山让凌惜惜藏在里屋中,又故意带自己到这里来说这一番话,自是句句要叫凌惜惜听见。倘若自己见财心动,与凌关山讨价还价,甚至接受了这份厚礼,可就堕入了他计中,那时惜惜可再也不会理睬自己了。言念及此,不由得暗道:“江湖中偏有这许多心机,真是……”侧目向凌惜惜望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只见凌惜惜眉梢眼角,笑意盈盈,说不尽的娇媚可爱,想是他方才与凌关山这番对答,都叫她一一听在耳中。虽然狄梦庭顶撞凌关山,言辞中颇有不敬之处,她心中非但没有怨意,反而听到他背后吐露心曲,对自己竟是如此刻骨铭心的相爱,情意恳切,自是禁不住心花怒放。
凌关山拉过凌惜惜的手,放在狄梦庭的手中,道:“庭儿,从今以后,我就把惜惜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这一声“庭儿”叫得狄梦庭心头一热,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惜惜失望!”
凌关山道:“好,我看事不宜迟,这便着手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吧。”
凌惜惜脸色一红,小声道:“一切全凭叔父做主便是。”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江南凌府嫁女招婿,可不能草草行事,须得公告天下,也须得谴人告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
凌惜惜皱眉说道:“他们行事好不卑鄙,早就垂涎咱们凌府的家产,几次出手相害。告知他们干什么?”
凌关山道:“礼数可不能缺了。待咱们查明确实,掌握了他们害人的证据,再请天下各派英雄评理。”
狄梦庭道:“凌府主言之有理。只是正值多事之秋,婚事不必过于铺张,免得分散精力,叫那伙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凌关山明白他的心意,说道:“你不愿惊动江湖中的那伙人,那么届时不请他们,也就是了。但咱们总得定下一个婚典拜堂的日子,通知四方。”
狄梦庭心想凌府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富豪之家,婚事倘若太过草草,未免有损凌府盛名,点头称是。
凌关山取过一本历本,翻阅一会儿,说道:“六月十三,六月二十五,七月初九,这三天都是黄道吉日,大吉大利。你们觉得哪一天合适?”
狄梦庭素来不信什么黄道吉日、黑道凶日那一套,转头对凌惜惜道:“你说哪一天好呢?”
凌惜惜却想婚事越早越好,来府里拜见的人越少,可就免了不少事端,便道:“五月里有好日子吗?”
凌关山道:“五月的好日子倒也不少,不过都是利于出行、破土、开张等等,要到六月里,才有婚姻的好日子。”
凌惜惜道:“那怕什么的?既便是普普通通的一天,经过我们的婚礼之后,便也变成最好的日子了。”
狄梦庭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道:“惜惜说得对。便把婚礼定在五月吧。”
凌关山不愿拂逆两人的心意,道:“既然如此,便定在五月二十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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