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青麟这一番昏迷,始终昏昏沉沉,时而似乎全身在熔炉中烘焙,汗出如雨,口干唇焦,时而又似堕入冰窖,周身血液都如凝结成冰。如此热而复寒,寒而转热,偶尔微有知觉,身子也如在云端飘飘荡荡,过不多时,又晕了过去。眼前有时明亮,有时黑暗,似乎有人喂他喝汤服药,有时甜蜜可口,有时辛辣刺鼻,却不知是什么汤水。
如此神志模糊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恍恍惚惚地仿佛又走回莫干山中,那秋海棠开遍的山间,一条石径遥遥通向蓝天尽头,路上默默站立一人,白裙胜雪,丽色如花,迷离的山雾从她脚下掠过,为她增添一丝飘渺的仙气。萧青麟心跳顿时加快,喃喃叫道:“雪儿,雪儿,是你么?你……你在等我?”依稀可见丽人微笑颔首。他又是惊喜,又是感动,急忙大步赶去。只是那山径竟似永无尽头,无论他如何奔跑,与宫千雪总是遥不可及。突然之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块石碑陡然从天而降,挡在宫千雪身前,只见碑上端端正正刻着“钟离剑阑”四个大字,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柄利剑,割断了萧青麟的目光,也割断了宫千雪的身影。他绕过石碑,却见眼前是一片碑林,每一块碑上都刻着钟离剑阑的名字,密密麻麻布满天地。他用尽全力睁大眼睛,却连宫千雪的一片衣角也找不到,急得大叫:“雪儿,雪儿。”耳听四周回音阵阵,却没有人答应。他即而转怒到石碑之上,喝道:“钟离剑阑,你已经不在人世,为何还要困着她?让她半生苦闷,得不到欢乐。你……你如何对得起她?雪儿,你在哪里?雪儿!雪儿!”
情急之下,他身体一震,从梦中惊醒来,慢慢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根点燃着的红烛,烛火微小跳动,发出淡淡黄光,跟着听得一个清脆柔和的声音低声说道:“萧大哥,你终于醒过来了!”语音中充满喜悦之情。
萧青麟转睛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少女,秀丽明艳,一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桌上的烛火,轻声说道:“什么地方不舒服啦?”
萧青麟脑中一片茫然,只记得自己在钱塘江畔被烈火焚身,就此晕了过去,怎么眼前忽然来这个少女?他喃喃说道:“我……我……”发觉自身是睡在一张软床上,身上盖了被子,当即便欲坐起,但身子只一动,四肢百骸中便如万针穿刺,痛楚难当,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少女忙道:“你刚醒转,可不能动!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过来,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听她语音甚是关切,但始终低垂眼帘,口中说话,却避开不看萧青麟。
萧青麟不知道这少女为何会来照顾自己,为何目光不敢与自己相对,道:“我……我在哪里啊?”
那少女正要回答,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呀的一声,房门推开,走进一人,手中托着一个红漆托盘,盘上放着药罐,正是狄梦庭。他见萧青麟醒来,大喜过望,抢上一步,说道:“大哥,你觉得怎样?”说着伸出手指,在萧青麟腕上搭了片刻,不住点头,道:“大哥的脉象渐渐沉稳,已无凶险。当真是万幸之至。这七日七夜你昏迷不醒,把我和惜惜都快要急死了!”
萧青麟微微一惊:“原来我昏迷不醒,已有七日七夜,我还道只是二三天的事。”只见狄梦庭与凌惜惜的眼中都是布满了血丝,歉然说道:“这七日七夜你们一定都没合眼。这位便是凌小姐吧,有劳你辛苦照料,真是过意不去。”
凌惜惜道:“萧大哥说哪里话来?若不是你舍身相救,我们早以葬身钱塘江底。我们为你熬上几夜,比起你为我们受的重伤来,那又算得了什么?”说这番话时,她依然垂着眼帘,不看萧青麟一眼。
萧青麟只道这是少女的娇羞,也不以为意,向狄梦庭道:“二弟,我知道自己伤势不轻,但有风神医的衣钵传人在此,这条命总是丢不了啦。咱们兄弟如同一体,我救你性命,你治我伤病,都不必言谢。”
狄梦庭端过药罐,道:“大哥,你我兄弟肝胆相照,何必多言?你身子尚未复原,别说这些了。这是我为你煎的药汤,须得趁热服下。”
萧青麟点了点头,伸手去接药罐,右手只这么轻轻一抬,顿时全身刺痛,哼了两声,慢慢提手,却不住发颤。
狄梦庭道:“你伤势未愈,快躺着别动。我来喂你。”
萧青麟道:“堂堂天下第一杀手,连自己服药都不能,那不是成了废人?二弟,你带凌小姐回屋歇息。我四肢未损,不用别人侍候。”说着咬紧牙关,将手臂伸到床边,微微欠起身。他只是这么稍一用力,额头上已布满黄豆般大的汗珠。
狄梦庭忙扶住他的手,道:“你慢一些。”
萧青麟道:“我不用你扶,放开我的手……”话音未完,突然停住。他望着自己的手臂,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手臂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是血庖和疮痂,筋肌错乱,一片血肉模糊。这哪里象是人手,分明如鹤皮鸡爪,又似朽木枯根。霎时之间,他忘记了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举起手臂,叫道:“这是我的手么?二弟,你……你说,你说!怎么会这样!这……这难道是我的手?”
狄梦庭面带疚色,道:“大哥,都是兄弟连累了你。你中的是铁衣山庄秘制的‘碧磷火’,又苦撑得太久,全身肌肤无一完好。我虽用了药效最好的‘去腐消肌膏’,仍然无法消除烧伤的疤痕。”
萧青麟目光凝滞,仿佛全未听到狄梦庭的话,突然之间,他想起一事,大声喝道:“镜子呢?给我镜子!”
狄梦庭神情大变,后退一步,道:“大哥,你……你别……不……不要……”
耳听兄弟说话语无伦次,萧青麟的心不禁往下一沉,刹那之间,他仿佛明白了二弟为什么会神情大变,凌小姐为什么总是不敢直视自己,颤声说道:“二弟,你老实告诉我,我的脸……是不是很吓人?”
狄梦庭道:“不是。”
萧青麟苦笑道:“你说话言不由衷,我岂能听不出?”他伸手抓住狄梦庭手中的托盘,道:“拿来!”狄梦庭不想松手,但又怕强夺之下触痛大哥的伤口,微一僵持,便即放手。萧青麟举起托盘,那托盘面上的红漆光可鉴人,实不亚于明镜。他往上面看去,只见盘心映出一张半人半鬼的脸庞,右半边脸毫无损伤,依旧带着勃勃英气,左半边脸却被火烧烂,眉毛尽掉,眼睛只剩下一个黑洞,脸颊肌肉扭曲,说不出的丑恶难看。
顿时,他心中一寒,如同猛然掉入冰窟一般。他用手轻轻抚摸脸庞,喃喃说道:“这张脸!我……我从今是人是鬼?”他自踏入江湖以来,虽然面对千夫所指,但傲气冲天,从未将各大门派放在眼里,此刻见到自己已变成这样一付模样,若再入江湖行走,在世人眼中,自己势必成为可笑可嘲之人,武功再强,也不过是惊世骇俗的怪物而已。思潮起伏,追念平生诸事,想到恨处,蓦地低嘿一声,双手运劲一分,“喀”的一声响,那红木托盘竟被他生生掰成两截。
狄梦庭如何不明白大哥的心情,心中也是如有刀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端起药罐,道:“大哥,你体内毒火未清,还是先将药喝了吧,至于脸上的伤,也并非无法可医,待我日后细细琢磨,总能找到办法救治。”
萧青麟黯然说道:“毒火毁容,哪能医治?我变成了这付模样,吃药又有什么用?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狄梦庭心头一酸,含泪说道:“大哥,咱们啸傲江湖,凭得是英雄肝胆。脸上受了伤,不妨碍咱们堂堂正正做人。天下有伤残的武林高手也不在少数,何曾被人小看了?”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你不必劝慰我。当今江湖,已经没有萧青麟这个名字了。”他脑海突然闪过宫千雪的影子,心中愈发揪痛:“我这张脸,今生今世再也不能与她相见。便是邂逅,也要回避不见,免得吓着了她。唉,其实不用担心,她决计认不出这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是我。”一念至此,更是万念俱灰,眼角泪光隐现,挥手推开狄梦庭送到面前的药罐。
狄梦庭知道大哥的禀性,见他拒绝服药,定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以至丧失了求生的信念,当下左手猛地一翻,拔出一柄匕首,对准自己的脸庞,道:“大哥,当初咱们结义时所言,有难同当。如今,你的脸是为了救我才毁的,我便也毁了自己的脸,以全结义之情。”
萧青麟急道:“二弟,怎可胡来?”
狄梦庭大声道:“你伤势未愈,却不肯服药,岂不是无视自己的性命?你若有个闪失,兄弟陪你火里烧、土里埋,决计也不活了。”
萧青麟亦知兄弟的性子,说得出做得到,自己若自轻性命,他真的会以死相谢,当下将药罐接过,道:“我喝药。”端起药罐,一饮而尽,那药汁极是粘稠苦涩,才到喉头,陡觉胸口气血翻涌,猛地呛了出来,喷的全是鲜血,染得床被尽红。
狄梦庭急忙将他扶住,道:“你觉得怎样?”
萧青麟闭上眼睛,道:“二弟,你们先出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狄梦庭还要再说,凌惜惜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道:“萧大哥心中难受,咱们先出去,让他一个人歇息。”一边将狄梦庭推出小屋。
两人出屋之后,凌惜惜道:“萧大哥面容毁伤,心情自是郁闷无比。咱们唯有慢慢劝慰他,让他自己解开这个疙瘩,心情才会慢慢好起来。可不能劝得太急,那只会适得其反,增添他心中的烦闷。”
狄梦庭道:“我怎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大哥的伤势还未痊愈,若是心情苦闷,不啻于伤上加伤,偏又不肯服药,这样下去,一条堂堂硬汉只怕就此毁了。”说到这里,心中酸楚难当,流下泪来,道:“我能治好他的伤,却治不好他的心。我……我这个兄弟还有什么用?真不如死了的好!”
凌惜惜道:“你不要着急,总会有办法的。你再想一想,除了咱们之外,还有谁能劝他。”
狄梦庭道:“大哥在江湖中仇家无数,除了我是他唯一的兄弟,再也没有亲人……”蓦地话音一顿,眼睛突然一亮,急道:“对了,她!只有她才能救大哥!”
凌惜惜道:“谁?”
狄梦庭道:“钟离世家大嫂,宫千雪!”说罢,他拉起凌惜惜的手,说道:“惜惜,我现在便去莫干山,大哥就交给你照料了。”不待凌惜惜回答,闪身出了屋门。
海宁与莫干山同在浙江境内,相距并不甚远。况且临安一带都是平野,马匹奔跑极是迅速。狄梦庭一路往西急赶,天色将黑时分,已过了德清县城。再行得一个时辰,进入莫干山中。只见月上西天,那坐骑疲累已极,再也无法支持,跪倒在地。他拍了拍马背,说道:“马儿,马儿,你在这儿歇歇,自行去吧!”展开轻功疾奔。
行到子夜时分,已到了钟离世家的剑冢前。狄梦庭眼见月光洒在一块块墓碑上,想起不久前大哥刚刚和自己从这里经过,如今碑林依旧,大哥却已卧床不起,不由得心中一阵难过。这么一想,奔得更快了。
他刚刚进入剑冢,突听得兵刃铮铮相击为号,松柏林中跃出七名剑手,各持长剑,挡住去路。当前一人喝道:“是哪一路的朋友,深夜光降钟离世家?”
狄梦庭停下脚步,抱拳道:“在下狄梦庭,深夜打搅,有急事求见钟离嫂夫人。”
那人怔了一怔,显然从未听说过狄梦庭的名字,见他年纪甚轻,只道是哪个门派的后辈弟子,道:“我家嫂夫人向不会客,家中事务,全由掌门人主持。眼下夜色已深,阁下请到山下客房歇息,待明日天亮,再去拜见掌门人。”
狄梦庭道:“不行。我必须要见钟离嫂夫人一面。请各位让我过去,事在紧急,片刻延缓不得!”
那人拂然不悦,道:“除了一年一度的试剑大会,嫂夫人从不见外人。阁下若有急事,当可向掌门人陈禀,想见嫂夫人,却是万万不能。”
狄梦庭心想:“这人所言虽是实情,但你们不让我去见宫千雪,我难道不会自己去见她?”主意一定,便懒得与他们多言,身形一侧,抢步向剑冢中走去。
众人一见,勃然变色。当前那人长剑指出,大声喝道:“剑冢乃是家族禁地,外人不得擅入。阁下再不停步,莫怪我们剑下无情!”
狄梦庭脚下加快,倏然闪过。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对方已从身边穿过,当即挥剑反刺,七柄长剑青光闪动,疾向狄梦庭身上七处刺来。狄梦庭不愿与他们纠缠,将衣袖甩出,一招“风起云涌”,扫在剑锋之上。这袖梢贯注了内劲,端得非同小可。那七人出其不意,只觉一股大力从剑柄传到手上,哪里还能把握得住?七柄长剑一起脱手飞出,有如七条银蛇,直射入十余丈外的松林之中。
狄梦庭挥袖震飞七人长剑,仅在一瞬之间,他身形不停,一连几个起落,从剑冢中冲了过去。忽听身后传来数声尖锐刺耳的哨声,知道这是那几名剑手召唤援兵。他自恃技高,心下也不惧怕,依旧向山上疾奔。
此时山道更为崎岖,有时峭壁之间必须侧身而过,行不到一会儿,乌云遮月,山间忽然昏暗。狄梦庭心道:“此处我地势不熟,钟离世家莫要使什么诡计,倒不可不防。”于是放慢脚步,缓缓而行。
又走一阵,云开月现,满山皆明,心中正自一畅,忽听得山后隐隐传出大群人众的呼吸。气息之声虽微,但人数多了,狄梦庭已自觉得。他暗提一口真气,定了定心神,转过山道。
眼前已到钟离世家的山门。门前的空地上疏疏落落的站着百来个剑手,都是身穿白色劲装,手持长剑,剑光闪烁耀眼。
狄梦庭定睛细看,只见这群剑手的站位似乎杂乱无章,实则十二三人结成一组,十二三组连成一阵,相生相克,互为犄角,声势实是非同寻常。他心中暗想:“久闻钟离世家的剑阵为武林一绝,实有神鬼莫测之威,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当下缓步上前。
只听得阵中一人撮唇呼哨,百余名剑手倏地散开,或前或后,阵法变幻,已将狄梦庭围在中间。各人长剑指地,凝目瞧着狄梦庭,默不作声。
狄梦庭拱手一转,说道:“在下诚心上宝山求见钟离嫂夫人,请众位勿予拦阻。”他说话声音低沉,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足见内力深厚,语意恳切,显是诚意告劝。
众剑手却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有人朗声喝道:“掌门人驾到!”随着喝声,阵中闪出一人,正是钟离剑阁。他隔得老远,上下打量狄梦庭,道:“阁下深夜闯山,便是为见敝家嫂夫人?”
狄梦庭道:“正是。”
钟离剑阁双眉一轩,道:“敝家之事,全由我来做主。你有什么事?对我说也是一样。”
狄梦庭道:“不行。此事非要与钟离嫂夫人当面说来。”
钟离剑阁冷冷一哼,道:“钟离世家的内眷从来不见外人。阁下须知自重,休要再动这个念头。”突然之间,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双目直盯在狄梦庭脸上,道:“我们见过面,在试剑大会上。对,你……你是萧青麟的结义兄弟!”
狄梦庭道:“时隔多日,原来钟离掌门还记得我。”
钟离剑阁脸上顿显戒备之色,四下望了望,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萧青麟现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相见?”
狄梦庭坦诚相告:“我大哥眼下身在百里之外,钟离掌门不必担心。”
钟离剑阁将信将疑,道:“你这次闯山求见我家大嫂,是否受了萧青麟的指使?”
狄梦庭心中叹息,道:“我来拜山,并未受任何人指使,但确是为了完成大哥的一个心愿。”
钟离剑阁一听此言,登时怒从心起。那日在试剑大会上,当着数百豪杰眼前,萧青麟为救宫千雪奋不顾身,而宫千雪为放萧青麟,也不惜冒着得罪天下英雄的危险。事后,钟离剑阁口里虽然没说什么,心中却已起疑,料想两人之间必有一段渊源,但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那是杀他的头也不会去问宫千雪的。这时听狄梦庭口中说出“萧青麟”这三个字,实如在他心中刺了一针,怒气冲涌,大声喝道:“住口!世人谁不知萧青麟狼子野心,你们要见我家大嫂,安得什么歹毒之心?姓狄的,你不要以为仗着萧青麟的长剑厉害,便能为所欲为。”
狄梦庭也动了怒气,道:“钟离掌门说什么来?我与大哥肝胆相照,重的是一个‘义’字!狄梦庭既不以大哥神剑无敌为荣,也不以大哥身为杀手为耻。”
钟离剑阁冷笑道:“天下居然有如此不知自爱之人,竟愿与凶徒为伍。也罢,我钟离世家跟你素不相识,并无过节,你甘心助纣为虐,那也随你。只是莫干山中容不得歹徒逗留,便请立时下山,日后休要再来。”
狄梦庭道:“狄某既然来了,便不能无功而返。不管钟离掌门如何看我,今日定要见到钟离嫂夫人。”
钟离剑阁凛然道:“你执迷不悟,定要与钟离世家为难,须得破了我们的百剑大阵。”
狄梦庭道:“我区区一人,武功低微,怎能与贵门的绝技相敌?请各位放开一条路,我绝无恶意。”
钟离剑阁道:“你装腔作势,出言相戏,莫干山钟离世家门前,岂容你如此撒野?”说着长剑在空中一挥,剑刃劈风,声音嗡嗡长久不绝。众剑手各挥长剑,百余柄长剑披荡往来,登时激起一阵疾风,剑光组成了一片光网。
狄梦庭暗暗发愁:“他百余人组成的剑阵,我一个人如何破得了?今日之事,当真棘手之极了。”
他心下计议未定,剑阵已左右合围,剑光交织,真是一只苍蝇也难钻过。钟离剑阁叫道:“快亮兵刃吧!钟离世家不伤赤手空拳之人。”
狄梦庭心想:“这剑阵自然难破,但说要能伤我,却也没那么容易。此阵人数虽多,威力虽大,但各人功力高低参差,必有破绽,且瞧瞧他们的阵法再说。”突然横腿疾扫,卷起地下大片沙石,猛向众人洒了过去。
最先冲上的数人在霎时之间,但觉眼前飞沙走石,双目不能视物,只得向后回跃。便这么一缓,狄梦庭已从剑光的缝隙间穿过。他深知对方武功虽均不强,但一经联手,却是难以抵御,当下不敢与众人强攻硬战,只展开轻身功夫,在阵中钻来闪去,找寻空隙。
他身法虽快,但在百余人的围困之中,想闯出一条路来谈何容易?心下寻思:“我如不闯出阵去,怎能见到宫千雪?更无法求她劝大哥疗伤。”一想到大哥的伤势,登时热血冲涌,霎时间什么都不顾了,合身向前直冲。
众剑手见他身法突然加快,一道白影在阵中有如星驰电闪,几乎看不清他的所在,不禁头晕目眩,攻势为之一滞。钟离剑阁叫道:“大家小心了,莫叫凶徒逃出阵去。”
狄梦庭大怒,心道:“我乃何许人也,难道会逃么?你是这剑阵的主持之人,我先将你拿下,这剑阵不攻自破。”猛地一提气,向钟离剑阁奔去。
钟离剑阁吃了一惊,忙一挥手,左右抢上三十名剑手,挡在他的身前,长剑并举,犹如立起一堵剑墙,将他护得固若金汤。狄梦庭奔出**步,立觉情势不妙,左右杀气骤增,十七八柄利剑几乎同时刺到,每一剑的方位时刻都捏拿得恰到好处,竟叫他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狄梦庭身处险境,不惧而怒,心想:“你们纵然不愿让我去见宫千雪,也不必招招都下杀手。难道非要了我的性命不可?又说什么‘钟离世家不伤赤手空拳之人’?”他双掌扯住衣襟往外一分,将外衣撕为两截,运劲挥出,卷住刺来的十余柄长剑,朗声喝道:“小心了!”手臂振处,喀喇喇一阵脆响,十余柄长剑尽皆断折。
那十余名剑手惊得面如土色,只一呆间,狄梦庭飞身跃起,有如潜龙腾渊,呼的一声,从数十人的头顶上直掠而过,向钟离剑阁扑来。
这一扑乃是狄梦庭全身功力所聚,如鹰之捷、如虎之猛,实是威不可当。钟离剑阁见他如此猛悍,顿时激起了刚强之气,也是纵身跃起,半空拔剑,当胸疾刺。这一剑既快且准,有如星驰电掣,料想狄梦庭本事再高,也只能回招自保,决计无力出手攻击。
眼见长剑刺来,狄梦庭心知如果一击不中,钟离剑阁左右的剑手立时便围了上来,那便再难脱身。因此突行险招,身子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拗,右掌顺着剑锋一抹而上,径削钟离剑阁握着剑柄的手指。他掌缘上布满了真气,锋锐处实不亚于利剑,削上了也有切指断臂之功。
钟离剑阁“啊”的一声,心想这一剑纵然刺中狄梦庭,自己的一条臂膀只怕也要废了,急忙松手放剑,施展小擒拿手,去抓狄梦庭的手腕。哪知,狄梦庭手臂已伸在外,竟不见他弯臂曲肘,掌力便即送出,闪电般当胸拍来,招数固是奇幻之极,功力亦是雄浑无比。
钟离剑阁大骇,这时身在半空,无法借力,当下左掌疾拍,砰的一声,双掌相交,刹那间只觉胸口气血翻腾,借势向后飘出两丈有余。他吸一口气,吐一口气,便在半空之中,气息已然周匀,轻飘飘的落在地下,稳稳站定。
他心道一声:“好险!”猛听身旁有人说道:“钟离掌门,好身手!”急忙侧头一望,只见狄梦庭不知何时已站到身畔,右掌虚抬,指着自己前胸要穴。
两人纵身出击到飘身落地,当真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可是这中间两人飞身、出剑、夺剑、擒拿、对掌、拼力、跃退、调息,实已交换了七八式最精深的武学变化,相较之下,一个全力搏击,一个后发制人,钟离剑阁被人欺到身畔而恍若未觉,显已输了一筹。
钟离剑阁万料不到狄梦庭的武功竟精湛到这般地步,眼下全身空门大开,只要对方掌力一吐,自己必死无疑。他怔怔站着,心中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可又掩不住满腔的愤怒之情。
狄梦庭一手将他制住,道:“你叫属下撤剑退下,咱们有话好说。”
这一下变化来得太快,众剑手均未料及。虽然人人都想冲上前救下掌门人,但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钟离剑阁怒道:“姓狄的,你敢动我一指,钟离世家绝不与你善罢甘休,你休想活着走出莫干山!”
狄梦庭冷冷道:“我来莫干山,只求拜见钟离嫂夫人,无意动武,更不想伤人。但钟离掌门若执意拦阻,我也不打算活着走出莫干山了。”
钟离剑阁昂声道:“我一死不足为惜,钟离世家的规矩却绝不可破。你想见我大嫂,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狄梦庭叹了一声,低声道:“我此番出手,实是迫不得已。得罪之处,日后再来赔罪。”说罢,他抖手点了钟离剑阁几处大穴,将他高高举起,向剑阵提气喝道:“你们的掌门人在我手中,快快弃剑撤下,让我进门!”
钟离剑阁身体受制,却不屈服,大叫道:“钟离世家哪有怕死之人!谁敢放他进门,便受家法论处。你们快将他杀了给我报仇!”
众剑手恨恨盯着狄梦庭,眼中如欲喷出火来。
狄梦庭又道:“你们真想看着掌门人受伤?”
沉默半晌,终于呛啷啷、呛啷啷几声响,有几人掷下手中的长剑。这掷下长剑的声音互相感染,霎时之间,呛啷啷之声大作,倒有一大半人掷下长剑,余下的兀自踌躇不决。
狄梦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多谢成全。”左臂举起钟离剑阁,向山门走去。众剑手谁也不敢拦阻,两人到处,前面便让出一条路来。
狄梦庭来到门前的石阶下,只见大门突然打开,四名白衣少女从院中飘然走出门来,随后缓步走出一个身披白纱的女子,风姿绰约,容貌冷丽,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竟无半点血色,正是宫千雪。他静静望着狄梦庭,神情冷漠,道:“狄公子,你想见我,我已经来了。请放开我家掌门人。”
她说话极是斯文,但语气中自有一股威严,教人难以违抗。狄梦庭当即解开钟离剑阁的穴道,道:“钟离掌门,得罪!”
钟离剑阁脸色铁青,不由分说,从属下手中夺过一柄长剑,反手直刺狄梦庭。
狄梦庭见剑光刺到,竟然不挡不闪,任凭长剑中宫直入,依然微笑凝立。钟离剑阁见状,猛地一收腕,剑尖硬生生停在狄梦庭胸前,只差半分便要刺破肌肤。他冷声喝道:“姓狄的,你为什么不还手?”
狄梦庭望着宫千雪,说道:“钟离嫂夫人既然已经出来,若不问明因由,是不会叫你杀我的。”
钟离剑阁怒道:“对你这等江湖凶徒,杀便杀了,哪有道理可讲?”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我有几句话要告知钟离嫂夫人,待我说完,要杀要剐,听由钟离掌门发落。便是要狄某拿这条命来向钟离世家赔罪,我也无怨言。”
钟离剑阁见他把话说到这般地步,倒也不好与他动手,转目向宫千雪望来。
宫千雪忽然开口说道:“掌门人,请你带众弟子回到院中,我想听听狄公子要告诉我什么话。”
钟离剑阁脱口说道:“姓狄的是替萧青麟传话,能有什么好听的?你怎能……”话未说完,却见宫千雪的目光扫来,登时为之语涩。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犹豫一下,终未说出口,重重一跺脚,带领属下进门而去。
宫千雪又挥了挥手,四名侍女也悄然退回院中,大门“怦”的一声关上。这时,夜风萧萧,残月如钩,冷辉照在偌大一片空场上,只剩下宫千雪与狄梦庭两个人。
沉默了好一阵,宫千雪缓步走下台阶,对狄梦庭道:“随我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场,来到来青石板路尽头的迎客亭中。
狄梦庭夜闯莫干山,一心只想见到宫千雪,将大哥的伤势直言相告,盼她随自己下山,劝慰大哥鼓起生活的勇气。然而真的面对宫千雪,见她在月光下静立,白衣如雪,清丽绝尘,却觉胸中的千言万语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样沉默良久,宫千雪转头望来,目光澄如秋水,缓缓说道:“狄公子,你大哥并不知道你来莫干山,是你自作主张来钟离世家找我,对不对?”
狄梦庭不禁“啊”的一声,虽未回答,但脸上的惊诧神情已证实了宫千雪的话。
宫千雪轻轻叹了一声,道:“麟哥答应过我……”说出“麟哥”这两个字,她脸上微微一红,但并不改口,继续说道:“今生今世,不会再来打搅我的生活。以他的脾性,就是刀剑加颈、斧钺临身,也决计不会踏进莫干山一步,更别说让兄弟替他传话了。”
狄梦庭点了点头,黯然道:“大哥一诺千金,从不食言。但他为了这一句承诺,忍受了多少心酸苦楚。”
宫千雪的眼圈也为之一红,说道:“世间的缘分早已由天注定,有情人未必能成眷属,那又如何?”说完这句话,她目光一沉,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道:“狄公子,烦请回去转告你大哥,就说宫千雪既是钟离嫂夫人,便注定一生寡居深院,不会跨越雷池半步。我……我有负他的一片情意,不值得他为我心酸苦楚。”话到此处,声音颤抖,再也说不下去,转身便走。
狄梦庭大急,抢上一步挡住她的去路,叫道:“你不能走!”
宫千雪停下脚步,道:“怎么?”
狄梦庭心中激动,想到大哥卧伤在床,仿佛万针攒心,哽咽道:“我大哥……大哥他对你一片深情,你总不能见死不救。他的伤……那伤让他以后如何是好……”说到大哥的伤势,再也忍耐不住,流下泪来。
宫千雪吃了一惊,适才见狄梦庭闯山陷阵,傲然不惧生死,那是何等勇气,熟料这时竟会恸哭流泪。她心下也不禁慌乱,忙道:“麟哥出了什么事?他……他难道发生意外?”转念又道:“不,不可能!他神剑无敌,江湖中谁能伤得了他?一定不会!狄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梦庭拭了拭泪,道:“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连累得大哥受伤……”便将自己如何与凌惜惜去钱塘观潮,如何身遭暗算,萧青麟如何舍身相救,以致受了重伤之事,详细述说一遍,最后又道:“大哥为了救我,不惜使用天魔啐血**,致使内功大大受损,又中了‘碧磷火’之毒,此刻毒火攻心,危及性命。钟离嫂夫人,念在大哥对你一片深情的份上,我求你去见一见他,帮一帮他,好吗?”
宫千雪道:“我见一见他,帮一帮他,可我……我又能帮他做什么呢?”
狄梦庭急道:“你能!只有你才能救大哥!”他脸上露出期盼的神情,道:“大哥见到自己的面容毁伤,心情郁闷,偏又不肯服药,若是任他这样下去,一条铮铮汉子就此便给毁了!钟离嫂夫人,只要你能去到大哥身边,给他一份信心,劝慰他安心疗伤。大哥一定会听你的。”
宫千雪道:“我只要这么做,便能救他吗?”
狄梦庭道:“对。我能治愈大哥的毒症,却治愈不了他内心的创伤。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心爱之人的关慰。只有这样,他才能够鼓起活下去的勇气。钟离嫂夫人,普天之下,只有你才能给他!”
宫千雪心中悱恻,叹道:“我……我能给他……可是我……唉……”
狄梦庭又道:“大哥的安危,全系在你的身上。今夜我冒险闯山,实是迫不得已,若是冲犯了钟离世家的威严,你们尽可打我骂我,便是一剑将我杀了,我也甘心。只求你能下山一趟,陪大哥说一会儿话,不要离他而去。”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宫千雪听了也不禁感动,道:“麟哥今生幸运,能有你这样的好兄弟。”
狄梦庭道:“我却为有这样的大哥,深感苍天厚爱。”
宫千雪抬起头来,眼光与狄梦庭相接,见他脸上一片期盼之色,挚情流露,不由得心中摇动,心想:“我这就随他去!”便在这时,忽听得钟离世家的大院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声,传入宫千雪耳中,便如一柄大锤在心头重重敲了一记,她身体猛地一颤,心想:“那日我与麟哥分手,说定今生今世不再相见,并非出于一时意气。好好恶恶,前后已思虑周详。眼下若无一时之忍,日后贻致两人终身之患。”于是转过头,长叹一声,道:“麟哥现在心情郁闷,日后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我不能为他做什么事,也不能见他。你好好的走吧。”
这几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可是言语中充满无奈与凄婉之意,一听便知她对萧青麟实怀深情,这几句话乃是违心之言。
狄梦庭又急又气,道:“难道钟离世家对你真有这么重要,连我大哥的生死都置之不顾么?”
宫千雪柔情百转,自从那日萧青麟分手后,她只想从此寡居深院,这番情缘自是一刀两断,兼之莫干山中外人罕至,料得此生与他万难相见。岂知狄梦庭突然闯到门前,说出萧青麟受伤的事来。一想到萧青麟此刻在伤痛中受煎熬,她心中便如针刺般的疼楚,但是又想:“我既已是钟离世家的人,若跟了他走,钟离世家怎能放过了他?唉,还是拒绝了他,任他大怒而去,任麟哥终身恨我。以麟哥那般英雄气概,何愁无淑女佳人相配?如此我虽伤心一世,却免得他日后受苦了。”因此硬起心肠,缓缓点了点头,道:“是的。”
狄梦庭大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绝情?大哥始终将你铭刻在心,平日虽然绝口不提,但他昏迷时,口中叫的全是‘雪儿’、‘雪儿’两个字。他这样深情对你,你怎能忍心叫他哀伤苦楚?”
宫千雪脸色苍白,颤声道:“别说了,你别说了!”她双手扶住亭子栏杆,热泪夺眶而出,道:“麟哥待我情深,我岂能不知?但我已嫁入钟离世家,便不能背叛这个家。”
狄梦庭道:“可是钟离世家又给了你什么?不错,你受人尊敬,你有呼叱众弟子的气派,你有支配千万家财的权力。但是偌大的宅院之中,有谁懂得你的心?有谁知道你孤独寂寞?有谁能如大哥般怜你爱你?一个人就算拥有了天下所有的财富和权力,却生在一个牢笼般的家中,活得又有什么趣味?”
宫千雪轻声道:“你不懂的,你不会懂的。”
狄梦庭道:“我不懂。因为我只知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宫千雪道:“天下事若只凭一个‘情’字便能了结,那世间万般愁苦,却又从何而生?”她取出一块丝帕,轻轻拭去泪水,望着钟离世家的宅院,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这座莫干山,乃因古时的冶剑大师干将、莫邪在此铸剑而得名。钟离世家以冶剑之术闻名天下,最敬佩之人便是这对夫妇。”
狄梦庭道:“这段典故我听大哥说过……”
宫千雪摆了摆手,叫他不要插话,继续说道:“相传干将为吴王铸剑,炼铁三年不化,后来,他的妻子莫邪一跃投入炉中,炉中猛地升起红黄蓝橙七色火光,那块顽铁才化成彤红的铁水,铸成天下名剑。”她又叹了一口气,道:“记得我嫁到钟离世家的第一天,剑阑就郑重告诉我,钟离世家的男人,便要如干将一般,把生命与剑融为一体;钟离世家的女人,也须象莫邪,为了剑甘愿牺牲生命。那时,我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只觉得人是活的,剑是死的,怎能将宝贵的生命与剑相提并论?剑阑知道我的心思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远下南疆采集玄铁,是想铸成一柄名剑令我折服。哪知身染瘴毒,撒手尘寰。”说到这里,语音一顿,她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之色,道:“如今,我日日与剑相伴,才感悟出剑的灵性。如果当初我早一些明白这个道理,剑阑便不会死。”
狄梦庭忍不住插嘴说道:“你怎能把钟离剑阑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宫千雪道:“是我害了剑阑!如今我所受的苦楚,都是苍天对我处罚。所以,我不能随你离开,不能让钟离世家为我蒙受耻辱,不能让剑阑在天的亡灵得不到安宁。”
狄梦庭道:“那……那我大哥怎么办?”
宫千雪道:“麟哥是一条铁铮铮的硬汉子,不会把儿女情长总放在心上,他一定能平安渡过眼前的难关。”她又深深望了一眼狄梦庭,道:“麟哥有你这样的好兄弟,我真为他高兴,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你这便下山去吧。”说罢,转身往回走去。
狄梦庭追上几步,叫道:“你错了!”
宫千雪既不答话,也不停步,仿佛全未听见狄梦庭的声音。
狄梦庭提高声音道:“你对钟离剑阑的死心怀内疚,但他已去逝多年,你这样苦着自己又有什么益处?我大哥挚恋你也已多年,你却冷漠待他,岂不是又伤了一个爱你的人?”
这时,宫千雪已经走到院门前。她缓步登上台阶,回头轻声道:“狄公子,你什么话都别说了。总之是我不好,辜负了麟哥的一片情意,也对不起你这份义气。只望你们别记恨我。将我忘了吧,我……我不值得你们挂记。”
她语气凄凉,情意深挚,一语既罢,闪身进入院中,大门“咣”的一声紧紧关闭。
狄梦庭木然望着紧闭的大门,胸口便似压了一块巨石般的沉重。此时此刻,他知道无论怎样劝说,宫千雪是决不会下山去见大哥了。对于她的绝情,狄梦庭原以为自己会怨愤,甚至恨她,然而每当脑海中回想起她那充满哀伤的眼神,心里却被一种深深的怜悯之情溢满。
如此又是失望,又是无奈,浑浑噩噩地漫步走去,不知不觉又回到剑冢之中。
狄梦庭来到钟离剑阑的墓前,只见月光照在碑林之中,别的石碑都有杂草丛生,唯独钟离剑阑的碑上一尘不染,知道这是宫千雪每日擦拭的缘故。他抚摸石碑,喃喃说道:“钟离剑阑,你的身体虽然葬在这里,却把墓碑埋在她的心上。你若知道她为了你、为了钟离世家,一生再无欢乐,只怕你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心。”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宫千雪仿佛又是一个莫邪,两人都是嫁入铸剑之家,丈夫亦都痴迷于铸剑之术,以铸成天下名剑为无尚之荣。不同的是,莫邪为丈夫铸剑甘愿付出生命,宫千雪却要为丈夫死后的声誉付出青春和情爱。
如此细细一想,倒觉得莫邪更为果敢决断。她知道丈夫的心思全铺在剑上,从没有象爱剑那般深切的爱过自己,不如就是这样了结。把自己的生命投入熔炉,铸成名剑,成就丈夫一世的英名。
很凄凉,很伤心,可是干净利落,一了百了,远胜过宫千雪这般寡居深院,面对漫长无涯的寂寞岁月。
想到这里,狄梦庭感慨无限,仰望夜空,只见月弯如钩,不禁想起苏轼的名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般默默静立,思绪如麻,不知过了多久,衣衫已被林间的夜露打湿。
便在这时,忽听得马蹄击地之声,远远传来,狄梦庭猛地一惊,心道:“半夜三更,还有谁在山中驰马?”只听得蹄声渐近,那马奔得甚是迅捷。待得来到剑冢近佐,蹄声缓了,跟着是一步一步而行。似乎马上乘客已下了马背,牵着马走进剑冢。狄梦庭听得那马正是向自己的方向而来,当下缩在墓旁的松树之后,要瞧来的是谁。
月光之下,只见一个身材苗条的身影钱着马慢慢走近,待那人走到墓前七八丈时,狄梦庭看得明白,那人白裙如雪,正是宫千雪。
他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上,思如潮涌,只想:“这样深的夜里,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只见宫千雪走到钟离剑阑的墓前,缓缓跪倒,低声道:“剑阑,这些年来,我们朝夕相伴,可是现在……对不起,我要走了,不能再留下来陪你。”她取出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将石碑擦拭一遍,又道:“你虽然去逝多年,可在我心里,你并没有死,只是活在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里。剑阑,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你会原谅我么?咱们一起渡过的时光虽然很短,但我知道你是深深地爱我。可是我……我心中却一直不能忘了他。无论在情意上,还是在道义上,我都欠他太多太多。如今他受了重伤,危及生命,需要有人陪他渡过这个劫难。”说到这里,她脸上闪过一丝决断之色,道:“剑阑,我要离开莫干山去照顾他。也许我不是一个好女人,但我不能拒绝,不能再去伤害一个真心关爱我的人!你怪我也罢,恨我也罢,总之所有的苦难折磨,都由我一人来担当。如果你在天有灵,就请保佑他平安无事。”
狄梦庭和她几度相遇,见她总是若有情若无情,哪里听到过她吐露心中真意?若不是她只道荒野之中定然无人听见,也决不会泄露心中的郁积。宫千雪说了这几句话,心神激荡,扶着墓碑,沉默不语。
狄梦庭再也忍耐不住,纵身而出,道:“你愿意随我去见大哥了?”
宫千雪大吃一惊,退了一步,叫道:“你……你是……”待看清楚竟是狄梦庭,不由得满脸通红。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说道:“我答应你去见麟哥。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狄梦庭大喜过望,道:“可以。别说是一件事,就是一千件一万件,狄梦庭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宫千雪放低声音,在他耳旁说了一句话。
狄梦庭登时神情大变,道:“这……这……这怎么可以……不行……不……”
宫千雪却面色平静,道:“麟哥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现在该轮到我来报答他了。再说若不这样,我们又怎能天长地久?”
狄梦庭望着宫千雪,见她肩披月光,白纱笼着淡淡的清辉,圣洁如仙,令人难以逼视。狄梦庭心中感动莫言,深深地躬身一拜,道:“这一拜,是替大哥感激你的情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嫂。”
黎明时分,晨雾自西湖湖心飘散开来,如烟如纱,漫过临安城中的条条街巷,将满城的亭台楼榭都笼罩在其中。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蹄声答答,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动,一辆乌蓬马车驶过空空荡荡的街道。
萧青麟坐在车中,望着窗外街景,浓眉微皱,默默想着心事。
在他身旁,凌惜惜小声问道:“萧大哥,你有心事?”
萧青麟道:“没什么。”他转回目光,又道:“二弟这几天到哪里去了?他要咱们早早赶到临安城中,想干什么?”
凌惜惜道:“我……我也不知道。”这话才出口,她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显然是知道此行的目的,却故意不告诉萧青麟。
萧青麟目光锐利,如何看不出来?却只淡淡一笑,道:“是么?”
凌惜惜终究没说过谎话,不禁局促不安,道:“我只听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几天来一直在忙这件事,想必已经准备好了。”
萧青麟道:“二弟为了让我高兴起来,煞费一番心血。可是以我这一张脸,早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只怕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说罢长叹一口气,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马车穿街过巷,又走了一柱香的功夫,来到一条窄巷深处,停在一座宅院门前。
狄梦庭站在门口,上前打开车门,道:“大哥下车,咱们到了。”
萧青麟道:“便是这里么?”他先请凌惜惜下车,然后取出一块黑布,将受伤的半边脸庞遮住,这才走下车来。他内伤尚未痊愈,刚刚走出两步,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狄梦庭急忙将他扶住。三人一同进入院中。
这是一座小巧玲珑的江南小院,虽只一进一出,却显得十分雅致清秀,院中种着两株桃树,开满错落的粉花,更添得几分春色。只见正屋门前的檐柱上新刷红漆,上面贴着两个金灿灿的大“喜”字,金红相映,极是喜气洋洋。
萧青麟顿时明白:“我猜不透二弟近来在忙些什么,原来要与凌小姐在此成亲。”又想:“今天是他们大喜的日子,我可不能露出丝毫不快的神情,扫了他们的兴致。”当下微微一笑,用力拍了拍狄梦庭的肩膀,道:“二弟,大哥恭喜你!凌小姐是个好姑娘,以后可要好好待她,让她幸福喜乐。”又对凌惜惜道:“凌小姐,从此我就要叫你弟妹了。将来二弟若要惹恼了你,只管告诉我,由大哥为你主持公道。”
凌惜惜脸上飞红,道:“萧大哥,你说什么来?不是的……不是……”口中虽说不是,眼中却闪出喜悦的神采。
萧青麟哈哈笑道:“什么不是?我这二弟文采武功,人品德行,哪一样不在世人之上?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比我这个大哥更强上千百倍。”
狄梦庭也笑道:“大哥这样说,不是夸我,是损我来着。我哪里比得上你。”说着将他拉到正屋门前,道:“大哥,你在惜惜面前夸我,我承情了。可这门上的喜字,确实不是为我写的。”
萧青麟“喔”了一声,奇道:“不是为你,那是为谁?”
狄梦庭正色道:“你。”
萧青麟身体一震,道:“我?”
狄梦庭道:“对,是你。”他推开门,走入屋中,道:“大哥,你看她是谁?”
萧青麟定睛望去,只见屋中的东墙边立着一对雕花木椅,椅上坐着一人,身穿大红缎子衣裙,金绣霞帔,顶着盖头。晨曦的金晖从窗缝间透入,照在那人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格外安祥美丽。刹那之间,萧青麟就似遭了电闪雷击一般,身体顿时僵住了,口中喃喃说道:“雪儿,雪儿,是你么?我不是在做梦?”
狄梦庭轻声道:“不是做梦,而是心中的美梦终于成真。”一边将桌上的花烛点燃。此刻屋中并不黑暗,然而花烛一亮,晨光与烛光辉映,照着红裙素影,愈发娇艳静美,令人怦然心动。
萧青麟感极噙泪,道:“二弟,是你安排的,一定是你……”话到这里,心中感动,再也说不下去了。
狄梦庭道:“若仅凭我一人之力,怎能劝动大嫂下山?大哥,是你一片赤诚深情,感动苍天,也感动了大嫂,方能成全这一桩佳话。”
萧青麟点了点头,望着宫千雪,眼中说不尽的爱恋,说不尽的感激,却又夹杂了些许无奈之情,当真是心乱如麻,怔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狄梦庭催道:“大哥,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揭下新娘的盖头呀。”
萧青麟却依然沉默,过了一会儿,拉着狄梦庭的手,走到屋外,道:“二弟,我只道今生今世再也无缘见到雪儿,如今你却把她带到我面前,便只这么静静望她一会儿,对我已是天大的福缘,我已然心满意足。我……我真是谢谢你!”说罢,忽地深施一礼。
这一来慌得狄梦庭急忙伸手相扶,道:“自家兄弟,何必如此?”
萧青麟道:“我要你再做一件事。”
狄梦庭道:“什么事?”
萧青麟一字一字说道:“马上送雪儿回莫干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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