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天色将近黄昏,钱塘江上的潮势越涨越盛。只见一道道水岭远出海门,仅如银线,随着渐渐推近,则似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集尽世间雄豪之势。
程青鹏傲然站在礁岩上,对薛冷缨点了点头,道:“薛少庄主,你我自钟离世家一别,忽忽数日,此刻重逢,少庄主风采依旧。”这番话口气冰冰冷冷,绝无丝毫别后重逢的欢悦之情。
薛冷缨也冷冷说道:“程坛主,你一路跟踪我们,想要干甚么?”
程青鹏道:“神龙堂既然插手这趟子事,自然大有用意。你父亲来了么?赵护法来了么?请他们出来相见。”
薛冷缨道:“家父坐镇铁衣山庄,赵大伯也不在这里。你早便知晓,却来明知故问。”
程青鹏道:“他们两人都不在吗?那可十分不巧了。我只好先将凌小姐和狄公子带回神龙堂。你带个信儿回去,就说程某擅断独行,薛老庄主若是怪罪下来,尽可到辽东来要人。”一言即毕,大步向狄梦庭二人走去。
薛冷缨一见,急怒交加,喝道:“站住!”手臂一振,拔剑出鞘,抢上几步,指着程青鹏的心口,道:“程坛主,我敬你是江湖前辈,这才让你三分。难道我薛冷缨怕了你不成?铁衣山庄可不是好惹的!”
程青鹏似乎没听见他的怒喝,对他手中的长剑也似视而不见,缓缓说道:“你想和我动手么?你不怕死!”语意冷淡,暗藏一股凌厉的杀气。
薛冷缨手中长剑的剑尖直指他的心口,终究不敢轻易刺了出去,只道:“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之间并无解不开的梁子,只要程坛主别欺人太甚,我也不会把事做绝。大家日后相见,也有说话的余地。”
程青鹏冷笑道:“你拿这话强撑门面,毕竟不敢动手。”他叹了一声,自言自语:“薛野禅一世枭雄,算得上江湖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只是这些年来未在江湖走动,门下弟子全无一个象样的人,一旦薛野禅鹤驾西归,铁衣山庄便要毁在这般不成材的门人手中。”
薛冷缨道:“胡说!我铁衣山庄人才济济,哪处比神龙堂差了?薛冷缨虽是江湖晚辈,却不能坠了家父的威名。程坛主有什么不服气,便请划下道来,日后家父自当凭武林规矩与贵堂莫独峰作一了断。但你若自恃前辈,逞强欺人,薛某只好舍命奉陪,一拼到底。虽然自知武功难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程青鹏嘿嘿一笑,道:“你想与我一拼到底,可没那么容易。我不用出手,只消一句话,便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一说完,举手一挥,喝道:“现身!”
突然之间,礁岩后涌出几十人头,每人手横长刀,刀锋外展,直对众人。原来神龙堂弟子悄悄潜到近前,早将众人团团围住了。
一干铁衣山庄弟子都在全神注视薛冷缨与程青鹏叫阵,毫没分心,便是薛冷缨这等精明之士,也只防备程青鹏突然出手袭击,那料到神龙堂竟是率众而来,先由程青鹏站出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却让手下冷不防占尽了周遭有利的地形。这么一来,人人脸上变色,眼见刀锋寒光霍霍,耀人双目,只消程青鹏一声令下,铁衣山庄十几号人马寡不敌众,只怕都得变做刀下之鬼。铁衣山庄众人之中,以薛冷缨为首领,各人一齐望着他,听他号令。
薛冷缨的性子最是执拗不过,虽然眼见情势危急,竟是丝毫不为所动,对程青鹏道:“程坛主,你是早有准备,薛某一时不慎,落入你的圈套之中,大数如此,夫复何言?”
程青鹏神情冷漠,但冷漠中毕竟带了几分得意,道:“方才你说什么来?铁衣山庄乃是江湖武林魁首。此话倒也不错。可是凭你这点儿本事,能撑得住铁衣山庄的门户吗?我瞧你还是乖乖听我吩咐的好。”
薛冷缨立时道:“白日做梦!我们虽然落在劣势,却并非就此毁了。你仗着人多势众,胁迫我听你吩咐,那叫休想。铁衣山庄门下个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子,哪个肯降服了?今日是纵是大难临头,也要和你周旋到底,血溅钱塘,有死而已。”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半分也不含糊。
程青鹏道:“你还嘴硬,难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薛冷缨道:“不错,你确能杀得了我。但我死之前,也要你陪我同归于尽!”
程青鹏眼中一亮,道:“你想怎样?”
薛冷缨道:“且让你看看我们的手段!”将手一扬,十几名属下齐声断喝,各自亮出一张弩弓,每张弩弓上扣满十枝利箭,箭头在日光下发出暗蓝色光芒,显是喂有剧毒。
这一下出乎程青鹏的意料,不禁“啊”了一声,知道这种武候弩力道极是强劲,每次可装十枝利箭,一旦激射而出,其势如急风暴雨,委实不易抵挡。但他身为前辈高手,脸上不露丝毫神色,淡淡说道:“你以为区区几枝弩箭,便能伤得了我么?”
薛冷缨的目光从狄梦庭二人身上扫过,又道:“这区区百十枝毒箭,虽然伤不得你,旁人却未必抵挡得住。”
程青鹏明白他的意思,道:“这位狄公子身中剧毒,凌小姐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你堂堂少庄主难道会向他们下毒手?”
薛冷缨冷笑道:“薛某自小就是这个脾气,凡是我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中。要是有一件物事叫我动了心思,却得不到手,偏偏旁人运气好得到了,那么我说什么也得毁了这件物事,宁肯叫大家都落空,胜过看旁人得意的样子。”
程青鹏盯着薛冷缨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当今江湖中果然是人才辈出。想要做大事,武功差的可以慢慢苦练,这股狠戾之气却是与生俱来的。好,薛野禅将来把铁衣山庄传到你的手中,也不算怎么失眼。好得很!好得很!”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得很”,却殊无欢喜之情,忽地脸色一沉,又道:“不过,凌小姐是凌府的千金明珠,狄公子是萧青麟的生死兄弟。你若伤了他们两人,不说凌关山会拼尽家财与你算帐,单那萧青麟掌中一口剑,便叫你这辈子寝食难安。嘿,年轻人口气狂妄些不打紧,做事前尚须三思,免得一步走错,后悔一生!”说着,缓步又向狄梦庭二人走去。
薛冷缨嘿了一声,并不答话,将手一抬,只听得啪啪两声弓弦响,二十枝弩箭激射而出,打在程青鹏脚下的礁岩上。这弩箭通体全为生铁铸成,力道奇强,直打得礁岩上火花迸溅,碎屑横飞,威力好不惊人。
程青鹏顿时停下脚步,怒道:“薛冷缨,你胆敢胡来?”
薛冷缨一字一字说道:“好叫程坛主得知,你再敢向前踏进一步,我便放箭杀人!”
程青鹏道:“程某纵横江湖几十年,难道被你唬住?铁衣山庄要这两人,一是为图谋凌府的亿万家财,二是要挟持姓狄的胁迫萧青麟。如若你将他们杀了,铁衣山庄非但一无所得,反而徒增两大强敌。到那时,你虽是少庄主,只怕也难以交待!”
薛冷缨道:“大丈夫敢做敢为,怕什么?我惹下的祸事,由我一人担当,大不了横剑勒了脖子,用这颗脑袋封住天下人的嘴。不过是一命抵一命,那又如何?”
程青鹏道:“姓薛的,你是不惜拼命要与神龙堂为难。”
薛冷缨断然道:“铁衣山庄得不到的东西,神龙堂也别想来拣现成的便宜。大家一拍两散,谁也甭想如意!”
程青鹏见薛冷缨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知道他已决意与自己抗衡,心中暗想:“这小子性情倔强,我若一味相逼,只怕他真敢放箭杀人。也罢,为了凌府的家财和萧青麟的脑袋,我便先让他得意一阵子,待有了机会,再出手抢人。”当下大笑一声,说道:“薛冷缨,今日算你赢了。这两人交给你带走吧。”说着一挥手,神龙堂众刀手同时散开退下。
神龙堂虽然撤了包围,但薛冷缨的心情仍不放松,知道对方看似让步,实则暗藏杀机,只要自己稍有松懈,对方立刻动手抢人。眼下当务之急,是将狄梦庭二人擒到手中。有这二人为人质,对方投鼠忌器,自己才能逃脱此劫。当即向凌惜惜喝道:“凌小姐,请站到我这边来。”
这句话喊得中气十足,凌惜惜却似全没听见,目光始终放在狄梦庭身上,方才发生的惊变仿佛与她毫无关系。
薛冷缨一见,怒气勃生,叫道:“你犹豫什么?难道没见这些人都想要害你吗?眼下只有我能救你回家,还不赶快站到我身边来!”
凌惜惜心中虽想尽快离开此地,却万万不肯听从薛冷缨的话,只是望着狄梦庭,见他双目闭合,神情泰然,浑似没把眼前的危境放在眼里。
其实狄梦庭外表虽然冷静,内心却焦急万状。他借着薛冷缨与程青鹏斗口之际,暗调内息,希望尽快打通全身滞涩的脉络,然而连催数次真气,仍有几处大穴难以连通。在内功修炼中,运气冲穴是最为高深,也最为危险的事,稍有不慎,便落得真气冲入岔径,导致逆血而亡。他这般急冲穴道,实已犯了武学中的大忌,几次内息翻涌,险些走火入魔。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听得薛冷缨逼退程青鹏,知道马上就要对自己下手,心情不由得往下一沉,索性不再运功,对凌惜惜说道:“当初咱们相约来盐官镇观潮,岂能白跑一遭?走,与我一起看潮去吧。”
凌惜惜睁大眼睛,道:“这……这时候你还想去看潮?”
狄梦庭微笑道:“当然要去。咱们从临安来到海宁,一路历经艰难险阻,还不全为了此刻的潮涨潮落?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凌惜惜道:“我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狄梦庭道:“总要离开这里的,也不急着马上就走。”这时岸上的江风越来越急劲,带着一股海潮的寒凉。狄梦庭从袖袋中取出一条洁白的丝巾,轻轻系在凌惜惜的脖颈上,说道:“岸上风急,你冷不冷?”
这句说出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凌惜惜听到这温柔语意,见到这怜爱神色,心中如同滚过一道暖流,便是天塌下来也不顾了,哪里还想到什么逃走?道:“我不冷。好,咱们看潮去。”
狄梦庭环顾四周,见旁边不远处有一块巨岩斜插入江,便道:“那里观潮最好。”拉着凌惜惜的手,慢步走到岩上。
这时天色将晚,钱塘江上风起潮涌,浪滔后推前阻,涨成壁立江面的一道水岭,高达数丈,潮头相迭,满江汹涌,声如山崩地裂。
狄梦庭与凌惜惜站在巨岩之上,只见潮水不断撞击脚下的礁岩,怒涛惊竖,碎作泼天骤雨,溅得两人衣衫尽湿。望着这等潮势,狄梦庭激情飞扬,大声道:“天风海籁,壮士襟怀,原当如此。你怕不怕?”这四句话前三句慷慨激昂,最后一句却转成了温柔体贴的调子。
凌惜惜微微一笑,说道:“我怎么会怕?有你在,我是不害怕的。你侧过身子。”
狄梦庭依言侧过身,却不明白她的用意。
凌惜惜从怀中取出一小针线包,在针上穿了线,比量了一下他肩膀衣衫上被“幽冥三煞”刺出的破孔,道:“还记得八年前在西湖花舫上,我也曾为你补过衣衫?”
狄梦庭道:“自然记得。”
凌惜惜脸上微红,道:“自从那次之后,我总将针线带在身上,可是后来又想,今后只怕再难与你相见,练得多好的缝衣手艺又有什么用处?只是聊以自慰罢了。唉,想不到咱们真会再次相见。”说话间神情渐渐欢愉,拿小剪刀在自己衣角上剪下一块裙布,慢慢替他缝补。
当年在西湖之畔,狄梦庭被人追杀,逃上凌府的花舫,凌惜惜也是这么一针一线为他缝补衣衫。这情景在狄梦庭梦中不知萦回了多少遍。此时两人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真是旁若无人,巨岩下虽然仇家林立,众目睽睽,两人却似又回到了八年前一般无异。
见此情景,薛冷缨已知凌惜惜对狄梦庭情意深重,自己的一番痴心到头来终于付之流水,不禁又是失望,又是恼怒,心想:“姓狄的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值得你倾心相许?罢了!我纵然得不到你的心,也须得到你的人。我乱箭将姓狄的毙了,你不跟我也得跟我,时日一久,终能叫你回心转意。”
狄梦庭见他脸色越来越青,知道他已恼怒到了极点,立时便要痛下杀手,当即握住凌惜惜的小手,道:“惜惜,别缝了,站到一旁去。”
凌惜惜低声道:“我不。”挣脱开狄梦庭的手,继续缝衣。
狄梦庭道:“你现在将衣上的破洞补好,一会儿薛冷缨开弓放箭,这衣衫怕不给射得千疮百孔。”
凌惜惜轻轻“嗯”了一声,手中穿针引线,并不停歇。她神情专注,仿佛缝补这件衣衫,才是天下第一重要的事情,至于生死反倒淡然了。
狄梦庭叹了口气,正色说道:“惜惜,当此关头,你须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凌惜惜头也不抬,道:“你要我放下针线,到薛冷缨那边去,对不对?薛冷缨虽然心术不正,但对我情意犹存,决计不会加害于我,是不是?”
狄梦庭奇道:“你怎么知道?”
凌惜惜道:“我知道。”
狄梦庭道:“铁衣山庄一直想杀萧青麟而扬威天下,却惧怕他神剑无匹,这才设计害我,要以我为人质挟逼大哥。大哥是条血性汉子,一旦听说兄弟被擒的消息,立时会不顾性命来相救,那便落入铁衣山庄的圈套。”他回转目光,冷冷扫了薛冷缨一眼,又道:“薛少庄主,你想要用我为诱饵,暗算我大哥,那可打错了主意。当年若非大哥仗义相救,狄梦庭早已横死西湖岸畔,如今我纵然拼上一死,也不能叫你称心如意。”
薛冷缨冷声道:“你想替萧青麟赴死,我成全你。”
狄梦庭并不理睬他的讥讽,转回头来,放柔声音对凌惜惜道:“惜惜,这等江湖恩怨仇杀,原也没有道理可讲。总之是我不好,把你牵扯进来,受了这么多惊吓委屈,我真是……真是……哎哟……”他话未说完,凌惜惜手指轻轻向下一按,将衣针在他肩头刺了一下。这一刺虽然落针甚轻,却大出狄梦庭的意料,不由得叫出声来。
凌惜惜道:“你并没有做错事,哪来得许多愧疚之情?我刺你一针,便要你记住,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这一来,狄梦庭倒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站立不动。
眼见凌惜惜将衣衫补好,仔细查看针脚,又用手扯了扯,这才放心,收了针线,轻轻在他背心一拍,道:“好了。”
狄梦庭道:“谢谢你。”
凌惜惜道:“你不用道谢,我为你缝衣,全是为了我自己的面上光采。不然的话,一会儿咱们到了阴曹地府,那些小鬼见你穿着破衫,怕不笑我不懂针线哩。”说到这里,将头低了下去。
这番话平平淡淡说来,但狄梦庭如何听不出话中的含意,她是说要和自己同生共死,决不肯独自逃生。狄梦庭初时带她出游,只是感激当年相助之恩,待得两人一路游历,数日奔波,日夕相亲,才处感到她的温柔亲切,此刻更听到她直言吐露深情,不禁心潮激荡,握住她的小手,道:“惜惜,你待我如此情重,叫我怎生报答得来?”
凌惜惜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其实从八年前,惜惜的心便系在你的身上了,如今怎会离开你到铁衣山庄去?他们放箭便放箭吧,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黄泉路上,总有惜惜陪着你便是。”
狄梦庭闻听此言,喜欢无限。薛冷缨却怒气奔涌,眼见狄梦庭气度轩昂,有如玉树临风,相较之下,不由得自惭形秽,心想:“此人非我所及,若留在世上,惜惜定是倾心于他。今日非杀了他不可!”当即手臂微举,铁衣山庄十几付弓弩顿时都对准狄梦庭。
狄梦庭早已打定主意:“既然落入绝境,任他乱箭射杀便了。”面对箭尖所指,不畏不惧,只凝神望着凌惜惜,心想:“我瞧着惜惜而死,那也快活得很。”只见凌惜惜脸上带着甜笑,与他并肩而立,四目相投,对四周的弓弩却不瞧一眼。
薛冷缨本意是想活擒狄梦庭,所以要将他致于死地,全是为了凌惜惜的缘故,因此放箭之前,情不自禁向凌惜惜瞧去。这一眼瞧过,心中立时打翻了醋缸,但见她情致缠绵地望着狄梦庭,再斜眼向狄梦庭看去,见他神色也与凌惜惜一般无异。此时百余枝弩箭都瞄准狄梦庭身子,只须一声令下,便乱箭攒身。但凌惜惜既不惊惶关切,狄梦庭也不设法抵御,两人痴痴互望,心意相通,早把身外之事尽数忘了。薛冷缨愤恚难平,心道:“此时将姓狄的杀了,看来惜惜立时要殉情而死。他们一死,我便什么都得不到了。”当即说道:“凌小姐,你这样值得么?凌府富甲天下,将来那亿万家产定然都是你的。偌大一笔财富,足以使天下人甘愿供你驱策。你何苦要陪此人枉送性命?”
凌惜惜眼望狄梦庭之时,全未想到薛冷缨,突然给他大声一呼,这才醒悟,转头说道:“薛少庄主,你怎知道世上有一份深情是无价的。那份甘为身死、无悔无憾的至诚,又岂是用金钱能买得到?这些年你苦苦纠缠我,多半只是为了凌府的财富。”
薛冷缨被她一语道破用心,怒道:“不错,我是惦记着凌府的产业,那又怎样?天下哪有不为财富动心的?我若得到那亿万家产,便如虎添翼,势将傲啸江湖,独霸武林。到那时你也随我享尽荣华富贵。”
凌惜惜摇了摇头,道:“你错了。我是凌府的小姐,虽是个弱女子,却也没将这个‘亿万家产’四字看得比天还大。薛少庄主,我善言劝你,荣华富贵,转瞬成空,你就算得到了凌府的财富,再要做江湖至尊,还不知要杀多少人?就算江湖给你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你这江湖至尊是否做得成,那也难说得很。”
这一番话实是好言相劝,但薛冷缨此刻哪里听得入耳,咬牙切齿地盯着凌惜惜,心道:“你现在说这话来讥讽我么?那便休怪我无情。你的心不给我,身子定须给我。你活着不肯跟随我走,你死了我也要将你带走。”初时他本拟以两人的性命相胁,逼迫凌惜惜屈服,但见两人泯不畏死,心想纵然将两人齐杀,也决不容他们这般相亲相爱,双眉缓缓竖起,脸上杀气渐盛。
狄梦庭见他这般神情,知道他即刻便下杀手,心中柔情万种,说道:“惜惜,此刻你我相聚,复有何憾?便是万箭穿心,你我也死在一起。”
凌惜惜凝神望着狄梦庭,突然“嘤”的一声,投入他的怀中。狄梦庭将她紧紧抱住,在她嘴上亲去。凌惜惜在他一吻之下,心魂惧醉,双手搂住他的头颈,小声道:“待咱们到了天上,你也这般亲我。”
狄梦庭柔声说道:“无论天上人间,我永生永世也亲你不够。”
当此时刻,两人哪还有什么顾忌,便将心中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唯恐少说一句,铁衣山庄开弓放箭,便再没有机会向心上人吐露。
便在这时,忽听得江面上一声清啸鼓风而至,刹时间似乎将那雷鸣般的潮声一齐淹没。
众人都是一惊,这啸声动人心魄,不约而同往啸声处望去,只见怒潮之中,急驰而来一叶扁舟。钱塘潮何等厉害,涛大浪急,船行其间,一下子便给拍得粉碎,因此涨潮之时,便是最好的船夫,也决无胆量敢入江。但这叶扁舟穿行在波峰浪谷之间,时而被巨潮抛起,时而被浪涛吞没,看似倾翻在即,却又疾驶如电,始终凌驾于潮头之上。
扁舟与江岸隔得尚远,只见舟头傲立一个魁梧壮士,却辨不清容貌。但凭此人如此胆魄,如此豪情,天下哪还找得出第二人来?狄梦庭心中喜不自胜,心道:“大哥,你来了!”薛冷缨与程青鹏却面上失色,暗道:“糟了,是萧青麟!”
耳听得那啸声越来越近,直有穿云裂空之势,薛冷缨心念急闪:“萧青麟武功太强,在场没人是他对手,若被他登上岸来,只怕铁衣山庄众人难逃一死。当此时刻,唯有先将狄梦庭射杀,萧青麟见兄弟惨死,必然心神急乱,我才有一线反败为胜的机会。”他当机立断,将手臂往下一落,喝道:“放箭!”
千钧一发之刻,狄梦庭也是心思如电:“大哥说过要来盐官镇与我相会,果不失约。只要他一上岸,危难立解,我可不能错过这个生机。”他目光一扫,望见巨礁下斜生着一株手臂粗的松树,登时有了主意,猛地抱起凌惜惜,从巨礁上跳了下去。
就在他们跳下巨礁的一刹那,百余枝弩箭从礁上呼啸而过,飞入江中,只差半分,便将两人乱箭射杀。狄梦庭身体直落,一手紧紧抱住凌惜惜,双足横蹬,另一手猛地搂住松树斜出的枝干,向上一悠,翻上树身,在树枝上坐稳了。那松树距离水面不过四五尺高,脚下便是惊涛骇浪,不时打在身上,实是惊险万分。饶是他胆气过人,想起适才的死里逃生,也不禁心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定了定神,突然扬声放啸。他武功虽失,内气犹足,这一啸也如长风激荡,直上云宵,与萧青麟的的啸声遥相呼应。
薛冷缨见狄梦庭跳礁,大出意料之外,一排弩箭全都射落了空,又听狄梦庭发啸召唤萧青麟,更是焦急,厉喝道:“上箭,再射。”
然而,不等铁衣山庄弟子上好弩箭,一旁默不作声的程青鹏突然叫道:“投刀!”随着叫声,神龙堂弟子手臂齐扬,数十柄钢刀同时向铁衣山庄众人飞去,只听惨叫之声迭起,十余名铁衣山庄弟子被砍杀大半,只剩三四人侥幸未死,却也吓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从萧青麟飞舟现身,到薛冷缨放箭,狄梦庭跳礁,再到程青鹏投刀杀人,前后只在顷刻间的功夫。薛冷缨见属下或死或伤,怒急攻心,喝道:“程青鹏,你暗下毒手,好不要脸!”
程青鹏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反手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柄钢刀,纵身向薛冷缨劈去。
薛冷缨只觉眼前寒光闪动,百忙中不及细想,顺手拔出长剑,使出家传绝技“九转玉屏风”,将长剑舞成一片光屏,挡在身前。但听得叮叮当当,刀剑磕碰之声密如联珠,只一瞬之间,便已相撞了四十余声。薛冷缨剑法已颇得乃父薛野禅的真传,这套“九转玉屏风”翻来覆去只有连环九式,平时练得纯熟,此刻性命在呼吸之间,敌人的刀招来得迅捷无比,哪里还说得上见招拆招?只是自管自地照式急舞,使这一套“九转玉屏风”,便似出于天生一般。程青鹏连攻七七四十九刀,一刀快似一刀,居然尽数给他挡了开去。
岸上众人只瞧得目为之眩。这时铁衣山庄弟子死尸横倒一片,剩下的几人也都带伤,瞧得手心中捏了一把冷汗,均想:“少庄主果然厉害,只有他才挡得住程青鹏这般快如闪电的急攻。”
其实程青鹏只须刀招放慢,跟他拆上几十招,便有机会取胜,但他一时没想到,对方这套专取守势的剑招,只不过是练熟了的一路剑法而已,叫道:“好小子,咱们斗斗,倒底是你快还是我快?”一味地加快强攻。
薛冷缨只觉对方刀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自己险象环生,大声喝道:“姓程的,你失心疯么?萧青麟就快上岸了,你不想法子对付他,干嘛出手算计我?”
程青鹏狞笑道:“薛少庄主,我先收拾了你,再去对付萧青麟,那也不迟。”他口中说话,出招丝毫不慢,心中想道:“我先擒下薛冷缨,将来可以威胁薛野禅;抓住凌惜惜,便能讹诈凌关山;逮住狄梦庭,又能挟持萧青麟。待我将三个步骤完成,不怕神龙堂不扬威江湖。”越想越得意,刀法愈见猛恶,若非想要生擒薛冷缨,早已将他杀了。
这般又攻了十几招,薛冷缨累得全身乏力,终于支持不住,手腕一软,铮的一声,长剑被钢刀击飞。程青鹏一招得手,顺手一掌,将薛冷缨打翻在地,顾不得将他绑了,急步奔到巨礁边,探头向下望去,不禁叫了一声苦,只见狄梦庭与凌惜惜紧抱了那株眼看就要被潮水淹没,树身已经摇摇欲坠,此刻承受两人的重量已经极为勉强,自己若上去捉拿他们,立时会把树身踩断。
程青鹏既想抓人,又不敢跃下,他脑筋急转,猛然有了计较,急命几名弟子解下缠腰的丝绦,系成一条长长的绳索,垂下巨礁抓人。
狄梦庭虽然看不见礁上众人的举动,却知时间多长一刻,便对自己多一分不利。他一边运气冲穴,一边鼓足气力喊道:“大哥,我在这里。”
不过一会儿功夫,长绳已经系好,程青鹏走到礁边,向前一望,只见萧青麟的扁舟虽然来势极快,距离江岸犹有三四十丈,不禁笑道:“萧青麟,任你英雄了得,却再快也赶不及了。等你上岸的时候,狄梦庭已落到我的手中。”说着抓起绳索向礁下溜去。
狄梦庭眼见程青鹏从礁顶下来,而大哥远数十丈外,虽然片刻即能赶到,终是来不及了。他心知今日定然无幸,非但救不了凌惜惜,自己的性命也要赔在钱塘江中,凄然向凌惜惜望了一眼,心道:“惜惜,别了,别了,你万万保重。”便在此时,程青鹏已到头上。狄梦庭心下万念俱灰,只待程青鹏的手抓来,便拉紧他的身体,一齐投入江中,宁肯同归于尽,也不能被他活捉。
程青鹏见狄梦庭一付束手就擒的模样,只道稳操胜券,劈手向他抓来。哪知,他的手臂还未伸出,猛听江中传出惊雷般的一声大喝:“姓程的,敢尔伤我兄弟!”这一声大喝,好似长风撼地,苍龙行空。跟着呼地一声响,一枝铁锚破空飞来,直击程青鹏的胸口。
铁锚犹还未到,那股劲风已撞得程青鹏呼吸为之一窒,吓得他面色惨变,此刻保命要紧,哪有余裕去抓狄梦庭?急忙拉住绳索,腾身一荡,翻上礁顶,耳听轰的一声巨响,身后石屑纷飞,知道铁锚打入礁岩,这铁锚上的劲道实是非同小可,自己只要反应稍慢,怕不给打得骨断筋折。
不待他惊魂稍定,又听萧青麟扬声喝道:“程青鹏,你能躲过萧某一锚,也算有种。再接萧某一剑。”拔出长剑,运劲掷出。嗤的一声响,长剑横越半空,剑尖直指程青鹏的咽喉。这时扁舟离江岸已不过七八丈远,长剑一闪即到眼前,程青鹏来不及躲闪,慌忙挥刀挡去,只听得喀的一声,手中钢刀断为两截,剑势不衰,将他的右臂平平斩落,鲜血登时喷射而出。
萧青麟长剑脱手之后,抓起船头的缆绳,用劲挥出,卷住岸上一快凸起的礁石。适逢一个大浪打来,将扁舟托起多高,萧青麟借机一拽缆绳,小船呼地一下子横飞数丈,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荡上巨礁的顶端。
这一下仿佛神从天降,先声夺人。但程青鹏也真为勇悍,右臂虽断,傲立不退,飞起一脚,将萧青麟的长剑踢落江中,大喝道:“姓萧的手中没剑,杀了他!”众神龙堂弟子荷荷高呼,各举钢刀,刀光似雪,将萧青麟围在垓心。这些刀手有的高声暴叫,有的号啕悲嚎,有的挥刀乱劈,有的伸拳猛击自己胸口,神情似疯似傻。萧青麟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这些古怪的呼叫举动,旨在扰乱敌人心神。只见众人脚步错杂,然而进退趋避,却是严谨有法。
萧青麟看明对方的阵法,笑道:“萧某手中虽然无剑,但这等阵法,挡挡江湖三四流角色或许可以,要想降龙伏虎,却差得太远。我要用兵刃,难道取不来么?”说到此处,身形一晃,已从刀阵中闪出,顺手抄起薛冷缨被打落的长剑,侧身斜退,又回到阵中。他这一出一入,数十名舞刀急奔的刀手竟没碰到他一片衣角。众人正自骇然,只听他朗声说道:“你们伤我兄弟一指,便如伤我十刀!辱我兄弟一言,便如辱我万语!今日萧某剑下无情了。”
程青鹏大呼:“休听他放狂,大伙儿上啊!”众刀手应声齐喝,将钢刀舞成团团雪花,疾卷而至。萧青麟向左一冲,身子却向右方斜了出去,长剑乱颤,但见寒光连连闪动,嗤嗤嗤嗤之声大起,当前六名刀手咽喉中剑。他回过身来,连环五剑,又刺倒五人,跟着一腿横扫,正落在一名刀手腰上,将他踢得飞出数丈,栽入江中。
这一下出手突兀之极,萧青麟连杀十二人,仅是瞬息间的事。神龙堂的阵法顿时散乱得不成模样。只是那些刀手都是神龙堂训练出来的死士,望见伙伴惨死,也红了眼,又有十三人呐喊着冲上。带头之人手使一对鬼头钢刀,刀锷极宽,与两扇门板相仿,向萧青麟兜头便剁。萧青麟喝道:“找死!”长剑斜出,从他双刀间的空隙中穿入,刺中他的眉心,那人大叫一声,向后便倒。萧青麟收剑回转,横削直刺,又杀了四人,余下八人只吓得心胆俱裂,发一声喊,没命价向后逃跑。
萧青麟叫道:“你们欺我兄弟,一个也休想活命!”追上八人,长剑疾刺,使出“一剑八芒血连环”,只见剑式一分为八,化做一片璀璨的银光,每一剑都是从后背贯穿前胸。这八人奔跑正急,虽然中剑气绝,却收不住脚,兀自又冲出十余步才倒地。
萧青麟心想这一战须得招招杀手,决不能有丝毫容情,若不在极短时刻内杀尽敌人,一会儿潮水涨高,困在松树上的二弟便无法脱险。他奔行如飞,忽而直冲,忽而斜进,足迹所到之处,丈许之内的敌人无一幸免,当真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一式。过不多时,又有三十多人倒地。
程青鹏站在礁顶高处,眼见萧青麟如此神出鬼没的刺杀神龙堂弟子,不由得心惊胆战,只想:“他不是人,是鬼!是索命的厉鬼!”这个念头一起,恐惧之心更盛,哪敢上前再战,返身夺路而逃。
萧青麟喝道:“往哪里跑?”连刺数剑,将最后几名刀手刺杀,飞步向程青鹏追来。他脚下快得多,抢出十余步,便已追到程青鹏身后。
程青鹏陡觉背后杀气大涨,不必回头,便知萧青麟迫近。他心中一急,精神猛长,脚下不知从哪里生一股力气,拼命一纵,向前跃出丈余,萧青麟的剑锋本已够着他背心,竟尔被他摆脱。他身子急进,反手一甩,袖中射出五柄飞刀,向萧青麟打来。
萧青麟见他暗器出手,劲道猛极,长剑挽起几个剑花,挡在身前。哪知五柄飞刀突然中道转向,呼的一声,斜刺射向狄梦庭与凌惜惜栖身的那株松树。原来程青鹏极工心计,知道的暗器决计伤不了萧青麟,索性全都打向狄梦庭,料定萧青麟绝不会不顾兄弟的生死,必然要去相救,自己便能趁机逃脱。
萧青麟果然大惊,那松树在潮水的冲击下本已快要断折,即使没有外力相击,也很难支持住两个人重量。这时程青鹏掷刀击砍,岂能不断?瞧这情势,他若要追杀程青鹏,无论如何不及再回身去救二弟。他权衡利弊,一闪念间有了主意,身子硬生生一转,向狄梦庭奔去。
程青鹏大喜,趁此功夫发足狂奔,几个起落,已窜出数丈远。
便在此时,蓦地里青光一闪,一柄长剑从萧青麟手中急掷而出,如风驰电掣般射向程青鹏背心。程青鹏乍然惊觉,待要闪避时,长剑已穿心而过,透过了他的身子,仍是向前疾飞。他脚下兀自不停,又向前奔了两丈有余,这才扑地倒毙。
萧青麟在急退中飞剑击杀程青鹏,长剑出手一瞬间,人也到了礁畔,只见那五柄飞刀都打中松树的枝干,树身哪吃得住这股力道?“喀嚓”一声,从礁岩上折断,掉入江水。
萧青麟坠后七八丈,见松树落江,飞身来救。他一展开轻功当真是如箭离弦,迅捷无伦,但终于迟了一步,眼见狄梦庭与凌惜惜身体失了依靠,顷刻间便要被潮水吞没。萧青麟急得血贯瞳仁,大叫道:“不,不要!”
狄梦庭听到大哥的叫声,已是身子凌空,这一落下去,脚底便是万丈洪涛,百忙中右臂一勾,揽住了凌惜惜的纤腰,当时心中唯有一念:“和她一齐死在波涛之中,不可分离。”他手臂刚抱住凌惜惜的身体,猛觉眼前黑影一闪,一条小船从岸上直飞而下,正好将两人托住。原来萧青麟情急之下,将自己乘坐的小船推向二人,手中牢牢握住缆绳,身子已大半悬在礁外。这一招原是行险,只要稍有闪失,连他自己也带入了江潮之中。只听怦怦两声,狄梦庭与凌惜惜摔在船板之上。这一下死里逃生,两人固然大出意外,萧青麟也暗道一声:“侥幸!”若不是身边恰好有这条小船,本事再大十倍也难以相救了。
狄梦庭一手抱着凌惜惜,一手抓紧船舷,整个身子伏在船板上。船身在急流中一会儿如上高山,片刻间似泻深谷,但两人经过适才的危难,对这一切全都置之度外。狄梦庭道:“惜惜,你别害怕。有大哥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凌惜惜倚在狄梦庭怀中,凑在他耳边说道:“我俩若能不死,我要永远跟着你在一起。”狄梦庭心情激荡,道:“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一句话,天上地下,人间江底,我俩都要在一起。”凌惜惜喜悦无限,跟着说道:“天上地下,人间江底,我俩都要在一起。”两人相偎相倚,柔情蜜意充塞胸臆。
在萧青麟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这条小船虽然轻便,加上狄梦庭与凌惜惜的身体,已有四五百斤的重量。若仅是如此,萧青麟犹能应付。所难对付的,是那江潮猛冲在船上的势道,其力何止千斤,都通过缆绳传到萧青麟的手上。不论他武功如何高强,但双手终是血肉之物,如何能与滚滚巨流抗衡?片刻之间,掌心已被绳索勒出血来。
当此紧要关头,萧青麟只想:“今日便是拼上一死,也要救二弟脱险!”他将心一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着这口鲜血喷出,那缆绳顿时绷得笔直,拽着小船往岸上收来。
这是一门极厉害的邪派功夫,叫做“天魔啐血**”,乃是借啐血来凝聚全身的内劲,发出超强的潜力。只是这功夫有一个重大的禁忌,施展之后便会严重脱力,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性命垂危,因此这门心法虽然厉害,不到万不得已之刻断然不可施展。
萧青麟为救兄弟脱险,早已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此刻脸上已无半分血色,一口口鲜血不住喷出。他每喷出一口血,功力便强劲一分,缆绳越收越近,不多时,小船离江岸只差三四丈远。
突然之间,岸上响起一声极阴极冷的尖笑,从死尸丛中站起一个人来,正是薛冷缨。他被程青鹏打倒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因此萧青麟杀绝神龙堂之众的时候,便没有发现地上还有一个装死的铁衣山庄少庄主。
他眼见萧青麟双手拽着缆绳,拼命要拉小船上岸,心想这岂不是一个天赐良机,猛地拣起一柄长剑,飞身便向萧青麟刺来。
萧青麟耳听身后传来剑刃破空之声,便知有人偷袭,这时他双手拉船,已经用尽全力,无法回手招架。当此危急时刻,他无暇细想,反足一甩,踢起一个石子,直射薛冷缨前胸。
虽是一个石子,但在他的内力贯注之下,劲道雄猛,不弱于钢簧弹射出的弹丸。薛冷缨急忙挥剑往外一崩,只听得“喀嚓”一声,石子虽然崩飞,长剑也从中而断,连他的虎口也被震出血来。这一石之力,竟然威猛如斯,薛冷缨不禁骇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逼近。
萧青麟趁此时机,又加几把力,将小船拉到岸边不足两丈之地。眼看小船就要上岸,便在这时,薛冷缨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狞笑,左手一翻,掌中多一枚黑黝黝的弹丸,抛了起来,那弹丸突然在半空中炸裂,化做一个斗大的火球。他猛地摧动掌力,推得火球撞向萧青麟。
这火球好不厉害,待到萧青麟近前,再一次炸开,散成一道方圆丈许的火幕,飞卷向他扑来。刹那之间,萧青麟头发衣衫着火,全身都裹入烈焰之中。
狄梦庭在船中见此情形,惊得手足冰凉,大叫道:“那是毒火!大哥,你快松开缆绳,不必顾我!”
萧青麟浑身炙痛难当,但胸口热血冲涌,喝道:“咱们兄弟死活都在一起!你胡说些什么?”此时此刻,只要他松开缆绳,马上跳入水中,或是在地上打几个滚,就能将身上的火焰扑灭。但他傲立不动,任凭熊熊烈焰焚身,双手紧抓缆绳,蓦地发出一声长啸,四下里江岸回声不绝,便似长风动地,云气聚合,周身的火焰被这股气息所激,陡然向上窜去,形成一个腾空而起的火柱,情形蔚为壮观。
薛冷缨见状骇得张口结舌,只觉手足冰冷,脱口叫道:“你……你……是人是鬼?”
萧青麟啸声未绝,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得缆绳斑斑殷红。随着这口鲜血喷出,他双臂力量暴长,奋力一拽缆绳,那小船竟被拉得从江中腾空而起,仿佛插了双翅,横跨两丈宽的江面,直飞上岸。
狄梦庭上得岸来,只见大哥身同火人一般,手中犹然紧握缆绳,心口仿佛被大锤狠击一记,泪水夺眶而出,大叫:“大哥!大哥!”
萧青麟却仿佛没有听到兄弟的叫声,他扔下缆绳,不顾先将身上的烈火扑灭,转身即向薛冷缨冲来。
薛冷缨见他浑身带火,飞焰逼人,一时吓得忘了逃跑,怔怔等他到了近前,才猛地醒悟,举起断剑,刷刷刷三剑,吐势如虹,连刺他的胸口小腹。萧青麟见他招数凌厉,竟不闪避,右手指尖径点他咽喉。薛冷缨断剑圈转,剑尖对准萧青麟指尖戳去。这一下变招即快,剑尖所指更是不差厘毫,单此一剑,已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招。但萧青麟依然不避不躲,手臂陡然间暴涨两寸,闪电般地中宫抢入,将薛冷缨的断剑劈手夺过,跟着反手刺出。只听得一声惨叫,薛冷缨脸上连中四剑,双手捂面,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转身夺路狂奔而去。
萧青麟还想追击,才跨出两步,只觉浑身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巨痛,眼前一黑,又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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