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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上次的“出轨”,虽然被及时阻止,但是犹如一场涝灾,其过后的影响是很难短时间消失的。这就象平整的土地被大水冲得沟壑纵横,到处是湿地,它需要阳光,需要重新修整。母亲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要想叫她轻易地咽下这口气,原谅父亲,那是难以想象的。她一想起这件事,精神就失控,心情变得非常坏,她自己也不知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和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她神经质的脾气就是这样,连自己也无法控制。有时在家里,本来好好的,她会突然做出一些异样的举动,疯狂地撕扯起衣服来或者摔起什么东西来。对于她,大家的心总是紧张兮兮地吊着。当母亲失去理智时,父亲只好会及时抓住她的手,劝慰她冷静下来。一天吃着吃着饭,她突然停下来,怔怔地呆在那,流起了眼泪。还有晚上睡觉时,她也会在半夜发作起来。她本来神经衰弱,有失眠的毛病,一有心事更是严重,尽管每晚她都会吃比一般病人多的多的镇静安眠药,但效果还是不好,难以入睡。这也更使她的性格暴躁,脾气越发地坏。这些很难说不是和疾病的折磨有关,是一种病态。她胡思乱想时,看到躺在身边呼呼大睡的丈夫,就象猪一样的酣睡着,还打着呼噜,她就不是滋味,由怨恨而愤怒,最后象神经病人一样,对着黑暗中的父亲又打又踹。尚在睡梦中的父亲被打醒,懵懵懂懂地制止住她,接下来也只好陪着不眠的母亲熬那漫漫长夜了。他知道,他是为自己的过错而遭到惩罚。在母亲的心里,父亲的感情背叛是不可原谅和饶恕的。因为她对父亲是那样的忠贞,在婚后的这些年,无论是怎样的情形,她都始终如一地爱着父亲。作为回报,他也同样父亲对她忠贞不渝。别的错误也许都可以原谅,唯独这件事却是她难以忘掉的。父亲整天提心吊胆,被搞得精神紧张,一付战战兢兢的样子,在家里处处让着母亲。他也算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谁让他做了对不起母亲的事呢。
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的好强,不让别人说三道四的性格使她对丈夫各方面的要求也自然格外严厉。也正因为这样,如果两个人生活中不能同步,用力不均,就仿佛连在一起的二辆车子,其中的一辆车子不是拖着另一辆前进就是负荷过大,车毁人亡。心强的人,总要为此付出代价。有时付出的是健康,有时付出的是生命。
一连好几天,母亲感到浑身无力,像在发烧。开始她怕花钱,硬是撑着不去看,后来终于熬不住,只得去医院检查。经过拍片、抽血化验,专家诊断、会诊,折腾了好些日子,她被确诊为是肝上的一种少见的病,据说这种病非常难缠,并且难以治愈。
许多人听说后,感叹母亲太要强了,终于累出了大病。劝她以后凡事要悠着点。因为母亲干什么都不要命并且性子急是出了名的。母亲苦笑着说,这病确实是累的。但是,母亲心里最清楚,她的病是窝在肚子里气出来的。她好面子,不愿意把家中的丑事说出来。尽管许多次母亲威胁父亲要离婚,要去找单位领导评公道,那只不过在虚张声势罢了,吓唬一下也同样极爱脸面的父亲而已。实际上她未必真会那么做。——不过这只是我的揣测。
母亲病了,愧疚的父亲当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一方面请了假积极给母亲跑医院看病,另一方面他承担了所有的家务活。父亲任劳任怨地侍候母亲,有时干活不小心,遭到母亲的怪怨也并不还口。家里的气氛窒息得要命,除了谈论病情就是母亲发出的痛苦呻吟,令人压抑不堪,完全没有那种温馨快乐的感觉,此时的家倒更像个病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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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这种病属于慢性病,关键是要用药物控制住病情,另外就是注意生活保养,禁止生气,不能劳累,不能感冒等等,以免引起病情恶化。
母亲需要住院进行化疗;父亲白天陪着输液,晚上则很晚回家。有时干脆在医院趴在母亲的病床边将就一晚上。母亲吃不进医院的饭,嫌太油腻,父亲只好跑回家做些她爱吃的清淡饭拿来吃。她一闻到或者看见油腻的东西就恶心,呕吐,化疗把她的胃弄坏了。
母亲的病对我们家不啻又是一个灾难。我们刚恢复了几年的平静生活又被打破了。全家人的心再一次揪紧、发痛,心情更加郁悒。
遭到疾病打击的母亲又陷入绝望之中了。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离开人世间,坎坷的人生走到了尽头。尽管她嘴上说她把世间的事都已看开,她并不惧怕死亡,有时还和同病房里的人有说有笑;但是内心深处她还是对死充满恐惧。她经常发呆。
父亲的过失,使母亲对爱情感到深深地失望。情感的背叛给她带来了一辈子都很难抚平的心灵创伤。丈夫对她来说已不再像以前那么值得信任了。虽然自从她得病以后,丈夫无微不至地护理她,为她东奔西跑地治疗,她略感自慰,也原谅了他许多。她对人生现在并不后悔什么,坎坷的经历使她的心灵感到疲惫、倦怠。如果现在生命就走到了尽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的儿子还没有成家立业,她还没有尽完做母亲的责任。这是她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一想到儿子将来没了母亲,少了她的照顾,眼泪就止不住地哗哗流出来。想到他那么软弱,将来还不知会遇到多少沟沟坎坎,谁去帮助他?特别是想到没有亲人去帮他操理婚事,丈夫到时还不知为他找个什么样的后母,并在后老婆的挑唆下也不再疼爱他……她就心如刀绞。要是不看到儿子在她临终之前结婚,她既是是死了也难以暝目。这种纯真无私的母爱,是融化在血液骨髓里的,是长在神经里边的,它非常地强大,胜于自我的生命。在这种考虑下,她决定提前让儿子完成婚姻大事,了却她的心事。在她的心里,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子女的婚姻、传宗接代这样的大事更重要的呢!他们和同代的许多人一样,把生命的意义完全是筑建在子女身上的,这是他们生活的目标,生命的终极价值。也是最原始的一种人性本质。如果一旦撤掉这块基石,他们的精神大厦就会坍塌,人生就变得虚无了。就像面对虔诚的基督教徒,忽然宣布上帝的不存在。
一天她终于告诉了我他们的担心,并决定让我抓紧时间找个女友回家,解决我的终生大事。父亲虽然比母亲思想开通些,但是他也不愿万一母亲有不测,看到母亲留下什么遗憾。
此时,我刚有了考研深造的打算,并且开始读有关的书,旁听相关的课。这意味着我需要专心致志,没白天没黑夜地苦读,在此期间根本无精力考虑婚姻问题。我这么打算,当然有它的原因,就是希望以后学业有成事业有成,做一个不平庸的人。我对目前上的学校和所学到的知识并不满足,自己对找到爱情也没有多少信心。李小莉的事刚过不久,我还没有从心情很烂的状态中走出来,我不想再沾这些是是非非。要说心底的感情没有一丝寄托那也不是。我朦胧地感到了一种亢奋的震颤,一种激动,只是觉得那些震波和呼唤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就像是一种天籁之音。听得见但摸不着。她只是我生命路途中的一道风景罢了。我的潜意识也拒绝把它具体化,和婚姻联系起来,和我将来的生活、命运发生什么关系。总之,我不想弄清好看的风景里到底有什么,更没有把它据为已有的想法。它只是个令人振奋愉悦的梦而已。
可是母亲的心愿我怎好拒绝违背呢。这是母亲用一生的爱做出的最后请求啊!万一母亲病情恶化,带着遗憾离去了,我会心安吗!我怎么能仅为自己着想而惨忍地不管不顾别人的感受呢。我怎么能那样地没有孝心呢!
可是女友也不是想找就找得到的。它毕竟不是菜市场里的白菜、萝卜,到哪里随便就能买到的。我陷入焦虑和苦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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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母亲的病经过一段治疗后有所好转,并未继续恶化。她开始嚷嚷着出院,说在医院睡不成觉。其实原因可能是她每天见到周围病友严重的病,甚至不治而亡,心情极度压抑。大夫最后应允了她的请求,只是要求她定期来做检查,以便及时控制病情。出院回了家,大家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松了口气。也许医院是世界上最令人压抑难受的地方。这不但对母亲而言,对于父亲和我也是如此。回家可以恢复正常的家庭生活,也可以使本来神经衰弱经常因为病房里有响动睡不着觉的母亲能睡个好觉。
我答应他们现在就考虑女朋友。他们马上说在医院时病房有个护士不错,高个头,白晰的皮肤,对病人也和善,问我同意不同意。又说可惜此人家是农村的,将来肯定有许多亲戚要来,会很麻烦的。
我对母亲虔诚的爱胜过对婚姻的爱,对母爱的报答充满尽善尽美的想法。既然我能为了母亲提前考虑自己的婚事,为她去找儿媳,我怎么能让这事存有遗憾、带有瑕疵呢。我一定要为母亲找到世界上她最满意最喜欢的儿媳妇,而不是去将就凑合,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我对母亲充满爱意地说,既然你们嫌那位护士的家庭不够理想,又何必勉强呢。我们可以再找。我希望母亲高兴如意,不愿让一向心事很重的母亲在此事上心里留下疙瘩,存有遗憾。哪怕是百分之一的不满意,我也决不允许。
不久,老家我的舅舅也来看望母亲。他是母亲唯一的胞弟,也是我姥姥唯一的儿子。说起舅舅的婚姻也使人哭笑不得,充满了悲哀。他年轻时就在外地工作,因为家境好,成份也好,当时给他提亲的人排成了队。小脚姥姥对其中几个条件不错、家境也好的姑娘犯了难,不知定哪位好。最后,姥姥拿来了一个大瓷碗,里面放着几个纸团,她叫舅舅抓阄来决定要找的媳妇。舅舅当时还小,对找媳妇的事似懂非懂,就胡乱地拈了一个。第二天去见了面后,舅舅并不太中意。可对方却是十分地中意,转天陪婚的嫁装就送过来了。姥姥一看女方家如此的诚心,并不贪图男方的财礼,认为这样的亲家以后事少,就做主定了这门亲事,并不管舅舅愿不愿意。听说当时舅舅在工厂有一个相好的。对舅舅的不同意,小脚姥姥骂道,“混小子,你懂什么,大人还能害你不成!”他最后也只好听了大人们的安排,稀里糊涂地就举办了婚礼。结了婚后,他越来越感到与妗子性格合不来。所以多少年来在外地他很少回去看我妗子。即使见了面也是很少说话的。当他逢年过节回来,他也是一直和姥姥在一个屋里坐着说话,吃饭、聊天。我姥爷去世得早,在他结婚后第二年就中风死了。舅每每在姥姥的屋子里待到深夜,油灯上的火苗似乎也要熬得昏昏欲睡了,在姥姥的三声五遍地催促下,他才去隔壁的屋子里睡觉。这时妗子早已收拾好屋子独自睡去了。可怜的妗子似乎并不争气,婚后好多年没孩子。为此她吃了许多药,至今我还记得当时她屋子的窗台上摆放着许多个包药丸的圆蜡壳的情景。过了好多年他们才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一直没有孩子的原因,舅对我这个外甥从小格外疼爱。
我舅看望完母亲临走的时候,红着眼圈对我再三嘱咐道,要我今后替大人多想想。说母亲拉扯我们很不易,又遭受过很多的灾难。现在都这样了,以后不能再让她伤心了。我流着眼泪回答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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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正式开始谈女朋友。在以前谁要是提起这事我是一概拒绝的。虽然我还没有毕业,但毕竟将来是要有文凭的;虽说家里有个病人,可各方面还说得过去。很快就有人为我介绍了一个。
这是一个在司法系统工作的姑娘。母亲不太愿为我找本地人,怕将来生活习惯与我们不一样。实际上面上这么说,心里是有些嫌弃本地人,说他们太懒惰。听说这位姑娘的籍贯是和我们老家一个地方后,母亲才决定让我见面的。她说找个同乡生活习惯一致,对老人也孝顺。她对本地嫁娶的习俗极其看不惯。特别是男方和女方订婚时送什么四色大礼,娶亲的那天,男方要给女方家赔偿新娘离开亲人的“离亲肉”钱。对这些做法她十分反感。她认为本地人是那么愚昧无知,不可理喻。我深受她的影响,也不愿找土生土长的本地姑娘了。
母亲对为我找对象的事兴头很大,一忙起这些把她的病全忘了。母亲与媒人约好,星期天下午三点双方在我们家见面。在我们家里见面的好处是,母亲和父亲他们都可以见到姑娘本人,以便大家对此都能发表意见看法。决定以后我与她是交往还是到此为止。我对母亲的深爱使我决心做一个听话、孝顺的儿子。婚姻大事我理所当然地要征求母亲的看法,理所当然地把母亲的意见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对此事具有“生杀”大权。实际上我对这种交女友的方式并不感兴趣,但是为了母亲高兴也只好这样。
三点刚到,媒人领着个姑娘来了。我还是平生第一次相对象,极紧张,几乎不敢抬头看来的姑娘,只是趁人不注意时才往她身上偷看一眼。她好像个子较高也很健壮,算不上漂亮,但给人一种朴实勤劳能干会过日子的印象。内心我也希望能找一个将来能挑起全家担子的媳妇。那种外貌漂亮但娇生惯养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洗的人,对我是不适合的。
母亲常对我灌输道,她身体有病,将来这个家迟早要交给媳妇的,所以一定要为我找一个身体好,能干,对老人又好的贤慧媳妇。像“娘娘”一样娇气尊贵的可不行。看上去这个姑娘倒像个过日子的人。经中间人一介绍,这姑娘果然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不但在单位工作要强,能干,连年都是“先进生产工作者”,在家里也挺能干。一下班回到家,就帮家里干家务,星期天更是如此,而且还有中专文凭呢。
母亲见了姑娘很高兴,继而又听介绍人说很能干活,里外一把好手,眼睛立时放出了喜悦的光芒。我想只要母亲觉得称心就好。当我趁人不注意又偷眼打量她时,我看到了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一付锐利咄咄逼人的目光也在注视我,我的心忽地“咯噔”一下,目光立即被撞了回来。感到一种熟悉的压力。这双眼睛是那么似曾相识,那么使人紧张而有压力。对了,它们是多么像母亲年轻时的眼睛和目光啊!就是现在也十分地相像。只不过母亲重病在身又上了点年纪,眼里添了些凄楚沧桑的痕迹。但它们同样如双胞胎一样那么相似,发出犀利的光芒。犹如x光能穿透任何厚重的物体,如尖刀能深入你的骨髓,洞察到你最隐秘的思想。它的里边看不到温柔、宽容的东西,燃烧着刻薄、暴烈,歇斯底里永不驯服的火焰。陌生人很难与这样的眼神敢对视的。因为它使人心有余悸,不寒而栗。就像一只老鼠看到了猫一样。对方不用捕捉追赶,另一方已心怯三分,双腿发软了。在我当时对人的看法,长着大眼睛的人,其脾气一定也是很大的,性情急躁、刻薄,缺少女人的温柔。像母亲就是这样。所以,我惶恐地想,从相貌看她性情一定很暴烈,如果我们将来结合在一起,我的命运也会和父亲一样地不幸。母亲和父亲的婚姻生活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我怎能重蹈他们的覆辙呢。顿时我的头上冒出层冰冷的汗珠。母亲歇斯底里的个性,使我对女人充满恐惧和忧虑,严重地影响了我选择女人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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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后,我的脑子一直萦绕着那位姑娘的“大圆眼”。我害怕它们昭示着乖张刚烈,代表着如母亲一样的歇斯底里的性情。而我心目中对可爱女人的描绘是这样一副样子:温柔如水,善良娴淑。象小鸟一样依人,一样可爱。我害怕刚烈的性格,哪怕它同时是一个优点。自身精明强干,有时也是对别人刻薄严厉的砝码。我不想还原或继续上演父亲和母亲一样的生活,那样的婚姻生活太可怕了。
他们走后,母亲问我对姑娘的看法,我不知怎么说。支唔了半天,先是推说没有看清楚,后又说她的工作单位离家太远了,将来照顾家怕不方便。母亲好像挺中意这个眼睛似她的姑娘,这从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睛里便能看出来。后来听我嘀咕她上班太远的事,也觉得好像是一个问题。将来有了孩子怎么办,家由谁照顾呢?她的多疑性格和凡事都喜欢荒唐地演绎推理的毛病又犯了。越寻思越觉得问题的严重,到最后甚至认为这个媳妇要是娶回家来的话,将来的家务什么也指望不上的。倒是很有可能母亲要给她做饭,侍候她的。这一问题成了母亲一块心病。
过后介绍人来问我们的态度,并说那姑娘挺满意的,就看你们这边了。当听说母亲嫌她单位太远时,介绍人十分不悦。若干年后听我说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嫌人家眼睛大时,他这个一向能说会道的北京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真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后来他再也没来过我们家。他大概认为我是个神经病人。
随着这次相亲的开始,从此我可怕的相亲历程也就拉开了序幕。原本美妙幸福的事在我这里成了绞杀我生命、情感的绳索,到最后几乎把我勒死。虽然我最终幸免于难,但心灵上却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痕。在多次走向痛苦的悬崖,走向一轮又一轮的暗夜之中,我挣扎在死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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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令我想起了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他(或她)要带着奇怪的暗号在茫茫世界之中与另一个人接头对暗号。当然对方也在寻找着他。在芸芸众生之中,我就是带了上帝告诉我的暗语去寻找另“一半”的。上帝没有告诉我她所在的地点,出现的时间,她长什么样子。也没有告诉我在寻找她的过程中会经历多少周折和磨难,经受多少痛苦和失败。也许最后还是没有圆满的结果,像一份梦而已,我不清楚明天摆在我面前的将是什么内容和答案。
好戏刚刚上场。
离上次相亲没过多久,我以前的玩伴大鹏来学校找我。他正在一纺织厂上班。虽然我们年龄相仿,但他却比我明显地壮实和勇敢。他曾习过武,因为以前他的家在下面农场时,知识青年打架是家常便饭。在那样的环境之中,为了不吃亏,他跟一师付每天踢腿、蹲马步。他属于那种猛张飞式的人物,这在我们打篮球时也能表现出来。只要他拿住球,在万不得以的情况下,他是决不会递给别人的。他常常是抱住球先停一下,运足气力,然后哈着腰,瞪着眼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一副大将闯关,千军莫挡的气势,令人肃然起敬。球技并不高明的他,凭着勇猛过人,屡屡把球送入篮框获胜。这次他找到我时,我正在教室上自习课。见是他来,颇有点意外,因为我们已有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了。特别是我上了大学后和他几乎失去了联系。书生气的我和粗犷的他有太多的不同,除了打球外,也没多少话可说。我把他领回宿舍,此时同寝室的人都去了教室。他爽朗地一口一个哥们儿,像是久别重逢的栾生兄弟。
“哥们儿,我来给你介绍对象来了。”不容我同意或反对,他接着说:“那天碰见你母亲,听说要给你张罗对象,这事咋不早说!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这事哥们儿不帮忙谁帮忙!哈,正好我单位有个技术员,也有**的什么文凭,来单位没几年,平时对我们工人牛B哄哄的,对我们生产一线的大老粗根本就看不上眼。也是的,人家是管理人员嘛!她一心想找个大学生,有学历的。我把你的情况已经和她说了,她挺同意。——这不,我来找你,看什么时间约一下见个面。我跑腿也不图个什么,到时候别忘了请哥们儿喝喜酒就行……”
自上次以后,我就对相亲的事挺烦的。倒不是见个面耽搁多长时间,而是见面之前的日子里总叫你心烦意乱,忐忑不安。对姑娘一向感到羞怯的我,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姑娘会面不能不算是件很重要的事。在之前,不由的会对她做各种猜测和幻想,对自己方方面面做种种心理准备。我多么盼望是一位我期盼已久的、能使我浑身神经颤抖的、能拨动我心弦的人啊!我不愿希望落空,自信受到打击。所有这些都使我的学习注意力受到严重干扰。虽然我告诫自己要抱着一种瞎猫碰死耗子的平常心,对于结果不要太在意,但以我脆弱的心理,很难做到平静地去面对。
可是大鹏来做媒,又是受父母之命,我怎么好意思不答应呢。于是就约定这个星期天下午见个面,仍然是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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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天下午,风风火火的大鹏领着一个姑娘来了。我偷眼打量她:中等偏低的个子,皮肤黝黑细润,眉眼清秀,只是鼻梁子很高并向下弯曲。身上穿一套灰西装。她叫姚芳。对他们的到来,母亲热情地寒暄了半天。一阵忙乱过后大家才说到正题,什么家庭情况,工作单位情况,生活情况,学习情况等。她说在单位她是检验车间产品质量的,工作并不紧张。为了说明她工作确实清闲不累,还说星期天她也不像工人那样加班加点,平时从不倒班。后来还说到每个月厂里给女性二天的“例假”休息时间呢,也不扣工资。
我一向保守传统,对这些方面极敏感。尤其是她当着长辈和男人的面说这些女人的“私事”,使我感到十分尴尬。也许她觉得这没什么,所以并没有显出什么难为情的样子。我对女性的生理不能说一窍不通,但也不是有多么的懂。这对我来说还是一块未开垦的神秘处女地。
后来她主动又问了我一些情况,尤其是将来毕业分配能不能留在本市工作等等,大鹏和母亲也不断地说我如何好,除了喜欢读书外,没有什么其它不良嗜好之类。
他们走后,我感到心里很不舒服。她应该没错,观念现代,落落大方,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我总觉得哪里别扭,叫人不舒服,好像少了一个姑娘应有的羞涩和矜持。她好像又很世故。我感觉这样一来完全像是两个人各自带了文凭及家庭经济的账薄,摆放在一起进行比较打分。又像是甲乙双方的生意谈判,一切都是那么直言不讳地讨价还价,甚至连起码的遮掩布也没有。原本很美好很纯洁的东西怎么会是这样的叫人难以接受。没有美感,没有愉悦,只有**裸的交换条件。我心里疙疙瘩瘩的,如吞吃了一块不消化的木塞。我想她对我根本不了解,只不过冲着我的学历、家庭,将来留本市工作这些才来的。对,还是一个青年男子。至于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喜好,我的性格,我的追求,我内心的世界是什么样,她既不清楚也不管。只要具备了我同样的条件,无论是谁,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五赵六,自然都可以接受的。而具有我这样条件的人又是何等的多啊!这是找人介绍女朋友必然的通病呢,还是她就是这样的势利,抑或我还没有看透婚姻的本质呢。照这样的话,她的“爱人”也随处可有,而并不是世界只有唯一的一个。我还不能适应让纯洁浪漫神圣的爱情和婚姻以这些为基础。我不愿步入以这些为基础搭建起来的花坛。也不允许让纯洁的爱,坐在婚宴最末一个冷板凳上。
我不明白,这就是我梦寐以求无数次在心中绘制和憧憬的爱情风景吗,为何它在现实中是如此庸俗,自私,世故,冷酷,实际。就算我再做了失望的心理准备,也绝没想到会到这么烂。全无神秘,激动,脱俗,无私,美好这样的成份,而是以赤条条的经济、地位为条件并做砝码求得的一种“平等交易”,只要分量相同就行。啊!太令人失望了。原本美好的一幅画,在这里看到的只是一块丑陋的画布,还有脏乎乎地颜料。
不能说我除了对她那些势利的做法和开放的行为反感外,就对她丝毫不动心。她小巧匀称的身材,随和的笑容,还有稳定轻闲的工作,对我还是有吸引力的。尽管她的牛鼻子看上去叫人有狡黠阴险的感觉。我对她裤腰下圆滚滚的臀部和前面凸鼓的小三角感到了神秘和渴望。**的力量减轻了对她的不满。她随和的性格也许与母亲更好相处。
姚芳走后,母亲看来对她比较满意。她认为姚芳身上散发出一种随和亲切的气息。只是她嘱咐我,过几天,见了大鹏,要先探问一下对方的口气。如果对方不想再谈,就说我们也没看中,以免落得被动。如果对方愿意继续相处,那我们就顺水推舟相处一下。我本来失望大于好感,现在母亲这么一说,也没了主意。心不由得感叹到世界上可能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要有也是在神话、电影里,在梦里。即使有也是一百年才有一次,因为稀有,所以出现一回才会千百年地流传称颂。实际上梦想只是梦想。
我开始感到了对婚姻爱情的失望,开始降低对它的期望值。去交女友完全变成一种责任,一种不得不去做的功课。一天找不到女友,面对父母就觉得理亏和无能。虽然他们并不是每时每刻紧逼我,但我敏感的神经,只需看到他们一个忧伤的眼神,听到他们一声无奈的叹息,就足以让我喘不上气来,情绪低落郁闷。我只好同意对姚芳相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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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姚芳提出要我去见她父母的要求。本来我对她并不感到怎么满意,对确定关系还没拿定主意,只是抱着处一处再看的想法。她对我犹如一棵廉价的大白菜,并不觉得多珍贵。所以对于她的这一请求,我并不愿意答应,只是不好道出其中的原因。当然她有她的充足理由。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又是兄妹几个中最小的,父亲最疼爱她。让父母看一看她的男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并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只是对她还没有想好,没有长远的想法。我那颗充满梦想的心灵还不愿被她轻易地拴死。既然对未来还没有确定,干嘛现在要去做八字没一撇的事呢。心里这么想,于是我就推说最近学习太忙,顾不上。后来她又来过几次,仍然坚持要我去她家的要求。我又找种种理由推托了。心想你着什么急呀,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呢!我们只是星期日才见一面,平时我在学校哪里也不去。虽然她家离我们学校也不远,但是我不让她来我们学校找我。理由是那样会影响我的学习,实际上是怕同学们看见我在谈女友。我不想叫别人知道这事。
有一天,我实在捱不过去了,只好答应晚上跟她一块去她们家。那天晚上连个月亮也没有,黑漆漆的,路上也没有灯光。这似乎预示着什么,一路上我忐忑不安。到了她们家胡同口时,心里不免发虚,脚下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的。我说过,我是一个很羞涩的男孩子,虽然对姚芳我并不多么在乎,就是分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对见长辈,又是这么个关系,我还是很怵头,感到紧张得很,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我手里拿着一盒糕点礼品,好似刚上战场的新兵提着炸药包去炸鬼子的碉堡。终于到了她们家。这是二间大小的平房,屋子很空,没有多少家具。睡炕占了两间屋子足有一半的地方。可能灯泡度数太小的原故,屋内显得昏暗、朦胧,所有的东西是那么陈旧。她父亲在铁路上工作,据说是个科级干部,一直跑车。在灰暗的灯光下,椅子旁边站着一个人,那是她的父亲。他个子不高,但魁梧结实,说话嗓门很大,一口东北口音。一个矮小的老太太则忙着沏茶倒水,态度亲切慈祥,做完这一切后,就躲到外屋去了。姚芳说那是她妈。姚芳讲过,她们家主事的是她父亲,她妈只是个做家务的家庭妇女。因为她父亲是包办的婚姻,她母亲要比她父亲大五六岁呢。
一阵讨厌的客套之后,大家都坐了下来。她父亲显然对我迟迟不来拜见他很是不满,对我说话的口气很冲,恨不得把我顶个跟头。于是他摆出家长的臭架子,开始教训我。什么年轻人不要只顾读书,要学会社会交往,要学会搞关系;俗话说的好,多个朋友多条路,现在办事还得靠朋友等等。又说家里就一个宝贝女儿,打小比较娇惯,没受过什么气,要我多让着她。最后问我将来毕业了分配咋整,定下了没有,会不会分到别的地方。我对他一上来就摆出家长的威风挺恼火。我胡乱地敷衍着,连自己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来时的惴惴不安被恼怒所代替。觉得他女儿的势利必是从他老子这里学来的。
尽管已经夜里十一点钟了,母亲他们一直在家等我。去之前,他们教了我许多的话。譬如教我如何说话做答,如何见机行事。尽管这样,他们还是一直悬着心。等我回来并向他们学说了她父亲的话后,母亲和父亲很生气,认为我第一次去拜访他们就这样对待未来的姑爷未免太过分了。这也表明没把我们家大人放在眼里。母亲变了脸,生气地说,“有什么了不起!拿他女儿当是天仙女啊……离了他们我们就找不上媳妇啦!和他们结亲,本来就是勉强!不行就吹!”她越讲越气,我们议论到深夜才睡。
第二星期天下午姚芳来了。我问她父亲对我的看法,她支吾地说她父亲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担心我将来毕业后不能留在本市。还说她矮小的母亲很是喜欢我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她解释说她父亲是个火爆脾气,她会慢慢做工作的。我一听他父亲的想法,正中我的下怀。原本就勉强的一桩事何必再继续下去呢,不如趁机早了断了它。
我告诉她,她父亲的担心是正常的,为此我决定中止我们的恋爱关系。我不忍心说出我内心对她的真正感觉;虽然我不喜欢她,但还是有些说不出口。她毕竟是有自尊的啊。听后,她的眼泪立时流了出来,我劝慰道,你父亲的反对是有道理的,他也是为你将来好,我不想为此事影响你们父女之间的感情。
说实话,她对我可能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担心真的像她父亲所说的我将来会分到下面去,那是她不能接受的;另一方面又觉得那种可能性很小,不想为此而中断了我们的关系。她内心的真正想法我看得一清二楚。但我却非常厌恶这种充满了世故利益的婚姻关系!这在我当时是难以忍受的。这与我梦想的神圣纯洁、始终不渝的爱情观相差十万八千里。我心里想,如果现在让我为我所爱的人去死我都不足为惜的,更不用说与她同甘苦共患难了。我视对方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由于我是那么在乎心中所爱的人,我甚至不会为了自己的幸福而丝毫勉强为难我所爱的人的意愿,哪怕我多么地喜欢她爱她,也决不会为了我去勉强她,难为她。这也是我为什么从不死缠烂打地去追求异性的主要原因吧。我不忍心看到我心爱的人为难或不情愿时的痛苦,觉得那样做实在是太自私了。对比姚芳的世故势利的爱情态度,婚姻完全成了一种有条件的交换,象变了味的臭鸡蛋。我怎么会和这类人相爱、结婚,还要以后厮守终生呢!我冰雪一样纯洁高尚的爱情圣地,怎么会接受这样龌龊市侩的东西呢。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红着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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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病情稳定后,坚持去厂里上了班,说整天在家里待着实在心烦,有时甚至无聊得想发疯。单位出于照顾,特意给她调了个体力较轻的工作。但是她最大的心病,仍然是我的婚姻问题。说真话,起初母亲在为我选择女朋友时还是比较顾及我的看法的,她希望这个人在她喜欢的同时,我也能够接受。她对我的爱,自然使她也顾及我的感受。
时光荏苒,一晃又到了万物更新的春天。再过几个月我就要毕业了,可是女友的事情仍然没有着落。我有些坐不住了,嘴上我安慰母亲说请她不要着急,说到时候自然落不下,可心里一点谱也没有。别人几番介绍的都失败了,母亲对这种隔山看景瞎子摸象似乎没有了信心。母亲说,我看还是你在你同学中找吧,这样相互知道脾气性格,共同话语也多,相处起来也容易。轻易不表态的父亲更是极力赞成,说那样总比外人介绍要可靠些。以前他们多次怂恿我在同学中找女友,我一直没答应。我心里没底,找谁呢。而且觉得一旦答应了,我的心理负担会更大。但这次为了安慰父母,使他们不再焦虑,也只好答应试一试。
母亲忽然想起了来过家里的李小莉。我不想说出我们之间发生的恩怨,便推托说,她年龄那么小,要等到哪一辈子才能结婚啊。再说那张嘴也太厉害了点。母亲一听她嘴那么厉害,也就不再提她了。她说,不管你找谁,反正必须在毕业之前给我领回来。否则你别回家!
找女友的压力使我即将毕业的考试复习搞得一塌糊涂。我常是心不在焉,眼睛看着书,脑子却溜了号。心思就像无头的苍蝇,没有目标地胡飞乱撞,根本就静不下来。即使它偶尔一沾地,马上又飞起来,接着是一通东碰西撞。在这样的状态下,日子一天一天滑过去了。
离毕业日期越来越近了。每次回家,我最害怕的就是父母问及女友的事,弄得我胆战心惊。其实他们即使不提这档事,当一回哑巴,我又何尝不是每时每刻想它呢!这件事是那么棘手,像一只狗面对着一个刺猬无法下嘴。我一筹莫展。是的,在我内心最深处,我一直没有放下那位姑娘,暗恋着这双弯月似的恬静的眼睛。正因为如此,也许我对别的异性失去了兴趣,没了热情。但理智告诉我,这更像一个梦。你只能在茫茫黑夜中远远地看那颗星,它一到天亮就会黯然消失,失去踪影。对于我而言,一等我毕了业离开学校,她也就不存在了。她那媚力无比的眼波对我来说什么都代表什么都不代表,没有任何承诺,不可捉摸,我是相信它的有还是它的无呢。就象面对大海,你认为它是深遂还是简单呢。也许它如一道自然风景的存在,纯属天然,只是看景人心境不同,感觉也就不同。更要命的是此时我对自己拍托女友的能力严重缺乏信心。我成百次地把自己幻想成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三下二下就能把心爱的姑娘搞定,可是我明白在现实中自己永远也做不到。那只是痴人做梦。我不但愚笨,而且愚笨得出格。尤其当自己面对喜欢的人,连平时那点可怜的交际能力也失去了,完完全全变成了个十足的木头人,变成了个大傻瓜。有点像一艘本来航行正常的轮船或者一架飞机,一旦进入百慕大魔鬼海区域,指挥系统立刻失灵,各部门全不听了指挥,只有等待可悲的命运,这似乎已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这种情况下我不要说去俘获一位美丽姑娘的芳心,恐怕就连邻居家的那只温顺的小猫也哄不起来。一想到这,我更加恨自己,鄙视自己。
不怕你见笑,我还有一个可笑的规律:我爱的程度和言行失常的程度成正比。就是说我越是心里喜欢她,越是笨得出奇。反过来讲,如果我不在乎她,也就不会太失常。如果我根本不再乎她也就压根不会失常。李小莉就是个例证。我心里有“鬼”没“鬼”完全写在脸上,暴露在言行中。一旦心存“邪念”,我会面红耳赤,木讷拙笨,原先的灵气顿时消失。我为了掩饰自己,也只有装出一副冷漠傲慢的样子。所以我对自己心里喜欢的、愿意接近的女人反而往往表情冷淡,不理不睬的,其实是为了掩盖心内的慌乱,尽管这办法并不高明。总之,我的真实的想法和表现出来的态度永远是相反的。可是在现实当中谁又会喜欢一个对自己冷漠傲慢的愚蠢家伙呢!女人是感性的动物,你千般的柔情蜜意她还不满足呢,怎么会对一个冷酷的人感兴趣呢。就算遇到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明白了你的内心想法(这样的女人一百年不知有没有一位,可聪明绝顶的程度又叫人害怕),然而又有谁对你的古怪感兴趣呢?所以世界上没有人喜欢你。我为之自卑,为之困扰,反过来又促使我更加的自卑,胆怯。我只好把自己缩进一个硬壳,像蚕虫包了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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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时间是那样紧迫,不允许我再拖延下去了。机会已经不多了。我必须在毕业离校之前做出决择。思来想去,我只好决定碰碰运气。为了不留下终生的遗憾和懊悔,我必须豁出去;这也是对放弃梦想的不甘心啊!想法令我激动,但要实现这个想法却又比登西玛拉雅山还难。需要太多的勇气和胆量。困为对我这种腼腆的人来讲,这无疑是下地狱。要我冒昧地去面对一个从未说过一句话、不知姓甚名谁的漂亮女孩子说,“让我们交个朋友吧”,——-这样的事,几乎和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纠缠女孩耍流氓差不多!一想到这样自己就立刻感到耳根滚烫,双腿发软。可是我又不可能委托别人去做这件事,这个秘密我不想让世上有第二个人知道。我认为这是个很没面子的事;我别无选择,丝毫没有别的办法可使。我的性格决定了我行为的方式。就算我再在学校读八年书,再和这位姑娘同在校园里待上几千个日子,我也仍然对她不敢说一句话,依然是不敢去接近她。接近,套磁,甜言蜜语,这些百发百中的对付女孩的“有效武器”我永远也掌握不了!我如冰山下的岩浆,雪山下的热泉,尽管有炽热的高温,火热的激情,在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悲乎哀哉!因为这少有的“个性”,我不知要倒多大的霉!
为了落实“问话”这件事,我几乎日不进食夜不成寐,整天焦灼不安。我必须按倒计时从早到晚捕捉时机。现在对于我来说,她会不会答应做我的女友变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去不去做这件事,叫我永生不后悔,死而瞑目!她的态度是她的事,我绝不会去勉强为难她的。
我更加消瘦了,快成了皮包骨头。老天终于被我所感动,于是伸出慈爱的大手帮助我这个可怜的人了。在我离毕业考试还有三天的时候,那天上午九点多钟,它赐给我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在四楼的窗口发现,她正在操场北边的小树林里读书。那么远的距离,要是换了别人我肯定认不出来,但是她的身影我却不会认错,那怕她在天涯海角,我也会一眼认出来。这似乎有点神,却是千真万确的。此时天空碧蓝,浓绿的树叶和地上的草还湿漉漉的散发着清香,偶尔有鸟儿在树上鸣叫。操场上没有人,她的周围也没有人。从窗口望去,犹如是一幅美妙绝伦的风景画。说真心话,我内心充满了矛盾:我既非常盼望这个时刻又非常惧怕这个时刻!毫无疑问,千载良机,我再没有任何借口欺骗自己说这不是个走近她的最好机会。——也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一切都是那么无可挑剔,如老天爷精心安排的一模一样。我几乎要掴自己的耳光了!以前几次机会我都以种种借口打了退堂鼓,譬如她身边有人啊;时间太少了啊,等等。现在可说是天赐良机。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松蛋”,然后一跺脚跑下了楼,迈着僵硬的步子,向着她的方向走去。
我有意在手里拿着一本书,装作背书的样子。我的手不住地抖动,浑身的血像是凝固了一样,心脏怦怦直跳。每走近她一步,心就慌得更加厉害,两腿也僵硬得仿佛骨折后第一次下地走路。三十米,十五米,八米……每一米每一步犹如登山运动员在缺氧的地理环境下去接近峰顶。终于,我走近了她,我走到靠近她大约二米的地方!此时的她正坐在一个树墩上一动不动地埋头看书。大概是她听到了些响动,她低着的头连着很好看的一头秀发抬了起来,然后怔怔地看着我。不知是因为我的紧张还是她有些害怕,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所致,当她看见我后她有些惊慌和脸红。我这时的心脏要不是有他妈的胸骨挡着,早就会像鲤鱼跳龙门一样蹦出来了。
我不敢面对她。只是嘴里打了个招呼,然后慌忙在她侧面蹲了下来。我不愿让她看到我瑟瑟发抖的双腿和惊慌失措的神情。我的脸由于过度紧张变得惨白和僵硬。我低着头拔弄着地下的小草,哆里哆索地说出了那句话,那句窝在我的肚子里大半年使我日夜寝食不安的“天问”;它好似长在心头上的息肉,使我日夜痛疼难忍。“我们……能交个……朋友吗?!”唐突吗,反正我不觉得。也没有任何的寒喧,没有任何的解释和理由。因为此时此刻我的大脑里除了这句话外,一片空白。白毛风一样的情景。我的声音是那么小,似乎喉咙全干涸了,贴在了一起,有一种撕扯皮肉的响声。不过这句要命的话一说出来,我顿感松快了许多,好像一下子释放了能量。她听了,脸更红了,埋着头半天没有说话。余光里我看见她低着头似乎仍然看书的样子,显然她在掩饰自己的慌乱,紧张地想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终于,我听到了她嗫嚅地说:
“我……年龄……还小,家里不让交朋友,……学校……也……不让……。”
沉默,沉默……空气粘在了一起。我说过我不会去勉强任何人的;越是喜欢对方,我越是不希望违背她的意愿,让我喜欢的人感到为难痛苦。而且这种求爱的方式本来就很突兀了,有些无赖的嫌疑,我的自尊心再不允许我对她哀求和表白,我要维护我的人格尊严,给自己留有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面子。我要告诉她我是个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不是死缠烂打的无赖。重要的是我已对近一年“眼波的神交”要了一个结果,对我的一生有了个交待。至于结果的好坏是不由我的。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她对我可有可无,无所谓,相反我是那么在乎她,深爱着她。她的眼神她的脸庞,她的举手投足,无时无刻不在我脑海浮现。我迷恋她已经无力自拔。要知道她不知多少次幻化在我的书本里,就是夜里梦中也不知看到她多少次多少回啊!她成了我精神上的一种安慰,一种寄托,生活的动力,一种血液沸腾的因子。她使冷漠的我随时能够燃烧,激动不已。在我忧郁、精神萎靡时一想到她,我就充满力量,我的天空就敞亮起来。她还驱走了我天空中的忧愁和哀伤。我说过,我对爱情的圣洁程度可以让人扒开内心去看的。我对心爱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肉欲淫念,视对方的快乐胜于我的幸福。为了对方获得幸福我甚至可以付出我的一生,那怕用痛苦去换得。也许,许多人对我的这种爱情观充满鄙夷,觉得荒唐可笑、不可理喻,认为我简直像个白痴。可是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就是这么做的。哪怕今天我也不赞成男士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只要自己喜欢,就死缠烂打,厚颜无耻地去追对方,而不管不顾对方的感受。当对方不答应自己的要求时,还美其名曰“功夫不够”,“爱得不坚决”,完全不顾女方的意愿,没有把人家也当作和自己平等地一个人来看。照他们的逻辑,赖蛤蟆只要有恒心就一定能追到白天鹅;野公鸡只要功夫深就一定能得到美凤凰的青睐。他们忘记了,人家也是有选择权的啊!你看上人家,你一厢情愿地喜欢人家,人家就一定喜欢你吗。当然我这种很“绅士”的想法和做法,使我在追逐爱情的过程中付出了更多的痛苦和代价,也吞吃了更多的苦果。不知这种爱情观是我内心太善良情感太细敏所致,还是过于自尊自卑太在乎别人的感觉造成的。往往是只要别人稍显不快和犹豫,我也会立即忍痛地改变主意,收回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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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是,也许我的想法在逻辑上是对的,在现实中却是荒谬的。女人天性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喜欢被人追求的心理,这我当时并不懂得。她们的羞涩、矜持,甚至有时的拒绝都是掩饰心理造成的。而我把女人的掩饰当成了她的真实感觉和内心想法。对女人来讲被人追求是她们的一大人生快事,是虚荣心和荣耀的满足。可老实笨拙的我不懂。更不懂女人往往说“讨厌”代表“愿意”,说“你坏”当作“你好”这样奇怪的心理,我不明白。尤其那时候特别不明白。
所以当她——我朝思暮想的人——说出以上那样的话时,我并没有再去解释什么或乞求什么。似乎也没有多么伤心和心痛。只要她说出想法,不管是接受我还是不接受我,我都会尊重的。我立刻说了声“对不起”,没有多说一句话就起身离开了她。我没有负气不高兴的成份。相反,我的心情很平静,有一种刚做完一件大事如释重负后的轻松感。我大踏步地离开了她,而且越走越远了,没有回头。我与她那么多天的神交和美好想象终于划上了句号。
这件事对我的沉重的打击是慢慢显示出来的。开始我并没有感到多么痛苦,就像一个人被从山顶推下来,又象是被武林高手照着前胸打了一铁沙掌,起初他仍能站起来向前行走几步,然而不知内脏已受了致命损伤,等到过后才感到那里不对劲,而且都是致命的。我就是这个样子。开始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容易实现的事,得到了对方给的结果,虽然内心有一些沉重的感觉,但并不严重。可是随着岁月的变迁,那伤痛才慢慢感觉出来,而且内伤的严重的程度几乎要了我的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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