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都市言情 > 畸爱 > 第七章 再回到可怕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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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刚过,应届毕业生就考完了最后一次考试,与课堂彻底拜拜了,变得无事可做。尽管没有正式宣布毕业,但实际上也和毕业了没有什么两样。每个人都等着分配,去哪里干什么这是天大的事。当时国家实行毕业生统一分配的政策,具体到我们学校,分配的原则是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主要面向各地中学。比如说来自于市区的留市区工作,下面旗县上来的仍然会分回下面旗县。当然,这是就一般而言,有权有势的另当别论。只要你有社会关系,你自己可以随便弄来好地区好单位的人事指标。无论是什么单位,什么工作岗位,学校基本上一律放行,才不去管哩。学校倒还挺高兴,这样减轻了分配指标紧张的压力。老师同学们也会十分地羡慕你,认为你的父母有本事,神通广大。学生的成绩好坏此时已没有什么用,它对分配的影响,只有那些傻瓜才相信。有人有关系的可以上天入地,海阔天空;没有人没有关系的,只有上刀山下火海,等待学校或有关部门的发落。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司空见惯。觉得如果不是这样,才不正常呢。所以,有心计的人,半年前就活动上了,事前早就做了妥善安排。的确,去什么单位对一个人来说是那么重要,尤其是在人才流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毕业分配无疑如大姑娘嫁人,以后是荣华富贵还是贫穷下贱也就看这一次了。它关系到人生的荣辱,前途命运,谁敢不当一回事呢。也许现在是同窗好友,人格平等,无贵贱之分,没有心理隔阂,可是等几年之后那就大不一样了。投胎到贫困地方的同学,掩饰不住穷酸相,见了在好单位的满面红光的同学,嘴上不服,心里也矮了三分。可是造成这一切不同命运的又是谁来安排的呢。虽然我并不清楚,但显然不是上帝。同寝室的“刘大头”明白这个道理,他是从农村来的,按正常情况他要被分回到县城,离开这个城市。因此他半年来一有空就往外跑,找熟人,托关系,借钱买了礼物去疏通关系。结果搞得自己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这时学校已把饭钱补助发给了个人。每到月底他从我这里借饭票,都是借完拉倒,肉包子打狗。我对之也无可奈何。

    可惜的是他的苦心并没起作用。省吃俭用买来的礼品全打了水漂,最终他还是被打回原形——分回了他原来所属的县城。他是多么想留下啊!面对这种局面,他耷拉着大脑袋,尴尬地苦笑着,一付无奈的样子。

    就在众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时,我只好静观坐等;我不是不想找人,而是没人可找。在本地我们家找不到一个有权有势的亲戚朋友。你知道的,我们家从外地来h城总共也没几年,人地生疏,而且父母一直在那个巴掌大的单位工作,与别人也没有什么交往。前院通后院,连厂门口也很少迈出,去哪里认识那么多人。所以想也白搭。听天由命吧,我想。我怕父母心里感到愧疚,每当他们提及这事,我都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劝他们不用担心,说愿意叫学校安排。

    正像人们所说的,高考考的是学生,上学和分配考的是家长!家长也同样不可避免地接受着考验。每个同学的家长充分发挥着各自的优势;有权在位的自然不说,没有的或找亲友,或用金钱送礼打通关节。真是龙腾蛇窜,猪拱鸡刨。有的去了公检法单位,有的去了这个委那个局,有的去了名牌学校。剩下的就等着学校的分配了,听从天意了。就说大部分人同样说是去学校,可学校和学校又有很大差别;没有关系的往往被分到条件又差又偏僻的单位,奖金也比人家好单位差一大截。

    校园里的应届毕业生人心浮动,经常是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议论,相互打听着最新消息,剌探着别人的去向。一些人并不太避讳各自的活动去处,找了什么单位,不怕有人去冒充。大凡能活动来指标的,也就有把握让用人单位来指名道姓的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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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本想等学校的分配算了,大不了去个差一点的中学而已。可大大出乎我预料的是,我自认为我这个还算优秀的人竟被分配到离市区足有二小时班车路程的一个乡镇小学去。那里各方面条件极差;而且,我是全校唯一一个被分到那个小学校的。我从来没有料到有这么糟糕的结果。这叫我感觉非常意外和抬不起头来。同时也领教了社会的某方面是如此之黑!就算我没有找人托关系,也不至于这样对待我啊!同学们听说后非常替我着急,叫我赶快想想办法。我一筹莫展。有人建议我去找于美丽。于美丽是我班一女生,长的人如其名。她性格爽朗大方,讲义气,爱好交际,成天疯疯势势的,像个男孩子。我虽然不大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但也并不反感。她因身体不太好的原因,学习挺一般的。上学期间,我和她一直相处的不远不近,偶尔也相互帮帮忙。有一次夏天,她在教室上晚自习时突然晕倒,我们几个男生手忙脚乱地赶紧把她送回了家。她也是本市人。因为有那次的事,她和家人对我们几个人挺感激的。她母亲是个一脸横肉、又矮又胖的中年女人,东北人,据说是某局的一个人事处长。这次她就帮她女儿从自己本系统科研院弄了个招人指标。能进科研院在当时是我们毕业生最最羡慕的,在那里既不像在学校当老师那么累心辛苦,有那么多压力,而且将来还有许多进修考研的机会。谁不想自己的学业事业将来会有更大发展呢。

    于美丽有这样的本事,大家自然挺眼红。她为此成了班里的“能大姐”。她的个性使她并不避讳这些,反而有些故意炫耀地说,她母亲有多么神通广大,认识多少有权有势的人物,曾给多少人安排过工作,办过事。

    我对去找于美丽帮忙颇有些为难。羞怯自尊的性格使我很不好意思求人。尤其是我与她一直并未太多的接触,关系很一般。如今带着这么大的事去找她,觉得太唐突冒昧了,怕人家不给面子;即使人家答应了也怕将来还不起人情。还有就是我一直都没有给她说过这事,现在去向基本都定了忽然去找她,颇有点遇事临时抱佛脚的味道。可是除此之外我又没有其它办法。碰碰运气也好,我心里这样想。无非是一句话唄,她要是说不行,我扭头回来就是了。于是我鼓了鼓勇气去找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我的想法说了。我一再说明,希望她和家人也不要太为难了,不方便的话也就算了。

    她对我求她帮忙显得很高兴,也很热情,这从她那放光的眼睛里高嗓门的说话里就能看得出来。她埋怨我为什么不早和她说呢。并说这事如果早说几天的话,为我调个好学校如小菜一碟,只需她母亲找学校的校长打个招呼就可以了。我说,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一向不愿轻易麻烦别人。她安慰我说,她会尽力的,晚上就回家一趟,探一下她母亲的口气,争取想想办法。我对她的热情十分感激,后悔没有早来找她。

    第二天,她给我回话说,她妈认为现在我的事确实有些晚了,不好办了。各个学校要的人都已定。她妈还说如果不着急的话,叫我最好不要急于到所分到的单位报到,先拖一拖,然后再想办法。此时我只要求分到的学校离家不要太远,是个中学就行了。我不敢有太多奢望。我觉得人家的话说的有道理,决定暂时先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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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部分同学的去处已经明了。留市区的只等到单位报到了;去下面的,手续也已转到了旗县有关部门,单等人回去了再做具体安排。大家开始紧张地收拾行李,忙着回家。宿舍楼就像乱了营,屋里楼道里到处是垃圾,叮咣声音不断。破鞋、烂袜子、旧书、烂纸箱子扔了一地,人们在上面踩来踩去,毫不理会。女生宿舍楼的混乱毫不亚于男生宿舍楼的,除了同样的乱七八糟外,还多了女人的糟杂声。她们给人的感觉更加忙乱。也许她们的东西多,更细碎,收拾起来麻烦也多。

    我们班几个年龄较大的男生,在最后的关头自然不好意思不管。于是我们来到女生楼帮忙。对她们的东西我们很敏感,很少去乱动乱翻,怕一不小心碰到女生的内衣或专用的什么东西,使双方尴尬。我们只是帮她们干点粗活,如捆捆行李,搬搬箱子什么的。最后叫来三轮车把捆包好的行李包裹运到车站托运;本市的就帮她们把东西搬到车上直接弄了回去。

    班里的人不几天就走光了。大家像侯鸟一样从四面八方来,又像侯鸟一样朝四面八方散去。一群原本互不相识的人,却一起同窗共住渡过了几年的时光。这期间,相处的好也罢赖也罢,总算是一种缘份。现在要分手了,有些人将来再见面恐怕都很难了,心里自然不好受。我非常留恋这些岁月,也非常留恋这个学校。它给了我许多难以忘怀的时光,在我的心头刻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迹。我敢说全校的人没有人超过我更在乎这段日子了。想起学校生活就要结束了,同学们即将要做鸟兽状散去,我不免眼圈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面对一个个送上火车的男女同学,送行的人还是被送行的人,无不泪眼婆娑,唏嘘不止。一些人禁不住号啕大哭起来。我不好意思那样没出息,就努力克制着自己。最难以忍受的是,当他们上了火车,在位子上坐定后,火车仍然没走,此时又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分离之情,彼此又不愿对望凄伤的眼睛。只有把脸转向别处,伤心地等待着火车的启动。这时感觉时间已经凝固了。我木然悲戚地望着远方。

    终于“呜——”地一声长鸣,白色的汽团腾向蓝蓝的空中,车轮徐徐转动,火车开始离开车站,向着远方而去。我们相互挥动手臂,祝愿着。火车越来越快了,向着远方奔去。它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冰冷的蛇一样的铁轨伸向遥远的地平线。茫茫天空下,四散着少许的白雾。

    李小莉一考完试就马上离开了学校,听说去了外地的亲戚家。也许她不愿再待在伤心的学校里。好在她父亲就在教育系统工作,分配的事用不着她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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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学校,又搬回到了家住,正式结束了我学校的生活。这是我离开家二年后再一次回到了父母的身边。母亲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我们家此时也从原来的平房小院搬进了新楼房里。二居室的房子,从一开始就为我留了一居室,虽然我很少住过。母亲现在早已为我收拾布置好一切。铺的盖的都是新的;床下的褥子就有三层,足有半尺厚。她怕铺少了,我睡起觉来不舒服。我带回的被褥母亲坚决不让再用,说太脏了,像从铁匠铺拿回来的。她还为我准备了一双新拖鞋,牙刷牙缸子毛巾也都给我准备了新的。面对这一切,从我的心底泛起一股暖流,顿时流遍我的全身。

    分配的事还没有着落,只有耐着性子在家等待。我不断地找于美丽和她的母亲。她母亲只好带我去了教育局,找到了她认识的一个管事的领导。那领导是个四十来岁长脸的男同志,他温和地说,要是不想去原来的学校,那么你就再等一等,到最后再给你调整一下。我相信他的话一定算数。话虽然我相信,可单位一天定不下来,我的心一天悬着,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也不知这一拖会有多久。我一向沉不住气,恨不能这事今天就定下来,明天去单位报了到才好。我催于美丽再想想办法。她家住在市中心,单独住着一套院子。这时于美丽已经到科研院报了到,只等到下月初上班了。她对于我的事看得出也很着急,她催她母亲看是否有其它办法。

    一天,我又去找她。她支吾地说,她母亲追问她我们俩个是啥关系。看来她母亲要弄清楚是什么关系才决定是否继续帮这个忙,或者是大“帮”还是小“帮”。我心里“格登”一下,顿觉尴尬。按说她母亲没错,要帮忙总得先弄明白关系的远近吧,否则不是瞎忙乎了。可我怎么回答呢。我只好装傻地对她笑着说,怎么,同学“哥们儿”就不行啊?!她见我有些发窘,忙打圆场说,甭管那一套,反正她得替咱们想办法。赖也要赖上她,要不,我也不让。听后,我不禁为她的侠肝义胆够朋友而深深感动。心想,要换了别人,甚至换了自己,也未必这般卖力。同学之间的深情厚意,绝对和社会上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大不相同。说实话,对人家的探问我完全能理解,但我只能实话实说。我不能为了一时的好处就现蒸现卖地出让我的人格,那样也未免太势利了。那样的话,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正直的个性不允许我现在和她建立其他的什么关系。即使真到那一步,也是将来以后的事。我现在不能保证任何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利用别人,那样太卑鄙了。况且我并没觉得目前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改变。我没有爱她。我们只是好同学,是好朋友而已。最多我对她身上的某些方面也只是欣赏而已,但并没有那种震颤心动的异样感觉。在学校时,也曾有姑娘让我一时心旌摇动,六神无主,但在这里面并没有她。我不能欺骗自己。虽然她也是个漂亮姑娘,可我心目中的爱人是那种温柔贤良的淑女,而不是她这个泼辣的假小子。我很传统,我不爱那种成天四处乱跑不愿在家待着的女孩子。我知道,她的衣服都是她们家给洗的。她的兴趣就是认识人多,结交广,尤其喜欢结识社交能力强的人。这是她的优势,是她引以自豪的地方。这种爱好、性格肯定是从她母亲身上继承下来的。另外她身体也不好,有些贫血。这也是让我对她心有余悸的一个原因。自从弟弟得病夭折以后,我们家对所有这方面的病十分地讳忌和敏感。一想到这方面的病心里就害怕和难过,不由地想起弟弟来。我受母亲传统思想的影响,对一个女孩子喜欢交际的性格,缺乏安全感。

    我不清楚于美丽最终是怎么和她母亲讲我们之间关系的,我也不愿再和她去提这个敏感的话题。反正在她的催促下,她母亲联系到某局机关的一个宣传干事指标。我想于美丽的母亲觉得已为其女儿在本局安排了一个指标,不好意思再安排人,就找到另外一个局的人事负责人,想了想办法。最后人家答应见我。

    第二天,我换了身衣服,忐忑不安地去了。见我的是一个挺标致的中年男子,像个复员军人。他问了我一些问题,几乎都不是所学专业方面的,而是我的一些个人情况。其中特别问到我和于美丽她母亲是什么关系。我对这类问题当然很敏感,我再傻也知道,如果把我们的关系说远了,那我调单位的事肯定没戏。于是我尽量把关系说得近些。说她是我的亲姨姨。也幸亏于美丽来之前曾经教过我这类的答话。这么说,既关系亲近自然,又有退路。我很佩服于美丽这方面的能力,虽然她比我小,但是社会经验却比我强得多。

    过了几天,我去找小于打听上次的事是否有回信。在我脑子里整天盘旋的都是分配的事,轰也轰不走!仅几天就像过了好几年似的。下午三点多,我来到于美丽的家,此时她母亲已上班去了,家里只有她在。我是有意这样的。我不想直接找她母亲,免得叫人生厌。我对于美丽就不同了,讲起话来可以很随便,能直来直去。她热情地给我倒了杯水后,她又有些难为情地对我说,她妈还是逼问她我们俩到底属于种什么关系。这个令人发窘的问题我以前尽量糊弄过去了,可是精明的她母亲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没有那么好欺瞒,非要弄个一清二楚不可。也是啊,谁愿无缘无故地帮这个大忙啊!人家又不欠你什么!我不知以前于美丽是怎样给她母亲说的,反正在这关键时刻,她母亲非要弄清楚不可。否则那也太小看人事处长了。我当时只想将来用丰厚的礼物来报答她们的大恩大德。可是她们家并不缺什么东西。再说人家又怎好收孩子同学的礼物呢。她母亲关心的不是东西的问题,而是她女儿有无男朋友。你既不沾亲,又不带故,又没有特别的利害关系,仅凭是一个普通同学,她妈能干吗,觉得划得来吗。换了别人肯定也这么想。当然我也疑心,是不是于美丽在耍手段。有些事她总不好直说,就拐着弯子来探我。又一想这种可能性不大。弄不明白,我索性不再想它。只是坚守着我人格的最低防线。

    从于美丽的眼睛里我读出了她的矛盾心理。我想起初也许她完全出于同学间的热情在帮助我,在同情我,但随着办事的难度加大,又在她母亲的质问下,她开始动摇了,或者说醒悟了。最终利害的东西压倒了友情占了上风,她大梦初醒。确实,为我付出的代价似乎越来越大。这到底值不值得呢。因为那个人事处长给她母亲开出了高价码的交易条件。要是他们局给了我这个干事指标,于美丽的母亲就得为他解决个三个国营工人指标!当时一个国营指标都很不容易,别说三个了。这个价码太高了,于美丽和她母亲不得不权衡再三,颇费踌躇。

    面对再三追问,我既窘迫又恼火。我想于美丽啊于美丽,你又让我如何回答呢!我看见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期待。是一种脉脉含情的期待。这是以前我所从未察觉的。我理解她的想法和做法,可是我又怎么能竟为了一个干事指标而出卖自己的人格,用婚姻去做交易呢!那简直是**裸的利益交易,对同学友情的玷污!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我是绝对不会干的。要是干了,不但污辱了自己,也污辱了她。退一步说,我那样做了,难道将来一天她就不怀疑我们结婚的动机吗?在利益的挟迫下建立起的恋爱婚姻关系,纯洁吗,真诚吗,经得住考验吗!相反,倒叫人恶心。可是于美丽似乎昏了头,失去理智,她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也许她根本就没想这么多。她更注重事情的结果。这也是我们的不同之处。

    极端自尊的我只能又一次重申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而已。当她听了我的回答后,脉脉含情的期待目光消褪了。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随后暗了下来,失去了先前的明亮,热情也蒸发了大半。出于掩饰,她答应我在她母亲跟前再努力一下。我知道,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么重视此事了。我剌伤了她的自尊心。

    后来这事果然“黄”了。她精明的母亲权衡一番后自然是放弃这个高代价的交易。当然是认为犯不上。为了掩盖这个令人尴尬的原因,她母亲推说人家嫌弃我字写得不好,做机关干事不合适。我明白,我的字不是主要理由。真正的原因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她妈说她会为我再想其它办法的,比如去个企业。目前企业里正搞职工文化补习培训,需要大量职工教员。数天来我已感到被人们推来搡去的难受滋味,心已憔悴。现在只希望有个单位马上能收留我,使我不再被悬在空中;我的心气已不再高了,只想有个差不多的地方落脚就行了。

    我就像个丑陋的姑娘,只求有个差不多的男人肯娶自己就满足了。我的心再也受不了那么多的熬煎了。我不无安慰地想,我将来还可以继续考研什么的。后来于美丽的母亲给某个部门打了个招呼,我很快就到了一家建筑企业当了一名职工教员。

    一拿到单位录用通知书后,我马上报了到。几个月来我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落了地!虽然这个单位并不理想,条件也差,但我图了它肯痛快地接纳我。我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好好感谢于美丽和她母亲的,这么长时间,前前后后找人,付出了很多的精力。为表示我们的谢意,我父母特意买了一些上讲究的酒、茶、糕点什么的去了一趟她们家。她也许根本看不起这些东西,但却是我们的一片真诚心意。如果不这样表示一下,我会一辈子被这个人情债压得喘不上气来的。当我提着东西去了他们家,于美丽看上去并不高兴。我不清楚她是真不高兴只还是假不高兴,是不是觉得我有些低俗,玷污了同学友情。过后她冷冷地质问我:你是啥意思,以为用这些东西就可以把我们了结了吗,是不是从此谁也不欠谁的了……

    不管她怎么想,反正我的心意是完全真诚的。我不喜欢欠下人情债,那怕对方完全出于无私的友情。我感到做完这件事后,就像洗了个热水澡一样,一身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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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班了。时间一长才知道这个单位的来历,它是由原来几个街道工程队联合组建起的一个穷建筑公司。单位底子很薄,没有多少资产,只有些简单的施工机器和一些施工工具。所谓公司办公的地方就是有一排小平房的小院。院子不大,地面什么也没铺,一下雨就积满了水,人踩上去都沾了泥沙,随人带到了简陋的屋子里。唯一的公厕,位于大门口左侧,平日污秽不堪,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人们如厕时,纷纷绾了裤腿,就像要去蹚地雷阵一样。人们深一脚,浅一脚,以免沾到“便宜”。我分在职工培训处,处里三四个人,此时并没有多少事。九月份正是施工旺季,工人不但没有节假日,连晚上也要加班抢点,争取不误工期。当时碰到带政治任务的重点工程,交工日期一紧张,就开展施工“大会战”,工人日夜倒班地干。那种情形你想象得出:红旗迎风招展,机器轰鸣,大喇叭不住地播放工地战报和决心书;夜晚灯火通明,震捣器传来嗡嗡刺耳的响声,——工地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在这个季节,职工们忙得要死,是不可能有时间进行文化补习的。我去之前,职工培训处也是刚刚成立。当时上边规定,企事业要对“文革”期间毕业的初、高中毕业的职工进行文化课的回炉补习,通过补习考试合格,达到真正的初、高中文化程度,重新上岗。上面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弥补“文革”对职工文化教育的严重影响,提高他们的科学文化素质,跟上时代的步伐,适应本职工作的需要。为了防止各单位把它不当回事,上级规定把这项任务也当作考核企业领导班子的一项重要内容。因此公司不得不建立了这么个处。负责人原是公司工会的元老,一位蒙族,一个快要退休的憨厚的老人。他为人极实在,温和,对人从不发过脾气。后来听说他的资历很老,“老”到解决前就参加了革命工作,与他同期参加工作的,许多人都成了局长、厅长,有的成了省级干部,而他因为太老实太本份,单位也被越调越差,现在连个科级干部都不到。因为当时我们单位按上级建制规定总共才是个副处级单位,他在单位里只是一个副处长,责成负责全面工作,你说他又算什么级别呢。他虽然都快六十岁了,别人给他开玩笑他还常常脸红,憨笑中圆胖的脸上带着不羞涩,于是有人送了他一个绰号叫“温大妈”,可见他有多么温厚了。其它几位同事都比我大。由于没什么事,他们多是与人聊天打发时间。不是他们去别的办公室聊天,就是人家找上门来聊。通常他们来上班较晚,中间找个理由就上街狂商场去了,然后买菜回家做饭。“温大妈”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他们对我不错,各方面关照我,使刚来乍到的我感到特亲切。他们帮我了解、熟悉了公司里的许多人和事。比如谁与谁关系近,谁和谁关系不好,谁的品性如何,谁又搞了个小老婆等。单位除了与施工有直接关系的业务部门,其它的并无多少事可做。如果有事,处理起来最多也用不了二小时就处理完了。可是大家都很有“工作经验”,他们会把工作分解开,分几天去完成。今天做一点,明天做一点,把表格、文件夹摊在办公桌子最明显的位置上,使人认为他们很忙。这点事最后总得拖上一个星期才能做完,弄不好还得加班。他们逢人还诉苦说,手上的事多么多么麻烦、棘手什么的。可你如果稍微计算一下就会发现,他们发牢骚的时间要比做那件事本身所花费的时间多十倍。许多人在长期的“革命”工作实践中,吃大锅饭都吃出了过硬的本领。这些本领的专业精深程度远比他本职工作的专业水准要高许多。在现实中,如果某人只会干活不会讲话,那他肯定被人瞧不起,领导也不会重用他。这似乎是我们的“国情”,也怨不得谁。我们的领导大都是“印象派”,凭感觉印象评价别人。当然还有个人关系如何。“人是环境的产物”,马克思说得一点没错。干了半天,没有人欣赏,只是个让人小瞧的“受头”,自然被人看作无工作能力,谁还会去做吃力不讨好的那种事呢。我到培训处没多长时间就被借到“质量技术处”帮忙去了。因为我不会巴结领导和管人事的干部。他们见我一脸的老实相,每天干完工作就自顾自地看书学习,也不会和同事们“打成一片”,靠近哪一伙哪一派,知我是一个毫无背景的毫无势力的“软柿子”,于是就抽我到对其业务一窍不通完全陌生的一个处室看家。每天打水、扫地、守门、听电话。这个处里的人都很懒散,有的人一天也不来一次,说是直接去工地检查去了。至于去工地了还是在家喝酒打麻将,鬼才知道。他们大都是上些岁数的施工技术人员,资历老,腰杆硬,连总经理也不得不让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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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公司一上班就把我当个勤杂工似的踢来踢去很恼火。我是个“教师”,看书学习丰富自己的专业知识也没有什么不对啊,可他们认为你看书就是“太闲了”。他们能容下你去聊天、说闲话,甚至打闹,却容不得你看书。我的自尊心受了挫伤,可又不敢不听领导的调配,只好去了。

    有一天胖子处长叫我去公司库房领手套,说是天气冷了,计划给处里每人下工地时戴,算发劳保。库房是在公司北面的另一个地方。本来半小时就能办成的事,结果我找了二个多小时才找到,浑身疲惫不堪不说,心情也被弄得很糟。等我领了手套回到公司,又发现办公室的钥匙锁在了屋里,使得心情更加沮丧。心想,自己怎么了,丢三拉四像个糊涂的老头子。真像人所说,人走背字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也塞牙啊。

    我看着公司那么多人明明无所事事,然而却一有机会就围着领导邀功领赏,很是看不惯。可是事实上领导不但不讨厌这样的人,反而喜欢他们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也许领导这样想,起码他们是想来讨好巴结我,尊重我,而不是想去靠拢、巴结别的领导。无论是哪位领导,党政工团,对光工作不靠近他们的人,从来也不会表扬提拔的。可能倒不一定是有成见,而是他想不起这个人。

    公司的管理人员以前大都是来自基层的工人,虽然文化素质不高,可智商并不低,个个头脑灵活。既然他们能从工人转成公司管理干部,肯定有他们的过人之处,因为比他们有能力的大有人在。他们深知能干还能会说的重要,哪怕不能干也得会说才行。他们更懂得“人事”关系的重要。本单位象当时其它单位一样,弥漫着人浮于事,拉帮结伙的风气。刚从学校毕业的我整天与他们在一起,一下子感到很不适应,可又没有办法。我躲着他们的勾心斗角,像个不入局的外人。人家看我清高孤僻,书呆子一个,并不上道,后来也就懒得拉我入伙了,对我失去了兴趣。我对争权夺利、拉帮结伙实在不感兴趣,觉得那太无聊了、太浪费人生了。我有事办事,无事读书或想自己的心事。我象个外星人到了地球,虽然清心但也孤独。没和身边的人融合在一起,像是一个旅行的“客人”似的。

    说心里话,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单位,无论是人还是事。我想自己在这个地方是待不长久的。我与公司的人和事总觉得像是猪皮贴在羊身上,感到不融合,生分,外道。在单位我没有归宿感,也没有亲切感。认为它只是个陌生的临时旅馆。我想调走,离开这个地方,但我又没有关系“路子”。想来想去,也只有通过考研上学的华山一条道了。只是这种办法像是我在枯井中抓到的一根稻草,能有多大的生还希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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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了班以后,母亲对我的婚姻催逼地更紧了。她认为虽然她的病情得到控制,但是随时都有可能严重起来。同时我的年龄也不算小了,早到了谈婚的年纪,周围和我年龄相仿的人许多人都已结婚生子,而我现在连个女友的影子都没有。她的急躁的脾气使她不由得一阵阵心里冒火。每当与别人聊天时,人家无意问起我的情况来,她的脸不免发烧,觉得没有面子。跟谁说起自己的儿子——唯一的儿子——虽然这也好那也好,有学历,又是个老师,可怎么连个对象还没有呢。这在当时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她觉得别人都用一种疑惑的、嘲笑的眼神在看自己,她实在受不了。我想这其中有很大程度是她自己那么想,自己那么认为罢了。于是,她再次限期叫我赶快找上女友,为结婚做好准备。

    按说母亲的想法也没什么错。明摆着,我学校也毕业了,工作也安排下了,年龄也不小了,对个人问题没有了再拖下去的理由。现在也该解决个人问题了。但是我却难以做到。工作环境严重的生分、不适应,使我不能安于现状,现实促使我去考研的想法更加强烈。既然准备考研,婚姻的事自然也就撂下了。我对目前能否找到真正的女友,我意思是指我自己内心真正喜欢的姑娘,缺少信心。凭自己现在的处境,你喜欢的,人家往往看不起你;你不喜欢的,不感兴趣的,往往又追你。命运仿佛在捉弄我,和我开着玩笑。

    可见,不是我拒绝这事,而是没了自信心。我对介绍来介绍去找女友的方式感到别扭;想自己去找身边又没有。追求完美的性格使我很难将就找一个女人并和她生活在一起。无奈之中,我只好把心思用到别处去,不愿继续叫这事搅得心乱,也是不得已对这种状况的一种逃避。实际上我年轻的生命里又何尝不是涌动着爱情的波涛。面对世俗的怀疑目光,老大不小没有个女朋友,毕竟算不上荣耀的事。别人会猜测你的各种缺点和怪癖,然而又不说出来的眼神让你如针芒在背。正因如此,我特害怕别人提及这件事,干脆声称不谈这事来堵住别人的嘴。许多人面上说关心你,实际上心里不知怎样的讥笑和幸灾乐祸呢。这样一来,外人认为我越来越怪僻,心理变态。就算是外人可躲避,可回到家里我却是无法回避的。母亲含沙射影地时不时说起周围这个结婚了,那个有了孩子,比你小的人找到了女朋友,你感到她在有意无意地给你话听,来刺激你。我敏感的心像被黄蜂蛰了一样,简直钻心地痛。我对母亲这套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的鬼把戏厌恶透了。分明是那个意思,还不如直说,干吗要这样!那样我还好受些。也许母亲认为直说会遭到我的激烈抵触,所以压才不得不这么做。但我却不这样认为,因为这样一来叫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我恨母亲这种小市民的、庸俗的市井气,鄙视母亲的粗俗,无文化。心想,母亲为什么就不理解儿子的心呢。出于这种心理使我不想和她们有所沟通。我深感自己又回到了魔窿一样的家,噩梦的生活从此又开始了,也更加怀念上学时的日子。

    是的,每次母亲对我提起找女友的事,我每次都狠狠地顶了回去。不让别人提这事,是因为这事实在叫我心痛、心烦了;并不是全然不把它当回事。我内心感受到它的巨大压力,心头就像被浓密的乌云笼罩着一样。在这种挤压下,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在学校的那个心目中的女神。我以为我早就把她忘了,实际上她并没有在我心目中消失,只不过暂时埋在内心深处罢了。现在她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出来,复活了。当时我冒失地去问了人家后,我对遭到拒绝并不多么意外,更多的是感到一种解脱;然而现在却越来越后悔了。悔恨当初的胆怯和愚蠢,悔恨毛躁。我当时为什么不多追问她一句,多解释一句呢?!后悔自己问话的方式是那么古板笨拙,像是在外交谈判。特别是后悔人家只是说了一句实在的理由,自己就如脆弱敏感的老鼠,迅速逃之夭夭。也许她那话的意思根本就不是“拒绝”,只是女孩子出于本能的一种羞涩心理;实际上内心是愿意的。她看一看你能否解决这个问题,或者看你对她喜欢得坚决不坚决,愿意不愿意去等她到毕业。反过来说,人家总不能对一个从来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的陌生男生的求爱,急不可待地或者欢呼雀跃地回答:“我愿意,我太愿意了!”——那不是神经出了毛病吗!你也许万分希望这样的局面发生,但是在以后你会不会嫌弃她的轻浮和浅薄呢。女孩子总有女孩子的矜持和犹豫。想到这我越想越后悔,真的恨死了自己。为什么当时我不再追问一句“我等你”、“我不怕”诸如此类的话。假如她真的了解了我的内心后,一定会被我燃烧的激情所融化,被我的真情所感动。我真没用!真蠢!想当初自己那严肃劲儿,比得上国共两党谈判的气氛了,似乎是冤家之间的最后通牒。让谁能受得了呢。我无数次咀嚼品尝着这件事的苦涩和甘甜,挖掘着她每一个字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用迷恋的想象丰富着她的完美,为她寻找不得已的理由,一百遍一千遍地回忆着那个难忘的情景。它成为了我空虚生活中的一味兴奋剂,支撑着我脆弱的身体和生活信念,使我不能倒下。它又是一剂毒品,使我产生虚假的幻想,幻觉,离现实越来越远,透支着生命。我知道她仍在学校学习,还没有毕业。我想我还有机会见到她,等毕业后我还有机会找她。虽然我实在没有勇气去学校找她,我怕生人,更怕遇到熟人。怕自己遇见自己的老师,他们问我来学校有什么事,那时我又怎么回答。我天生不会说谎。真要是那样,我的脸还不红得像猴屁股一样啊。我特怕人们识破自己的别有用心。

    现在我多么希望自己走在大街上或者在电影院门口遇见她。我知道这有点像天方夜谭或者叫痴心妄想。

    91

    又是一个想不到。

    十月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姚芳突然来了。她来的时候我并不在家,我去了同学家,只有母亲在。母亲对这个又突然到家拜访的姑娘表现出很热情的样子。这符合她的性格,她认为人家主动登门本身就很不容易。另外也是被姚芳那份执着感动了。母亲这个人一向是重脸面的,想人家一个姑娘家主动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不该给人家吊脸子的。事情归事情。母亲对外人都是这样。假如她在家正和父亲吵架时突然有外人来家,她也能尽量调整自己的情绪,改怒容满面为笑脸相迎,热情地招待别人。尽管她的嘴唇还干皴皴的,眼睛发着红。而父亲就做不到这一点。他的表情和情绪需要好半天才能调整过来。愤怒的、沮丧的心情像冰块一样,需要一点一点地化开。母亲还能以几乎不被察觉到的表情与刚刚还是仇敌的父亲说话,以制造和谐气氛。起初父亲侥幸地以为这一“仗”就算是被别人的来访冲走了,就好比房子的失火被突如其来的一场阵雨给扑灭了,他暗自欢庆,幸哉!幸哉!其实他想错了。等到有说有笑的母亲一送走客人,母亲就像川剧中的“变脸”一样,只是一闪的工夫,刚才的笑容立时换成怒容,热情速换成冰冷,丝毫不受刚才那场阵雨的影响,怒火又死灰复燃,转而烈火熊熊,继续上演刚才的那一幕戏。

    对本已中断了恋爱关系的姚芳来访,虽然不能说在那一刹那母亲就同意了恢复我们的恋爱关系,不过确实也受了一些感动。上次与姚芳分手,也不是全出于母亲的本意,是她感到姚芳的家里做法上有些过分,激怒了她,在一气之下,加上我的添油加醋,最后造成了那样的结果。过后母亲在心里还是有些后悔,尤其是我后来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再找到女朋友的情况之下。她认为尽管姚芳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还算说得过去。所以对于姚的出现,从心底里也算是母亲一直期待的事,并为母亲下了台阶。

    可我不这么想。认为姚芳主动想和好,不过是她看我已留在了本市而不会再去外地这样一个定局后,她才来的。假如我当初被分到外地或者下面的什么地方,她是断不会再出现的。我反感她的世故,反感她把这些东西融合在本该是纯洁无暇的爱情婚姻之中。她的父亲更是**裸地把物质现实的东西看得高于一切。我由当初对她犹豫不决继而变得反感了。我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也不想再见到她。我有一种厌恶感。觉得她那张“牛鼻子”脸实在太势利和俗不可耐。她有一种和这个年龄的姑娘身份本不该有的“满不再乎”。连结婚生子了的中年妇女也未必有这么厚的脸皮。

    等我下午回到家时,姚芳已在我家与大人们吃完了中午饭。为了赢得我父母的欢心,她还帮助干了许多家务,聊了许多话。看得出,她和母亲已经彼此解开了“误会”,和好了。母亲已接纳了她并替我做主做了和好的决定。姚芳以前来过多次,也听介绍人讲过,知道母亲是主事当家的,像她父亲在她们家的地位一样。能争取了她——未来婆婆——的同意,事情也就成了一大半。她知道做儿子的我是最听母亲的。她尽全力哄母亲高兴。一口一个娇滴滴的“姨”,叫得既亲切又很甜,直叫得母亲心花怒放。她干这忙那,使寂寞冷清的家里难得充满了欢声笑语,有了难得的温馨气氛。母亲就喜欢夸奖的话,被姚芳连夸了几句已是合不拢嘴。以往母亲看着别人家孩子多,人丁旺,热热闹闹,我家却是冷冷清清的,就不禁想起死去了小儿子,心想如果活泼机灵的小儿子还在的话,家里也不至于冷清到这样。想到这里,禁不住又暗暗落起泪来。

    她有唉声叹气的习惯。她时常“唉——”一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郁闷之气从胸中吐出来。但我每每听到这个声音都如尖利的刀子划在我的心上一般,如重石砸在我的心田。现在姚的出现,使家里的气氛大不一样了,她怎能不高兴呢!如果家里再这样阴郁下去的话,说不定母亲会叫我去主动找她呢。

    我一回到家,推开门见到姚的脸正向我微笑,我吃了一惊。我冷冷地向她打了声招呼就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母亲随后跟过来,着急地朝我挤眼睛,(她不敢大声说话劝我,怕姚听到),叫我表现得热情一些。姚芳仍然留在客厅里。母亲这样子,显然是希望我与她缓和关系,重修旧好。母亲从小屋出去之后,无事一样地又和她说话去了。

    不一会儿,姚芳笑盈盈地来到我的屋里。我没办法,出于礼貌对她回应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十分勉强。我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母亲的眼色我不能不看。我对母亲的愧疚,使我不能再一意孤行。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迟迟不能满足她的愿望,我还有什么理由说这说那呢。只是我的内心对眼前这位晃来晃去的她感到特别别扭,打不起精神,压抑不住地厌恶。好久都是在听她说话,解释什么或者是谈生活方面的事。我并不搭话,只是心不在焉地听,不得已时说上一二句话。语言极其简单,里面透着凉气。我实在不愿和她多谈论什么。

    晚饭的时候,她仍留下没走,虽然我的脸依旧冷漠。母亲以大包大揽的口气宣布,双方以前的“误会”现在都解开了,一切都过去了。原因是双方都做得有点不合适,都有责任。现在姚芳又回来了,说明咱们缘分未断。我们要重打锣鼓另开张。母亲用手指了指我说,“你也有许多不对的地方,像个倔毛驴,动不动就尥蹶子!凭你的脾气,找到小姚这么对你好的人也算是你小子的福气了。”不容置疑,母亲就算正式又把这事又给定下来了。

    我晚上送姚芳回家回来后,母亲和父亲共同逼我就范,直到深夜二点才结束。他们叫我对待姚芳要好些,不能再错过这次机会。母亲说着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伤心起来,心软的父亲也陪着掉眼泪。我几乎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不管怎么说,至今没有半个女友,已使我底气不足。总不能拿那位梦中情人去搪塞他们吧!那样连自己都觉得太荒唐和渺茫了。这事说不出口。怨就怨谁让自己是个独生子呢,这个曾让我自豪、虚荣的、让人羡慕的地位,现在却变成了一根绳子,牢牢地绞住我的脖子。假使我还有兄弟姐妹,我可以不管父母的反对而独身,还可以流浪远方。我可以因为没有找到真爱而不去勉强自己的婚姻,直到真正找到我的所爱为止;我可以不管太多的世俗责任和义务,少受世俗的压迫指责……想到这我禁不住委屈起来,泪如泉涌,认为自己的命实在太苦了。

    92

    在母亲的高压下,万般无奈的我也只好又恢复了与姚的恋爱关系。她常到家来,尽管我冷漠的脸色依然很难看,她似乎并不太在意。换成另外一个人,自尊心强一些的,也许早就气跑了。但她不,她不在乎。我偶尔不免为之宽容所感动。难道人家欠你什么吗?难道她没有受到你平等对待的人格权利吗?又凭什么跑上门来看你的冷脸呢。内疚变成自责,认为单凭这一点自己也应该知足了,说明了人家的难能可贵。可是,人就是这样的动物,理智归理智,感情归感情。理智不一定管得了感情。我的脸仍然象块冷铁热不起来,心里也仍感不到半点高兴和兴奋。压根儿就没有见到恋人后出现的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她的宽容也许是从她母亲身上学来的。当然她也不是宽容的没有一点脾气。有时她也会一下翻了脸,然后发誓永不再理我。只是不等这话说完二分钟,她就会把刚才的“毒誓”忘得一干二净,来向我投降了。

    我只好与她扯上关系,敷衍着母亲。至于将来会怎样,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对考研的打算,我不想为此而变卦,只是尽量减少来自姚芳的干扰罢了。从另一方面来说,与姚芳恢复关系,也使我的心更踏实了一些。

    有一点我不得不说,她的性冲动似乎比我还强烈。性的诱惑象一粒止痛片暂时止住了我们之间的伤痛。每当吃完晚饭,收拾完碗筷后,她会走进我的房间,这时我在台灯下看书。她熟练地蹑手蹑脚地关住小屋的木门,然后悄声迸气地走过来,夺走我的书,坐在我的怀里。她抓住你的手,媚笑着,用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盯着你。我嗅到了女人身体散发出的特有的香味。说实在话,在暗淡的光晕下,我会暂时忘记对她的讨厌,沉浸在性的吸引之中。迷朦笼罩着一切。眼前的她象一束迷人的花朵怒放,一颗罂粟花的怒放。丹凤眼,较长但并不细,嘴也非常好看,牙齿洁白整齐。椭圆的脸形,虽然皮肤不算白,但也并不特别黑,皮质细润富有弹性。

    我明白她含情脉脉的眼神所暗示的意思,但我的**还没有战胜理智。屋里很静,我们都能清晰地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哒哒”走动的响声。过了不长时间,又像是过了很长时间,我被怀里这一个实在的柔软的**所迷惑,身体内有某种东西在蒙动,成长变强,积蓄着力量,势不可挡。又仿佛有许多小虫在体内爬行似的。我的呼吸禁不住急促起来。我不由得用手去抚摸她的脸,那张又烫又红的正燃烧着**之火的脸。她把脸转过来,凑到你的面前,把那张好看的小嘴贴向你。亲吻。亲吻。不一会儿,她的手急迫地在我身上乱摸起来,寻找着什么,要感觉和证明我身上更多勃发的东西。我紧张地逮住她不安分的手,不让它再像鱼样的游动。然后抚摸着她的软乎乎的前胸,那一双总是又温热又凉爽,细腻柔软的肉团儿……

    每次,我都担心大人们忽然闯进来,那会非常尴尬的。实际上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父母从来没有打扰过我们的独处。除非很晚了,才远远喊一声,提醒我该去送姚芳回家了,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呢。这时母亲或父亲往往先咳嗽一声。但是此时我的内心还是紧张。在这样的抚慰中时间过得很快。我的大脑已经空了,我沉溺在肉欲之中,似乎被一种魔法所控制。不过无论如何我是不敢出格的,坚守着道德底线,努力克制着自己完全占有她身体的**。倒不是怕遭到她的拒绝,(我想她说不定正希望那样吧),而是惧怕那样之后,我今后就永远失去了再做选择的自由。从此只好背负那份冲动后的责任,失去了改变现状的权利。我不能给她那样一个把柄。这是我的原则,这一点虽然我在心里不是很明晰,但是感觉得到。

    过后我还是对自己这种行为感到羞耻,也很后悔。觉得自己简直象没有思想,没有道德的畜牲,不懂感情。我恨自己沾人家的便宜,怕她永远地赖上我。那样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别人。简直是自暴自弃!我下决心以后与她不再有暧昧的举动。

    可是,这又很难做到。

    93

    报考研究生考试的日期临近了,它使我有种兴奋感。在正式报名时,需要本单位开具介绍信,在申请表上面盖章,以表明单位的同意。我拿着报名申请表去到人事处时,仁处长说他也作不了主,这得公司领导研究后才能决定。他一向对我有看法,与我过不去。这种成见是多方面的,一下子难以说清楚。就像有些人没有任何过节,就是生生看着对方不顺眼一样。我和他就是如此,天生的冤家。还有我刚来那会儿没有痛快地答应他从培训处到别的处帮忙,还顶撞了他几句,大概他认为我是对他大不恭大不敬吧,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所以这次他无论如何要难为我一下。他这么推托,我也没有办法。明知怎么回事,可也没有理由说人家公报私仇。许多事,是怎么说都有理的。同意有道理,不同意也有道理。推说要请示领导,也属正常。明明卡你,难为你,给你小鞋穿,但是你没理由发作。因为发作了便是你的不对。

    94

    姚芳又叫我去她家,我一听发了火。因为上次与她父亲见面就很不愉快,我可不想再去见他。心里想,咱们还不知将来能否修成“正果”,干嘛再去生那无用的闲气呢!然而她叫我父母一块给我施加压力,最后我还是屈服了。

    她父亲倒也像个男人。说上次对他女儿同我交朋友不同意,主要是因为当时我的分配去向没有定下来,现在女儿又和他闹腾,他也只好同意两个人再继续接触接触。不过对我目前的工作单位不甚满意。仍然对我强调他那一套主张:知识并不重要,社会关系才最有用,也最管事。我没有反驳他,只是在内心很不愿接受他的看法。觉得他太实际了,太俗气了,太市侩了。我与他的看法有很大的距离。他也对我显出来的不以为然的态度有点愠怒。最后他说还要慎重地考虑他女儿与我的关系,有保留意见。

    我对社会的看法和我的现状并不想掩饰。心想,我并不怕你,大不了再吹。最后就对他不软不硬地说:“您说的有道理,我听您的准信儿好了,绝对尊重您的意见。”他的黑脸顿时发了红。我想她女儿的黑皮肤可能就是他给遗传的。

    95

    这天收到外地同学张哲的来信。他说到新单位后格外寂寞,身边又无亲人,很孤独。我心想这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倒是真想去这样一个地方呢。对我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没有母亲这些人多余的“关心”,没有烦人的唠叨,没有周围街坊邻居这些熟人对你婚姻的压力,能逃脱他们的围攻,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干自己想干的事,就是每天叫我饿肚子,也心甘情愿啊!那要比我现在这里好多少倍!我的心灵已被他们揉搓得苦不堪言!我倒是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到离家较远的那个学校上班。那样我可以吃住在那里。

    母亲、父亲认为小姚的父亲太不讲道理,担心这样的亲家以后难以相处,不好打交道,竟怂恿我与小姚再次中断了恋爱关系。

    公司领导对我的考研倒也没有怎么太为难,同意了我报考研究生的请求,并在报考表上签了“同意”二字,盖了公章。但是可恶的仁处长,还是给我点了“眼药”,在我专业水平是否具备本科水平的填写栏上只给我添上大专水平。我一气之下,与他理论,他说他就这么认为,所以就这么写。没办法我又去找公司领导,这才总算过去了。我恨起自己来,觉得他们之所以这样欺负我,就是因为自己平时太软弱,性格过分内向造成的,人们把我当“软柿子”来捏。如果平时厉害些,谁还敢这般刁难啊!自己不会溜须拍马,与人结党结派,身单力薄,连看大门的那个成天喝得云山雾海的“酒鬼”赵二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你说能行吗。有些人正是拿那些弱者试刀以显威风的。我恨自己胆小,怯懦,嘴拙,太老实了。本来一件很平常很自然的事情到我这里都那么艰难。想着想着,我把这一切归罪到母亲身上。是她从小叫我做人做事总是躲来让去的,过于谦恭,干啥总是把事情往坏处想,久而久之,把我培养成了“窝襄废”,才出现今天这样的结果,使我在弱肉强食的社会上显得这么无能和弱智!

    姚芳对我们分手不甘心,不久又给我来了封信。信上说她和她父亲生气闹翻了,要求再与我和好。我当即回了封信,说那样不好。

    96

    到了冬天,我又被调回了培训处。此时,工人已不再忙,下面各施工处领导为了不被影响全年奖金,开始进行职工的文化培训。公司要求第一年必须完成培训任务的30%,三年之内要全部培训完。建筑行业的职工文化素质普遍低,工人大都是小学或初中毕业,个别的连一年学都没上过。实际上无论是以前上过学还是没上过学,初中也罢、小学也罢,也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文革”时上学都是混日子过来的,又加上这些年天天跟沙子、水泥、沏砖、抹墙打交道,竟干些和大字不沾边的活,原有的那一点文化知识,也早就一股脑丢掉了。

    我开始紧张地备课。课本内容对我虽然很简单,但是要讲好它,对从未上过讲台的我来说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想到到时要面对那么多陌生人的眼睛,我就心里紧张。担心自己面对那么多人会不知所措,讲不出话来。我多么希望自己有个好的开端,给学生一个沉着、风趣、知识渊博的印象。

    下面各处的准备工作在紧张地进行。准备教室,组织学员。一处的班主任是由其工会的芹姐担任。

    一月八日的上午,一处的文化培训工作正式开始。在开学典礼上,一处的莫书记面对一屋子百十来号的学员做了学习动员。教室原是他们处一个破旧的库房临时改用的。墙很薄,油毡铺的顶子,有的地方已有破洞,在阴暗的屋里看到大大小小的洞,就像夜晚看到天空上的星斗。墙上遗留着以前漏雨造成的片片痕迹。冷风钻进来,屋里轻薄的东西不时喇拉乱响。在屋子中间生了个大铁炉,粗壮的烟筒,通向墙外。有时突然一阵风,会把浓烟从那炉盘的圆缝里呼地顶出来。屋里充满了呛人的煤烟味道,光线更加昏暗了。

    莫书记是位脑门又光又秃的中年人。他在讲台上和蔼可亲笑容满面地讲着话,全然不顾下面聊天、打逗的场面。看他那表情,与其说这是主持开学典礼倒不如像是他在主持一个结婚仪式。可能正是他这种超乎一般人的好脾气、大度的涵养使他成为做政治思想工作的领导。我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由于光顾了紧张,几乎没有注意他讲些什么。我反复地默背着那几句准备好的开场白,似乎几句简单的话比外语都难记。我不住提醒自己要镇静再镇静。

    最后他讲完话后,客气地把我介绍给大家,并要求大家以后要听我的话,遵守纪律,认真听讲等等。我涨红了脸,心怦怦直跳地走到讲台中间;幸亏屋里的光线较暗,下面看不清楚我的窘样。

    我面对坐到最后一排的秃脑门书记和工会的芹姐,还有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有些语无伦次地做了些自我介绍,大致讲了一下课程安排,然后就开始讲了第一堂课。可气的是,我在写板书时手竟发抖,写出的字又丑又歪。

    下面仍然是乱哄哄的。芹姐实在觉得课堂的动静太大了,盖过了我的声音,于是起来好几次,大声喊着那几个打闹人的名字,叫大家安静些。

    上完第一节课后,休息了十分钟。再上课时一看,虽然课堂里安静多了,但人也走了一半。剩下的大都是女职工。

    对于这个场面除去紧张我很恼火。尽管我做了心理准备,可也没想到课堂的秩序会这么差。这大大伤了我的自尊。我对捣乱的人进行愤怒地质问、训斥并嘲讽他们。

    等回来平静下来,我又后悔了。心想连他们的莫书记和芹姐都奈何不了那些“刺头”们,我一个无职无权的代课教师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虽是这么想,不过好长时间我还是极不习惯。

    每天来上课的职工,也许他们真的担心将来因为文化课成绩不合格影响上岗或影响了上调工资。他们有的希望将来做管理工作,至少学些东西给自己孩子上学辅导用得着。一些人虽然也来,大都是等点过名以后坐一会就走了。因为处里规定不来上课要扣奖金的。

    坐在前几排的是几个面容姣好的女学员。她们看着书并不断地记笔记,很认真的样子。水灵灵的大眼睛不时盯着我,然而当我看她们时,他们的目光又往往不好意思地躲闪开了。其中有个高挑身材的姑娘,皮肤很白,一副文静的气质,与其它粗陋的女性大不一样。我真不明白,风姿秀丽的她怎么会是一个抹灰工。无论如何也难以把她和那份粗重的工作联在一块。我为她而惋惜。这无疑是把一块精美的瓷器扔进了瓦砾堆。还有一个穿高跟鞋的矮胖的姑娘,每天把头发梳得很仔细,盘着高高的发鬓,并不漂亮的脸一看都是经过刻意精描细画的,我想化妆化到这个程度至少也得花一个小时吧。她在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大的银圈耳环,总是用一种扑朔迷离的眼神望着我。虽然她没有请教过我什么问题,但我还是能猜透她的心思。可是我对她并不感兴趣。一点感觉也没有。无论是她俗气的装扮,还是俗陋的相貌,都使我感到别扭,我想我不可能去找一个成天和泥水打交道的姑娘结婚。哪怕她是一位天仙女。随着年龄和社会阅历的增加,对感情我也逐渐变得实际势利起来,在我内心我不再讲爱情的平等,而是开始讲究门当户对,不自觉地为我的爱情和婚姻设了门坎。我有些看不起工作又脏又累的工人们,嫌她们粗俗、浅薄、工种不好。哪怕她们很漂亮和主动献媚都不能使我动心。

    经过一般时间的培训学习,第一期学习班快要结束了。为了完成培训任务,我们的课程压缩了又压缩,为了能使他们大多数考试过关,在考前我又给他们划出了许多重点,以引起他们的重视。许多人并不把它当回事。当我在公司准备考卷时,刚在打字室印完,公司里就有人来找我,希望我给他们一张考卷,要不起码也得告诉几道题。这其中就有我们培训处里平时给了我许多照顾的马老师。她教另外一门课。我很为难,这还是我平生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把作弊不当回事,我对此极不适应。我从小最看不起这样的人,鄙视这样的事。觉得这实在没半点做人的道德,完全是自欺欺人。我把脸敝的通红,最终不得不告诉了几道填空题给她。她有些不高兴地走了。她是去告诉给一个经理的小舅子。

    有的人不好明要考题,便想其它办法。比如到油印室的纸蒌里去翻废纸卷。为了保密,试卷我是用蜡纸亲手刻的,然后亲自油印。他们希望能翻出一张或几张废弃的试卷。幸亏我早有预防,把印坏的卷子全部撕得粉碎,绝对难以辨认出什么。

    考试那天,处里的莫书记也来监考。当然还有我和班主任芹姐。这天来参加考试的人特别多,有些人我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乌乌压压的一屋子人,我担心这单薄的库房会被这么多人挤塌。学习期间,有些人虽然不来,却叫芹姐每天划上考勤。她对有些人也不敢得罪,大都替他们担待着。也许她认为他们不来更好,省得捣乱,怕他们不但自己不听课,还影响别人学习。基层的事不能太较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特别是对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们,连领导都是让三分呢。不过这都是后来我才明白的。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发卷,叫大家答题。尽管开始之前三令五申是闭卷考试,必须自己做自己的,更不能翻书。但是一等到卷子到手,许多人就把它歪七竖八地铺满课桌。本来人多桌子有限,坐得较挤,这么一来,桌子上到处是卷子,很难以分清谁是谁的。我不住地警告,要求每个人自己答自己的题,否则没收试卷,按零分处理。你的话他们又何偿当回事呢。许多人拿出书来抄,或者干脆照着对方的卷子抄。那些平时很少来的学员,更是左顾右看希望弄张别人的卷子来写。有心计的人一开始在选座位时都已旁好身边的人。面对失控的考试场面,我非常恼火但又无奈。我对不诚实的人向来特别反感,认为不会并不可耻,不诚实才可怕。在别人眼皮下卖弄偷奸耍滑的伎俩,简直是在污辱人,以为大家都是傻瓜。

    莫书记和芹姐嘴上也要求学员不要看书答卷。但显然只是说说而已,或者只是说给我听的。他们睁一眼闭一眼,吓唬几句并不动真格的。我既没有权利扣某人的工资,又不能调工种,学生们才不怕呢。对于小抄,躲着你抄书的人已经是很不错了。这时我才明白什么叫“法不制众”。你又能如何呢。全场几乎没有人在完完全全地靠自己的实力答卷。因为原本还自己答卷的人见众人都在抄,不想吃亏,也就掏出自己的书来翻。

    我单枪匹马像个“消防队员”,刚扑灭这边的“火”,那边的“火”又蔓延开了;等跑过去扑打半天,不知又有什么地方着了起来。我疲于应付,焦头烂额。面对失控的乱糟糟的场面,我只好不等到点就提前收卷,为的是减少抄卷的时间。一些平时学习好的人答完卷后正不慌不忙地“辅导”别人答题!还有一些人面对书本抄都不知抄那段,叫人看上去又可气又可笑!他们茫然地望着别人,眼神是流露出可怜无助的神情。我过去强行撤了他们的卷。

    过了几天,性格直爽的芹姐来找我看分数。她发牢骚地说,也不知什么人说他们处的培训班上课划拳,考试作弊,现在传到公司领导耳朵里去了,保不定他们要挨骂的。并说,也不知什么人这么缺德!她委屈怨枉的口气,倒使我有些不自在。这些话我也曾对别人无意之中议论过,这似乎是公开的秘密。本来是事实嘛!可此时我却有一种愧疚感,好象自己做错了事一样。她是担心事情弄得大了,说她这个班主任不负责任,使考试作废。重要的是影响年终奖金。许多事就是这样,真假往往分不清,也往往不知不觉地混淆了。有时明知这事是假的,仍然把它说成真的,特别是众人都认同当真的,你反而坚持已见也就心虚了,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假的了。本来我记了一些严重作弊的人的名字,准备等卷子成绩出来之后,酌情给予减分。可是“温大妈”为难地说,这次就算了吧,如果许多人不及格的话,他们会来闹事。工人们也不容易,不能因为这点事影响人家长工资发奖金什么的。实际上还有个原因他没有说,文化补习工作成绩不好,对本部门也不光彩。

    通过这事,我觉得正直、诚实、公平、认真、黑白分明这些东西在社会和工作中几乎没有任何地位。以前书本上传统教育中灌输的这些思想观念,统统是无用骗人的东西!在现实中,你如果天真地恪守它就会被碰得头破血流。它实实在在是块阻碍你成长进步的石头、一堵墙,而我又受了其太多的影响。父母以前对我凡事包办代替,使我对社会上的事和人产生了陌生感,距离感,完全按书本的教育思考办事,成里一个书呆子,弄得我走上社会后对此极不适应。我弄不明白,是我错了,还是社会错了。就像是我在看星星,还是星星在看我一样糊涂。

    好像我在各方面都那么天真、愚蠢、书生气,与别人的想法做法不一样。我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变得茫然、困惑。也难于与人心灵沟通。对人和事我丧失了自信,变得更加孤独、自卑起来;我只有继续在书本中才能寻找到安慰。这样的结果,它又反过来增加了我与社会的隔膜,使我与现实社会格格不入。几乎周围所有的人把我看成书呆子,一个与利害无关的局外人。我苦恼落到这种地步,可又不愿和他们搅在一起,我的心灵难以忍受与腐烂的空虚相融合。

    98

    晚上我又哭了一场。我是很少能掉眼泪的人,然而还是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这件事是因为母亲和父亲计划近几天要给我打结婚家具引起的。他们的理由是后院有家人家刚腾出了几间平房,想正好利这个机会把家具做了。做家具用的木料二年前就备好了,一直放着。那还是托熟人关系从木材公司特批出来的榆木呢。八十年代还实兴自打家具。自己打家具一是比外面买的少花钱,二是都是真材实料,不像买的那些,光面上好看,并不结实。可我想的是,我现在连女友的半个影子都没有,就急着打结婚家具,什么意思!这不是明明在逼我结婚吗?!恨不能让我马上去大街上拉一个人来结婚,为他们传宗接代!所以我一听就火了,大发雷霆,一百个坚决不同意!你想,如果要把结婚家具打出来摆在那里,天天,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它们似乎都在提醒你什么,暗示你什么,你是什么滋味,你还不被逼疯了吗?!由于我坚决不同意,最后我与可恶的母亲大吵了起来。母亲当然又拉上毫无主见、是非不明的父亲一块来对付我,说我总也不为他们考虑考虑,处处与他们做对,为什么偏生了我这么个逆子呢!我等他们走出我的房间后,那委屈、那苦恼、对人生的心灰意冷连同怒气犹如洪水一般交汇在一起,汹涌澎湃。

    我用我奔涌不止的眼泪,宣泄着胸中的郁闷和痛苦。此时不知不觉又产生了许多幻觉。幻想自己离家出走,去五台山当了和尚,让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也永远续不成祖宗的香火;幻想我自己因不忍痛苦而突然猝死,气绝身亡,让他们悔恨一生,负疚一辈子!我抱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这样一个令人窒息的家庭,遇上这样自私狭隘的母亲,难道她要把亲生儿子逼得自杀才肯罢休吗!明明是亲情的摧残却又打着母爱的名义!

    99

    后来我把这些苦闷和愤懑一股脑记在了我的日记本里。我经常用这个办法来渲泄我心中无处可诉的痛苦。这些年也幸亏了它的帮忙,否则我一定会被憋死!有些烂事是不能随便找别人诉说的,我脸皮这么薄又怎能说得出口啊!我怕别人背后说我不孝顺,说我大逆不道。另外我也没有如此好的知心朋友可以倾诉。只有日记本,这个我最亲密的朋友,可以一吐为快!认为它不会背判我,抛弃我,使我感到安全。想不到的是,吵架的第二天中午母亲一反常态,来主动安慰我。这要是放在以前是很少见的,因为每次我们翻脸,我们至少需要冷战对峙一段时间。每人都把各自的自尊和脸面看得很重,是不会轻易向对方屈服投降的。这次她不但主动来找我说话,还在话里话外特别暗示我不应该有“轻生”的念头。我心头猛地一惊,天啊!他们竟趁我白天不在的时候偷看我的日记!因为我在昨天晚上的日记里曾痛苦地写下了这样的话。——我痛苦地不想再活了。日记本就放在我的抽屉里。现在连我认为最隐密最安全也是我唯一可以发泄情感的东西都没有了。我愤恨地想,你们算是些什么人啊!怎么和法西斯魔鬼一样啊!你们声称要处处为我考虑,为我着想,疼我,爱我。还说我是你们生活的希望,是你们的命根子……可是,分明又处处,分分秒秒地逼你,摧残你,使你活着无快乐无幸福,生不如死!

    从此,我连向日记本说心里话的胆量也没有了。就是偶尔记一下,也是极其简单,不敢说出自己内心真实想法,并尽量写得潦草难认。我最后的可以寄放感情的一块圣地,也变成众人随意踩踏的共用之地了。这个我认为世间唯一不会背叛我的亲密朋友,再也不完全属于我的心灵。我受到命运的如此折磨熬煎,却不敢发出声音来!这就是我目前的处境。

    打家具的事最后虽然被搁置起来,但我感觉在与他们的较量中并未赢得了什么。

    100

    很快又到了过年的时候。节假日对我而言,从来都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是最难熬的痛苦日子。平时每天上班,你的时间大都在单位,有工作占着你的心,母亲对你的唠叨还有限;一旦等到节假日休息,都整天无事可做的时候,我的婚姻问题自然就成了家里的中心话题。虽然他们心里很清楚我反感提及它,但是刚愎自用的母亲还是绕绕弯弯地暗示你,把话题慢慢扯近你的婚姻,最后达到她的目的。我说过我对个人问题异常敏感,就象有鼻炎的人对于冷空气一样,一遇到立马就会打喷嚏。准确地说,我极为忌讳。可我越是担心,越是敏感,越是被他们抓住不放过。每当几个人无事可做,无话可说时,那是最使我忐忑不安的时候。这时明明他们心里有一个重要的事想说,但是又不敢直说出来。当然他们是怕我翻脸和他们急。

    大年初一,有拜年的人来访,代们大都是父母单位的人。我是最怕迎来送往的。对别人的事我毫无兴趣,人家对我的关心我又往往忌讳。我对谈论家长里短尤其讨厌,所以很不愿与他们在一起。但是照我们家的习惯,不陪客人又显失礼。所以感到格外难受。到后来干脆去假装睡觉,佯称前一天晚上熬夜太晚了,太困了。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睡不着。客厅里人来人去的脚步声、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熬过初一,初二的上午姚芳再一次不请自到,她说是来给我父母拜年。她刚一进门稍有点难为情的样子,但那点不好意思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母亲热情地给她递糖,给她剥桔子。我在一边也不说话,心里对她的到来并无半点兴奋。只是脑子里计划着一旦她下面提出恢复恋爱关系,好找怎样的借口拒绝她。后来她抹着眼泪说,过年这几天她又和她父亲闹翻了,并说找什么样的女婿叫他父亲自己去找好了!她自己的事不用他管!接着她又控诉了许多她父亲在家行为霸道的几件事。看来,这年不光是对我不好过,她也不好过啊。

    看着姚芳的执着样子,母亲似乎极为同情和理解。极力劝慰着她,叫她想开一些。她也有不少的压力。看情形,她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没有碰到一个合适的家庭。

    然后我们吃中午饭。过年的饭菜都是现成的,很丰盛,我和父亲喝了些酒。姚芳一直不敢问我现在的个人情况。到了下午她来到我的小屋里,才敢问起我目前的情况。我狠了心说,我正相处着一个女朋友哩。她两眼怀疑地看着我,一付不相信的样子。她也许靠直觉认为我仍是孑然一人,只是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罢了。沉默了一会,她又呜呜地哭起来,表示要与我重新和好。面对她的纠缠我不知所措。

    其实在个人问题上我何尝不是比她更痛苦更焦虑呢。过了年,我又长了一岁,就像本已不堪重负的人站着已经十分吃力,而现在身上又被无情地加上了许多重量。过大年已成为令人恐惧的事,早已没有了小时候期盼的心境。婚姻的压力,工作的不顺心,社交方面的怯惧,致使我心头蒙着一层厚厚的阴云。就说给我安慰,心中一直惦念不忘的那个梦中情人吧,你喜欢她,然而她又一定喜欢着你吗?她能知道这世界上此时此刻正有一个人痛苦地想念着她吗?我一厢情愿的结果又是什么呢。对之我一点把握都没有。可是明知这样,我的理智却无力阻止这些。情感的野马带着我向悬崖边狂奔而去,那怕后果是粉身碎骨,我都无法阻拦。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现在的痛,过去的痛,还有将来的痛,像病毒一样在我的机体中繁衍。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是枉费心机。上天才是你的主宰。

    就像是为了逃脱暂时的困境,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再过几个月就要研究生考试了。它需要我全力去搏。现在不允许再与姚芳无希望的周旋。我同情她,我却无法拯救她,也无法帮助她;就像她无法拯救帮助我一样。每个人承担着每个人的痛苦,谁也救不了谁。

    下午她红肿着眼走了。母亲长叹一声。

    101

    几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紧张的考研结束以后,巨大的空虚又渐渐地袭来,仿佛就像一日一日向酷夏逼近的天气。无言的压力又从父母的眼神中显出,使我焦虑不安,胸口憋闷。现实中感情生活的窘迫教我更加思念那位“梦中情人”了。似乎她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支撑精神的上帝。我把她想想成完美无瑕的天使,用我的想象力,丰富着她的可爱,塑造着她的完美。把她塑成我人生中唯一的红颜知己,才子佳人的绝配。就像孟姜女哭倒长城一样,我的虔诚也感动了上天,——老天真的显灵了。

    记得那是个星期日下午,我从书店出来,然后推着自行车正要从存车处往外走,一抬头,我看见迎面而来的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如一道闪光刺着我的眼睛,使我差点晕倒。对,是她——我的“梦中情人”——那位我日思夜想,魔女一样将我的九个魂魄夺走八个的那个人!她迎面与我擦肩而过!我顿觉天旋地转,几乎被眼前的邂逅击昏!被发生的奇迹打倒!我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脑子“嗡”地一声,被吸成了真空。脸色苍白的我勉勉强强向她打了声招呼,本能地带着我的惊惶失态逃离而去!是的,逃离。逃离。我不愿让她看到我是那么惊慌,那么狼狈。当时她也认出了我,不知是内心对我心仪的慌乱,还是被我失态弄得不知所措,脸立时红了,低着头“啊”了一声,算是回应似的从我身边走过。它来得太突然了,我被这种突如其来弄懵了,根本没有想到更没有勇气利用这百年不遇的机会去表白什么。我的心脏在狂蹦,我的手足冰凉,我的双腿在颤抖!大脑已被淘空。街上的人来车往,路边的高楼大厦,熙攘嘈杂的声音,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了。脑子仿佛像摄像机在空转,没有安放录相带一样。我也不知是怎么走回到家的;也不知用了多长时间,是一分钟还是十个小时。我真正体验到了什么叫“真空”了。脑子里除了一幕一幕地重复闪现她的一刹那外,别的什么都没有。也无法转移这个注意力。这个高度兴奋的事搞得整个人呆若木鸡。

    102

    我差一点被老天爷给我的这个意外所惊厥。心中荡起绵绵的情愫。一腔热血在沸腾。多么想找个人倾诉倾诉,把我的这种感受告诉别人啊!我有多少心里话要说啊!千言万语,万语千言,我又去找谁去说呢,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去说,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听!我只有拿起笔和纸悄悄记下我激动万分的心情。

    我的情思在奔涌,情感在流淌,它们像大海汹涌澎湃,像天空的惊雷隆隆作响。我想拦住它,但它是那么激昂澎湃势不可挡!我也只好任它自由自在地奔流——

    朝思夜想的人儿

    日日夜夜我盼望的人儿

    你如一颗苍穹的陨石——

    突然自天而降

    你如上帝的珍珠

    不慎将你滑落

    降落在我心的荒原

    我的心儿几乎为你击穿!

    山河为你颤动

    空气被你点燃

    你如晴空雷电一闪

    你如银蛇挥舞长鞭

    我被惊得天旋地转

    神经已被击断!

    像洗劫大地的龙卷风

    旋转成超时空的隧道

    此时此刻

    永远成为我记忆中的盲点

    我仿佛遁出了宇宙

    到了天外的什么地方……

    依然是那么清纯

    依然是那么迷人

    如丁香花带着摄魄的芬芳

    仿佛强大的磁场

    吸附着飘移不定的轻尘

    无论我是怎样地挣扎

    总也逃不脱你诱惑的手心

    你射来的媚人的眼神

    执着而捉摸不定

    你把我引进你的罗网

    而你却像蝴蝶一样飞走

    无论怎样地哭天喊地

    回应我的只有孤独的声音

    和无助的绝望

    我明白,邂逅已经是奇迹

    世界上拯救我的天使

    永远不会再次出现

    我会在孤寂中死去

    我会微笑着化作轻尘而飞扬

    没有哀怨,也不再遗憾

    生命一旦失去了阳光

    就不再开花,不再美丽

    灵魂也会自燃自灭

    化成缕缕青烟弃世而去

    ……

    好长一段日子,我被激情燃烧着,深深地沉浸在回味之中。期间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从中把我唤醒,它日夜震荡着我的心扉。要不是出现意外的话,我还不能从这迷濛中走出来。

    103

    那天深夜我忽然感到浑身发冷,继而咳嗽、呕吐。我病倒了。母亲早发现我这些天有些异常,神思恍惚,几乎不说一句话,一吃完饭就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趴在桌子不停地写呀写呀,像是老家说的狐狸精扑身了一样。是啊,这些天我的确没了魂儿,相思已经把我的精力耗尽了。

    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开始还以为是感冒,吃点药就好了,可结果好几天也不见好转。只好又是打针,又是输液。就是这样仍然高烧不退,像是得了伤寒一样。他们担心这样会把我的脑子烧糊了。当然那时我巴望不得的,省得再受那么多罪!我知道本院的张叔叔,年轻时头就秃了,就是因为得过伤寒的原因。有人建议为我放放血,说一定是毒气串在血液里出不来。于是赶紧找来邻居马师傅。平时人们老找他给扎针放血。他叫母亲取来个缝衣针,然后把针尖用打火机的火烧了,消了毒,随后拉起我无力的左手,使劲地捋我的胳膊。他的气力非常大,我的胳膊在他的手里像是一根软面。他又用针一个一个地扎我的被捋紫了的手指头。刺的一刹那非常疼;真是十指连心,一点也不假。每扎一下,他都用手往外挤血。我不敢看,头歪向里边。只听他们议论道,血都是黑色的,稠得像浆糊。他不住地扎着挤着,直到所有的手都被扎完再挤出鲜红的血为止。此时我不再感到憋胀,像是身上卸掉了许多重负。

    当天晚上烧就退了下去。只是第二天仍然有些头昏,浑身乏力。

    我心想为什么我不就这样死了呢?现在死去,我也无半点遗憾和怨言,因为我是为我生命中最爱的人而死去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是我所喜欢的,现在我已经见过她,并且敞开心扉与她倾诉了整整一个星期!我已深感足矣,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但是父母没有让我撒手人寰,又从死亡线上把我拉了回来。

    过了几天,父母单位给我们家分了两吨煤。单位每年给职工家里分一次煤,供每家做饭烤暖用。因为我生病刚好,还在恢复之中,父母不让我干活,怕我再累坏了。全是父亲和母亲二人动手,一小推车一小推车,从胡同口搬运到三十米远的凉房里。装进去,卸下来。弄完了,二个人全成了“非洲人”。手是黑的,脸、嘴也是黑的,鼻子眼里也吸了不少的煤灰。浑身上下唯一白的地方就是那活动着的眼球了。母亲虽然有病在身,但也去帮忙。那堆小山似的煤,光凭父亲一个人很难一个下午就干完这些活的。母亲性格急,放不下事,绝不会把煤放到第二天的。那样她连觉也睡不着。再说煤放在院子里,担心有人拿,也不放心。最后他们终于在天黑之前运完了。我看到这一切,深感愧疚。暗自发誓,要尽快找个女人结婚,也好有人帮着他们分担一些家务。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她这种病最忌讳干重活或者生气了,而我又恰恰给她造成了这些。我的事一天不解决,她就一天不开心,虽然不直接和我闹气,但成天动不动就和父亲发火、生气,把父亲当成了出气筒。有时很平常的一句话,说不定她也会大发雷霆,显出神经质来。也许是更年期综合症所致,也许是她的病造成的,但主要还是因为我的事引起的。她隐约对我此次病倒的原因有所察觉,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尽管她很着急,但也不敢再逼我了。我这一病,也越发削瘦,一付弱不禁风的样子。他们特意买些肉给我补身体,以便叫我吃胖些。并说你目前这个样子谁还敢给你介绍对象啊。他们不再允许我看书写字,说我用脑子太多了,太劳心了,才使自己的身体这般赢弱。在我这生中,家里人始终为我怎样胖壮一点而苦恼着。

    104

    风平浪静过后,必然是一场风暴的来临。

    母亲终于不能再忍受几个月来对我的照顾了,他们算是看清了,一天不解决我的婚姻大事,就过不成一天好日子。他们连着嘀嘀咕咕了好几天,象是在商量什么。我知道他们终于沉不住气了,又在议论我的婚姻大事。我假装没听见没看见,但心里知道他们不久一定会向我发难的。果不其然,他们说晚上要和我有话要讲。

    吃完晚饭,收拾完碗筷以后,要是往常,我会回到自己的房间去。这次他们叫住了我。他们郑重其事地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气氛格外凝重。我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开始对我采取行动了。又要炮轰我了。母亲总是把父亲当成炮筒子,怂恿着父亲先开口进攻。父亲用严肃的语气问我目前对个人婚姻有什么打算。没容我回答,然后又自问自答地分析起我没有找到女友的“深刻原因”。他提醒我要面对现实,实际一些。不要这也不行,那也不好。总是挑肥拣瘦,鸡蛋里挑骨头。还说谁不愿意找个十全十美的女人,这方面好那方面也出色的。可是也得看看自己是几斤几两,要不猴年马月也找不成!。

    父亲的说法当然就是母亲的意思。父亲只不过是母亲的传声筒罢了。好几天他们私下叽叽咕咕的结果就是这些。一句话,他们要我尽快解决个人问题。说年龄不饶人,一晃今年又过去一半了。

    绕来绕去,最后他们解决的办法就是让我再恢复和姚芳的恋爱关系!他们竟然想出这样的馊主意!我真是难以想象。他们的理由是,姚这个人尽管有些小毛病,其家长也有些小市民气,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障碍。母亲说,人没有十全十美的,没有共同感情可以以后慢慢培养嘛。现在时兴讲感情,可离婚的也不少。以前我们那时候找对象,总共也就见一、二次面就结婚了。哪有现在这么复杂啊,还不照样过的挺好。就像我和你父亲。离婚的更是很少。什么这感情那感情的,名堂越多麻烦越多,没大问题就行了,两口子以后主要是柴米油盐过日子。你现在想一想小姚有什么大毛病,没有吧。最难得的是她对你满意知足。一次又一次来找咱们家,主动干这干那,有些事说她,她马上就改了。这样我觉得挺好,起码将来她不感到委屈。总比你围着她转强多了。该知足就知足吧。还有她为了你跟她父亲也闹僵了,说明她对你还是很在乎的。

    这些话这些道理,似乎都对。对于姚芳的事,我在心里也不知颠来倒去的想过多少遍了。对我来说,我很感谢她对我的那份感情,尽管里面搀杂了一些并不纯洁的东西。她对我的迷恋程度,就像我对我心中“梦中情人”的那种痴迷情形是一样的,几乎也是不可救药的。

    我也清楚地知道,假如我和她结婚,她会心甘情愿对我好,任劳任怨地过日子。在别人看,这是一个男人少有的福气啊!

    可问题是我始终对她没有那种感觉,打不起一点精神来!要是像对一个陌生人那样缺乏热情还好,可以随着认识的加深培养感情,说不定也会逐渐产生激情,日久擦出爱的火花来的。以前不是有许多这样的先例吗。像我看过电影《李双双》里边的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不就是这样吗。可是我们和电影里的情形是不一样的!随着我与她交往的加深,我不但对她的冷漠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向着更加坏的方向变去,对她竟而讨厌了。我一见到她就像见到了瘟神一样,心里堵了块石头。有时直想呕吐。这连我自己也弄不懂。我一遍又一遍地责问自己:姚芳怎么你啦!你是不是在欺负人家,你还有没有人性!她有什么过错,又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啊,值得你这样情理不容,像个极没有教养的人……我企图找出有说服力的理由来,使我之所以这样的所作所为心安,但找来找去,也终不能寻出人家的什么“罪证”来。没有什么理由。难道印证了那句老话——“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反过来讲,不爱一个人也不需要理由?我只知道我的感觉仍然还在,而且是明白清晰的,那就是我内心对她有一种反感和厌恶!

    105

    可是母亲联合父亲一起就是逼我去找她重新和好!

    我一直听着,沉默着不吱声。我对他们无话可说。道理也许是对的,分析得丝丝入扣。但感觉就是痛苦,就是难受。哪是对的,哪又是错的,我说不清楚。理智为什么统治不了感觉,我想他们也回答不出。如果二者是一回事又该多好,我将减少多少痛苦和烦恼,世间又少了多少人间悲剧。我不明白上天怎么把人做得这般复杂,不能像动物一样,如猫狗猪羊一样那么简单呢!我说不出更有力的话来。更说不出我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更多的是恨自己的无能和背运,使我迟迟不能找到称心的人,才落到这个地步。难道我的爱情永远是那么虚无缥缈、遥不可及?在现实中没有任何指望?!我怀疑自己受了骗人的文学或电影的影响,受了它们的毒害。它们总是在误导人、欺骗人、叫人异想天开,做白日梦,给一些思想行为划上自欺欺人的似是而非的道德标准,使我们误以为世上有完美的东西和神圣的东西存在。实际上那只是蓬莱仙阁、海市蜃楼而已。哄你为无谓而有谓,骗死了人还不知是怎么死的。现在我就是这样,也在追求一种永远都不存在的境界而接近坟墓。

    但是,可恶的“感觉”是强有力的,不可阻止的。思辨归思辨,理智归理智,它们永远驯服不了情感这匹野马。只是现在对于个人问题,我也实在无脸狡赖下去了。母亲为此事心力交瘁,我看着也实在不忍心了。按说他们已经给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可是我这中间干了些什么呢,并没领回来半个姑娘啊;依然是“孤家寡人”,孑然一人。仍然是没有任何希望。是啊,我自责地扪心自问,我举首仰天长叹:我只不过是想找到一个心地善良,温柔娴惠,一见如故的姑娘,可为什么偏偏就这么难!偏偏就无处寻哪!老天爷啊,你说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难深重!你说为什么对我这般刁难和不公平啊!!

    难道我的要求过分吗?我想应该不算是太无理的要求。可为什么就找不到呢,诚心让我一天一天受这份罪和苦,受这份煎熬。而这种惩罚似乎又无期限,看不到一丝希望。

    上天啊!如果你能提前告诉我的命运,我宁可损寿十年为你当牛做马都行啊!面对看不到希望的生活,我几乎已无力再坚持下去了。请你住手吧,——放我一条生路,不要再这么折磨我了。

    这些也只是呓语胡话。对面前父母所做的决定,我无力反抗。我说过我的心已绝望,对将来也不再抱有什么信心。我不能不顾忌父母的指责,依然那么自私,免了做子女的孝道和责任。毫无疑问,目前我只有选择和姚和好的一条现实之路了。我再也没脸和资格拖赖下去了。我仿佛看到了姚芳的那张拧着牛鼻子的鬼脸冲我大笑。

    第二天上午,我给姚打了个电话。是通过单位的电话找到她的。我叫她有时间来我家一趟,说是有事找她。她答应了。她很快就来了,我们像料想的那样,立刻恢复了恋爱关系。以后不必再说,她自然一有时间就高兴地往我家里跑。我不住地警告自己,这次可是自己主动把人家请来并要求与之和好的。所以这一回一定要充分尊重人家,待她要好些。我压着内心对她的反感,说话时尽量压低嗓音,用温和的口气说话,掩饰着自己。只是内心隐隐作痛。要是与一个自己仅仅有一点不太喜欢的人也就罢了,恰恰她是一个自己很厌恶的人,那种难受简直苦不堪言。每次下班回家一看她在,我就情绪烦躁得难以控制。真是眼不见心不烦。无论她怎么巴结、讨好我,献媚我,我都像石头人一样,木然,漠然。她和我母亲在一起做家务或聊天时,我还好些。叫人忍受不了的是,当没事的时候,我与她面对面坐着不知该说什么好,觉得时间也像凝固不动了似的。我希望时间走得快些,再快些。快到她该离开我们家的时刻。那是一种痛苦的熬煎。渐渐我也掩藏不住耐心,就像毒药化去了糖衣,情感再也不听理智的警告而约束自己,开始霸道无礼起来,对她肆意损贬。态度冷漠、高傲。

    为了避开这个局面,我想了许多办法。我下班后常躲到电影院或同学家去,等到很晚才回家。当时电话不方便,她来不来家并不说,我只是凭感觉和猜测。有几次挺有效,使她扑了空。母亲察觉后很生气,骂我不知好歹,不是东西,叫我别儆酒不吃吃罚酒。我只好又继续忍受下去。为了怕落入理亏的境地,这次我决心克服自己对她的**冲动,尽量不给她与我单独相处的机会。在送她回家的路上,我也不愿和她并排骑车而走,我对别人在大街上看见自己拍拖女友而有些害羞。更主要的是不愿与她离得很近,心里很排斥。有几次她企图与我并排骑车子,我都不客气地把她甩开。我不是突然加速一个人跑到前面去,就是突然放慢,一个人落到后面磨磨蹭蹭。为此她很生气。有一次她气得哼哼的,自己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106

    我终于不能再忍受下去了。我知道我挺任性的。开始我曾下决心宁可牺牲自己的爱情,也要为父母成全这个儿媳。既然他们同意姚芳,就按他们的想法去做好了。我警告自己,做儿子的一些责任是不能推的。且不说三代单传,自己对传宗接代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就说这个家像死牢一样的沉闷,也不该这样继续下去了。我个人的婚姻,在他们的眼中像天空那么大,不解决怎么得了。我这一代注定逃不脱传统的罗网,就好比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可是倔强的我,终究驾驭不了自己的感情,不甘心咽下这个果子。现在我实在忍受不下去,管不住自己了。我痛苦、矛盾万分,觉得再这样下去实在没意义,还不如去死。反正是死,还不如反悔。我不能等到结完婚再去反悔,那时情形更遭更坏。趁现在生米还未做成熟饭,还来得及改正这个人生的选择。唉,我真是走进了进退两难的迷宫,误入了山重水复的两难境地!

    姚芳这些日子又何尝不倍受痛苦地折磨啊。我对她的态度,无论怎样掩饰,也完全不像对恋人的样子。连对普通朋友的热情都不如,更不可能去发自内心地关心她。尽管她很宽容,但也忍不住对我委屈地哭了好几次。没错,她是感到憋屈。面对眼泪,我无奈地劝慰着,然而于事无补。我的心依然是铁硬的,依然是狠的,她可怜的泪水泡不化它。也可能当时我改了态度,但过后还是依然故我。在一天我终于又提出了分手。这次她和以前不一样,一句话也没多说,哭着走了。我知道这次我们是真的分手了;我们的路已走到了尽头!已是山穷水尽,无药可救,天皇老子也没有办法。我想反正我怎么都是一死,与其难受而死,倒不如换个其它死法。对之母亲非常生气,又很无奈。开始时,骂我太倔犟了,是个不负责任、不懂感情、天下罕有的逆子!到后来剩下的只有一声长叹了。

    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反复无常,出尔反尔,毫无信誉而言。可是我又何尝的愿意这么做!何尝地愿意自欺欺人!每次与姚芳和好都是一场灵与肉的折磨。就像伤口上贴上浸了盐水的纱布,过不了多久,还未等伤口愈合又把它撕了下来。那是一种皮开肉绽的痛。然而,所有的这些又是谁造成的呢,又该是谁对此负责呢?我想,恰恰应该是母亲他们!如果没有他们事情就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也不会使我如此地痛苦和尴尬!要是与他们一刀两断该有多好啊!我可以每月给他们钱,对,把我所有的钱统统都给他们,算是对生养我的补偿!那样,我今后可以爱怎么活着就怎么活着,爱怎么样做事就怎么样做事,我的心上不再有爱的枷锁,不再有这么多的被迫。——然而这只是荒唐的想法,对我来说,它只不过是个白日梦罢了。

    107

    市里面为了提高企事业单位教师的教学水平,开了个半脱产的师资培训班,我名正言顺地争取到了这次机会。反正平时在单位也没多少事。公司领导,尤其是人事处的那个家伙,看见我闲着正不知怎样琢磨我呢。前些天他曾建议领导把我派到街道办事处帮忙,帮助筹备选举这一片区的市人大代表,他说我的政治理论水平高,是去帮忙的最合适人选。去他妈的!他当我是大傻瓜!虽然选举这种事大都流于形式,但事情总得有人张罗,每个程序都得做到。还得煞有介事严肃认真地做这个工作,要不交不了差啊。社会上许多事总是这样,形式比内容来的更重要。尽管是假的、半真半假的也要当真的去做。虽然都是无用功,既浪费人力、物力又浪费财力,但是必须去做。做了就是好同志。否则就会有麻烦,对上面交待不了,成了立场政治态度的大问题了。当官的最忌讳政治上有问题,那样他的乌沙帽就得丢。可谓政治无小事。

    此时选举人大代表的事刚完不久,对培训班这个机会,我当然不愿放过,起码能静下心来读读书吧,不再把你踢来踢去的。乱七八糟的工作能逃脱几天算几天,反正我对打杂不感兴趣。

    说培训工作重要,那也是领导开会时所讲的冠冤堂皇的话。实际上它在每个人心里都那么回事。没有人真正重视它,从上边领导到下边工人。要重视也是工资奖金逼的。面上说职工素质是大事,关系到单位的存亡和发展,实际上谁也没有把它真正当回事。

    师资班有五十多人,来自市里许多单位。开学那天,其中有个人一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她是我大学时的女同学。虽然我们不是一个班的,但却是同届同系的。你知道我这人一向不擅长交际,容易害羞,对女同学尤其如此。所以过去在学校时我与她只能算认识,并未说过话,更没有什么交往。可是今天在这个场合相遇却觉得格外亲切,关系自然也要比别人近一些。她叫周静。说实话,她长得并不算很漂亮,除了身材还不错外,相貌很普通。要说她最大的特点就是脸上长着许多青春痘了。以前她在我印象中是个老实、胆小的姑娘。我记得在学校时有一次打排球,同学围了一圈,眼见空中的排球就要落在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的姑娘前面,她紧张地向前迈了半步,闭了眼去接,球还是落在了她前面足有半米远的地上。显然她太紧张了,没有看清球落的位置。再一个是除了她走路时稍嫌夸张地扭动臀部的样子外,我并无多少印象了。但就是我对她保存的这点印象,却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之中。它使我感觉到她十分善良和柔弱。这一点恰恰又是我喜欢的、感到安全的。软弱使女性显得更加可爱可亲。好像伟大导师马克思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们在学习班天天见面,一块写作业,也经常交流对走上社会后的心得体会。我们都有一种参加工作后的不适和孤独。她也常抱怨单位一会叫她干这,一会叫她干那,不为人所重视。她在单位也搞职工培训,除此之外还兼做工会其它工作。因为是旧识的同学,对我来说比起接触别的女性要自然得多。像我这样一个怯生怕羞的人,结识一个陌生女孩子是很难的事。我觉得周静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既朴实又精干。

    她的文弱沉静,是使我动心的最初原因。我只有对这样性格的姑娘才不感到那么紧张,而且有安全感。也许别人的柔弱是凸显我强大的条件之一。她普通的相貌也使我更加大胆。她对我来说,虽然没有惊心动魄的吸引,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她会是一个不错的爱人。因为她是那么朴实,文静,也很负责任。有一天我终于不堪忍受母亲的催逼,把想找周静的想法告诉了母亲,她非常赞成,叫我赶快博得她的芳心。在一天下午上完二节课后的自习时,大部分的同学都已回了家。他们年龄大都比我们大,总是一上完课就走,不像我们没成家的,下课后并不急于离开。我想我的机会来了。于是我匆忙把早已准备好的“顺口溜”抄在一张纸条上,紧张地递给了埋头写作业的她。这几句“诗”是我在前一天晚上想好的。用这种形式去求爱,除了我羞怯的心理外,当然也有卖弄自己的成份在内。上面是这样写的:

    我是一阵风,

    爱在空中行,

    周始在翻飞,

    静抱在怀中。

    现在来看这是一首极为拙劣的藏头诗,可在当时我却为之自鸣得意,好像自己是个“才子”似的。当我把纸条递给她时,她大概还以为是什么作业题或玩笑话呢。当然,给了她以后,我就慌忙溜走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仍然是自习的时候,教室里我没走,她也没走。我们故意留到最后就剩我们两个人。从前一天给了她纸条后,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担心她没看出里面的含义,更怕她虽然看懂了却不同意。我脆弱的心很怕受到拒绝。过了一会,她红着脸走过来问我昨天的“诗”是什么意思。我有些尴尬地又狡黠地反问她,你说是什么意思呢?细心聪明的她当然识破了其中的小手段。我还是没料到她如此敏感。她说她家大人想让她找个研究生做男友。我惶惑不安地说,你也认为学历有那么重要吗?!她说她自己还没认真想过这件事。需要想一想再回答我。

    一直好几天,我的心悬挂在半山腰,惧怕这个希望最终落空。就像地牢里的人在暗无天日的里边突然看见一丝光线,他可不希望那光线再次消失,黑暗重新湮灭一切。那是未来信念和希望的全部啊!我现在就是这种情况,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一点也不是瞎说。总之,我的激情在燃烧。我不想就这么无声息地结束了。于是我很快又写了一封感情真挚催人泪下的求爱信,给她单位寄去。虽然我们天天见面,我却没有勇气当面交给她,更不好意思当面说那些话。我还是愿以写信的方式,表达我对她的爱慕之情。

    在这几天她一直回避着我。我心烦意乱,等待着结果。

    108

    爱的力量终于发生了神奇的效力,宛如子弹射透了厚厚的盔甲。她在收到信的第三天,正好是星期日上午,她出人意料地找到了我的家。我见她来家拜访,十分高兴,紧张而急切地询问她的决定,那样子就如一个被告人等待着法官的判决。她说她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喜欢她。我赶紧说,当然是真喜欢了,我怎么能骗你呢。然后她说她也很喜欢我,对我印象也不错。我一听这样的结果,高兴得差一点蹦起来!

    中午我留下她在我们家吃午饭。母亲见我找了个同学自然非常高兴,觉得模样也还不错,重要的是有一层同学关系在里边,所以对她格外热情。母亲发现周静做事细心、周全、挺有心的,很是喜欢。周静也是一来就帮着母亲下厨房,而且干家务活也在行,像个过日子人。吃完饭后,我们俩个高兴地去散步。我们不知不觉出了院子,又穿过后边的村子,来到村西边的一片小松树林里。在户外,心情格外放松,说话也随便多了。由于高兴,我不时对她开着玩笑。这片树林子并不大,里边的小树只有杯口那么粗,树之间很密。树下面围着小方块的土堰,用来浇水用。树的枝叶都在一人以上,繁密的树枝下几乎看不到阳光。地上散落着许多松籽。我们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垫了块手绢坐了下来。

    她甜蜜地给我讲述了这些天的心里想法。收到了藏头“诗”后,很快猜出了我的意思,只是有些犹豫不决。后又接到了求爱信,认为我确实喜欢她。为了慎重起见,她又去找到学校的班主任去了解我的情况,又权衡自己是找一个有研究生学历的陌生人还是找一个自己了解的同学的利弊,最后才终于下了这个决心。她说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爱的甜蜜和激动,几天来几乎都睡不着觉。她含情脉脉地说,这可是我人生的初恋啊!。

    以后我们在师资培训班做自习时总是最后离开。我们没有公开我们之间的恋爱关系,这主要是有些不太好意思。我们二人都怕人们异样的眼光,都很害羞,尤其是我很怕人们在众人面前说我恋爱什么的,那样我会感到脸红不自在。我们在外仍保持着一定距离,并不显得很亲密。不过个别人见我们俩个人总是留下最后一起走,也许猜出了几分。

    她经常来我们家,一块做饭吃饭。母亲也格外看重她,对她抱有很大的希望。她心细、周到,对什么也安排得井井有条,办事要求尽善尽美。每次她要来,母亲特意备些好吃的,总是买些鱼、肉罐头什么的。这在当时可是难得吃到的。她也喜欢这个家。她们家兄妹五六个人,人口多,加上结婚的又有了爱人和孩子,总显得乱腾腾的,把个并不宽敞的家挤得快炸了。她是家中兄妹中最小的一个,性情像她的名字一样,喜欢静,不喜闹,所以她偏爱我们家的宁静、简单也就不奇怪了。她来到这里有种当了女主角的感觉。

    转眼国庆节快到了。我从电影院买了电影票,送给了她一张。当时凡搞对象的大都往影院里跑,也算是风气。当国庆日那天下午我到了电影院时,里边的电影已经开了。刚进去后,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像个瞎子一点一点摸着走。就像每一步都有可能掉入深渊。幸亏有工作人员帮忙,我才跌跌撞撞地找到了票上的座位。周静显然已早到了。对于我的到来她并不搭理,她显然是生气了。那天母亲和父亲又吵架了,我的心情变得非常沮丧,甚至都不想来了。但是这些不好对她讲,我不想把家丑说给别人,哪怕是她。外人总是羡慕我们家和睦的家境,岂不知在外面好看的光环下,里面却充满悲凉、阴郁的气氛。对我来说更是无比的痛苦。只不过由于虚荣心作怪,而不想把这些说给外人罢了。我进来时在门口随便买了二根冰棍儿,现在递给她一支。她不高兴地接了过去。我自己坐定后,默默地舔着那冰冷的东西。

    之后,好几天她见了我都不理不睬的,仍然为我迟到的事不高兴。

    这天星期日的上午,她已恢复了以往的心情,正在我们家与母亲包饺子,准备中午饭,我们班的好几个同学来家找我。是刘伟、于美丽等几个男女同学。当周静知道我们班同学突然来访,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几个同学她当然也是认识的。她由于害羞竟慌忙躲进厨房。后来又觉得这样不合适,也只好红着脸出来与大家打招呼。刘伟、于美丽他们看见周静也在这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纷纷埋怨我做事太严实了,不够哥们儿。说他们正想着给我介绍女朋友呢!于美丽也跟着别人一起开玩笑起哄,但是只有我看得出来,她是那么勉强,不自在。

    我陪他们在我的小屋里聊了一会儿,中午时他们起身要走。要是平时,他们会不客气地在这里吃中午饭的。但这次怎么劝他们也不肯。当我一个人送他们到楼下时,于美丽连嘲带讽地说我是“老奸巨滑,笑里藏刀。”我听了这话,站在原地愣怔了半天。

    109

    我和周静的感情之火在燃烧。我们感觉一时一刻谁也离不开谁了。她经常中午从单位直接来我们家,吃完中午饭后,下午我们一块去培训班上课。每当父母上班走后,家里就剩下我们俩个人。孤男寡女,不由得春情激荡。这时候我们情不自禁地依偎在一起,久久地亲吻着;任凭激情燃烧,完全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仿佛大脑中没了时空限制,只有两个人的心共同欢快地跳动。那是流动的甜蜜。在亲密拥抱的过程中,不经意间,忽然发现墙上的挂钟像是恶作剧似的,从刚才还不到二点钟,现在一下子却跳到了三点半钟,把下午上课的时间也耽误了。索性,我们决定不去好了,继续着我们甜蜜的缠绵。这时我们都不愿从美妙的二人世界里走开。我们倾听着对方的砰砰心跳声,像是在欣赏一首美妙的乐曲。无论沉默也好,说话也好,都是那么甜蜜幸福。

    一次,我终于经不住眼前的诱惑,试图把手从她衣衫的扣子中间伸进去,抚摸她胸前凸起的地方。她的手紧张地把我的手捉住,像是抓住了小偷的手一样,使我不能得逞。每一次她都早早敏感地识破了我的企图。一次一次失败并不能使我甘心,终于有一次我成功地偷袭了她,在她还未抓牢我的手时,我把手伸了进去。不知是她的力量终究没有我的大,还是故意半推半就,反正最后我摸到了她那光滑、细嫩而有弹性的肉团儿。它散发着使人晕眩的特有香味。此时,她不再做进一步的阻拦,任我陶醉其中了。她低头微笑着,脸又红又烫。我手中柔软的面团,细滑得犹如膏脂、流沙,我担心一不小心就会从我的指缝溜走。

    我们下午经常不去上课,沉醉在爱河里。我们的心连在了一起,成为了一个整体,一块憧憬着未来。好在师资班对于学员的管理并不严,就是问起来我们也有对付的办法。就说本单位有急事要办没有来成,反正他们也不可能专为这点事儿去单位了解情况。一天,我们两人上街溜跶到了一个基督教堂里,那天正是“交通会”。出于好奇,我们坐在后排听了一会儿,才似乎明白,是教徒们在交流各自对上帝无所不在无时不在的心得体会。虔诚的教徒们由于感恩而哭诉着。诉说着上帝对他们神奇的帮助和指引,感激着上帝对他们的慈悲。

    当然,我们俩个人都是抱着好奇的态度去听的,与其说是对看不见的上帝感兴趣,倒不如说是对那些教徒们本身感兴趣。我们走出了教堂后,我开玩笑地对她说,将来我也要当个清心的教徒,不再有那么多的烦恼。她听了竟把我的话信以为真,半天也不吱声,一付不开心的样子。

    有一天她来我家说,过几天她要去北京出差。当时去外地大城市出差的机会很少,大概和现在的出国差不了多少。母亲听说后赶忙从抽屉里拿出一些钱交给她,说大城市里的衣服质量好,样式也时尚,叫她为自己买几件衣服。后来母亲和父亲又给了她一点钱,说是请她也顺便给我买条裤子。我知道了极力反对。心想父母挣钱不容易,特别是母亲一直带病上班,所以我不愿意多花钱。可周静很希望我穿扮得更好一些,在外面有面子。她一直对我穿着的那条蓝色的卡其布裤子表示不满,认为我穿那种颜色的裤子,实在难看。可我对此并不以为然。穿什么对我并不重要,我很少去考虑这方面的事。尽管她说过几次,我依然是我行我素,每天蓝裤子。由于我反对再买衣服,她生气地走了。

    `110

    师资班就要结束了,大家觉得在一起半年了,以后再聚到一块也绝非是件容易事,希望照个像留个纪念。同时又做了全体师生的通讯录给每个人。我们约定第二天下午三点去照相。第二天下午我们在“东风”照像馆门口一见面,周静就显得很不高兴,好半天我不知怎么回事,后来才终于弄明白。她是嫌我邋遢。那天我仍然像平常一样穿着那身衣服,并无什么改变。兰裤子,胶鞋,头上还戴着一顶旧军帽。周静是很在乎外表穿着打扮的,大概她认为我这副样子照相实在影响画面,当然也影响情绪。我敢说我一点都不是故意的。我压根儿就没把它当回事。她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只是态度变得冷冰冰的,不和我说话。我没了兴致,变得垂头丧气。自然照相时我也笑不出来了,像照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当照完相大家要去看电影时,我说了句还有事就一个人走了。

    过了二天,周静来家时为我带来一顶很时尚的帽子。对此我并没有感到高兴,相反我觉得她是在嫌弃我,并不欣赏我。而且我觉得她送给我的东西对我并不合适。我希望自己穿着朴实和随便而不是让我穿成个花花公子。我说过我是一个腼腆的人,不愿意那样做。那样我会在众人面前不自在,背后犹如针芒在扎。说不准连走路也会紧张成了一顺子,胳膊腿怎么摆都不对劲儿。这怎么行哪。她大概没料到我的态度是这样冷淡,——我不但没感激,反而说不好。她感到十分委屈。

    她悻悻地走了。

    当然母亲对我的做法表示理解。她不认为我有什么不好。她反而对于周静的这些做法有点不高兴。她认为,周静对我衣着的不满,显然也是间接嫌她眼光太土,缺少穿衣品位。因为平时我穿什么大都是母亲安排的。虽然母亲喜欢周静的周到细致,但也嫌她对我管得太多。母亲不高兴地对我说,她的衣服还是很普通的呢,自己穿的又有多讲究哩!现在没结婚就管这么严,将来一旦结了婚,怕是有你的好受!看吧,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我想母亲说的太对了。她老人家真是一针见血。现在她就干涉你这干涉你那,等将来结了婚指不定还捆起你来呢!后来她走了,好长时间没有再来,显然她也在生气。我坚持认为,衣服的事虽小,但男人的面子不能丢。我毕竟是个有自尊的男人!我绝对不能输给她。于是我不听她的,依然我行我素。

    我们的感情自此出现了裂痕。

    111

    她送给我的是个非常时尚的灰色帽子。它看上去犹如西方古代的一个城堡。我的性格使我不可能戴那样奇怪的东西,照我看那有些像是在耍丑。结果是我将其束之高阁,藏之壁垒,坚决不让它见一天的阳光。她一直既委屈又生气。“帽子风波”使我们之间出现了刺耳的不和谐音调。显然我们在拔河,较劲儿,把它当作一个信号。从中寻找另一面意义,——是将来谁服从谁、谁是至高无上的大问题。母亲说这可不是个小事!一个男人家怎么处处顺从女人呢!男人是一家之主啊。这些话与我对周静产生的恐惧形成了合力,汇成了一条河流。我怕她的周到细致渗透到我生活的方方面面,使我感到原本就少的自由空间受到了挤压。我有一个母亲就够了,我惧怕再冒出了一个母亲。由于这种担心,我变得敏感、神经质,本能地进行抵触、反抗。她也许想为她所爱的人安排一切,包揽一切,从穿的到吃的用的。从头到脚都要按照她的想法要求我去做。尽善尽美。如果不同意、不服从,她就不高兴。母亲在一旁抱怨地说:“还没有结婚呐,就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等将来结了婚还不知怎么样了呢,——还不成了王母娘娘了。”

    有母亲在背后为我撑腰打气,我更理直气壮起来,坚决不向她道歉妥协。自负的我们谁也不向对方做半分让步。

    过了一阵子,,我们仍然各执其见,谁也不服输。我认为她是在干涉属于我的生活习惯。而她则感到无限的委屈。——花钱、费力不讨好,给你买东西反而受埋怨!她认为我这个人不识好赖,简直是个混蛋!

    再以后,她居然不再提及那事,只是说她的哥哥将要结婚。我暗自庆幸地思忖:一定是这些天她想通了,“觉悟”提高了。于是我心里充满胜利的喜悦。当然我也同样的不愿再提那件令不愉快的事,我对她说,你们家办喜事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做,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尽管说。她说好吧,让我们帮着把新房收拾一下。我说“中”。

    结婚那天,他们家的小院里充满喜庆和忙碌的气氛。她们家给我安排了一个很重要的差使,就是担当“账房先生”。

    紧张忙乱的一天总算结束了。账款平衡,我松了口气。说实在话,多亏在这一天里周静经常关照我,使我不那么孤独。这里除了她,我谁也不认识啊!我对她充满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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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万万想不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二天后,周静忙完了他哥哥的婚事来到我家。令人惊异的是,她神情严峻,完全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她拿了几百圆钱来,说要与我分手。对之我目瞪口呆。我像是好好地被人突然打了一闷棍一样,半天没有明白怎么回事。我不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是真的,因为这些天我们相安无事,我们共同忙里忙外!虽说以前有过不愉快,心里也许还有一丝不悦的痕迹,但原以为都过去了,就算心存介蒂,也完全到不了分手的程度啊!在她哥哥婚礼上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现在就变卦了呢,这几天我也没有招惹她不高兴啊!对于她叫我做的事我尽心尽责,连他们家大人也挺满意的。我一脑门子浆糊。

    我说你好歹让我死个明白。她说除了我的穿衣问题使她难以容忍外,再就是我过于自尊而敏感,使她难以与我相处。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提出分手呢?她解释说那是不想在她哥结婚前添乱,破坏气氛。

    听完她这些话,我火冒三丈!方知她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她周密的心计,秋后算账的决断,使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心目中的周静。她毕竟看上去还是一个显得很稚嫩柔弱的姑娘啊!而我对此心理竟杳然不知,毫无察觉!我还以为自己比她年长几岁,应该比她各方面都强的;而她应该是更单纯的。事实证明,我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了!我被她搞得措手不及。我为她的翻脸无情而恼怒。于是我气愤地让她走出了家门,而且永远也不想再见她!

    对二人分手的事,我觉得恍若一场恶梦。我怎么也想不通,文文弱弱的她是这样的绝情。难道她就不念及我们半年以来度过的美好时光?难道她曾忘记我们共同享受过那么多的欢乐?!是她在逢场作戏吗?真是难以置信!她说过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分离,然而这话说过又曾几何啊!

    尽管母亲对周静的能力评价较高,但是母亲又对她的一些做法充满抱怨。母亲对我说她不像姚芳一样,虽然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没有这么多心计。姚并不想怎么控制我,改变我。的确,她从来没有要求我如何如何。在她眼里我无论多么邋遢都无所谓,穿什么都好看。她还不止一次地用赞美的眼光和语言说我的衣服多好看呢。她迷恋崇拜我。而周静却不是这样。也许周静对我更多的是平视,甚至有些俯视了。母亲在喜欢周静的同时,也感到了许多的不安。所以母亲也并不多么愿意叫我与周静挽回关系,只是觉得这事太突然了,根本没有想到,缺少心理准备,而且没有面子。母亲发牢骚地说,“也许这是个好事呢,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无情无义的姑娘哩!”

    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我几天来既痛苦又气愤。就像一只困兽在原地打转。我想出一个报复她的方式,那就是给她写了一封长信,再次发泄我胸中的愤怒。其实在我发怒的同时,内心还是希望她回心转意,认识到她这么做对我有多么过分和不公平!但她没有理解我指责她背后的真正用意,而且这封措词激烈的信更坚定了她与我最后分手的决心。

    我和周静的恋情就这样走到了尽头。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的。我不明白,我们原本是相亲相爱的两个人,怎么竟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也许每个年轻人在人生的历程中都要为其成熟长大付出代价。

    113

    元旦过后,一次于美丽等同学来玩,发现我的情绪极其低糜,后来一了解才知道我与周静刚刚分手。从此以后她经常来家找我,安慰我。这一段日子我的心情的确糟透了。本以为很“铁”的女朋友,一夜之间就“蒸发”了,本以为很牢固的关系,突然就断裂了,像做梦一样。真是世事难料啊!我不禁感慨万分。又对自己事后不冷静,使关系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感到后悔。好长时间,我对什么都心灰意冷,每日沉浸在懊悔和愤恨的冰水之中。有一天于美丽拿来电影票要我和她去看电影,说是出去散散心。我有些犹豫不决,觉得虽说我们是好同学,但觉得只有二个人去看电影总有些不太合适,就推说没空。其实内心对那个电影我还是很想看的。后来在她的执意坚持下,我终于不忍心拒绝这番好意。心想不就是在一块看个电影吗。人家一个姑娘家还不怕,我个男子家又怕什么呢!自己也太神经过敏了。到了电影院选定座位坐下后,还是不免有一些尴尬的感觉。我心不在焉地与她说着话,望着前方的白色屏慕,希望电影赶快放映。终于电影开始了。电影虽然开始了好久,但我却不能看进去。在放到一半的时候,黑暗中她突然动情地抓住了我的手,我心里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思。以前我总是对她的态度疑神疑鬼,觉得她天性开朗,不拘不节,富有同情心和热情,认为她的一些举动有很大的随意性。但现在终于证明她的确有另一番用意,她也不是每次都那么大大咧咧的。她也粗中有细。我以为以前我们曾经或明或暗地证明,我们之间没有发展特殊关系的可能,如有的话,怎么还会有我和周静之间后来的故事呢。我对她的感觉并未因为与周静关系的破裂而改变,仍然是除了友情并无别的什么。我对她没有其它感觉;她不是我要找的那种类型的女孩子。我们家对她来说也不合适。所以当她的手伸出来抓住我的手时,我并没有欣喜若狂、满怀期待的那种感觉,而是感到很别扭和不安。我把手轻轻抽了出来,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于美丽对我的主动追求使我的心情好受一些,起码是种心灵上的安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并不是被所有人所抛弃,还有人在欣赏我,爱慕我。这减轻了我的挫折感。可是我清楚我对她的感觉。苦恼地是,我不知如何面对好友的大胆追求。我善良的心使我不忍心伤害曾有恩于我的人。这和姚芳不同,于美丽毕竟是我们的好同学啊好朋友啊!但是,这样继续装糊涂下去也终究不是一个办法,我需要一个明确的态度和解决的办法啊。我的脑子乱极了。左思右想,我苦恼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本来我不愿再让母亲知道我感情上的事,那样她会又要对我进行干涉。我对大人们从心底里有一种极强烈的反感情绪,觉得许多事情都是他们搅乱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但是我优柔寡断和依赖别人的毛病,使我面对这些极其棘手的问题时,又往往不知所措,缺少主见,总下不了决心。极度苦恼之中,我又只能求助于母亲他们,让他们帮我拿主意。他们当然很喜欢参与这些事情的。就像蝗虫喜欢钻入人的身体一样。

    母亲本来对于美丽频繁地来找我一团狐疑,当我把这些说给他们,倒出实情,这正符合了她的猜测。我想,母亲当初对于我与周静那样的结局也会感到有些遗憾。但是心底里又对周静的精明细致和旺盛的控制欲产生抵触心理,有一种自己的儿子要被别人从手中夺走的感觉。这是她难以接受的。但是我的婚姻毕竟是她最大的心病。周静那里已不可挽回了。母亲对于美丽这个人也多少了解一些,知她的性格与周静正好相反,属于外向的,对于家务是不感兴趣的。而且身体不是太好,很难承受将来的繁重家务。她也知道我对小于只是种友情。可是母亲却主张我去和她建立恋爱关系。说成不成都是没关系的,反正是她来主动追你又不是你去追她,将来万一有什么不好,也不怨你。

    我陷于极度矛盾之中。要发展成恋爱关系就要先捅破我们之间的那层薄纸。我清楚恋情是把双刃剑,一旦出鞘,说不定会伤着谁。再不像同学的关系处理起来那么简单容易了,那怕装傻充楞也无妨啊。挑明了关系后你只能向前走,是不能往后退的;要是后退的话等待你的必然是绝壁深渊,到那时就不好收场了。母亲显然急于为我解决婚姻问题,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也不惜一切代价,不记一切后果的。也许她希望出现奇迹,明知不太可能,但也抱着侥幸的心理。我已被这些事搅得晕头转向,自己完全没了主张,只有听命于母亲了。

    `114

    在母亲的推波助澜下,我终于决心对于美丽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说实在的,对此事我只是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并没有什么信心;也没有多少兴奋和喜悦,更多的是不安和担忧。我看不到我们会有什么美好的前景。我对她说,前面的许多条路都是死胡同,在我们面前摆放着许多沟壑,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很希望一开始就用艰难险阻把她吓退,免得以后陷入被动的境地。我不忍因为城门失火,殃及鱼池。此时她已被激情所包围着,眼前尽是鲜花美景,根本看不到地上荆棘丛生。也不会理智地考虑我对她说的话。她承认早就喜欢我,追求我。我却不忍心说出我对她的真实感受。我只是一再强调,要考虑好将来会遇到的许多难题。我提醒她,因为我是家里的独生子,将来家庭负担会把你压跨的。另外就是我年龄较大了,必须要尽快完婚才行。我知道所有这些对她来讲都是不容易做到的。她是喜交际喜欢自由的人,要叫她在家操持家务,那样她会憋死的。她的年龄比我小的多,这么早催她进入婚姻的围城也是她所不希望的。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提出这些苛刻的条件,就是希望吓倒她,希望她打退堂鼓,减少我的负疚感。可是已被爱情冲昏了头的她竟全部答应了我的条件!

    我已无话可说。我仍然高兴不起来。捱于友情我不忍心拒绝她,但我又觉得心口像塞了块木头。这桩事从一开始就是勉强的,缺乏理性的,缺少激情的。像是被绳索强行捆绑起来的二块碎木块,缺少感情的粘结剂,缺少合二为一的亲合力,缺少那种血肉粘合在一起,灵魂缠绕在一起难解难分的情结。

    但已不能退却。道义不允许我这样做,理智也不允许我这样做。

    我的又一次畸形之恋拉开了幕布。实话说,我们二个人在一起根本不像是在谈情说爱,倒像是在为一桩生意讨论条款。我没有心灵激情的震颤,没有肉的**。因为是极要好的同学关系,所以在恋爱时都显得非常拘谨,恐怕伤及对方,很怕一不小心造成尴尬局面。这一点和我以前与周静有所不同。于美丽与一般的同学总是不一样的。我们只好先把将来的困难和结果摆出来,又去讨论应对它的办法。结果是许多事情杞人忧天,用想象解决问题。也许她对此也感到了别扭,不对劲儿。终于在一天晚上她心事忡忡地问我:虽然我很喜欢你,但你真的也喜欢我吗?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勇气也不忍心去面对,只好点头。她信以为真后,开始抱怨我自私、狭隘,只考虑自己如何如何,却不设身处地去考虑她的处境,考虑她是否能够承受这么多压力。因为她父母那一关是否通过还是一回事呢。

    她说着说着就委屈地流出眼泪来。她是个爱激动的人。一股冷风袭上我的心头;我再次希望吓退她。我叫她尽快征求家长的意见,免得以后为这事闹出矛盾。我假惺惺地说,如果你父母反对的话,并为此你们弄僵,那样会叫我于心不忍,也不好做人。

    115

    母亲多疑、出尔反尔的毛病再次暴露出来。一天上午她红着眼对我忧虑地说,越想越觉得小于的身体是个大问题,并且为此弄得她已几晚上没有睡好觉了。心里老担心小于将来身体不好,成为一个病娘娘怎么办。还忧虑她的病会遗传,将来对下一代有影响。——她是越琢磨越害怕,越想越后悔。

    等于美丽下次来家时,母亲竟对她提出要其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状况,并叫她拿出检查结果来。母亲怕于美丽对病情有所隐瞒,没有完全说出实话。母亲自我解嘲地说,“尽管知道你的病没大事,只权当是为阿姨去一下心疑病好了”。平心而论,这是一个令人尴尬的要求,甚至有些侮辱人!我心里很为于美丽不是滋味。在母亲这里,婚姻到了只是凭身体是否健康来定夺的地步。对此我的心头袭上几丝悲哀来。

    看上去于美丽对这种过分的要求并不在乎。我为她的大度而感动,也为她为了那份执着的爱所甘受的委屈而感动!将心比心,换成别人对我这样的不公平,自己都难以接受。表面美好的婚姻像绣花枕头,里面装着的全是利害和自私的糟物,根本没有人性!甚至连温情都没有!爱情是讲情感讲无私奉献的,可我最后竟用身体状况来取舍!别人曾经打击过我的东西现在反过来我又用于他人,我是人还是魔鬼啊!但于美丽为了我却忍下这屈辱和这市侩的作法。为这,我这一生也永远欠她的!

    这似乎还没有完。母亲一旦疑心上什么,是很难消除的。她想凭于美丽的社会活动能力,是不愁开一张医院的假体检证明的。于是心疑病也在她的身上不断发育、扩大,最后使她不堪忍受。她忧心忡忡地对我说,于美丽这面越考虑越担心,说不定将来还不知会出什么大麻烦呢。不如趁你们现在还没结婚,散了吧!可能母亲被我弟弟的事吓破了胆,怕这一辈子再遇到那样的噩梦。本来我对这次的事就勉强,只是出于无奈,才稀里糊涂地与于美丽有了这种尴尬的恋爱,但心里一直有种硬东西卡在那里,很不舒服。要不是为早日结婚,为了报孝母亲,我是决不会落入这种尴尬境地的。现在听母亲这么说,虽然极为反感母亲近似戏弄人的做法,但也觉得现在只有悬崖勒马,才能避免筹成大错,而不是一错再错下去了。当断则断,趁现在还未酿成大祸。否则将来不是光害了自己,还会害了于美丽。只是我非常为难,我又有何脸面去说这个“不”字呢!

    116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家。于美丽正好一人在家,神情凄然,苦恼。她告诉我,她对父母说了我们的事后,她的父母表示不同意。我一听,心里暗自高兴。就劝她说:大人把咱们养育这么大也不容易,我们不该让他们伤心的。大人们毕竟生活阅历广,他们反对,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再说我这个人有许多缺点,本来也不会有多大出息的。她说他们希望她将来能找一个在社会上呼风唤雨,能说能干的,不愿找个像我这样太老实窝囊的人。

    后来她忽然伤心地大哭起来。坐在床边的我动情地一把把她搂在怀中,眼泪也跟着哗哗地流了出来。心里想我们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境地呢!她抽泣地说,“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找…对象了,等你结完婚以后…我就去当尼姑,离开这个家。他们……”她意思指她的父母,“对我…就是找个老头子…也不在乎的,只要是有权有钱就行!……以后我和你…就不要见面了,你来这里只能是他们的…客人!”

    她越说越伤心,我的胸前浸满了灼热的泪水,烫着我的皮肤。我也因为流泪很多,太阳穴阵阵暴痛。静下一想,父母又叫我干了一件多么伤人愚蠢,多么缺德的事啊!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啊!明知是勉强无望的,不会有好结果的,而非要去做这件事。做出这出闹剧来,伤及自己不算,还重重地伤害了好友,失去了我做人的道德!母亲究竟要我干了些什么?!她一次次地折磨你,耍笑你,在你的伤口上撒盐!我恨透了母亲的自私、冷酷,恨透了她置别人的痛苦于不顾,让我干出这样的蠢事来!同时也恨自己的软弱、怯懦,成为母亲掌控的一个木偶,棋子。

    117

    从此以后,我和于美丽都有意躲避着对方,绝少见面。所幸的是,与小于短暂的恋爱关系,我没有告诉别的同学,他们还不知情。不告诉的原因,当然也怕万一俩个人的关系出现问题不好收场,所以就没有说出这事。我想她也出于这个考虑没有说出吧。挫折感再次使我空虚,我仍然是一无所有,一无所获。我真的绝望了。我对自己的婚姻之事腻烦透了,恨不得以后随便找个女人算了。我受不了心灵的压迫,更受不了这个空白对自己的折磨。对于爱情我已不存奢望。母亲又怂恿地说,“我看别的同学也不错啊,比如来过咱们家的小琴,人高马大的,像个运动员。关键是身体好,千万别像我一样……”父亲一直赞成我在同学中找,觉得彼此了解,也般配,身份上差不多。我的脑子已经被捣成了浆糊,理智也乱了方寸,虽然我怨恨母亲,但最后我还是像一个听指令的机器人任凭她的摆布。

    于是我又去找小琴。到了她家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因为以前我们在一起聊天玩都是一大帮同学在一起的,我从未和她单独待在一起过。这次也许自己心中有鬼,我的汗也冒了出来。我尽量装得很随便,一付只是来向她借书的样子。说实话,对于性格倔强,传统保守的她我从来就没多想过什么。她呆板的性格和丑陋的像貌,提不起我的兴趣来。可以说她是个勤劳朴实的姑娘,做事中规中距,但是她像白开水一样缺少魅力。在她的身上缺乏一种神秘感,一种吸引力。也许我们的性格和思想太相似了,太熟悉对方的所做所想,反而对对方失去了兴趣,失去了吸引力。爱情是神秘的互补的,这话一点不假。我们可能是不错的同学、挚友,但是要往感情那方面发展实在有些牵强附会。但在母亲逼迫下,我也不管不顾这一切了,完全是一付玩世不恭的态度。我约她第二天来我们家有事商量。后来她很守信用地按时来了。

    毋须绕来转去,我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想法和她说了出来。并咬着牙虚伪地奉承了她一番。但结果她还是坚决地拒绝了,令人感到意外。她不但没答应,反而对我的虚伪奉承并不领情。说我不是她心目中的那个人,她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决不凑合。她的话说的很不客气,带着倔劲儿,那情形就像“黄世仁”在对喜儿逼婚似的。她的说话口气和态度使我很不快,可又不好说出来,毕竟我是把人家请到家来的,而且是我在向她求爱。我必须把姿态做得高一些。只是心里耿耿于怀地想,不同意有什么了不起,干嘛一点情面也不留呢!气恼之下,我咒她一辈子找不到称心的人,和我一样的下场。还骂她是头倔毛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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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琴那里不行,碰了一鼻子灰,母亲又指使我去找我们班的困难户“老大姐”。她至今单身一人。说实话我内心对她的感觉连小琴都不如。这看一看她那矮粗肥胖的身材黝黑的皮肤就知道了。她说话办事总是有些不着吊,二百五。当然她并不傻。在她家里据她给我讲,曾有人为她介绍过二个男朋友。一个是说话口吃过于厉害,听他的话使人着急。而且第一次见面对方就翘起二郎腿,不住地用手弹裤角的污渍,看了叫人恶心。另一个过于老实胆小,一见了她嘴就有些痉挛。总之,这些臭男人她一个也没有看上。听她讲这些时,我开玩笑地说,你看我能不能当你的如意郎君呢?她听了哈哈大笑了半天,连连摆着手说,你也太古怪了,不行!不行!虽然是玩笑,看来人家也确实没把你放在眼里。没想到连又丑又老的“老大姐”都看不上我!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哀。自尊心也顿时受到打击,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真是好惨啊。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

    我被打入了炼狱,经受着非人的折磨。我一次又一次,接二连三地,被碰得头破血流,被熬煎得心烧如焚。那种失败感,自尊的贬低和同学之间的互伤使我心痛不已。我在个人婚姻问题上被搞得昏头转向,一任母亲胡乱地操纵摆布,结果是落得一败涂地!害得我在众人面前失尽了颜面,抬不起头来。我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这是怎么了?!失去个人尊严的打击使我的自信丧失殆尽。

    119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单位里都知道我是个“大龄未婚青年”,成了个人婚姻中的“老大难”。这可不是好称呼,它带有贬损的意味。令我很没有面子没有自尊。我的精神负担更大了。这除了来自父母的还有来自周围人的那别样的眼神,这是以前我所很少感受到的。那蔑视的目光足以让你在炎热的七月也感到冷嗖嗖的。世俗的力量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一双手,和空气一样。它们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个体永远也无法与之抗衡。相反只有被它吞噬湮没掉的命运。在那些年,一个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如果没异性朋友,还没结婚生子,人们面上不讲,心里也会做各种不好的猜测,比如怀疑你是不是生理上有毛病,是不是身体有病,要不就是精神不正常、行为怪异……反正他们认为你超出了正常人的范围。我被这事困扰着,喘不上气来。尽管心里在叫苦不迭,但出于自尊,面上仍装出一付蛮不在乎的面目来。

    以前我确实没想到令人向往的青年时代就是这般痛苦、郁闷,这般无奈。爱情、婚姻本来是人生当中最美好最美妙最幸福的事情,到了我这里却全都发了霉,变了味儿,酿成了一杯苦涩难以下咽的酒。它也很像一碗长了绿毛的馊饭。青春时光真是令我痛苦不堪,愁肠欲断!

    好心的人们见我整天萎靡不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也安慰似的说将来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他们往往是随口说,并未真的当回事。就像大人们发现小孩子要哭赶忙说明天给他带糖吃一样。而我几乎如儿童一样天真,以后天天期盼着他们兑现自己的诺言,希望有一天他们说出的话算数。没有回音,我就被吊得情绪更加低靡。内心忍受着压力,又不敢诉说,只有默默承受着。感觉度日如年。

    我办公室隔壁的蔡会计见我一付可怜相,不觉动了测隐之心。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说是银行的。当即,我把这个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又有些担心人家是从下边农村上来的,亲戚朋友多,将来要进城办事来家吃住,接待起来太麻烦。还担心下边的人身上不卫生,跳蚤虱子什么都有,来一次还不都给家里带来。想一想是啊,今天这个姨舅来了,明天那个叔姑来了,能接应得过来吗!

    我原来的一个同事,她虽没有我年龄大,但都已经结婚生子。她出于同情也给我介绍了一个。第一次见面我没看清楚脸面,又见了一次才发现,她是个一张嘴就露出豁牙子的人,怎么看都感到别扭。后来又经人接触了一个长相端庄的会计,现在正利用业余时间上函授大学。她由于怕影响学业,说谈朋友可以,但三年内不考虑结婚。母亲听后直摇头,说那哪能行,那得等到哪一年啊!我只好与她分了手。说实在的,这个人我还真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分手那天,我们在凄冷的河边,恋恋不舍。

    以后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有时好几个人同时见面,叫你应接不暇。我很怕人家说我脚踏二只船,失了道德。要是给人一个“花”的印象,将来谁还会帮你的忙啊。像我这样的人,又不会自己找,那真是死路一条了,这一辈子也就没有指望了。但是不见面又怎能知道行不行啊!况且仅凭见一面也很难看清的。我左顾右盼,被搞得头昏眼花,也没有发现一个是我和母亲所想象的人选。没有发现一个人是完美合适的。不是有这个“缺点”就是有那个“毛病”。我和母亲往往把这个人的缺点或劣势放大来对比上一个人的长处和优势,这就使我们找不到一个满意的人。而且觉得越找越差。我们总是在后悔。

    120

    几年中,我也不知见了多少位姑娘,胖的瘦的,丑的俊的,高的矮的,从工人到干部,无尽其数。也许最少也有几十个人吧。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情况,不是人家不愿意,就是我对人家没感觉。一路走来,彩蝶纷飞,眼花缭乱,拣芝麻丢西瓜,越见越不知哪个好。这个长那个短,认为没有一个是适合我的。走着走着我发现,对象的条件一路滑坡,越来越差,远不如开始时的了。我又怀念起当初的姑娘,后悔与其现在何必当初。

    叫人恼怒的是,母亲总是与我的看法不一致!我们两个就象两条河,向各自的方向流去,总也交汇不到一起。正是因为母亲和我如山羊般整天抵来抵去,谁也制服不了谁,谁也不能说服谁,致使我的个人问题难有结果。对我来讲,母亲的看法又是极其重要的。

    有时我觉得还满意的姑娘,母亲见了却一脸的不以为然:我看就不怎么样,还不如上一个呢!而上一个又是我不感兴趣的。原本我还有些热度的心情,经她一撇嘴,心里顿时凉了大半截。像热锅里舀进了一瓢冷水。有时我不以为然的姑娘,她们反而说还不错!真是弄得你哭笑不得,心烦意乱。我的软弱和孝顺使我不可能也没有勇气不顾及母亲他们的意见。这世上我就母亲和父亲这么几个亲人啊!再说姑娘大都是经人介绍的,还无感情基础,我也不足以有与母亲分庭抗礼的力量。也许我们永远也难以统一到一起。——不过这是我以后才明白的。

    121

    就这样,时间一天一天,一个月一个月,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在失败和痛苦交织的岁月中,我和母亲终日相互埋怨、怨恨着对方给自己带来的苦恼和折磨。我有时实在气愤极了,恨不能永远都不理睬他们,在个人问题上完全自己做主,自己说了算。排除他们的干扰,像有些人那样,把这件事完全当作个人的事,管家长愿意不愿意同意还是反对呢!自己的婚姻、爱情,自己的生活,与他们何干!我钦佩那些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行事的人,哪怕当初的选择是幼稚的,是错误的!——然而这对我也只是激愤的想法,现实中是难以实行得通的。我终究恨不下心来,总希望事事自己满意,爱我的母亲满意,二者皆大欢喜。每次我不得不认真地征求他们的看法,受他们意见的影响。他们的评头论足、好恶,对事情又起了关键作用,特别是对我这样的人尤其如此。我仿佛永远在优柔寡断之中徘徊。永远在痛苦着。我从小已习惯于大小事由家长做主拿主意。现在要我突然自己决定一个事情,已经变得十分困难。“软骨症”使我无法挺直腰板儿站立。可是,我又不是一个十足的傻瓜。我还有自己的好恶和看法。这种力量虽然难以盖过母亲的影响,但也足以使我痛苦,遭受精神折磨。我为自己的无能而痛恨自己,而自卑,可那种面对两种选择时而不能做出决定的痛苦,又是没办法消除的。就如一个人明知染上了吸毒的恶习,却又无力有勇气去克服它,战胜它。只有带着痛苦,悔恨的心情继续承受它。我就像一匹骡子永远驾不了车辕,我需要母亲大人替我把舵。我离不开她,但对她所做出的决定我又充满逆反心理。我现在长大了,我有了自己的看法。我认为我之所以到这个地步,是她耽误了我,压制了我,毁了我!我不知道这种结果是否是她料想到的。她以前给了我过度的爱,像在一个屋子里种了一棵树苗,虽然它免受了风吹雨打严暑酷寒的成长环境,但是它也以脆弱的致命弱点作代价受到惩罚。将来它无法承受重压;它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长得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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