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天色渐晚,我心情越来越烦闷,他们还不回来到底在说什么?我站起身来,伸个懒腰,皱眉。红香也是,就算是再恩爱,怎么能一下子把几百年的老朋友扔下不管呢?
赌气,一拧身出了茶摊,关好了门,我一个人上街去玩。
偏生这时,恰逢众人回家的时刻,哪都显得萧条。
一顶青呢小轿忽然从远处过来,行色匆匆,撞到了路边的一位大娘,却也都不回头,我心下里气愤,正好发泄。
前面两个轿夫忽然的感觉像左脚踩了右脚,怪不可言的就自己把自己绊倒了。轿子往前一扑,里面的人一个不防,摔了出来。
我大乐。
天色已暗,那人跌倒在地,扑腾两下,方才站起,还有点跌跌撞撞,惊魂甫定。正欲呵斥轿夫,突然见到了我,目瞪口呆。
“月……林小姐。”他脱口而出。
我心里疼了一下,这般急急改了称呼,是怕人疑有它。于人于鬼,我却都不想作弄于你,何苦怕之。
“书生。”我淡淡道。
“你进京是来找我的?”黑暗中我看不清他面孔,却不知是否是心下不愿之故,否则这黑夜,不正乘了女鬼的心。
“也是也不是吧。”我嘻嘻笑。原本自然为他,现在到说不清楚了。
他顾不得轿夫的注目,又离我近些,使得我能看清楚,他面庞上是有着几分欣喜和焦灼的,额头竟然轻轻的渗出了汗水。
“月桂……你来找我,我心里真是又感动又欣喜。你……告诉我你住在哪?今天晚上,我……去找你好不好?”
我诧异,难道,他对我确是有几分真感情的?回答道:
“今天晚上,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吧,我住的地方,不方便见你。”
“好好,”徐子尧道,“你说地点。”
又是一番密密私语,约好不见不散。那些轿夫似是惊讶,不晓得他们的公子爷怎么摔个跟头摔出个女人知己来。
徐子尧神色眷恋,不舍,道,“月桂,晚上我在同你细谈,此时此刻此地不宜久留,恐人多嘴杂,你千万等我等我。”
我抿嘴笑,诚心诚意回答,“我等你。”
我一个人坐在城外的破庙旁,丛生的野草都快要凋败。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地上有点湿气,怕走久了,鞋会潮呢。
“月桂,月桂。”我听见他小声的呼唤。我连忙起身,提着裙裾,向他奔去。
徐子尧一身素净的长衫,头发微微的有点乱,眼神明亮,兴奋。
“书生。”我握住他手,心下里不晓得为什么缠绵起来。只觉得但愿永不负此时此刻。纵然说那边厢小姐千金贵体,美貌如花,老相爷恩同再造,贵气逼人,他仍是来看我了,温柔乡里,富贵从中,记得我。
“月桂,”他还是那么腼腆,“真没想到你会来找我,我还想再等些日子就去找你呢。你知道吗,我考上了。”
“恭喜你,书生。”我微笑的说。
“月桂,你知道吗,当朝宰辅是我父当年知交……”他滔滔不绝,却断然不提那相爷府的小姐。
于是我只能悠悠的道,“那小姐,可也是你当年的指腹为婚?”
徐子尧大惊,当然,想破了他脑袋他也不可能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月桂,你从哪得知这个?谁人同你乱嚼?”
我笑,“你害怕什么,难道我会同你计较这些吗?只是那个相府小姐那么美貌多情,你当真割舍得下?”
他不语。
天晓得为什么我如此疼爱他,此刻犹在安慰他,“别烦恼,我又没让你割舍她。她那么漂亮,女人见了都忍不住爱上,何况你呢?”我心里到底嫉妒吗痛恨吗无所谓吗我统统不知道。唉,此时此刻,忘掉自己才好。我生命那么长,何必同人类争夺一季枯荣。她正当方花,能有几年荣光,我宁愿让她快活一段。
“月桂,”他感动,似是没有料到我能这么说,“月桂,其实我真真舍不得你的,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抛弃你的意思。”
这男人,口无遮拦。
“我如何同她比呢?”我缓缓道,心里却真的酸楚起来,原本为了打发时间,不想真爱上他,爱上却还被弃,弃后还念念不忘帮他。“她那都比我好……”我喟然轻叹。
“不是这样的。”徐子尧摇头,“月桂,她纵然是千娇百媚,然而却总比你少一丝性情,那么一丝丝,说不出道不明。”
“有个美丽的娘子还不满足,还要人家有啥性情?”我嗤之以鼻。
“真的真的。”他辩解。“月桂呀,若论美貌,你不及她十一,但若论一种奇妙的舒适,在她身边不如在你身边十一。”
“可是,”我转了转眼睛,咕咕笑道,“你却也是爱她的对不对?”
徐子尧不答我,我捅捅他,“说啦说啦。”
“月桂,那我说了,你别生气。从第一眼见到她,我就觉得我们宛如宿命一般,前生约定,今生共度,她也有同感。真的,第一眼见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京城人们交口称赞的美貌,只是忽然有个模糊的感觉,我认识她好多好多年了,我们是再相逢,不是初相遇。”
“那就是爱喽?”原来红香说的对,我不懂爱吧,否则再听他这么说得时候如何没有一点怨愤之情。
“可是……”徐子尧迟疑,“即便如此,我们却又都觉得有些不对。”
“你同她经常见面谈这些吗?”
“哪有!”徐子尧吓了一跳,“礼数分明,我哪敢同她说这些。所以说我们熟稔如老夫老妻,一个眼神,已经知对方所想,这本来是心有灵犀的快感,但是我们却往往从眼神发现彼此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我有那个‘一点什么’吗?”我一下蹲到他面前,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他坐在地上又吓一跳。
“月桂你不要闹。”他摇头无奈,“当初没觉得你如此爱闹,怎么今天全然变了样子。”
“你讨厌我闹了?”
“不是不是,”他急急否认,“只是觉得这个样子你更可爱……”说着说着,他声音更低,脸色更红。“那张小姐……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我有一丝波澜……真奇怪,宿命的姻缘为什么却没有心里的波动和欢喜,没有得偿所愿的快活满足……?”
我忽然想起那个夜里,怔怔的张小姐,是不是她也是为了这件事烦恼,明明月老儿成全,但却总有不对,那么一点点。
“红香,红香?”我高声叫着,然后推开茶摊的门,门没锁,肯定是她回来过。夜黑黑的,里面没有灯光,我踢倒了椅子,仔细一看才发现,屋子里面一片凌乱。
“天!”我喃喃,“哪个不开眼的贼,居然偷到了鬼店里。”
难道红香还没回来?要说不应该,就算红香想跟和尚私奔,怕和尚也还不去呢。
“月桂……”
“和尚?”就只见和尚蹒跚着从店后走过来。
“你怎么了?”我惊叫,和尚衣衫褴褛,身上似乎还有血污,行动蹒跚迟缓,摇摇晃晃,原本清瘦的身体挺拔英挺,现在却疲惫不堪,眼神倦怠。
“月桂,我等你很久了,跟我离开这里。”
等等,我诧异,就算是私奔,他也该同红香才对,心念这么一动,脱口道,“红香呢?”
和尚眼光更是黯淡,“先跟我走,其余事情慢慢再说。”
我看他一眼,便到他身边,“那我们走,你要不要我扶?”
“我还能走,你跟住我。”
夜间,一个和尚同一个女鬼一起奔逃。心里话,我拿红香是当姐姐的,所以,和尚在我心中,犹如姐夫,他说话,我要听的。
他身体此时看来,摇摇欲坠,还在奔跑,我很是忧心,却又不晓得怎么办才好。他此刻的严肃却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着急红香的去处,却又不忍在此刻让他更劳累,也罢,反正他们是夫妻,和尚不急,理应无事。
这一路,奔向城外,城门自然是关闭的,然我们一起穿墙而过。心下惴惴,我们这倒是去哪?
“月桂……”在城外十余里路外,和尚慢了下来,他深呼吸一下,提了提精神道。
“怎么了和尚?我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我们已逃出师傅感知的区域。”
“师傅?你师傅?”我惊讶,“我们逃出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僧的感知区域作什么?”
“月桂,”他叹息,“你同红香是鬼,师傅自然不可能放过你们。”
电光火石之间。“红香!”我尖叫,“告诉我红香怎么样了?!”
“红香目前应该还好,”他咳了一声,仍带着我缓缓前行。“那天我同红香在说话,师傅忽然同几名师兄弟一起出现,将我们带了回去并关押起来。”
“红香现在怎么样了?”我急急,只是红香。
和尚却不理会我,继续讲述,“红香被关押在束鬼居,施展不出一点法力;我被关在师傅的禅房,用尽气力,方才从禅房脱困,本想去救红香出来,却听他们说去茶摊守你,你同红香不同,也许他们一点情面都不给留,没想到你半夜却还不在,逃此一劫,他们打算天明继续去找你,我才到了茶摊内早一步守你。”
我怔怔,傍晚遇见徐子尧,算是我的运气。
“他们打算对红香怎么样?”我问道,“我们现在继续向外逃,怎么能救红香?”我站住身,“我不要走了,我要回去就红香。”
“你别闹了!”和尚大喝。“你以为你这个几百年的女鬼在我师傅他们的眼里算什么么?妖孽,随手就可以收拾了你!我带你到个安全的地方你好好的呆着!”
我眼圈儿红了,“你知道什么,红香找寻了你几百年,事到临头,还说要你幸福,宁可自己走开,你知道不知道几百年换一个离开是什么样的举重若轻?你以为鬼就轻松快活了?我告诉你,你们不心疼红香,我心疼,没有比红香再好的女人!她就是我妈妈我姐姐我妹妹,没有她我宁可……我宁可……”我想我是没资格说宁可死,可是我最知道什么叫死都不如。“红香没有转世,红香没有轮回,红香什么都没有,就因为她念着那一线的什么他妈爱,是我是不懂,你们都懂!”
和尚一愣,像是没想到我反映如此激烈。不语。
我撑着一口气,想回奔。
和尚却没阻拦我,若有若无,我似乎听他叹息一声,就这么溶化在这长夜里。
“你要同我一起去寺里?”
“自然。我肯定的说。”
“不行。”和尚断然拒绝。
“为什么?”
“你身上鬼气太重,你一靠近,便被大家发现,哪还能去救红香,再说就算你能进去,红香所在的束鬼居,人类去毫发无伤,鬼去了确是煎熬。”
我心里一片冰凉,“你知道红香一直在煎熬还不快去救她?”
和尚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你是红香的牵挂,她被关进去之前,只说了……‘去救月桂’。”
我酸楚。
我会救了她的。
和尚没这么说,可我似乎听到他这么说一般。
咬牙,“和尚,我一定要同你去。”拼了灰飞烟灭,我要给红香一个未来,反正,我无牵无挂,只是我那一点点……不过是一点点而以。
“我说了你去了只是牵绊,掣肘而以。”
我笑,“和尚,相信我这一次。”
黎明将至。我想也许深夜来对我更好一些吧,至少在白天我的法力会打折扣。但若如和尚所说,法力上我们真的差距那么大,那么我日夜何时来却也无所谓了,不如就早点帮红香解脱折磨。
寺门还没打开。我像个上香的小女子一样嬪嬪婷婷的走过去,全无一点掩饰。
和尚说,他打算直接去束鬼居,施法让看守的是兄弟们晕眩,然后就可以带走红香了。
我问他会有那么简单吗?
他就沉默的不说话。
也对,到了这个时候,往往不如干脆把事情想得最简单。
我又问,那我呢?
他说,你在外面等我们,我们出来了一起逃跑。记住,千万不可施展法力,尽量不让人觉得有鬼气。
我嗯了一声。然后目送和尚进了寺庙。抬头,天是那种深蓝,像可以把人卷到不知名的远处。
红香,和尚,徐子尧。我心里面依次念着他们的名字。
红香莫要说了是我几百年的伙伴。
和尚,和尚是她相公,听她笑着哭着叙述了几百年,也算神交。
而徐子尧,我心下摇头,这个书生,只说,他同那小姐有宿命,可他怎么不知,我望见他的时候,也是宿命呢?
但愿,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百年好合。我盍然一叹。
宰辅府。
那张小姐早早起了床来,不知道为什么心绪不宁,慌乱不已。梳洗完毕就在屋子里面不停的徘徊,手扰在一起,偶尔指甲还会刻到肉里,却顾不上疼痛。
是因为……同徐子尧婚期将至么?她猜测。
继而摇头。
心跳得更厉害了。
莫非……她一惊,是徐子尧出了什么问题么?
想到这里心里一叹,跟徐子尧,总是九分合拍,一分莫名。若说人间夫妻,有着九分合拍已经是大喜,可是只有到了九分的人才知道,差那一分,更加锥心刺骨,难以忍受。
我那前世的爱人阿。
徐子尧皱眉,一把将刚写就的东西团成了一团,唉,怎么写好像也不对,他到底要怎么办?
乍见张小姐,如此佳人,如前姻缘天定的强烈预感,大喜若狂。心底的话,不是没有忘记过月桂一段时间的。
自己本非薄性之人,当初既然已经同月桂约定了终身,这一生确不该负她。只是犹豫,何时去找她。
没想到,大街上,轻轻巧巧,一个邂逅,也似,姻缘前定,宛如雨夜。可一个人,有几个前定?如此不嫌多了吗?
金风玉露一相逢,越是觉得她总有什么东西敲着自己的心。那前盟的人,必是张小姐,可怎么,那林月桂小女子就生生揉来揉去自己的五脏肺腑呢?
他想写封信给宰相大人,又想对张家小姐说,可是,无从下笔阿。
和尚轻轻的叹口气,自己从小长大的寺院,没想到有一天以这么一种心情来迈进。黎明前天气总是有点暖,似乎在留恋前一夜的温情,慢慢东方见白,空气开始就冷冽了。自小修行,对于五感早已不知觉,花非花,雾非雾,去似朝云无觅处。此刻,就不知怎么的,感到了那种晨风的清冷和纯净。
束鬼居在后院儿,其实好多年也没用过了。和尚慢慢的踱着步,遇见早起的小师弟们,点点头,扫地的或者路过的小和尚们就给他行个礼。等和尚走过去,他们才窃窃私语几句。
师傅放了师兄?
那是,师傅同师兄感情历来深厚。
那师兄的错儿……?
谁知道呢,走走,扫你的地去,管那么多干嘛。
和尚微微一笑,这样恬淡的生活,他不是不喜欢的。抬头看看另一侧,是师傅的禅房,早该发现自己的逃脱了吧。师傅竟也是对自己不忍的,他猜。想起来心里一痛,这一世的恩情。
束鬼居。
外面看来,不过是普通的一件房子。都没有人看守着。和尚轻轻走上台阶,天又亮了点,一缕阳光金红金红的。
“阿弥陀佛。”
和尚正要去推门的手停住了。
“师傅。”他放下手,转过身,老僧从侧面走过来,看着他,面目还是一样的慈祥。
“大空,”他平稳的道,“你回来了。”
“是,”和尚道,“我来接她。”
“接?”老僧不动声色,“大空,你要将她接往何处去?”
“海阔天空,青山绿水。”
“大空,她是一介女鬼,本应承受属于她的命运。”
“师傅说的是。”
“那你为何还来纠缠,我将她放在在这束鬼居内并无差池。”
“在这束鬼居内,她最后会如何?”
“她会慢慢失去意识,最后重新堕入轮回。”
和尚叹息,淡的几乎听不清。
“大空,”老僧叹息,“你有慧根,为何纠缠在这个魔障之上,人间情爱,不过是浮云流水,过往云烟。她并未有任何苦楚,重新轮回,忘记以往的恩恩怨怨,过她自己的人生,若是有缘,也可修得正果。”
“师傅,”和尚抬头,目光清澈,“这话也许不该一个出家人讲,但我同您,真的情若父子。”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
“轮回对于红香,不啻为最好的选择。执着一念做了鬼,其实做鬼最是不幸,她的任何欢乐都是短暂的,人生虽然也短,但是坚定百年,好过彷徨千年。师傅,”和尚顿了顿,“多谢你。”
“和尚!”
我对他怒目而视。
“月桂?你怎么进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寺门口等?”
“我不信你!”我断言道。一边说着,心里一边扎着的疼。和尚,我一直这么相信你,为什么到此刻,你却如此欺骗我。
和尚默然。
我冷笑,“我知道,对于你们而言,我们不过是妖孽,除之而后快。”
“施主你错了,”老僧摇头,“你们虽然为鬼,但是并未作恶,贫僧也只是代你们念一曲咒文,送你们转世,这不算除。施主,难道你不向往转世,这人间喜乐吗?甘愿为鬼,凄惨冷清。”
老和尚舌粲莲花。
我竟无以作答。若他如戏文里唱的那样,要将我们打得魂飞魄散,我还有道理拼将一条性命换了去,但现在,我再反抗,似乎到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
“月桂——”
不管其他,我咬牙化身为一道光芒,冲向束鬼居的门。
转世可以,灰飞烟灭都可以,那得是红香自己决定,不由得他们,定了别人终生!
和尚想阻拦却是来不及。
“停下!”他吼。
谁也挡不住的。
束鬼居的门轻巧的打开了。
连我自己都没有防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个收不住,我径直的往里面撞了去。软绵绵,却是红香身体,她挡住了眼见摔将过去的我。
我急切地观察她,红香的样子同以往差不多,一般恬静温柔。
“红香,你有没有受苦?”我抓住她肩。
红香抿嘴笑,“没有。”
“老和尚不是说你会慢慢消失,说你会受煎熬么?”我怕红香安慰我,会得用假话诳我。
她摇头,“不会受苦的,月桂,你还好不好?”
和尚们在门口看着我们絮絮叨叨,没谁说话。我瞥了一眼,却见老和尚皱着眉。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不是太厌恶他,到底红香安然无事。
“女施主……”他双手合十道。
我冷笑,戒备起来,虽说我做鬼年纪还算小,但你到底修行一世时间更短,到最后谁拿了谁还另说。气息顺着全身流动,我一触即发。却忽然看见他们都目光诧异。
“月桂?”红香也惊讶?
“嗯?”我不明所以。
“这束鬼居内,若身为鬼,便一点法力也使不出,堪称鱼肉而已。你怎么……?”
我一震。是啊,这束鬼居专门针对鬼,在内将毫无办法没有一点余地动作;对于人则毫无影响。而我,我是不折不扣的百年女鬼,为何不受这个影响呢?
“老和尚!”我喝道,“你这个束鬼居原来是骗人的!”这样更好,我一把抱起红香,她在这里面不能动弹,我将她带出去。大踏步,我迈出了束鬼居的门槛。
外面的一群小和尚面色骇然,像是现在才见鬼一般,我嗤的一笑。
“红香,你还好不?”我放下她。
红香轻轻旋了个身,“我没事。”
天色亮了,东边的方向,红光耀眼,我眯着眼睛,望着站在东边的和尚。
红香只望着大空,眼光中谁也摸不透的色彩,让我觉得心慌。如此一个一心一意的实心眼儿女子,怎么突然莫测起来。
“你们要怎么样?”我问道,打破这奇怪的宁静。
“师傅,”大空转过身,淡淡地说,“此事算是因我而起,徒儿想自己处理此事,种种因缘,就此了结。”
“阿弥陀佛。”老和尚点头,“大空,此事是你的劫难,望你好自为之。”
“徒儿知道。”
“月桂。”大空径直走向我,全然不理会边上的红香。我更气。
“你要说便说,过来坐什么?!”
他的手慢慢的升起了一圈淡淡地浅金色的光芒,自然的垂在体侧。
“阿弥陀佛。”老和尚叹,“大空,没想到你精进至斯。”
“师兄的手!”
“师兄竟然!”
“菩提手!”
……
一院落的和尚统统跪下,齐声诵经。
我有点胆怯,可是大空微笑,那种大彻大悟般的微笑,不由得又让人迷惑,他应该是安全的。
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我只觉由着这手到浑身百骸说不出的欢畅。渐渐的,发现我的周身也有了淡金色的光芒。
菩提手,大慈大悲,无不可渡。忽然我脑子中闪过如此的谒语。脱口道:
“和尚,难道你已经身处轮回外,不在五行中了吗?你竟是成佛。”
“月桂,”他的声音此刻便的有些空明,“原来你不是鬼。”
众人皆惊。
“难怪束鬼居对你毫无用处。”
“我不是鬼?”我喃喃,“那我是什么?”
千百年来我一直孤身女鬼忽然被人说不是鬼,难道我是妖?
“你只是一缕精魄,脱离人身魂体,这些许年,竟让你兀自成形。”
红香望了望和尚,又望了望我,对我的关心更胜一酬,故而问,“你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月桂会怎么样?”
和尚悲悯的看着我。
“你尚且不如孤魂野鬼,他们还有神灵在上,身体在下,轮回居中。可是你,你毫无来由的一缕精魄,当你的本体已经轮回转世,你却独立于灵魂之外,飘荡在这个世间,谁也不是你,你也无处可去。”
“我……”我迷惑,“那么我到底是谁?我本体又是谁?”
“你本体千百年前就死亡转世了,不晓得你是她的哪一种怨念,如此强烈,执此一念,修炼出自己的意识。”和尚叹息。
“那么……月桂到底是谁?”
“月桂……月桂只是你的一个记忆。也许是你本体曾经的名字,也许是你作为一缕怨念执着而没有忘记的一样东西,也许什么也不是,只是在你有了独立意识之后恍惚间为自己起的名字。”
“那月桂会怎么样?”红香汗涔涔,她肯定相信她相公的话。
“若她为鬼,自然可以转世,但是……她确是无主的精魄,最后只能灰飞烟灭。”
虽然说自己的事情,我却有点事不关己,心里飘忽着。忽然有些记忆,浅浅的来了,不管他们,我沉醉在那里面。
三月,爹爹升迁至京城先走一步,我和娘以及一些家眷,带着行李随后赶去。路过一个庙宇在里面安顿一下的时候,望着杏花烟雨江南,突然心下里伤感起来,便在墙壁上题诗一首,落款凌月。
待的上了船,正要走,忽然听见岸边有少年大喊着凌月,我满面通红,拉开船舱的帘子,偷偷在缝隙中看他,一身白色长衫,面如满月,目似寒星。家人诧异却不明所以,凌月,乃是闺阁中的我自拟的名字。
一番朝廷变动,爹爹竟成为宰辅,掌上明珠的我不知成为多少人心仪的媳妇儿,他们是看上我,抑或看上了他们的未来丈人?
新科状元游街的时候,我偷偷跟丫鬟一起去看,却发现了那白衣少年,风流倜傥,容光焕发,心下来一阵怦怦跳。绯红了脸,底下头,却又禁不住地偷偷看他。
回去之后,茶饭不思。
娘问原因,丫鬟在旁边偷偷笑道,抢着说,太太,小姐那天看了新科状元游街后就是这般情况哩。我涨红了脸,追在后面打她。
娘笑,说哎呀,要说新科状元,我也见过,到也算是能配得上我的女儿的人了。明桂,待我去同你爹爹说。
后花园,我慵懒的睡上一个下午,梦见那少年穿花拂柳而来,款款告诉我说,凌月,阅君诗篇,庙宇一别,情根深种,身不由己,白死不辞,今生今世,但求同度。我抿嘴笑,你哪同哪得一番乱讲。又梦见,我大红嫁衣,金丝银线,龙凤宝钗,同他珠联璧合。
谁知道,事情顺利得出奇,才子佳人,人人如此称道,我同他,御赐成亲,一时间,羡煞多少旁人。我心中更是偷笑,没人知道,我们尚且有一段前缘,我的状元郎,我的徐郎。
成亲后,一双良好,徐郎恋我美貌,怜我才华,感我爱情,对我呵护备至。我那心,更是**裸完全交给了他,爱的慷慨壮烈,不留一点后路。爹爹同他,翁婿投契,朝廷上双剑合璧,所向披靡,国泰民安。
…………
哪里不对呢?
模模糊糊,竟然有两个思绪在我的头脑中飘浮着。我想赶走一个,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月桂?”我听见红香叫我,于是慢慢的,大小和尚们也进入了我的视线。
“你想起什么来了么?”大空凝视着我。
“似乎……”我皱眉,往事这般清晰,丝毫不乱的想了起来,却是哪里不对呢?有什么东西,没有连续上。若果如此幸福,那么还有我这股怨念,不计前尘后世,拼将着生生一缕精魄脱逸而出?
大空轻轻叹了一声,太阳升起来了,天空不在红红的,一碧如洗。山风吹动了我们所有人的衣衫。
他另一只手也握住了我的手,那淡淡的光芒使得我看起来几乎透明,破天的疼让我痛彻心肺。我慌不迭的想抽出手,然而却越挣越紧,最后一丝力气,只小声说句,红香,救我。
红香望着越来越透明的发亮的月桂,正欲冲上前去。
“别过来。”大空静静的说,却有股说不出的力量。“她没有事情,所谓痛苦不是我加诸于她身上的,而是前世今生,应得的宿命。”
“你是什么意思?”红香汗涔涔。
“让她回忆起到底过去是什么事情,然后她回给自己一个结果。”
恍惚,我像行走于白雾之间,上下一片茫茫,辨不得方向悲喜。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虽然不大,却很清晰,让我摆脱这混沌。
“我要杀了你。”
啊?我吓一跳,渐渐的,耳目都清明起来,雾散,世界须臾间五彩缤纷。
一间内室。芙蓉帐半垂着,可以窥见里面的大红绣被,五体投地一般的散开,似乎尚有余温,那绸缎宛如女人肌肤,光滑细腻。而女人呢?随着我的目光,一切铺陈开来。
女人背向着我,跌于地上,只是脊背仍然是笔直的,从肩到腰,是一个好看的形状,似乎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我看她身上,仅仅是白色的衣裤,黑头发乌鸦鸦披散着盖下来,从一边垂到前胸去。男人则面对这我,手持长剑,直指着地上的女子。他看来不过不足三十岁的样子,其实生的……蛮好看,剑眉,高鼻,薄唇,除了眼光,过于冰冷一点,真的,连这么气愤的时刻,都还显得那么冷冰冰的淡然。
半晌,没有一点的声音,我颇觉不耐,正欲起身。
“来呀。”女人的声音却跟男人的眼神一样,温吞水一样无味,似乎说的是月明风清。
男人一动不动,剑上没有一点光芒,寒瘆瘆的。
我忽然觉得我得不合时宜,怎么突兀的出现在这么一个场合呢?这么一想的时候,男人女人和屋子都缓慢的失去了颜色,又似乎掉进了雾中,伸手不见五指。我着急,这是怎么回事。忽然男人声音道:
“明桂……”
这个名字使我又恍惚起来,五花马,千金裘,我好像就是明桂呀?
女人依旧是那么一个姿势没有动。我缓缓地走到她的面前,端详着她。
真美,头发全都方面后面,只余下一个光洁的前额,一张轮廓分明的小脸,她甚至没抬头,带着几分慵懒,眼睛半闭着,扇子般的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着,总像在吟哦着什么。吟哦什么,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更与何人说?
这般神游太虚。
男人冷冷又道,“你如此欺我。”
我笑出声来。莫非给他顶绿帽子了?
“御赐成亲,林明桂。”他声音又开始平淡下来。
女人轻笑,眼睛眯起来,望向窗外,有一抹阳光照在她脸上,如梦如幻,似月似花,镜花水月,一般空。“这着棋是我想出来的。”她甜甜的道。“御赐成亲,你不同意也不行,你雄才大略,抱负伟岸,怎会为一个婚姻忤逆天子,更何况,妻子是明动京城的美女,岳丈手握大权,助你平步青云。你身无牵挂,不担心有发妻上京寻亲,我知道你是不会拒绝我这个妻子的。”
男人定睛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看见时,掀开盖头,一张面孔,犹如天人。此刻却觉得,心如蛇蝎,剧毒无比。
“你到是全然不顾你自己。”他道。
“我唯一的使命是辅助爹。”她答。
“助纣为虐。”他喝。
“各为其主。”她辩。
男人沉默,她父亲,自己岳丈,看来那么慈爱宽厚,却不知,在背后,阴谋诡计,危害朝廷,甚至意欲造反。
“若安,”那老人曾经叹息,“你要是我儿子多好。”
是,若是他儿子,就自然可以更放心,运用自己的才智更加协助他扭转乾坤。不过,他心里冷冷想,这个女儿,可以顶上几个儿子了,面若桃花,娇怯弱稚,实际上心狠手辣,诡计多端。
“来不及了。”她忽然转过头,黑漆漆两个眸子直直往到他心底去,端的让他一瞬间不虞想它。“若安,在你府中,我安置下多种证据,你虽然未天子新宠,但是我爹振臂一呼,朝廷上下同声连气,连皇上也保你不得,查抄你府的日子,便是你证据确凿,满门抄斩的时辰。并且株连九族,无一幸免。”
他无动于衷。
这让她有点怯意,他怎么可能毫不畏惧,他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弟弟。难道说他早有防备不成?想到这里,她忽然汗涔涔。
他叹气,“明桂,你赢了。我以为我娶了你,等于牵制了你爹,没想到,你根本不要命。”
“我爹的大业有我的弟兄继承,我但求帮他,不作他想。”
“你对他竟是这般衷心孝顺,不管怎么说,这点上我是佩服你的。”
女人忽然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计划顺利。
“明桂,”男人叹息,“当年你为何选中了我呢,若非我同你成亲,也不会知道得那么多,也许倒现在我还认为你爹是一个上映天下应民的好宰相,不会跟他作对,会让他的大计早日实现。你同我成亲,让我知晓了这一切,竭尽全力的阻止你爹是为什么?”
女人犹豫了一下。
“若安,我稍懂黄老之术,你即便不同我成亲,也必将成大器,有大作为,那时候,尾大不掉,更加难堪,不如一早就在我掌中,知己知彼,才好做事。现如今,同你同声连气的官员正好一并除掉,斩草除根,爹爹没有后患。”
我望着那宛如雕塑般静止的男人女人,头痛欲裂。
他娶她,为她财势,得东风。
她嫁他,为将来有一日不为我所用,便害他至死。
这二人,谁也未见得干净,还都觉得自己义正言辞,凛然不可侵犯。唯一优点就是全都愿赌服输,不拖泥带水,粘粘塔塔。
然而还是钻心的疼。这一下,又恍惚起来。
“月桂?”忽然一个声音飘缈传来,焦急紧张。
我恍然大悟。对了,我是林月桂,刚才是红香唤我。红香红香,我伸出手,似乎看见她忧虑的注视着我,又看见和尚昵昵喃喃,忍不住暗骂一句神经,一个和尚光着脑袋嘟嘟囔囔,要多古怪,有多古怪,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忽然意识又模糊了,和尚的影子淡了,化为白雾。
月桂……明桂……像有个锁虚掩在那,其实只要我伸出手,便开了。唯不知畏惧什么,竟迟疑着不肯碰。心里有声音说,不是这样的,明明早已经回忆起自己的本体,温柔羞怯的明桂,缔结良缘一番好事的徐若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明桂,”男人提起了剑,“你要知道,我杀你,不仅是为我自己。”
女人哧的一声笑,“是是,你这是斩妖除魔,为了避免我继续修炼,最后成精,霍乱世人。”
男人不知可否,“你拿起剑来。”
女人却连看也不看,站起身来,福了个福,“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相公说什么拿剑,我做不到。”说罢,抬头,笑。
男人拿起剑,毫不迟疑,一剑下去,她就像朵花一样在剑身上绽放。也许真的成了精,等男人放手,剑穿在她身上,心里边似乎能感觉到剑的冰凉,跳得更紧了,一跳一跳的,摩挲着剑刃,单薄的疼,却还是不倒下,神清目明,望着他笑。笑啊笑的,心慢慢跳得慢了,心尖那儿似乎也钝了,皮开肉绽的,摩的不真切了,没那么疼,一低头,看见剑柄在颤巍巍的动,难怪有点疼呢。再抬头,看见他没有表情的面容,又一笑,这一笑,视线就模糊了,呀,看来还是没有成精,会千疮百孔的死。
阳光还是静悄悄的照进来,她身体居然没到下,除了胸口那儿似乎有一朵小小的花,别的地方,像玉一样苍白干净。
我心里面也跟着一疼,对,就是这样,剑穿了过去,薄薄的,真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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