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丽莎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出院了。过了三天,她到学校去。穿了一件低圆领衬衣,米黄色底子点缀紫罗兰似的小方块,一排布纽扣从脖颈下顺弯曲的前襟系下去,腰肢显得苗条而柔弱,一件宽松的棉麻直条纹裤子因为宽松,更增加了柔弱感。
刘之江从树木的缝隙里看见她的身影走过去,产生强烈的拥抱之感,但他感到似乎已经难以接近她了,一声不响地懊悔着自己。
这天晚上,王丽莎接到了一个很长的电话。电话是丈夫从深圳打来的。说把她调到了深圳市福冈区第三中学,已经给她办好了手续,让她在这里不用麻烦了,只带上自己的各种证件,别的什么手续也不要,直接去上班。
王丽莎听了感到非常突然。
她与丈夫是高中的同学,成就这桩婚姻一时难以说清,他现在终于成一家公司的副总了,虽然长得个子不高,胖墩墩的,整天与钱打交道,没有文化心态,但,是个北方人,知道谁是他的女人。
王丽莎虽然情绪异常,不过渐渐接受这种现实了。
晚上十点,丈夫又打来电话,让她这几天选择一天,坐汽车到兰州中川机场,上飞机前打电话,他开着奔驰车到机场去接。到十一点,丈夫又打来电话,安排家事:除了一些该带的东西,房子和房子里的一切,就留给他的父母亲吧,不要在这些小事情上斤斤计较,既然走人了,就好好走,免伤和气。他在深圳把房子装潢好了,连厨房里的一切都是最精美的用具。十二点,他又打来电话,吩咐把孩子的学习成绩单带上,顺便絮叨:他们那个地方可盛行喜事讲究,所以等他们母女去后,再搬新房,所以让她在老家弄清一个讲究,以便与他们那里的讲究比较:算搬家的时辰,请道士算还是请和尚算?
最后,他笑着问他的女人:
“你知道搬家时喝什么酒吗?”
王丽莎很轻地笑了一下,猜了七种酒,都没有猜对。
“xo,人头马。”电话里说。
刘之江到第三天才知道这个消息,惊呆了,瘫痪到椅子里。
他的感情崩溃了:懊丧、彷徨、惭愧、悔恨、无奈,象五条蚂蝗在吮吸他的血。他在学校似乎羞于见人,又象从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地窖里出来,眨着眼皮,不敢睁大眼睛望太阳。在家里推脱说胃里很不舒服,两顿没有吃饭,也不想喝水,嘴干舌燥,胸部沉甸甸的,头脑昏沉沉,不知该怎么办?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重复两句话:
“连要求她宽恕自己的机会也没有了!爱她的责任也没有机会尽了!”
他觉得自己彻底失败了。
他思绪混乱,极力想得到她的一种不论是什么的肯定的回答,比如,反的方面进一步说,此刻,他最想得到她的最苛刻冷酷的话,人们所谓的“死了心”,来寻求解脱。想给她打电话,嘴唇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便有气无力地给她发了个短信:
“请求一起在阶梯教室里做最后的一次散步。”
她同意了。
他们在阶梯教室里中间的水泥走道上,两个人并排的不是很齐,一步一步向高处走着,一排排黄色的桌椅向后移动。这空荡荡的大厅里光线不亮,只有两双皮鞋的声音。坚硬光滑而厚实的水泥路,有一定的坡度,全身特别是腿要经常用劲,向前踏出,不用劲,身体的运行就慢下来了。这也影响到人的心情,一直在用劲,在感受这个世界,否则就呆滞了,疲软了,如在梦中走路,踏不出步伐,没有实际的距离。它虽名为阶梯教室,但没有阶梯,就是要让你的心里知道:
人生在走着无形的阶梯。
为什么就没有一条图片上的那种人人向往的清晰的路呢?碧天、橡树、草坪、柏油、堆叶、红枫。那是高雅的路,离我们遥远,但是,生活在这片黄土地上,怎么就也没有一条明亮平坦的乡村之路呢?麦苗、杏树、新雨、草坡、泥土、桃花,为什么没有一个自由舒畅的校园呢?静谧、绿荫、鲜花、笑语、追逐、黄昏?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快走到尽头的时候,不约而同看着曾经翻过的窗户。她走向前去,站在窗跟下,一动不动,回想往事,那些惊喜激动的情景历历在目,象英国少女的祈祷。
这间阶梯教室,总是在装修着,改造着。南墙上又开了一道门。门意外地虚掩着。他看着她的面庞和身体,没有说话,推开门,正午的阳光立即把大厅的半个照得大亮。她在出门时,回望这个奇异的空间,永远要离开了。她的眼光避开他的眼睛,低头不动,然后抬起头凝视着他,表达着依恋、迷惘、无奈、伤感。出门后,一刹间,阳光的辉煌使他们受到震撼似的,眼睛眨了一下,睁得更大,他们把身体都站直,原来的心态顷刻间有所改变。
“感谢你!”她说,柔顺地望着他。
他没有说话,望着松树的一根高枝,好象在谛听空气的声音。
明天她就要走了,他无精打采的,忽然想起为她配制的药丸还没有拿回来,这件事给他长了许多精神。晚饭后,他立即出门去拿,他兴冲冲地跑下楼梯,几乎与一个上楼的青年撞个满怀。天下雨了。秋天的雨是悄无声息下的,有点凉意。不久,雨越下越大,四周都是唰刷声。他跑到炼药老汉的作坊里,浑身湿透。天已经黑了,老汉一家在吃饭,见他来到。老汉责备他怎么才来?做好已经三天了。
老汉把四个塑料药瓶摆在吃饭桌上,说为了制这几瓶药,他把碾子和罐子全清洗了一遍,开水舂了药的燥性,晒干,才下磨,掺的蜂蜜是最好的。一般客户不这样做。他把四个瓶子装进一个塑料袋,提到他的手跟前。他接住,付给了八十元钱。老汉坚持要四十元,他说:
“我已经说了,我要算数。”
老汉见他态度很坚决,再没有谦让,把钱放在饭桌上,说,等下一次再不能要你的钱。
他出门的时候,老汉说:
“怎么不带雨伞?把这把雨伞带上吧。”
他说:
“不用了。”
雨还在下着,街上有了雨水。汽车的灯光照过来,扫过空中的雨线,可看到一洼洼的积水。他把药包揣到夹克衫里,用腋窝和外面的手保护着它,不要让雨水淋湿。他不想坐车,在街边上跑着。不时踩进积水里,溅起水花,鞋和袜子湿透了,裤子下边也湿透了。他跑到一个交叉路口,看见街灯通明,红灯把车流弄得走走停停,行人有白天天晴时的一半。红灯熄了,绿灯亮了,他瞅准机会,快速地冲过去。在他跳上街台边的水泥墩时,脚底下受一个小坑的影响而打滑,一个趔趄,他在一瞬间努力使自己不跌倒,膝盖用劲时浸到水里,一辆车从身后冲过去,街道边里的积水哗地扬起,他的身上落了一些泥水点。
这条街上,行人倒多一些。他跑得身上有了热意,也为了避免与人碰撞,改跑为走。一对青年夫妇从商场里走出来,男人白胖,衣着考究,但神态傲慢,一句话也不说,女人把雨伞撑开,给他和自己遮住雨,向北面走去。一个男人闲走路,很惊异刘之江腋窝下揣着什么,匆匆赶路,皮鞋水湿?
又到了一个什字,他折向南面跑。快冲过大街时,一块积水上雨点儿打得水面沸腾。他纵身一跳,越过积水,避开了冲过来的汽车溅起的泥水。他跑着,丝毫不觉得疲乏。再越过一个什字,拐进了小巷里。小巷没有灯,路上黑黑的,他从明亮处跑进来,看不清东西,他差点与一辆脚踏三轮车相撞,脚尖碰在三轮车轱辘上,把那个人也吓了一跳。向南转个弯,就到王丽莎家的楼底下了。
他站在楼底下车棚旁的一棵槐树下,仰头看着。雨早淋透了这棵树,树叶间的雨点不时落到他的身上。
她住的是五楼。客厅里的灯亮着,北面两间卧室的灯光也亮着。
雨不停地下着。他把药包用劲夹了夹,摇头把头上的雨水甩掉,感到头发里的雨水还在往脸面上渗。他用手抹去眼睛上的水,努力想看清她家窗户里面的暗影,视力还都有点模糊。
他原来兴奋地想着把药送给她,此刻一个人站在夜雨里,却觉得这药是多余的。她明天就要走了,要永别这个地方了,在满着收拾东西,他却送这一包药渣,有什么意义呢?他该说些什么呢?
他静默着。
不知是谁家的门哐啷地关上,一座楼都在震动。这声音使几家的灯光熄灭了。忽然从一个单元走出一个人,撑着雨伞往外面去,刘之江怕那人看到自己,隐入到树干的另一面。一会儿,进来了两个撑雨伞的人,十几分钟后,往外面出去了三个人。半个小时后,开来了一辆摩托,灯光没有射到刘之江的身上。那人把摩托推到车棚里,和看门的老汉大声说了几句话,进入到一个楼门去了。
刘之江从树下走出来,紧裹着腋窝下的药瓶,仰头看着,长时间地仰头看着,脖子有点发酸。虽然觉得自己的一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心情却平静多了,没有那种很沮丧的纷乱思绪了。
他静默着。
忽然,王丽莎家的一间卧室的灯光亮影中,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晃动了两下,消失了。他屏声静气。十几分钟后,这个身影又出现在另一间卧室里,在玻璃跟前闪了一下。整座楼静悄悄的。一个小时后,这个亮影又出现了,比任何一次都清晰,是她的上半身,她几乎要拉开窗户往外看,可能她在窗台上找什么东西吧!等这个逼真的身影消失,他望着漆黑的夜,聆听稀落的雨声,思绪发生了变化。他原来幻想过出现一个奇迹:她拉开窗户看见他,撑着雨伞走下来,二人痛心地拥抱,溶解无尽的悔恨……现在他不幻想了,那种所谓的诗情画意或者激动人心的场景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因为一切都不是勉强的。
他内心塌实多了。
“她在收拾东西。”他想。
十二点了,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
她家的灯光熄灭了。
他在暗处站了一会,想象到她睡下,盖着柔软的被子,张着眼睛望一会天花板,便会慢慢进入睡梦了,仿佛已经有所饶恕自己。就离开槐树,从小巷走出来。雨小了,蒙蒙细雨,打在脸上几乎是湿润的风。在小巷走着,雨停了,天空显出疏朗的星星,他的思绪如同天空开阔了许多。走到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一辆车驶过,街灯明亮,清凉的风吹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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