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我请求到兰州去送你。”她迟疑了一会,同意了。
车终于走动了,驶出这座城市。她坐在中间,右边是女儿,左边是他。车在转弯时摇晃着,他们的身体不时碰在一起。他们都有一个想法:不想故意去粘,也不想脱离开,一切顺其自然。车速加快了,人影、铺面和楼房向后飞掠。当车驶过一座加油站,路边再没有建筑了,只有稀零的树,算是彻底告别这座城市了,刘之江向后面望了一眼,恍惚觉得自己也要离开这个城市。当车驶上高速公路时,窗外开着荞麦花的田野和灰黄的土山包向后眩晕般地移动,与各种车辆擦身而过,他们两个人的脑海里被刺激出南方大城市现代气派的情景,她的内心受到了安慰,而他无奈沉重地闭上眼睛。
客车前部的电视屏幕出了图象:欧洲的山地、森林、古堡、教堂、高厦、雪峰,伴随着欧洲古典音乐。他睁开眼睛,注意力离开她,进入屏幕的意境里,魂牵梦绕,想到在这个蓝色的星球上,他,或者人类,在追寻着一个个梦,在开创一个个奇异的新境,似乎在实现着梦想,又似乎那样遥远,多象自己呵!忽然,屏幕上另换了画面,一个黄头发小伙子抽搐般唱歌,他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回到现实中来。
女儿忽然指着窗外兴奋地说:
“那是羊!”
他说:
“那是天祝草原,草原上的羊。”
王丽莎头转了一半,眼睛低望着他们之间的一块只有空气的空间,神情依恋伤感,呆呆的。他也没有直视她,在那块她望着的空间里捕捉到了她的心情,受到了一丝安慰,眼光透出玻璃窗,与她的女儿的眼光重叠在一起。
公路西面是大山上的草坡,坡上绿荫,起伏平滑缓慢,向高处延伸,绵羊三三两两地散布开吃草。牧羊人是个山里汉子,身穿白的羊皮袄,头戴无檐圆帽,筒着手。草坡延伸到很远处的两座山头上长满了松树,象一个人宽大的肩膀上披了蓑衣在静坐。
太阳从两座丘陵般的山上射过来玫瑰色的光,在前面的车窗玻璃上照了个亮影,亮影在乘客中哗地扫过去。这也是外部世界对人的刺激。他们都看了孩子那边的窗外,是一座大河滩,乱石堆积,河水浅小,颜色昏黄,河那边白杨树茂盛,掩映着几户人家,这些树丛的南面,树梢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出透明的金黄。岸那边又是灰黄的山,圆包形,绵亘的土岭形,而她,将永别这种地貌了,这是靠近河西走廊的山谷所特有的地貌。他的眼光停在玻璃上,眼光里飞速地掠过灰黄的山岭。他的胳膊随车的晃动触一下她,产生强烈的爱抚感,她的胳膊和身体这么柔软,曾经多么亲切甜蜜的一个人,那么温顺而坚韧!他却对她缺乏深刻的认识,就象在一百年以前,人们对地球的内部缺乏认识。但是将要永远也见不到她了。凭他的力量,不能对她怎么样;今后,不要说爱,就是恨也再没有机会了。他沉思着,闭上眼睛。
汽车转向另一条路,向西南方向行驶了。他被摇晃得睁开眼睛。
路两边的防护栏杆外,是油菜花金黄的一片,蝴蝶在花丛上翻飞,车窗里飘进浓郁的香味,连乘客们也来了精神。她与她的女儿望着那些油菜花,她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轻松自由地微笑着。他望着她们,醒悟到: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没有任何的拘束压抑,舒心自由地微笑过!她仿佛回到少女时代,在黄花丛中跑着,采摘闻嗅,做着清纯甜蜜的梦。
他看着她们的背影,感到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
他今天早上起来,又决定把药送给她,就把药装进包里。此刻,他把包里的药瓶隔着皮子攥着,又松开手,苦笑了一声。这些苦味的丸药,黑色的药渣,除了让她吃“药”,再有什么意义呢?难道真能带给她些愉悦吗?难道真能增强她的免疫力吗?真能使她的身体康复吗?为什么不去运用预防医学,使她免于肺炎的侵袭呢?为什么刚开始不用良心和责任去爱,早带给她幸福快乐呢?
他原来想在临上飞机前,把药瓶送给她,求得她的一些宽恕,现在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
到机场了,飞机的声音压过喧嚣声,轰隆隆响。灰黄的山岭分开,眼前一片开阔,他的心紧缩着,又被广阔天空上的太阳和四散开的山峦所感染,振作起精神。车停下,他等她们检查过后,一起到售票处买了票,与她们坐着等起飞的时刻。
广播响了:飞往深圳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
她想提前还给他买车票和机票的钱,怕他不要,又伤他的心,就等待着起飞的时刻。广播响了,她站起来,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叠钱,是一千八百元,放到他的手上。他吃惊地看着她,变了脸色,看到她微笑、柔顺而坚韧的目光,知道是不可挽回的了,双手呆呆的,极不情愿去接住钱。她拿起他的手,把钱放到他的手心里,他接住,低头望着一旁,沉默不语,悔恨交加。
他难过得几乎要失声痛哭,用指头胡乱地擦着眼泪。
她从她的黑得发亮的皮包里掏出来一包东西:
一束马莲花!
他惊呆了!
她象一个纯朴的乡下姑娘,大方地拿起他的另一只手,让他拿着。他接花的时候,握住她的手,她没有动,让他握着,眼神清新柔顺。然而,乘客们在列队走向飞机,她要走了。
他们的手慢慢地滑开。
“永不忘怀!”她说。
她的女儿向他招手:
“叔叔,再见!”
她们离去了。
她右手提着一个皮箱,左肩挎着装马莲花的黑皮包,左手拉着女儿,乳白色的风衣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她的女儿背着大书包,装得鼓鼓囊囊。两个背影如一朵玫瑰花和一朵蒲公英渐渐远去,在很远的地方,她们与人流混成一队,慢慢向飞机舷梯走去。
她转头回望他,身体随着人流运行,不觉走出人流,成为单独的一个人,回过神来,加入到队列里才向前看。这样遥远的距离,他还在望她的眼睛。
在她踏上舷梯时,转头又望北方,他仍在望她的眼睛。
她们登上舷梯了,在她拉着女儿走进舱门时,站住,最后一次回过头来。
他扶着铁栏杆,略仰着头,象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眺望着王丽莎的眼睛。
她让开身体,让其他的乘客进舱门,走到舷梯的一侧,凝望着他的远影。女儿站在旁边也眺望着很远处栏杆边的人影,在她看来,那个人影同老鹰一样大。只剩她们两个乘客了,王丽莎举起手,如天鹅翅膀划动空气似的向他招手,手臂飘柔地划动蓝色的天空,给北方留存和传送去一个永恒的思绪。在飞机上工作人员的催促下,她拉着女儿慢慢退回舱门里。
舱门关上了,舷梯快速离开。
飞机发出巨大的声响,把机内外所有人的情绪统一起来了。它动了,慢慢滑动了,象一条鲸鱼转了半个方向,稳妥地驶向跑道。进入跑道后,滑动快速了,发出更响的轰鸣声,越来越快。飞机上银白色和涂着鲜红大字的“xx民航”显得比平时更加醒目。它在跑道上沉重而迅速地滑行,速度非常快的时候,忘记了重量似的,头部终于翘起来了,带动着机身脱离了地面。机尾脱离开地面的一瞬,好象显示着:一件新的事终于开始了。飞机划破空气高速向前冲击,终于飞升起来了,——这样一个巨大的东西脱离地面,运走那样多的人,叫人不可思议。它冲向南面的天空,传来均匀的轰鸣声,几秒钟后,声响象有时人们一夜没有睡好耳朵里嗡嗡嗡的那样。当它象飞鸟一样渐渐在空中越来越小时,刘之江仍雕塑般凝望着它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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