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都市言情 > 记忆中的海鸥 > 望生海

?    七

    从青岛回来后,我还是写着我的小说,写着我的诗,还是将一篇篇稿件投到杂志社。虽然总是石沉大海,但还是没有多少遗憾,我相信那些故事和诗真的像石子一样,沉入了海中,获得永远的自由,而不必禁锢在我的头脑中。

    那以后,我还是常和何荟联系,把我写的作品发给她。在路上见了面,我也开始努力大大方方地和她说话。

    在学校的小树林里遇上何荟时,她问我青岛的海是怎样的。我笑着说:“和我在电视上看的不一样,但还是很不错的。”“怎么不一样,怎么个不错法啊?”她边说边捂着嘴咯咯地笑。

    我不知道她笑什么,尴尬地摸摸后脑勺,说:“电视上看的海更大些,不过青岛海边看的话,也还是可以的。”她终于止住笑,说:“你看你衣服上的扣子。”不看不要紧,我一低头看,脸差点就红了:我的扣子系错位了,最下面的一个扣子空了位,一截衣服斜拉下来。我赶忙系上,尴尬地看着何荟,挤出笑。

    她看出我的窘迫,转过话题:“你在那呆了几天?”“三天,在我的一个同学那住的。”“你同学?高中的?”我点点头。

    她低下眉,说:“你说同学的时候,指的都是你高中的同学吧?”我看了一下她的眼睛,说:“说惯了。”我不想跟她谈我的“怀旧”,以前她就问过我是不是因为对现实不满才那么怀旧。我不喜欢她这么说我,我不喜欢“不满”这个词——这和我喜欢的“洒脱”格格不入。

    “你们高中同学关系还是很好吗?”“当然啦!”我脱口而出,“他乡遇故知嘛!——再说又有共同语言。”“我们高中同学虽然偶尔还会见面,但时间久了,渐渐地也都疏远了。”“我们那的人和你们不同嘛!我们比较怀旧。”她眨了眨眼,看着我,一时没有再说什么。我知道我说错了话,又想不出该怎么认错,只能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们在路上一起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问我:“春游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去呢?”我咕哝着说:“不是跟你说过我在写我的小说吗?”接着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看着路上不时走过的几对情侣,我的脸上不觉有点发荡。风摇动杨树,林荫道上的光影在地上舞动着,一会儿扑在他们的身上,一会儿又跳下。

    我就这样和何荟走着,这条林荫路似乎很长,又似乎太短,一会儿就到了尽头。我想找个借口离开,转头看时,风在何荟脸上泛起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涟漪,她是在浅浅地笑着吗?我的心止不住地跳,额头上快要渗出汗。在快到图书馆的时候,我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我想去图书馆借点书,你去哪?”何荟茫然地张着口,脸色有点发白,她想了想,说:“我……去自习室。”我早知道她要去自习室,她手上拿着六级英语单词手册。不清楚我这个问题是否问得太弱智,但这个离去的借口却是被她一眼看穿的。

    我们在路口说了再见,在我转身要朝图书馆去时,她突然喊:“能帮我借一本书吗?”“什么书?”我回过头。

    她像风中的莲花,低下泛着红潮的脸,手拧在一起。

    我看着她,心跳不禁加快了——我想快点离开,我不想在我的脸也泛出潮红时,让她看见。

    “算了……”她嗫嚅着,“以后我自己再去借吧。”我生硬地笑了笑,说:“我帮你借吧!”“谢谢你,以后再说吧。”她转过身向前走,我看着她的背影,叹出一口气,犹豫着离去。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让我自由的脚步迈得迟缓。

    以后再没有听何荟问我帮她借书,我也清楚她其实并没打算借什么书。我经常在图书馆里度日,但从来没有在那遇见过何荟。她平时准是在自习室里啃课本。

    那晚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里和往常一样开着五台电脑,三台电脑上正上演“星际争霸”,另两台联机对决的是激烈的“实况足球比赛”。

    图书馆机房今晚没开,我的小说也没处写。只好借我的下铺张永的电子辞典写英语。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呢?”“不想学了,自习室找不到座位。”我没跟宿舍的同学说过我从没去上过自习,天天在图书馆机房里写小说。

    宿舍里另外四个人像石像一样坐在电脑前。

    只有我的下铺停下争霸游戏,从书桌里找出电子辞典扔给我。

    “谢谢!”他笑了笑,说:“没事,你不说,我都记不起有这东西了。”说完他的手又灵活地在键盘上跳动开了。

    宿舍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带上耳机,只能听见键盘和鼠标的声音。

    宿舍里每天都这样,“卧谈”早就成了大一的历史,那时刚从艰苦的高中升入大学的我们还充满着无限的热情和好奇,而到现在一切都冷却了。大学曾经让我们失望,而如今这失望也冷却了;就像《肖申克的救赎》里说的:人能适应一切环境,只要能活下去。

    从电脑进入我们宿舍后,人人都只沉浸到网络和游戏世界中了。

    但在这样的安静中,我却静不下心学习。

    我又掏出我的手机,看看有没有短信——有没有她的短信。

    “你看过很多的书吧?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时间简史》和‘集体无意识‘是什么?你是在什么时候看的这些书?”她发短信问我,她一定是看完了我刚写的一篇科幻小说《熵钟》。

    我开心地笑了笑,回信说:“《时间简史》是高中的时候看的,都没读懂,早记不得多少了,‘集体无意识‘是一个心理学家提出的,我大一刚来的时候从图书馆借的书。其实你没必要了解的,我自己读来也觉得多余,没什么用。”最后一句话我本是不愿打上去的,但我知道对她来说“没什么用”这句话是对的。

    八

    以后我常在校园里遇上何荟,但每次她都是笑着和她宿舍的同学走在一起——而我总是一个人独行。这不大公平,我要硬着头皮跟她们六七个人打招呼,而她们只要说两个字,甚至只是笑着点点头。我不知道她们是否还在想着我和何荟的关系,所以每到这时,我都很紧张。何荟的表情是怎样的,我没敢细看。

    有的时候我也会害怕她宿舍的人一致认定我是一个很滑稽的人,每次同她们见面时的表情姿势都那么僵硬,就跟桌别林一样。我实在无法像中学那样大大方方地同她们打招呼,如果你已经习惯了对周围的人都冷漠的话,你就会明白,要突然变得热情起来真的很难。

    有一天在食堂里遇上和何荟同宿舍的一个女生王丹,以前军训时和我站一个队的,我把饭端到她前面,在她旁边坐下。

    王丹抬起头,有点惊讶地向我打声招呼。

    “你也在这?”“嗯,”她礼貌地笑了笑,“你常在这吃饭吗?”我点点头,笑着同她说起了话,语气尽量温和。但谈话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容易。我从小到大说的是瑞金话,那时即便是和女生说话,我也是“如鱼得水”东侃西吹;但到了她面前,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谈话中,我唐突地问起:“你们宿舍的人是否觉得我不够礼貌?”她愣了一下,停住手中的筷子,抬起头僵硬地笑笑,说:“哪里会呢?嗯……只是我们都觉得你很有个性。行为很有特……特点。”说完她做出一个笑,算是补充。

    我也附和着笑了笑。我知道对一个挂科的学生来说“个性”和“特点”都不是好的形容词。

    在匆匆嚼完我的面后,我起身说:“我吃完先走了。”(原谅我说普通话时不大按中文语法)

    她抬起头,笑着说声再见。我点点头走了,手里提着我用了一年的旧袋子,袋子里的书被挤得不舒服,从线头脱落的地方探出半个头。

    那以后很少再收到何荟的短信,我忙着写小说,她忙着背六级。(我过了四级就没打算再考六级)

    一天晚上,在写小说写到没有头绪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她,想起很久没有她的消息。

    我发短信问她:“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很久没有音信了。”短信迟迟没回,十一点钟的时候,我爬上床,仰面躺下,把手机放在枕边,等着手机发出短信来时的声音。

    宿舍里的同学都睡着了,夜像沉寂的海,淹没了所有的跳动的心。我在这片沉寂中,半睡半醒地躺着,好几次都像听见那美妙的手机提示音,但每次拿起手机时,都发现那是幻觉,收件箱里没有新短信。

    就这样,我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我拿起整夜没关的手机,看见屏幕上来短信提示,欣喜地打开收件箱,看见下面这一段话:“尊敬的客户,山东移动公司通知您……”

    我倒!什么时候发这样的短信来通知我手机卡上快没钱了!

    看到何荟的回信是在上午九点,在短信里她说:“对不起!昨晚忙得很晚,没有看到你短信,最近我在为英语六级考试准备。我每次看你都是提着一大堆的书,你又常熬夜写作,我不怕打扰你,所以没敢给你发短信。”看完短信,我放下手机笑了笑。和我想的一样,她是怕打扰我,才没给我发短信,从青岛回来,我确实比以前忙多了。马上就期末考试了,像“战略管理”、“管理信息系统”之类的课本我连翻都没有翻,如果再不抓紧看的话,我这几门又要挂了——到时候别说助学贷款不会再打到我银行卡里,就是毕业证书也拿不到。

    但看这些书真的是很大的折磨。如果你参加文言文考试,而考试的重点都在一本古汉语字典里,你只能硬着头皮去背这些字典,这时你就会体会到我看这些课本时的心情。

    我常去自习室却不曾在遇见何荟,无端的心绪恍惚间揪着我的胃,让我吃不好饭,我不想再去想她最近忙些什么——这揪着我的也是一种绳索吧,让我不自由。

    我曾想过问她帮我复习功课,像上个学期一样帮我把老师在课上划下的重点钩出来,但终于没有这么做——她很忙,我也很忙——虽然这是最拙劣的借口。(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忙)

    九

    五月的天气是恼人的,我坐在图书馆机房的电脑前打着我的故事《海鸥》。虽然我只在青岛看过一只海鸥,而且是一只雨后负重的海鸥,但我从见它沉重的羽翼划破更加沉重的天空的时候,我就决定要为我的一篇长篇小说起名海鸥。

    而我现在写的就是这个“海鸥”,刘涛就是我书中的海鸥,他身上有我们这个年纪的青年热爱的品质:自由勇敢;而这些是我没有的,我只能在小说中把这自由和勇敢演绎,也算自我安慰。就像不会飞的人,在书中尽情的幻想在空中俯瞰大地时饱览的美景。我写的是再平常不过的爱情小说,只是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爱。

    一天夜里,小说《海鸥》的情节,连同刘涛的“失恋”在我心底涌上头。睡不着觉,我拿出了那头断尾的玉龙时,又想起它身上的故事:那是在初三毕业时。

    年纪无知的我将它摔在地上,因为林玉合不肯要我的这个礼物。

    她说:“这是你妈妈买给你的,你不该给我。”我默默地看着她,手僵直地伸在身前,上面放着玉龙。直到她转身走时,我才猛地把它扔到地上。

    在清脆的声音响起时,她惊愕地回过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

    我害羞地低下头。

    她走过去,捡起碎了的玉龙和它断开的尾巴。

    我忘不了当时她把玉龙郑重地交给我时表情——那是第一次考完试交上卷子的学生才有的表情。

    她把断了尾巴的玉龙交给我,笑着把尾巴收下……

    至今我还是不明白她当初是为了让我不那么难堪才收下那豪无价值的尾巴,还是真的想把它珍藏,也算是珍藏关于我的回忆……

    “我读三年级的时候就看见你有这个玉佩。”她那时笑着说。

    我抓着头皮说:“这不是玉做的,是石头做的。”这不是假话,那玉佩其实是很便宜的,谁也不知道所谓的“玉”是什么。

    ……

    正当我把玉龙拿在手,沉浸在记忆中时,手机响起收到短信的提示音。

    我把玉龙放下,翻看短信。

    是何荟的短信:“我们宿舍的人一起去大明湖,你去吗?我有话想跟你说。”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的短信了,但当我看完这短信时,刚泛起的欣喜转瞬萎缩成“彷徨”。

    她的短信让我作难:如果答应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见了她的舍友会怎么样——我一个男生要是和六七个怀疑我和她有非同寻常关系的女生在一起,那会发生什么?她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我该怎样才不会尴尬。但如果就这么拒绝的话,她是否会认为我很绝情?她短信的最后一句分明就是告诉我她希望我和她一起去。

    也许没有我想的那么复杂?陈鱼,也许她们只是邀请你一起去看看大明湖——我以前也曾和她说过想去大明湖看看,既然现在有伴,为什么不去呢?

    但很快,我想起了去年班里去千佛山春游,我是因那次春游才记住何荟的。

    那天在千佛山,当我和何荟宿舍的一群女生在一个山洞口遇见时,迫不得已地同她们打了招呼。

    “你们好!”当时我是这么说的,引得她们一阵笑。那时她们的名字我一个不知道,只清楚她们是同班同学。想不出借口离开,只好和她们一起朝山洞里走去。

    结果在里面看见卖门票的人时,我的脸刷地就白了——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去花钱的地方,“票中票”不是为我这样的人设计的。

    我没敢看门票的价格,只是低头编造着种种不进去的谎话。

    但在看着她们一个个买了门票走进门时,我对自己的念头反感了——为什么我要在她们面前掩饰?在来大学前我一向就不怕说出自己的念头,贫穷在我心中从来就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我尽量像从前在瑞金时那样随随便便地说:“我的钱不够。”她们并没有我原先设想的那样惊讶,只是说:“我们帮你付吧。”我不愿,我不愿要别人无偿的援助——况且我是男生。

    我摇摇头笑着说:“噢!不用了。我以前在家的时候经常钻这样的洞。”“但每个地方的山洞都不一样啊——”其中一个女生探出小脑袋说,“你应该看看我们山东的山洞是怎样的。”“而且这洞里还有很多的佛像呢!”另一个女生附和着说。我抓抓头皮说:“呵呵!其实我不喜欢进山洞里的,”,见她们不大相信的眼神,我又眨眨眼说,“我在里面看不大清楚。”她们还想再劝我,这时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我的一个女生打断了她们的话,她说:“算了,他不喜欢就别为难他了,我们自己去吧。”我看着这个朴素的女生,笑着点点头,后来我才从同学那打听到她叫何荟。

    十

    也许读我“小说”的人会抱怨这个故事写得不连贯,有太多的倒叙和插叙。原谅我,我本不想把它们写成小说,这是发生在昨天的故事,昨天的故事总是浮现在我的脑中。这是我平常回忆时最真实的状态,我也不想把它们写成小说,只想告诉你们我最真实的感受。

    那天中午收到何荟约我同去大明湖的短信后,我躺在床上呆呆地想了一个下午。直到所有的想法都变得那么荒唐可笑。

    下午七点钟时,我才想起要去吃饭。但食堂早已没有饭菜了,我只好在宿舍楼前的小吃店里煮两包方便面。

    “几块的?”“一块。”“加鸡蛋吗?”“不加。”面很快好了,我两三下就吃完了,没有一点味道。

    之后我去图书馆借了《少年维特之烦恼》,看了一晚,但是没有看进一个字。“少年维特的烦恼”,只是这书名就像像羽翼沉重的海鸥撞开我的心门,让凄冷的海风吹进来,让我无暇顾及烦恼,只能竭力把记忆的门关上,但一切都是徒劳,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我的小说《海鸥》的情节。我忽然想知道如果是刘涛面对这邀请,他会怎么面对这一切,他会选择去还是不去。

    直到九点钟图书馆关门时,我猛然惊觉答复的期限早已过去。

    慌乱中,我掏出手机,回了短信:“对不起,我的手机一直没电,现在刚充满,我没有看到你的短信,你们在大明湖玩得怎么样?”短信很快回过来了,她说:“还行,就是晚上比较黑,看不清湖面的景物。”这是我对她撤的第一个谎吗?我不知道,也许在我对她说过的众多谎言中,这是我第一个我能记清的。或者说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个谎吧?

    此后就是闷热的六月,所有的故事好像都会在这个季节里上演火花,而我的故事在这个时候却冷得像冰镇的矿泉水。何荟再没有发过短信给我。好几次我想发电子邮件她,但每每坐在电脑前,却找不到从何说起。是向她解释我为什么没能答应她一起去大明湖——或者说编造更好的谎言,还是向她坦白我的迷惘。“我的迷惘”,我曾经想以此为题写一篇散文发给她看,但是打完这四个字,我就再也找不到我的迷惘了。迷惘啊,迷惘!我连你的身影都找不到,又如何向她说你是怎样把她挡在我的视线之外的。

    大学里最紧张的时候就是考试前了。连我那些平日里蹲在电脑前度日的舍友也开始跑自习室背重点了——对很多大学生来说,一个学期的学习就只有考试期间那一个月。

    我也开始咬紧牙关努力把落下的课给补回来,但是每次我将书翻了不到几页,思绪就不自觉得绕回我的小说《海鸥》。刘涛潇洒的笑容总在我的头脑中浮现,他就是一只海鸥,飞在我窒息的天空中,我想用文字把它刻出来,刻在青岛的海浪上。

    在自习室里呆坐了几个晚上,我没有看进课本上的一句话。我终于明白:如果我不把我头脑中的故事写出来的话,我永远不可能把课本上的营销管理理论装进我脑中。我创造我的故事,但我却是它的奴隶。

    在写到小说里的主人公大学毕业后苦苦寻找工作时,我忽然又想起刘涛跟我说过的话:中学时他喜欢过一个女孩。如果他在异乡和她重逢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这样一个老套的故事情节却让我激动不已。以后每次去图书馆机房用电脑写小说草稿时,我都带上我的玉佩,每当思路不清时,我就把它从袋里掏出来,沿着它身上的纹理一遍遍搜寻。似乎故事不是在我脑海中构思成的,而是从它的脉络中展开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离期末考试就只剩两个星期了。在一天早上,我茫然地翻开那几本厚厚的课本。惶恐不安地想到将要到来的考试。

    我想起何荟已经一个月没给我发短信了,胃里像是被人掏空一样难受。我自我安慰地想:她一定是努力准备六级英语考试和期末考试,所以没空想到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几天在自习室里也没有见到她。

    《海鸥》已经写到主人公毕业后的爱情故事了,但我又把那些章节删了——那样风花雪月的生活尽管自由,却不是生活的真相。什么才是生活的真相?我想不通,想象中的“海鸥”难道会是生活的真相?

    转眼到了六月十二号。二零零三年的六月十二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日子。

    那天早晨宿舍楼后面林子里的鸟仿佛叫得比平日里欢快得多。我从落英缤纷的梦中醒来,望向窗外的蓝天。

    “今天是个好天气!”我的下铺张永愉快地说。

    我笑着点点头。

    “每天都是这样。”睡在对面床铺的同学冷淡地说。我瞥了他一眼,他苍白的面孔上没有多少阳光。我的好心情没有因他的话改变。

    “过不了几天就要考试啦。”他的下铺忽然冒出一句话。

    宿舍里马上安静下来,大家都想着即将到来的十几天紧张的生活。

    我低下头,拎起装着课本的袋子,大步走出缺氧的宿舍。出了宿舍楼我径直朝自习室赶去,没去食堂吃早饭。

    在自习室里苦苦煎熬了一个上午,总算把《营销学》一章看完了;中午草草吃了饭,我又拎起袋子朝自习室,朝我的战场奔赴。接着是同样头疼的一个下午,同样没有遇见何荟。

    那晚吃完饭,头胀得酸疼的我,又朝自习室走去。以前我曾通宵写作,但从没像这样头疼。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去自习室为考试复习,但真实的我却在渴望着在自习室里遇见她。

    在我经过一个小花园时,一缕缕像在水里洗过的清香忽然从我的鼻孔钻进我的身体。我在那路口停下,犹豫不前。

    也许这辈子我都忘不了花园口的那条小径,那些花地砖铺成的小路。每一次重读弗罗斯特的英文诗,我都会再次回到那个花园口,回到那条路前。

    “ishallbetellingthiswithasighsomewhereagesandageshence:tworoadsdivergedinawood,andi-itooktheonelesstraveledby,Andthathasmadeallthedifference.”

    (很多年后,我将带着叹息在一个未知的远方向人说:林中有两条分开的路,而我——我选择了那条更少人走的路,这便是所有不同的起点。)

    我走了那条花园小径,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我。直到我看到让我的心从六月的热风中跌入冰窟的画面。

    何荟正和一个高大的男生并肩坐在花园的椅子上轻声地说笑。

    我的腿像在地上长了根,再也挪不动。

    何荟看见了我,她的眼里闪过奇异的光,我不知道那一刻她的表情里写着什么。是羞涩,是茫然,还是惊讶。我不清楚,那晚的灯光似乎格外昏暗,我脸上挤出的笑容也许不是那么容易被她看穿。

    她笑着向我挥了挥手,她的笑还是像以往一样纯净,但我宁愿她的脸上也有尴尬的表情。

    坐在她身旁的男生转过头看我时,嘴角还挂着没有消退的笑意。他向我点点头,俊郎的脸上透着年青人应有的自信和特有的张狂——而这些都是我没有的。我只能疲惫地向他笑笑,尽量压抑胃里涌起的虚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他们身旁走过的,那几米路也许会是我走过的最长的路。不知道当时我走路的姿势是否很可笑——何荟以前曾向我提意见说:我走路要站直了,不要老是低头弯腰。那晚从她身前走过时,我挺直了腰,头也看着前方。

    我点着头从他们身前走过,她微笑着看着我走过。

    我为什么要难过呢?在自习室里,我一遍遍默默地在心底问自己,直到最后,我竟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前排上自习的人回头看我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很奇怪。

    那三本课本自然是白费我力气提过来了,我有气无力地打开它们,上面写的的汉字全成了拉丁文,一个也读不懂。

    九点钟的时候,我恍恍惚惚地回到宿舍,拔通了刘涛的手机,拔通了“海鸥”的电话。

    我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全告诉了他,而他在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着。

    “没什么?其实就是觉得有点意外。”在电话上,我强迫自己笑出声,“最近我一直很迷茫,很快就要考试了,但我没有一点心思复习课本。我的小说已经写到关键的地方了,每次我翻开书,故事的情节就会从我的脑中一骨脑的冒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又艰难地吸进去。

    那晚我在电话里对刘涛诉说了很久后,他才开口说话。如果不是我听了他说的那些话,你们今天也看不到这篇小说。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瑞金革命烈士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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