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都市言情 > 记忆中的海鸥 > 那时海鸥

?    六

    我会喜欢她吗?或者应该更负责地问自己,我会爱上她吗?第二天早上,我还想着这个问题。

    上午九点的时候刘涛说带我去游览青岛名迹——栈桥,我点点头,答应了。去海边看看也许能让我再次将烦恼抛开。我对大海情有独钟,因为它能包容一切,而我不能。

    在走到海洋大学校门前时,我们发现大门还没开——因为是五一放假,学校开门比较晚。

    我站在门前望着校门外空旷的广场,无奈地摇摇头,打算折回去走后门。

    “我们爬过去吧!”刘涛的口气很轻松。

    “爬过去?”我回头看着一头乱发的刘涛,不知道他是不是开玩笑。

    “对啊,爬过去,你以前上学迟到时怕被学校门卫登记,不也是爬墙进学校吗?”“拜托!兄弟,那时是在瑞金,现在是在青岛,还是注意注意影响吧!”“怕什么!这里又没多少人,有人也不认识我们,不会给瑞金人丢脸的!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还经常翻墙进出呢!”我把手撑在腰间,打着哈欠说:“好吧!兄弟,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就再上演我中学时闻名全校的翻墙绝技。”我还没吃完时,刘涛两只手已经抓住了墙上的栏杆了,他回过头冲着我笑着说:“唉——蛮鱼,别把牛皮吹爆了!”说完,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爬上墙翻了出去。

    我把衣服的袖口卷起,跟着翻出了墙。

    从墙头跳下来,我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说:“兄弟,以后可不能这样做啊,不然让你海大的同学看见了,以为瑞金人都是翻墙而过的山贼。”“唉——,你说什么话!只有我们瑞金人才这么顽强不屈,不畏艰难障碍,翻墙过河,样样精通!”我翻翻眼珠,无奈地摇摇头。没办法,这个刘涛看来迟早是要让青岛人知道围墙防不住瑞金人的。

    我们草草地在学校外面的一家便饭店里吃了两碗馄饨。席间,刘涛说了番让我喷饭的话:“这儿的老板认识我,以前我在她这吃土豆丝总是吃不完,每次都让她打包好让我带回宿舍去。有一次她问我是哪里人,我想不能给瑞金人民丢脸,就骗她说是广东的。唉——,我现在想想还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处理的很好,没有暴露身份。”我抬起头瞪着眼问:“兄弟,有你这么绝的广东人吗?”刘涛故意耸耸肩叹叹气,一副滑稽的模样。

    我笑了笑,一本正经地用普通话说:“不过现在这个年头,像你这么朴素、节俭、不忌讳面子的人还真的找不到了”看着刘涛不以为然的表情,我又说:“你想有谁还会把吃剩的饭菜打包呢?可能只有我们学生会觉得饭菜浪费了可惜,但谁都会觉得打包没面子。”“随便他,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怎么变得这么顾忌别人的看法呢?只要你没做错事,别人怎么说不一样?”刘涛满不在乎地说。

    我心里暗暗一惊——中学的时候我常跟朋友说不要为别人的看法左右自己,要活得洒脱无拘,做正确的事就可以。我不知道刘涛是否记得,但他刚说的话却是我以前信奉的人生格言。

    但在大学里这两年里我受到太多人看法的左右。他们笑我的话过于浪漫,不切实际;头脑简单,思维僵化保守;而这无非是从我穿了两年的中山装和塑料凉鞋中得出的推论,或者还有我对家乡深山老林的怀恋吧?我不清楚,但我平时做的很多事在他们眼中都是可笑的。而现在我又无法不理会他们对我和何荟交往的看法。

    是的,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内向不喜欢和人交往的人;他们认为我会给何荟发短信,会同她说话,完全是因为我暗恋她。

    在公交车上,我还想着刘涛说的话:“你变了”、“你怎么变得这么顾忌别人的看法呢?”。既然只是想找一个倾诉的对象,为什么又要因为别人的看法,不再敢和她当面说话呢?

    我掏出裤袋里的手机,何荟的短信还在收件箱里。她问我青岛怎么样,我没有给她回短信。来之前我曾发短信告诉她我要去青岛,但我没有告诉她:我去青岛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因为那些烦人的心事。

    我按了回复键,打了一句话:“青岛的海很蓝,无边无”在要打“际”字时,我忽然想起她舍友平时在路上遇见我时打招呼的表情,又将手机合上,放进了袋子里。

    “她会笑我不现实,头脑单纯的,和营销系其它学生一样。”我这样想不是没道理的。她的成绩很好,“管理学”、“营销学”、“广告学”之类的门门都考得不错,我真的很佩服她记忆这些无聊的理论的能力。或者说是我太过浪漫,以为自己凭写些诗歌小说就能挣够稿费还那二万多的助学贷款吧。

    我不愿去想我的明天。她说过她想进一家公司做营销主管,所以她那么刻苦学习,以便将来找好工作,还清助学贷款,报答父母。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不切实际。也许我是自私的,父母汲干心血供我上学,我却做着“文学家”的梦。

    我的父亲是一个交通协管员,我曾写过一首诗《交通协管员》:“黄帽子在风沙渐渐丰满的十字路口从不显眼三角旗种在夏天慢慢咽气的余辉里长不出芽

    一川浑浊的车流,流过多少时光额头上深深浅浅的沟壑,淌过的汗都已成了这条马路悠悠记忆中的逗号,

    抓住那面旗在尘土落满他双眼时,向路人伸出——爬满皱纹的手那皱纹不如马路整齐,却也纵横交错褪色的哨子,紧紧地咬在嘴里怕是下班回家后也要藏进柜中不让没零花钱买玩具的孩子偷去

    我站在十字路口和很多人一样彷徨不知道要走哪个方向不知道怎样穿过危险的车流——生命太短,太脆弱也许迈出这错误的一步就再不能回过头去后悔一生的足迹也许就在血泊中划上仓促的句号我停下望着他苍老的面孔想着他曾走过的路他依旧默默咬着哨子

    我抬腿,就要踏出白线——沙哑的吼声响起我回头,看他涨红的脸一辆车尖叫着从我身旁擦过……“

    这其实就是我对父亲的印象,他总是站在站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守着红绿灯。红绿灯就是马路的规则,没有人能违背。

    我用电子邮箱把这诗发给何荟看,后来她在信里说:“……你的诗写得都很美,很感人,但每次我读了都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诗里总是有这么多伤感的东西。你为什么就不能写些开心的事呢?我每次在路上看见你,都看到你忧伤的表情,让人看了难过……”说实话,她的回信让我惊讶,我没有想到我无意中写的短诗会让她难过。但也许是长大的男孩子特有的倔强,我发短信给她,说:“我从来不觉得我写的东西是伤感的,如果说有悲哀的一面,那也是悲怆的,伤感是不属于我的,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奋斗。”就是这样文绉绉的话,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的奋斗”,我的奋斗在哪里?如果有的话便是每天写些无病呻吟的诗和一些瞎编的小说,每天逃课,或者说逃避现实。也许在她眼里我只是个不务正业的人。

    公交车停下时,我还在为“我的奋斗”寻找不致脸红的借口,但没有找到,我只能悻悻地下车。

    刘涛的头发在海风中轻舞,眉毛随着笑脸舒展。

    我刚理过小平头,风在我头上卷不起什么。我很羡慕刘涛,来青岛这么久,他还是葆有从家乡带来的纯朴的洒脱,不作任何的修饰。在我年常常暗自想要一个能喜欢我不作修饰的真我的女友,但很多时候,我连自己的“真我”是什么样的人都说不清。我在何荟面前呈现的人会是我的真我吗?风中的沙也许是真的,但我在我的诗和我的小说中写的“我”只是幻想的英雄。

    “这就是栈桥了,陈鱼!”刘涛兴奋不已地喊着。

    “你以前来过很多遍吧?”我望着长长的栈桥终结在海中,没了来前的向往——那段挤满人的栈桥顶多只能算是断桥,它为什么要修在那呢?为什么又要无谓地在海中找到它的终点?

    “虽然来过很多遍,但每次它给我的感觉都是新的!”刘涛笑着,五月的阳光在他飘逸的头发上闪烁着金光。他快步往栈桥走去,边走边说:“栈桥是为李鸿章建的,在它尽头的回澜阁里经常搞些美术画展。老实说,我对历史不感兴趣,什么‘回澜听阁‘来的我也不大明白。但听人说这是青岛的象征。”“为什么?”我问,不大清楚这样一段石桥能有什么象征意义。

    刘涛耸耸肩说:“我不清楚,这是大家的说法。”我跟着刘涛艰难地从纷错如织的人群中挤过,五百米的栈桥,却走了我三十分钟。

    到回澜阁的时候,我摇着头说:“慕名而已,人这么多,但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昨天在沙滩上看海呢。”“慕名而已,”刘涛笑着说,“我带你去一片人少的沙滩吧!”“好吧。去开阔的海边吧,有礁石的更好!”刘涛扬着眉笑了笑,说:“唉——,看来都是山里来的小伙子啊,来青岛就是想看看海!”我转过身,学着他的模样朝他耸耸肩膀,咧咧嘴笑笑。

    我们步行了一个小时,一路上遇见许多拿相机拍照的游客。

    “我们该租个相机的。”走得两脚发麻的我对刘涛说,“难得来一趟,不带回些照片,有点遗憾。”“有什么遗憾,身上带个相机怪累的,翻墙都不方便!”刘涛咧着嘴笑笑,又用普通话说:“除了记忆,什么都不要带走!”我皱着眉笑笑,不清楚为什么刘涛这几天一直有这么高的兴致,好像第一次来看海的不是我,而是他。

    走了几里路,终于到了那片空旷的海滩。在那片没有多少游人的海滩上,在那些乱石参差的地方,大海才真正显出恢宏的气度。

    “乱石穿空,卷起千堆雪”的诗句,要用在这样的地方才不算夸张。

    “这片沙滩不错。”刘涛迎着海风高声说。

    我望着海天交融的地方,说:“这里的海最开阔。”刘涛笑了笑,纠正我:“海本来就很辽阔,只是这里的沙滩比较开阔,容易看清海。”我挑挑眉毛笑笑,不清楚刘涛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哲学家。

    刘涛挑了一块狰狞的石头坐下,说:“感觉这里的海很自由,没有一点束缚。”我微笑着点点头,我知道刘涛是那种不会被围墙禁锢的海。如果有围墙的话,他也会翻过去,不会蹲在里面。而我做不到,我害怕,害怕围墙外面的海。我只是喜欢海的辽阔;但在心底,我害怕海的辽阔,那里有无尽的未知,是我不能把握的。

    天边忽然飞过来一只海欧!那真的是海欧吗?那真的是海鸥,高尔基笔下的海鸥,海上的海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划过深蓝的天空!我和刘涛望着它,直到它消失在天海混沌的地方。也许是因为昨天夜里下过雨,它的翅膀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轻快自由。

    “陈鱼,你知道吗,”刘涛忽然回过头语气沉重地说:“我喜欢过我们学校的一个女生。”刘涛冷不丁地冒出这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揉揉眼睛,一把抓住刘涛,惊奇地问:“你们大学的?”刘涛皱着眉,低下头说:“不,是我们高中的……”看着他阴郁的表情,我似乎猜到了他的心事,应该说我想起了自己的往事。出于好奇,我问他他喜欢的人是谁。

    “你不认识的,说了名字也一样。”他低下头,不想同我再谈起那人。我也没再多问。

    “你会忘记她的,就像她会忘记你……”我边说边抓起一块小石子,扔到海里。

    “不,很难忘记……”,刘涛猛地抬起头望着我的石子在海面上打出的水漂,说,“这又不是打水漂……”我转过头看着他,不以为然地说:“好吧,不会忘记,但很难有结果的,那个年纪,我们都不懂事,我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爱。”“所以说是喜欢嘛!”刘涛把手伸到额前张出翅膀的头发里使劲理理了,怕那些头发要飞走,“我也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上个月就知道了,她在电话里说我们相隔太远,没多少机会说话,很难相互了解。只是……只是很难明白,为什么总忘不了……”我又俯身捡起一块石头,但是没有再扔出去,刘涛的话让我想起自己的“初恋”,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初恋,但林玉合的模样却总是在我思念家乡的时候浮现。

    “也许只是因为她和家乡有关吧,”我随口说出这话。

    “也许吧……”刘涛迎着风眯着眼,说,“蛮鱼,你将来是想娶一个瑞金的女孩,还是外地的?”他问的这个问题太唐突,让我感到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敷衍:“谁知道呢?随缘吧。”当时我没有多想刘涛的问题,只是后来回想时,才深有感触。家乡人有着一样的方言,也许说话比较方便;但是我们都已经出了瑞金,也不想再回去安家,注定只能认识外地的人。那样的话,将来也许不会再说瑞金话了。说了十几年的瑞金话,也许以后只有在老乡见面时才能用上,而老乡见面也会随年纪增长渐渐稀疏。

    这也许就是我在从青岛回济南的那列火车上和刘涛一个劲地用家乡话说笑,一路前仰后合的原由吧:下了火车,我便再不能讲瑞金话了。

    刘涛和我一起坐火车,他要去郑州。在火车上,看着刘涛夸张的笑脸,我才突然明白在青岛这几天为什么他那么“兴奋”,他是想大笑着忘记心事,忘记他“初恋”的人。刘涛很少有心事,这人一定是束缚刘涛很深的。刘涛刚刚失恋了吧。

    下火车的时候,我朝刘涛挥手告别,他笑着说:“瑞金人有句老话:‘从端起杯子的时候,就知道喝完这一杯酒,就要散‘,蛮鱼,走好!”我点点头,尽量学着像他一样洒脱地笑。

    但我做不到,在火车外面,我藏在角落里偷望火车上表情漠然的刘涛。直到火车开出济南站,开往郑州。

    刘涛说瑞金人喜欢东跑西跑,不像山东人那么恋家。我知道他本想早点去郑州,只是因为我要来青岛,才留下来陪我,直到五月四号才出发。刘涛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我不能忘记的,那以后很多年我们都没有再见面。

    ——从端起杯子的时候,就知道喝完这一杯酒,就要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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