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武侠仙侠 > 疯狂的穹苍 > 第五章 逃兵归来

?    “你凭着什么权力保护我?是谁给你的权力?请告诉我!”

    青男回答她:“我保护所有的人。”

    他们开始争辩起来,显得快活异常。角落里的收工猴则拍手唱歌,用走了调的刺耳尖声唱它想起来的古老民歌。

    忽然,“他死了!他死了!”收工猴唱道,并趴在地上,用手揪自己美丽的头发。

    “怎么了,你哭成这个样子?”青男显得不高兴。他看着它歇斯底里地模样,觉得有悖情理。

    “半尼其在喊叫……在笑……他睁不开眼睛……到处都是油……他的笑声粗犷雄壮……可是刚才一下子停了下来…..”

    听到这歌声,青男呆呆地默不作声,“我过几天再来找你,你别离开我……”过了好久,青男对小嗓儿说道,然后走出了房间。小嗓儿无奈地点点头。

    这时收工猴又唱道,“曼丽莎要我告诉你,你将于此刻停留。”

    青男听了又听却听不见,看了又看却看不明白,“停留什么?”

    “你的一切。你的生命停留在七岁。”

    青男着实惊慌了,他不能允许再有忠心的信徒同自己分裂。他坐在那里,拔出刀来想要伤害收工猴。“如果想要灭亡我们人造人,何必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曼丽莎这个纯种的杂种,她令溶消如此轻而易举地超出时间的掌握,而我却不得不奋斗到最后一息!曼丽莎!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用自己的苍老来惩罚贪婪,这公平吗?我真不幸,是吗?还有你,收工猴,你这条在烂泥中蠕动的爬虫!我几乎无限制地爱着你,你却只听从曼丽莎一个人的命令!”

    这时小嗓儿突然又冲进房间,战战兢兢地俯伏在青男和收工猴的脚前问道,“两位先生,我该做什么让你们安静下来?”青男回答她说:“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的事。”然后推推她,想打发她出去。于是小嗓儿请求收工猴说些话。

    收工猴耽误了好些时间,直到青男派人带走了小嗓儿。它说得很慢,“青男,你总是教导我,那为什么不教教自己呢?你自称不属于这世界,却依靠着护符的力量,又夸口跟曼丽莎有特殊关系。我现在确实相信我为你而生,也信我应由你差遣,但是请原谅,”收工猴牢牢掌握着发言权,“以往我对你的信任与爱竟是错误的……你也是时候退让了,你的身后还有曼丽莎,她才是真实的……”

    “错误的?”青男咆哮着扔下手中的刀,然后恨恨地离开了

    之后收工猴在小嗓儿面前很好地伪装了一切,它告诉小嗓儿,青男只是有点累了。

    穹苍。青男呆呆地站立在曼丽莎面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激烈地说道:

    “我花了一生的光阴,用我全部力量和全副精神守护着您给我安排的家园;我曾经毫不畏惧地迎接了种种危险,而现在,正当我丧失了明惠若神的孩子,并忍受着臭肉一般的战争惊扰时,您却在某一天对我说,我的一切都完不了啦,我永生啦……多么仁慈、多么宽宏大量的穹苍之母啊……我要做一个千年不死的老胎儿啦!”

    青男那愤怒的、满含着憎恶表情的眼睛,是他的脸变得极其残忍,但当他看到曼丽莎不耐烦的表情时,说话声音却又变得沉着、冷静。

    “安静些……安静些……曼丽莎,我爱的是另一位……向女神一般美丽的女人……她是孩子的母亲。”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觉得她大不相同了。难道她不只是想拿捣乱作消遣吗?不,曼丽莎总是扮着和善的虚伪面孔,把自己当作瘟疫一般隔离了相当时间后再来亲近他。她的姿态、她的动作、她的柔媚、她的爱,那虽是一种神秘的现象,但青男看了一眼后就又愤怒又惊骇地掉过头去了。他太刚强了,不肯一辈子以探求真理为满足。他的烦躁与专横一块儿呐喊着:

    “您的行为往往使我很难过,可是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或者根本都与意识不生关系?您要把我关起来吗?逼我后退、逼我发疯、逼我爱您吗?不!没有怨恨、没有恐惧,要是我胆敢诋毁您,我就是跨入了地狱之河!瞧,这便是我的命运,您这幸运的征服者!我的脉管里快没一滴血了……

    曼丽莎望着屈服的青男笑了。

    紫胶虫一直冲着他微笑,她殷切而深情地望着他说,“谁拥有暴力,谁就拥有权利。”然后她指给他看自己胸前的艳俗纹刺,暗示着自己的轻浮。顿时,山形的脑中空空白白,迷恋得不能自拔。紫胶虫表面上非常愿意,心底里却在反抗:一旦指定的时日来临,你们将被斩尽杀绝,机械区将被夷为平地!然后青男的愤怒将会平息,我将重新唤起他的爱。

    昔日杀人如麻的山形在女人床上变得面目全非。只有当听到溶消的召唤后,他才蓦地从昏聩中醒悟过来,羞愧地脱下紫胶虫的裙子。

    当紫胶虫送走山形后,一转头竟看见绯云在烈火中抽搐,不禁吓得大叫起来。四周是一片无法击碎的平静,绯云双手蒙着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绯云,你为什么还犹豫,为什么还在我的身边耽搁?”紫胶虫说。

    绯云没有回答,他惆怅地向天空张望,一只手遮住阳光。

    “绯云,自从你处死了半尼其,我发现你狡猾、小心眼、忌妒心强、喜欢挑拨离间而且充满了各种**,我根本无法将这一切同你身上天赋的极其温柔纯净的宿命美联系起来。不过,红与黑都是激动的颜色。”她静静地说道,“我想把你你留在身边,目的是要你处理那些没办完的任务——算了,你走吧,别让山形轻看你。”

    紫胶虫说完了,绯云便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一边,说道:“我不敢过分烦扰你,也不乐意在你面前为自己辩护。现在只能这样,等到我布置好一切,我们就杀掉山形和溶消,然后回天空之城。”

    紫胶虫笑了,“你要小心山形,溶消非常信任他,可是他的喉咙就象是敞开的坟墓。”

    “放心吧,我已不再权势之下,而是在摧毁的恩典之下。”

    绯云离开了紫胶虫的家,也离开了机械区。他一路踏着被繁茂枝叶覆盖住的湿地边缘,来到森林,站到灌木丛中一块高出的地方,象是在等待谁的到来。他僵硬着身体和神情,“我并不是在这块土地上出生,作为那个被拐骗和杀害的孤寒鬼的替身,我还活着,”他对着难以摆脱的冰冷空气说道,“我既然已经呱呱坠地,就要继续生存下去。”说完,他双臂抱膝,蹲在刺肤的木丛中大声啜泣起来,像孩子那样地哭着。随后他嘴里咬着根雪茄,开始在森林中漫步走着。他的胸中跳动着小小的心的小东西,无边无际地歌唱着,歌声穿过黑野,象是在转述一大群蝴蝶的话语。

    开心的事、苦恼的事、喜欢的事、讨厌的事、欧感而发的事、斑驳的风俗世相、复杂的倦倦世界、春夏秋冬的四时情趣、山川草木的风情和花鸟虫鱼的千姿百态……都摔破了……摔碎了。现有的是对于新的、自由的、深刻的顽强生命力的怀恋和挚爱,为了克服过去遗留下来的贫困和痛苦。

    “你在做什么?”有人用一枝杨柳条拂过绯云的面颊,“你为什么这样痛苦,让我心碎呢?”

    “紫胶虫!”绯云急忙转过头。那人眉毛极细,全身裹着配了香料的麻纱,脚著布鞋,双眼如两颗宝石。

    “不,我叫散哀。”

    “你想用几句话就说服我给你们好脸色吗?”绯云的话像风浪催逼。

    “无论话多话少,我不以安慰人为耻。”

    “是啊,是啊,你发言的时候无懈可击,那么再见!”绯云气急败坏地说。

    “那么你们人造人就比我们强吗?”

    听到这话,绯云显得惊奇与困惑,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两手,准备去掐他的脖子,可他的手又软绵绵地垂下来。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似乎竭力要说话。

    “该死的间谍!”绯云严厉又阴沉地叫道,“你们一定在布置某种可怕的阴谋!我在你们身上吃的苦还不多吗?”

    “原谅我,我只是觉得你的声音和疼痛都很熟悉,并且我从没见过有人的眼睛能像你那般黯淡。”散哀又惊异、又伤心、又气恼。“固然,谁也没权利让自己的责任为了感情而牺牲……只是你,你似乎与世隔绝,耽溺于自己的虚妄。我刚才对你做了什么吗?如果为此你怀疑我,对于我那便是死亡,便是解脱。”

    绯云为之气都喘不过来了,“——我的责任,第一在于做好我的事情,替可怜的人造人在苦难中获得支持,第二,我的心里没有阳光……所以常常捕风捉影,靠着更乖巧的技巧征服别人……”

    绯云此时的心情的确是无邪的,他慢慢地拥抱住散哀,既不埋怨、也不呼吁。在这种激烈的灵魂冲突下,他就这样办了,是的,的确,他还很累。“奋斗、或者将要奋斗、至少可能是奋斗,当初的灰心事过分的,如今的希望也是过分的。尽管知道你并不友善,我还是愿意拥抱你,我的敌人。”

    散哀资质中等,头脑相当开通,倾向于自由思想。但他只想找个地方混混,于是他一边朝三暮四地思想,一边观察,专门找那些心里没有利害算计,生活过得不错的人来往。同时他随时预备改换角色,因为笼络与奉承所蕴含的最深处是使自己出人头地的迫切性。

    “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哭吧,”散哀说,“如果我稍微容忍一下,让你继续哭着,你就能从我的宽容心中获得新的、更加旺盛的生命力,那么我将越来越难以摆脱你,你对我的诱惑力也越来越大。我并非间谍,我是你的臣民。虽然此刻,你优势的社会地位与身份不允许你漠视法律与道德,凭借着特权从我这里获得情感或生理上的满足,但是我没有这样顾虑,我对你的顺从源于崇拜自然、模仿自然。自然存在着一种普遍的、隐秘的和谐。更主要的是,在我们为生存而奋斗不息的旅途中去强烈地体验她是必不可少的。”

    绯云这时显出沉思的神情,他反驳道,“所谓和谐,是什么意思?”

    “就是树木要长成参天大树,白色的柳絮溢满了阳光,清冽的浅滩……把这些事物当作歌颂的对象。”

    绯云听了感到愁闷,也非常沮丧。他恶作剧似地模仿出杨柳条那种摇摇晃晃、曲折而行的模样,多么逼真和形象啊……散哀渐渐察觉出绯云已经来到了并紧挨着自己身后。

    “于是,我们从此就幸福长久地生活在一起了吗?”绯云轻声戏谑道,“原谅我从小就有反省癖,树木、柳絮?你是否太过迷恋酒池肉林?”他说着把散哀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就在那一瞬间,散哀望着地上映出的自己浓淡两重影子,几乎没能站稳,两脚摇摇晃晃。绯云则完全把困惫的自身毫无痕迹地沉浸其中。

    “我可以给你一顿醉饱,”他默默地听了一会儿,把蹙紧的心按捺下来,然后在慢慢地说下去,“只是如饥者的画饼,旱天的画云霓。”

    “穹苍一角的小工人们:

    让你们的眼睛同火似地红起来,上鄂骨同下颚骨咯咯地发起颤来!请你们羞赧的面容告诉我,为什么你们飞得很高,你们的头却低伏着,任凭视野中消逝了充盈的亮光?

    在所有的祸害中,最可怕的当属正义遭到安定的毁灭。风景中的一点一堆、植物界的一草一木、或动物界的一鸟一虫,它们满足于无知,不希望作进一步的深究。这似乎能行一事——让你们无声无息地受审,为什么你们的出处、居所、希望、补偿和荣耀都在天上?当然了,曼丽莎的名是坚固台,安定的人拖延着不愿放弃这世界的快乐,并且,人的本性为所有邪恶事物罩上了一层恐惧的遮羞布或面纱。那么现在看看吧,挣扎着追随她的人退缩了,因为被拒绝了、被驳倒了!昔日思潮起伏汹涌的灵魂滑向视而不见、抛诸脑后,于是你们突然之间一贫如洗。

    感伤的咏叹只能博得恶魔的一脸微笑,你们若要王冠与宝石,就必须环形沉睡着的好奇心,允许更多的怀疑指着自己品头论足!”

    散哀念完护教辞,乖巧地看着绯云。

    绯云的双眼透过玻璃顶凝视着穹苍的一角,有半晌不曾说话。散哀同他反复谈了一整天,未能说服他采纳自己的护教辞,并加入尤弱爱舍教。

    “你的天性如同羊羔默不作声,”散哀闷闷不乐,意志力渐渐弱化,“你以为承受了地狱,偏离了正路,你克己的眼睛就能彻底被开启吗?”

    神经过敏而且自尊心极强的绯云觉得被他侮辱了。

    深寒刺骨的晚上,本来是没有一定目的地的他们坐在海底列车上,两人的眼睛都渐渐朦胧起来。列车过了几处浓蓝色的指示灯,它们把半规半出的废城遮在那里。绯云看着远处的废城和一湾苍茫无际的碧落,忽然自言自语道,“照这样的一个计划来建筑房子,内部更需要亮一些的光线,地皮总要用白沙来铺才好。丰腴而润泽的白沙含得住热气……”他说着眼睛一眨,眼中的趣味是如此悠长以至于散哀以为自己得了不少的恩宠。

    “今天是教会布道的日子,我领你去娱道。”散哀说。

    于是两人下了车。

    他们来到偏远的唤作茫茫夜的山区,大批尤弱爱舍教徒栖息在这里。在这清和透明的地方,处处有人群在跳舞。舞是奇特的,欣赏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他们一直跳到又蓝又紫的星洒满天空,一直跳到朦胧的月光里。绯云毫不留意地走近前去,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的崎岖道上摆行着不急的脚步。但是散哀突然叫了一声,眼中放出异样的闪光,“请你等我一会儿,要去便宜一桩事,待会儿依旧同你回去。”

    绯云点点头,于是散哀从他面前慢慢退去。绯云本不认得乡下的路,林子里的鸟声又不似先前喧嚷得厉害,于是他在这草木很多的深山中一边慢慢地走,一边作些漫无崖涘的空想,什么决心也不能下。“野景正妍,除白桃花、菜花、棋盘花外,田野里只一片嫩绿,浅淡尚带鹅黄。”这样地念了一句,他忽然动了查明散哀去处的念头。

    他刚离开原先站着的地方,印了足迹的土洼中蓦地生出许多霉烂的斑点来。这土唤作悲哀的继承者。

    走至如弓的山背,人群渐渐如混乱的洪水。女祭祀甜美的声音孤零零地撇下人群,一条鸿沟似乎横亘在她与他们中间。她纯洁无瑕的美貌跻身于数不胜数的、说着各种语言的教途中,不久难免也要在惊恐中蒙住自己的脸,但她口中继续说着简单而纯朴的道理,自愿地顺服着自己的角色。宗教信仰也由此产生。

    绯云注意到这个人为惧所摄、那个人高声抱怨;发现这个人思想睿智,那个人狡猾地应允一切;羡慕这个人赏心悦目的姿态,佩服那个人圣洁的善良。与此同时,他看到了散哀——他不是被迫或被挑选,完全出于自愿扮演着地狱神的看门狗。绯云小心地观察出散哀虽在捆绑之中悲苦,但他眼中的光芒驱散了周围所有的黑暗。散哀代表着地狱族类臭气熏天的讲演一结束,便立即大放悲歌——“可是人呢,号为万物之灵的人呢?”他身子震动得更加厉害,歌声也颤动起来了,“他们藏在洞里,躲避我们锋利的爪牙,腐朽不过蛆虫,那又如何能在心中的思念和**的苦痛中背负起神的十字架?”

    听着听着,绯云发起抖来了,脸色似乎也变了青绿。他突然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似有若无的眼泪拭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地说,“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吗?散哀这个负心东西,竟敢把我丢了吗?”他感觉有些眩晕。这时一个把小手指含在嘴里的小女孩跑到他面前,一声不吭地呆看着他。

    绯云勉强作了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连香。”小女孩说完依旧吮吸着手指。

    “你日日地在这里么?”

    小女孩听了他的话,反而脸上张红了,“我想多交几个朋友……”

    绯云的嘴唇微微动着,连同额上的一条青筋,“影子啊影子,你绕了我吧。”他看着小女孩柔美的眼睛想到。

    两人在归途的列车中坐着。绯云开始对散哀装出一副兀不可犯的样子。散哀动也不动地看了一会儿,幽幽地问他怎么了。绯云呼吸一霎时地急了起来,他在他面前实在是受苦不起了。心潮一涨,他索性大着胆子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走到另一间车厢中去。

    散哀坐在狭长的椅子上喝了一碗茶,心里只在怦怦地跳动。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绯云走过亮着灯火的车厢,打开门一看,是个机械通讯兵。

    “绯云先生,女王殿下召见你。”通讯兵向来知道绯云的性格,也不强请,说完便走了。

    绯云转过头,看到散哀流露出了保留的眼神——那似乎非常复杂。他问绯云事出何因,绯云则似乎因为长久的沉默而声音微弱,“健全的人必须得去工作。你等我回来。”

    所有的社交都自然而然地需要虚伪。虚伪之大是无限的,但它也一定像没有窗户的房间,对于展望独寝的自身毫无用处。阳光、茉莉花香,越想越令人发怵。

    “绯云,你是哭哪,还是笑哪?”溶消眨着纯蓝色的眼睛问,“冷淡可是显而易见的危险。”

    “女王殿下,我能够给他以铁一般的训练,好好调节一下他的虚伪卑屈。”山形说。

    “绯云?”

    “畜生,说话!”

    绯云坐在最里面,山形与他相邻而坐,溶消坐在他俩的对面。

    “说谁的话?”绯云淡淡地转入正题。

    溶消笑了,“何妨?愿闻其详。”

    “侏儒先生说过,我们为了爱一个人,往往把他之外的人当作替身。陷于这种窘境,不一定只限于我们受到他的拒绝,我们有时出于怯弱,有时因为美的需要,才为这残酷的安慰而由另一个人代替。”

    “望着你,就像面对一只白色家鼠。”山形摸着病态的心说。

    绯云这时太急于想从包围着他跟随着他的烦扰中找条出路,所以他也许更软弱地、也许更鲁莽地用手指在桌面上划动着——

    “我打算抽干共鸣湖,在那儿立好根基。您的新宫殿将是一座栽种和灌溉的建筑物。”他说。

    “栽种什么?灌溉什么?”山形问。

    “栽种那些没有生命的乐器,比如竖琴或小号,然后给予它们您的启示、知识、预言和教导的灌溉。到时候正确的音和曲调将充塞天穹。”

    “移魂?”溶消说,“这方法应该行不通,青男会禁止我的灵语。”

    “畜生,你又在高抬女王殿下了吧!别忘了你已经背叛过女王一次!”

    “青男作为人造人的护符,他的体力和能力已经日削月割,所以您应该有这样的盼望和无比的勇气。”半尼其道,不理会山形。

    “你好像并不知道,我有把柄落在青男的手里。”溶消叹了口气。随后,一片沉寂。

    绯云因为疲劳已极,就伏着桌面睡去了。他同他周围的现实总是不协调的。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点那变形物的线索吗?”

    “嗯……嗯……”山形随即大大咧咧地认了错。他尽管时时以自我为中心,可也有懦弱的成分,比如一旦感觉到自己被漠视,就会公开显出轻视的神情。

    收工猴被石膏限制住身体自由了。

    事情发生在小嗓儿接受治疗后被转入医院特护病房,收工猴正带着青男的信回来。它走进医院住院部,看见有个女人在紧挨着厕所的地方拉扯着摸索着她的裙子,然后她碰巧抬起头看到了收工猴,便马上就微笑起来。多少美好的东西收工猴一一见识过,可全都千变万化、捉摸不定。但这个女人的笑似乎包含着某种道理,让收工猴突然间把从前一切的事都恍然了,感觉生命比从前更加亲切珍贵,更加富于价值。它认为是个好兆头,于是钉住似地立在那里不动。

    那女人把眼向它一瞟,情不自禁又笑了,灿烂的脸庞如同太阳周围的云彩。

    也许因为收工猴的意愿受挫惯了,同人打交道也头痛惯了,再加之今天奔这儿,明天上那儿,让它有些疲惫麻木,根本没有机会取触碰旁人活的温热,于是此刻它心念千头万绪,一时迭起,直弄得自己震栗不安。

    在那女人看来,站在她面前的是个两岁出头的男孩,上身穿着黑色西装,下身穿着齐膝的军装裤,面色阴沉,目光散乱忧郁,愧不自容。女人似乎有一种不可动摇的要完成自己角色的决心,她突然收敛了瞬息万变和深邃莫测得消溶,然后迈着一种很特别的步伐朝它走来——收工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因为她令它联想到了几次无与伦比的彩虹。

    “我的掌纹在跳舞,不信你摸。”她对着收工猴说,并从蓝狐皮衣袖中伸出了一只小手。

    收工猴面孔上的阴影越发明显了,它想略微应承几句,眼神却完全变了模样。于是在那般深切体会到肉感的瞬间,收工猴什么也看不清了,支配着那神秘的力量之源,它仿佛越过界限通往深山,越过界限通往大海,并且邂逅了许多美的人、美的事——

    “你是机……械……人……”收工猴突然萎靡不振地放弃了原来彩色的幻觉,开始等待另一痛苦时刻的来临。

    之后它踉踉跄跄地前行两三步后,便蹲了下来,用一只手和那一侧的肩头堵塞住耳朵,另一只空着的手不停地挥甩着。

    女人纹丝不动地大量着它,聊以解闷,“原来你的防备心理只需要美就可以攻破。”

    渐渐地,收工猴蹲在地上蜷成了一团,轮廓不再清晰。它试图伸出手来,扯破包裹着自己的厚实水泥层。

    “溶消女王说——倘若精神上受到伤害,那么**上也不可能不受伤害。看来的确如此。”她直截了当地说,连口型都改变了形状,仿佛随时可以吹响口哨。“女王建议你不要去辅佐青男。青男想在这块土地上创造出超越一切、现实中的‘救世主’来,你明白吗?就是指他自己,但作为人造人,他必将郁郁而死。”

    随着女人的声音慢慢沉静下来,收工猴垂着的脑袋逐渐可以动弹,可它不愿抬起头,因为女人脸上原本那雅致而舒适的笑容已经被轻蔑取而代之。看透了这一点,它蓦地开始一览无疑地展开自己快要隐没的双眼——婆娑多姿、澄澈得如同水湾。

    “推理力越薄弱,想象力也就成比例地越旺盛。”收工猴转念又想到一位新科学家的言论。

    “我最亲爱的公主小嗓儿:

    我忍不住要想你描述一下我如今沉默的生活,是你能够有所了解并间或能猜想得出某些情形。

    从我的阳台可以眺望广阔无垠的大海。

    早晨,太薄、太娇嫩的雾气美化一切,那就是,原本模模糊糊、无法表达的海风被抹去了,令踏出屋檐的第一步不那么冷酷严厉。这样,我一下就跳进了我所偏爱的真实的天气。

    饥饿,通常情况下是走在庸俗愿望之后的。它可以走得很慢,以至于第二个庸俗愿望赶上并超过了它。(我相信,你是始终爱我的)见惯了刺槐的花叶一瓣一瓣从枝茎上剥离下来,在漫长、炙热而又严峻的夏天,美好而忠诚的问候来自于相互渗透着白光的鹅卵石。(原谅我不想再那么客气地说话了。我的疲倦不知什么时候出来战胜了我)

    初遇到你的时候,你是位面容妩媚、既为虐待者又为被虐待者的大人物。于是我曾希望从你这儿获得生活,你是有生活的,虽然你的生活连续不断、解释不清。(我不想再写下去了,天气大概变了)

    我请求你对我不冷不热的爱要被点燃,想到这里,我微有怨意。你也知道我胸中的愁闷,可你只是含了许多泪在眼眶,不说可,不说否,而我说一句话,总难免不被你痛斥。”

    信读完了。

    收工猴其实知道,青男对小嗓儿的爱已经枯竭,这封信只是曼丽莎的戏谑之作。但它看小嗓儿无助得可怜,也就缩在房间的尽里头不告诉她了。它透过窗户看到街灯的倒影在静静的共鸣湖水上摇晃。它的心情也跟这个一样:微暗、激动。除了一大片模糊的宁静在表面上游弋,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青男走进了房间,他想从收工猴那儿打听一些关于小嗓儿的消息,可它却推说一点都不知道,显而易见它对他已经很隔膜。不久它不知不觉地迈开步子,离开了房间。它在心里恨自己这样狭隘软弱——又不愿意让人家看到。

    白天青男来了一两次,晚上睡觉前又来了一次。青男与收工猴都不在的时候,小嗓儿就悄悄地哭,她觉得自己掉在水里了,而每个人都拼命把她的头揿在水底中,让她无法生存、无法死灭。

    “咣当——”收工猴话也说不清,字又找不到,纽扣也没完全扣好,“牛……牛奶”,它支支吾吾地说,眼泪都冒上来了。小嗓儿是严厉的,严厉得可怕,可她已经原谅它了,只是她喜欢这样滥用威力。她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体向前弯着,流着汗,可怜的肺需要更多的空气。但是更迫切的是,她精神上需要爱,生动的、真切的爱。一阵咳嗽后,她气喘吁吁,“青男在哪里?告诉他,我不生他的气了……我愿意取消与河车的婚姻。”

    收工猴先是莫名其妙,直看到小嗓儿一边摸索着下床,一边嚷着青男的名字时,它终于破题第一遭儿觉得自己这样反应迟钝,于是它即刻眉开眼笑,像太阳一般——不,像日蚀之后又出了太阳,“他说明天晚上会来看你。”

    “那么现在,牛奶也撒了,可是我想把自己的嘴填得满满的……让那个青男给我煮点东西吃。”

    “可能如此如……此并非不可能如此如此……我不知道……我不敢保证……他似乎很忙,”它又支吾开了。

    “叫他过来,忙给我看。”

    于是收工猴立即准备花一番心血去找他,青男最近似乎把自己藏得严密极了。

    在明亮而寒冷的天色下面,收工猴不做声、孤零零地穿过街道,走进一家令人头晕目眩的小酒吧。里头的人们挤作一堆,又是叫嚷、又是吹哨、又是唱有、又是笑……收工猴手脚并用地闯进密集的人群,不久停下来对一个醉汉瞧着,他也瞧着他,不胜怅惘地笑了笑。

    “青男!”收工猴气吁吁地说。

    青男不理它。

    “回去照顾她。”

    青男猛地站起,推开桌子,把椅子翻倒在地。两个都呆了一会儿。

    收工猴只觉得痛苦难忍,没法呼吸。它淌着眼泪。青男原本想再若无其事地说些恶毒的话,但见它这样又说不出口了。他困顿不堪,闭上眼睛,心里也是漆黑一片……在摇摇晃晃的椅子上歇一会儿后,他站起身,做个手势教它跟着走。

    “复仇女神在借你的手撒盐吗?”小嗓儿把青男做的煎蛋往地上一扔。

    青男把身子往后一靠,对这种放肆的态度非常愤慨,“我是…..不懂得……怎么迎合你的口味!”

    听到辩驳,小嗓儿不由得冒了火,可还是按捺着冷冷地说了句:“是你把我留在你身边的!”她的脸色和快发作的怒气窒息了青男自欺欺人的心理,“难道我是影子,自己会跟着你?”她不胜厌恶,脸发了紫,她决意只要他再露出一点儿傲慢的神气,就打烂他的脸。

    “对不起,”青男忽然说了句“对不起”,把小嗓儿的思绪打烂了。

    “哼!”她心里想,“他害怕我会饿死,怪不得这么说,只要一想到死,他不改变态度才怪!”

    “凡是得罪你的地方务请原谅,可是你也给我受了许多委屈,在你面前我缺少威严。”

    小嗓儿正是求之不得,等到青男一转身,她就扯着喉咙唱起了小调——“四周全是畜生般的尸体,那个皮色娇嫩,装着媚笑的漂亮女人,对他板起一副俨然的面孔,‘我们的孩子就是熏衣草呀’……”没唱多久,她的心头嗡嗡作响,仿佛被猛烈地摇了摇,接着她的身体越来越发僵。

    “你还记得我的表演吗?”

    “嗯。”

    “当时评论家们说我举动粗俗,出言不逊,你觉得呢?”

    “我完全不懂。表演似乎是能跟别人找麻烦而自己不受麻烦的行业。”青男道,说完便带着收工猴离去了。

    留下的小嗓儿突然想到了可怜的河车默默的、茫茫然总是在出神的样子。然后她迷迷糊糊觉得背后有人在指手划脚,于是问道:“你们是谁?”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就被人绑架了。劫匪们同时留了一张纸条在病床上。

    “亲爱的收工猴,我只想通过直接体验,而非理论的诘难探索来认识你所说的曼丽莎,我希望能与自然、生活相会,或者与我有相同命运的人相会,比如青男。”

    ——小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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