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枫,我要你今天早点下班。”
第二天的下午,列枫刚刚从繁琐的实验中解脱出来,罗琦就来了电话。
她电话中的声音很欢快。
列枫怔了怔:“干什么?”
罗琦在那边欢快地说:“昨天我舅舅已代表家里答应我们的事了。他叫我们尽快订婚。正好,我在‘爱琴海之恋’那家婚纱店里看到一套好漂亮的婚纱,我要你跟我一起去看看。我们现在可能还没有时间结婚,但我想先拍一套婚纱照,我想这个已想了多少年了。”
列枫拿着话筒在这边“嗯啊”应付着,心里却一片茫然升起:自己真的跟罗琦求过婚吗?到底、到底自己向罗琦求过婚吗?
他其实明白罗琦这样的女孩儿,她所设想的“爱情”就是找个绝对说得过去的男友,自己画了淡淡的妆,穿上白色的婚纱,和他照一张最最经典的,让整个城的人都不及的,最好整个中国人都不及的婚纱照,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把那份“幸福”拿给人看。
女人是不是总要在别人的眼中读到对她们自己“幸福”的嫉妒时才会感受到爱情呢?列枫不知道。他只知道罗琦是个很现代的女孩儿,她急急忙忙地要打扮出一身光彩从这场人生里穿行而过,让长廊两侧的长镜里永远展现她最炫目与幸福的一面,她的爱就是要裹挟着自己这样的从这场人生走过。永远的喝彩与永远的掌声,那样的生命才不会让她感到虚空。
列枫怔怔地想着。他想起以前跟罗琦经过一家婚纱店时,罗琦曾经微笑着道:“什么时候我们来照时,咱们的照片最后他们肯定要请求咱们让他们挂在橱窗里吧?”
电话放下有半个小时,罗琦就来了。
走廊的门开着,走廊里正有两三个人站着。罗琦的眼神分明示意着列枫对自己热情一点。列枫的手就只有虚虚的揽上了罗琦的腰。罗琦今天穿的是件真丝长裙,腰凹进得好象烧瓶细颈处那样可以用数学公式来表述的完美曲线,她在列枫颈侧轻印了一吻。
和罗琦在一起,这样的完美的经典情侣镜头简直可以随手拈来。列枫感受不到罗琦那隔了一层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唇膏下嘴唇真正的温度,但他感受得到走廊里那两三个同事们眼角的余光,和这样的余光中罗琦那炫然自得的姿态。
“工作认真的人,咱们今天早一点溜行吧?”
列枫已收回了手,罗琦的手却轻环上了他的腰。今天这屋里有一种别样的香气,让她觉得把手放在列枫腰后时,那瘦韧的肌肉给她一种一向在公众场合都少感受到的刺激感。
列枫向后退了两步,以避开门外走廊里同事们眼角的余光。他退到窗台前。他现在根本没有兴趣出门,但又不得不去,低头说:“好吧。”
罗琦的眼却微微有点迷醉,她轻仰着头,微抬向列枫,口里低低地说:“亲一下,好吗?”
她耳后的发丝里点缀着很矜持很精细的香水气。列枫缓缓低头,就在这时,列枫眼角只见到绿影一晃,“啪”地一声,一个什么东西抽上了罗琦的脸。
罗琦的眼本闭着,这时不由猛地一下睁开,她只来得及看到那才缩回去的绿色的枝叶颤在窗台上的花盆里。她不由有些恼怒道:“这是什么?”
列枫都有些惊呆了。他是睁着眼的,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那盆罂栗的叶子突然生长,长长地伸出,就那么一下子几乎是完全主动地抽到了罗琦的脸上。
罗琦这时才注意到了那花。那花的红色像不是生长在、而是浮在那片绿叶上。罗琦疑惑道:“咦,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养花了?”
——昨天列枫抱着一个纸箱从修一平家出来时,罗琦并不知道纸箱的内容是什么。只听她笑道:“吹的什么鬼风,吹得叶子都乱摆的,好象那花也嫉妒你似的,来抽我的脸。”
这时那花儿却与罗琦明明相视着。罗琦的脸色便有些古怪。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花儿,那丝红色,不知怎么,让她这从不自惭的人心里都不由得升起一丝自惭之念。
列枫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不对,只随口道:“只是一盆罂栗罢了。”接着玩笑道:“看来你真是避月羞花,惹得花儿都恼了。”
那花朵上的红色却象忽张嘴一笑,笑着这对情侣的虚情假意。两个人都受不了那花似的,又不愿提及心中那古怪的感受,罗琦笑拉了列枫一把:“还没订婚呢、就已开始拈花惹草的帅哥儿,咱们还中走吧。”
可出了门后,罗琦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对,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说不出的难过。本还一直矜持着——她一般都很有自信,从不在街上照镜子的,最后还是忍不住还是在包里掏出面小镜子照照看。
一打开镜子,她就轻“呀”了一声,只见自己脸上,已肿起一道说不出难看的红痕,那痕迹象印章,象指痕,更象偷情的二奶被正房太太打上的标记。罗琦一时不由真的恼了,冲列枫跺脚发作道:“你养的什么鬼花!还是毒花!你看看我的脸!你看看!”
列枫早就发现了,只有在一边低声劝道:“没事儿,只当打网球时被球擦伤了不就行了?你上次这么受伤时不是还笑说正好显出你的运动阳光型的青春本色吗?”
罗琦却看出那肿痕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消除的,忍不住的懊恼发作道:“可这,象是网球擦的吗?明明象是给谁抽的。你明明不安好心,要我见不得人,在人前给我难看!”
列枫只能低声哄着,又怕给人看见。
可又走了十几步,罗琦就再不肯往前走了。她怒气冲冲地拦了一辆的士,抛下列枫就要先回去。临上车前,还用一块纸巾捂着脸冲列枫怒道:“回去就赶快把那该死的花儿给我扔掉。不跟我打声招呼,谁叫你就把我带到那有毒的花旁边?你明明不怀好意。快扔了它!”
列枫也被她烦得有些受不了了,无奈地一声叹道:“可是,那花,是你舅舅昨天送给我的。”
罗琦的眼中流出了一丝疑惑,又突然显出一点紧张,象想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来得及说,那出租车就已启动,开走了。
黄昏的街上,一地车流中,列枫就在马路牙子上坐着。
他喜欢坐在马路牙子上的感觉,尤其是在黄昏。身边,无数的车流人流就那么匆匆而过。自己眼睛空茫茫的,象两个长时间曝光的摄象头,没有对焦的,车与人流在脑子里已叠加成一道道流动的线了,它记录的不再是瞬间,而是轨迹。
所有的一切都在动中,细细的飘动的灰尘味里,只有自己是静的。静得与一切都不相关。
这种感觉不知怎么会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安。列枫喜欢这样的体会。象哪首歌里唱的:“天晓得,天晓,心安理得……”
没错,就是心安理得。
“年轻人。”
身后忽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列枫的肩膀上。
列枫惊得一颤。在经历过这两三天的事后,他已不知道搭在自己肩膀上的会是怎样的一只手。
那只手的指甲虽黑黑的,但好在,起码还是人手。
列枫回过脸,就见到一个长相和善萎琐的老头儿正疲倦地站在自己背后。
——孟行夫,是他!
碰到他,不由让列枫感到一阵兴奋与高兴。他还没来得及表现出自己的兴奋,却见孟行夫先疾快地说道:“我终于找到你了。知不知道,我为你担了好两天的心呢。你怎么这么难找呢?”
他蜷起十指,做着推算的样子,一脸奇怪道:“你到底是谁?凭我的铁甲神算,居然都算不出你的位置,怎么会这样呢?那天,你没有遇到什么事吧?”
列枫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口拙,这些天的经历又太复杂了,复杂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却见孟行夫忽然一拉他,伸手在路边就开始拦车,口里说道:“我对你真的很好奇。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我有很多事都想问你。”
这老头儿的口快,根本不容列枫说话。直到上了那辆沾满灰尘的红色的的士,列枫还是没想好一肚子的疑问该怎么才能条分缕析地问出来。
孟行夫带列枫去的地方居然是撂加山。
撂加山就在城边缘。站在山上,还是看得到整个城市的。那个庞大的灰尘扑扑的城市就在山脚下、湖边上蔓延开它那疲惫的身躯。山不高,但空气不错,多少算脱离开了那最底一层的城市的尘埃。
孟行夫指着山下,说道:“你好好看看这个城。”
列枫盯着眼看去,却觉得这个城市和自己平时所见的没有什么不同。
孟行夫的双手忽然叠成了一个决。他左手的拇指与食指与右手的搭在一起,四个指搭成了一个框子,然后伸到了列枫的眼前。
然后他一晃收了回来。
“你现在再看看,发现有什么不同了吧?”
列枫透过那灰灰的尘烟暮霭向下望去。眼睛一花,只见每一个建筑物,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十字街心主耸的柱灯旁边,似乎都叠现出一个虚虚的影子。
他揉了一下眼,没错,所有一切是都有一个虚虚的影子。象两张图错了一点位的印制在了一起,象整个城市自己晃动了下,走出了一步。而仔细盯去,竟分不出到底那实景更实还是虚景更实了。
“这是两个城。”
孟行夫一脸郑重地道。
“你的眼睛没有看错,这就是两个城。”
列枫心里轻轻地呻吟了一声,他又想起那日在公交车站他走出数十步后这老头儿的那一声大叫:“这——竟真的是一个重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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