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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沙沙下雨,细细密密的一丝一丝,犹如老天爷的白发飘飘摇摇,细得象愁。
昨晚这一睡,昏昏沉沉,睡得不十分熟,满脑子缭乱的梦,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猛然惊醒过来,犹自怔怔的。
我起床立在窗前,痴痴地望着窗外。窗外不远是另一幢楼房,墙壁的斑斑雨痕,窗框框着俨然是一副泼墨画。我依稀听到雨声,以及巷子里的自行车车轮碾过雨路的声音。
楼下院子里搭则几根铁栏杆,栏杆里横搭着破烂的晾衣绳。此外有几盆频死的盆栽,以及其他的杂物,说也奇怪,其中一个破盆,竟长出一朵大红花,鲜明夺目。
这时候,耗子老太弯着腰出来晾衣服。这老太太是没看到下雨吗?怎么还晾衣服呢?而且她晾完一件又进去拿,叫人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连盆捧出来。我看得入神。耗子老太往返了几次,没有再拿衣服出来,手里却不知何时已捏了个包子,小口小口的嚼着,突然仰头,发觉我在看她,摇摇头,甩头甩脑地走进屋里去了,再也没出来,她晾的衣服各自闲闲的在雨中飘曳着。
雨很快会停的,衣服想必很快就会干的。
只是雨停了,天就晴了吗?
12
这三天来,我去离本市只有几小时车程的另外一个城市参加一个医学研讨会。三天的会议开得断断续续反反复复的研究研究讨论讨论,到会的医学界精英们天马行空东拉西扯没完没了。对这种会议这些人物我都感到厌倦,在会议上我是一个不受注目的人物。
不过这三天来,让我能有时间去想通了以前一直想不通的事,去做了一些必须做的事情,也不能算虚度了。
第三天回到本市,已是傍晚,从长途车站出来,没有打的,我想走走。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一个个表情木然,不苟言笑。人人都是这样,各有自己的一片小天地,天堂也好,地狱也好,互不相干,谁也不能给谁什么。
汽车川流从眼前经过,连汽车也各有各的性格。有的慢条斯理象酒足饭饱的样子,有的失魂落魄的倒象赶着去和别人相撞。
会议这些天发生的事,我渐渐有些相信命运了。人一辈子总会犯很多错误,但大的错误只要一次就够你受用不尽了。好象有那么一个人,或者神明,他要你犯错,你逃不了,就在那么一些毫不起眼毫无预兆的小事上,你栽到倒了,从此永远直不起腰来。
在十字路口我站住了,我又看了看交通灯。现在亮的是黄灯。我最讨厌那个黄色,明摆着一副温吞水的面孔,不说行,也不说不行,黏黏糊糊就象这些日子来的梦,没有情节,没有**,走马灯似的飞过一团团面目不清的影子,睡也不象睡,梦也不象梦,醒来后只觉得把自己的脑子给糟蹋了。
这些天来,我总是精神恍惚,胸口发闷,心窝里象顶着个什么东西,人只是一味地疲乏无力,也好象一味的消瘦下去,同事们都说我有点神经衰弱了,都说我一定有什么心事了。
他们劝我(可能是好心):忘记过去不开心的事吧!这怎么可能呢?人是既忘不掉过去的欢乐,也忘不掉过去的痛苦的。这世上,什么都是一个人去承担。随着时日消逝,我把一些事情的前因后果,翻来覆去想得很清楚。我无法改变自己,被命运之神的手按在头顶。身为人的我,没有说话的余地。我生活饿不清爽,也不端庄。
我叹了口气,远处天桥的斜坡上,挤塞着从商业区豪华大厦倾吐出来的车流。太阳正落在斜坡顶上,象奔波了一天的人们一样疲态毕程,血红的日轮被大厦切去一角,看起来象是缺损了一般,仿佛颤抖着,要从斜坡上滚下来。太阳落下去还会升起来,可是世上有些事情是一去不复返的。
到家了。
房间的空气中似乎闪烁飘曳着淡淡血腥,深深嗅一嗅,又没有了。
我不安地打开灯,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烈敲打着。
我看见姗躺在沙发上,她似乎已经睡着了。我怎么会忘了,今天姗会等我回来共进晚餐的。
我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愧疚地喊她:“姗,我回来了。”
姗没有答应。
她生气了吗?我走过去摇她的肩膀。我的手这时好象碰上了一堆棉花,没有生气的棉花,软软的,松松的,不祥的预感触电似的流遍了我全身。
姗已经没有呼吸了。
刹那间,四周一片肃静,我的身子向着一个无底的深渊坠入下去,黑暗阴冷并且失重,坠入,坠入,永无尽头……
13
“姓名?”“沈天健。”“年龄?”“28岁。”“职业?”“医生。”我机械地回答着一位面无表情的女警察的问题。那边,法医正在检查现场。姗躺在那儿。这真令人难以想象,原本充满活力的她现在只剩下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我永远看不到她的可亲笑容,永远听不到她的绵绵细语,永远失去了这份珍贵的感情。
学生时代,我问老师:一个人出生之前,和死之后,是不是一样的?老师说:在精神上是一样的。当时我想,既然我不惧怕出生之前,自然也不惧怕死亡之后了。看着姗,我开始怀疑老师说过的话。
姗去了,她与我的那份复杂的感情,在另一个世界仍然存在吗?
我曾在她身上,看到了一切。
当时我所看见的,现在我正逐渐失去。
我觉得我对不起她。
“沈天健!”这是叫我吗?我猛得一震,连魂魄都一激灵。我抬起头,看见一个警察,那张脸,我熟悉。
“陈浩,是你!”他是我高中的同学,小时候最好的朋友。那年高考,学校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是我,一个是他。那时的情景,现在想来,恍然如梦。
陈浩坐到了我面前的沙发上,有点伤感地说:“我们有七年没见了吧?你还好吗?”“我这个样子能说好吗?”“死者是你的女朋友?”“是的。”“你是医生。你判断一下死因。”“看症状好象是砷中毒。”“的确是砒霜致死,大约死于四个小时之前。那时,你还没回来,而王子强正在一家软件开发公司应聘。”陈浩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死者的父亲是我市已故著名企业家,可谁能想到,文革的时候,他是个臭名昭著的造反派头头。这幢房子的主人,也就是黄太太的丈夫,就是被他迫害而死的。”我一怔。原来是这样。有些事情,一辈子都忘不掉,特别是令人心碎的事,它会永远跟随你,折磨你,让你生活在虚幻中。耗子老太的疯疯癫癫应该是因为这件事吧。怪不得,姗第一次到家来的时候,耗子老太突然象见了鬼魅一样,躲进了屋子的角落,只是恨恨地盯着姗,盯着姗的脸孔。她一定是从姗的容貌中依稀记起了那个杀死她丈夫的凶手的狰狞面容。
是耗子老太杀了姗?我不这样认为。
“望你节哀。”陈浩站了起来,又想起了什么,“有空回家看看。家乡变了,修起了马路,盖起了工厂。山也青了,水也绿了。你该回去看看。”“我……不想……回去。”我的声音很轻,象拼尽了全力,逐字吐出。
“还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吗?感情是人生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忽略它,或者故意去轻蔑它,会使人生变得枯燥乏味和虚伪。”陈浩哼了一声,又说,“你变了,变得我已看不清你。”我没有说话。我们都生存于这个世界,忧喜参半,有更多的事情,分不清哀乐,就让我们走各自的方向,无论结果如何,心中不会有悔。
我最后看了一眼姗,那原本熟悉的面孔现在却变得如此陌生。
姗去了。西方有极乐净土,无诸恶道及众苦。有时候死也是种解脱。
回忆和姗的那些往事,就如经过山中的人家,瑟缩在寒夜里,从窗外看里面的情景。假如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的一生将永远在寒冷和孤独中度过。
我想,人生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我没有将姗放在生命的中心,是否就是我今生决定性的错误。
姗去了,带着我的灵魂去了!
我听见我的心里一声凄楚的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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