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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休息。姗提议去青龙山踏青。我是打心底里不愿意去的,却耐不住她的软磨硬缠——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青龙山踏青吧?”
“去踏青?现在可还是冬天。”
“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这句话我无法反驳,但要踏青,为什么不去城南的紫藤公园而非要到这城北的人迹罕至的青龙山?
来到山脚下,天刚亮。静寂的早晨,太阳还没露头,天空呈紫青色,青得象发黑的黑白照片,气氛有些诡秘。
我和姗一前一后走向林木茂盛的山林,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鬓旁插了朵盛开的梅花的她,穿着满是碎碎的小黄花的长布裙,外面套了件羽绒服。穿着白色平底鞋的双足在群裾形成的波浪下游进游出,就如嬉戏的小白鱼。
今天一看见她我就想起了一句话,准确地说是想起了我曾经要问的一句话,但那句话是什么我却想不起来了。最要命的就是碰上这种事,你根本没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它一个劲地在你心里搅扰不宁,等到你要把它说出口的时候,它却无影无踪了,只剩下一种执拗的,朦胧的念头。
这时,姗跑来挽起我的手臂。我也就迈步接着往前走。这样似乎不错,可我的心里突然不踏实起来,我感觉到她的步子正合着自己脚步的拍节,又感觉到她挽着我的手臂发出一种向下的力,象是对我的依靠。
“我想说……”姗吞吞吐吐地启齿。
“你想说什么?”我问。
“你,你喜不喜欢我?”
话很平常,她的口气也很平常,可是我却觉得很不自在。我喜欢她吗?我不清楚,“我,我……”
“怎么?”她吃惊地望着我,又象做错了什么似地低头喃喃:“你是不喜欢我的。”
“不,不,不!”我显得很狼狈,没料到她会这样伤心,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我是觉得……”
我又很尴尬地窘住了。一时之间,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觉得”什么了,好象那只是一团混混沌沌说不清楚的感觉。
以前我展望未来,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有些忐忑不安,自己的性情是难以琢磨,在世间寻找性情相近的伴侣又是多么的困难。如今有这样一个女孩似乎是真心真意地爱我,我的那些不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浓烈更沉重地压在我心口。
我看了看姗,她还在等待着什么似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胆怯,又带着几分震惊,似乎还有一些其他的色彩,仿佛生怕我会说出什么话,给她一个难以承受地打击。
她就这样看着我,温柔地看着我。
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不由伸手把她揽入我怀里。我紧紧地抱紧她。姗默默地靠近我,贴紧,似乎要把她整个儿压进我的肉里。
我感到怀里的她在微微地颤抖着。
她贴近我的耳朵轻声说,完全是一种说闲话的口气:“刚才我看着你的时候,我在想……”
我知道她敏感地想到了什么。她想到我怕失去她。这个判断一点不假。一个女人注视你很久而又不掉下一滴泪或说一个字,不一定是件好事。
良久,我抱着她。
我不愿分开。
爱情是什么呢?《巴黎圣母院》中的吉卜赛女郎艾丝米哈尔达是这么说的:“爱情是什么?是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合成一个美丽的天使。”我想,如果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不是“天使”,而是买卖,而是交易,而是陷阱,而是后悔,那就肯定不是爱情。
那么,我和姗之间的感情,是不是就是爱情呢?
人类执著于自己的所爱,是否因为所爱的事物完成了自己。
这时,姗问我:“这是什么地方?”
我朝四周打量,山间林木葱茏。这个地方我来过,于是不加思索地说:“这儿是松竹湖。”
“松竹湖。”姗说,“真是一个很美的名字。”
其实这儿一点不美,这儿没有松树和竹子,就连湖泊也没有。这个名字根本就是名不副实的。世界上有些事物明明是假的,却偏偏要用一个真的幌子,来掩盖本来面目,欺骗你,引诱你,驾御你。
“我听说有个女孩死在这儿。”姗说。她的手贴在我的脖子上,凉凉的。
“就在几个月前,是被竹叶青蛇咬死的。”
“是吗?”她的语音颤颤的,似乎有害怕的成分,“这儿难道有竹叶青蛇?这儿明明没有竹子啊。”
“应该也会有吧。”我不敢肯定地说。
姗没有说话。我的头转过了一些角度,从侧面看到怀里的她那流光异彩的眸子,那眼神里似乎在闪动着一种明亮的光芒。
我突然有些感动,探到她耳边说:“我喜欢你!”说完了,我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这是多么的奇妙。无论你见过她多少次,你都觉得好象是第一次看见她,你全身都是异样的感觉。刹那间我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明白了,象冰雪一样容易明白,同时又都混乱了,象噩梦一样混乱。
我和姗在山上待了一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站在山冈上远远望去,太阳成了远处山冈上的一张圆圆的薄饼,很快被天边云彩啃噬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山脊的锯齿般的剪彩。半个月亮升起来,静静的,和溪谷里浮动的雾气一起,把田野照得清亮。
10
我一向相信,世界上不管是多么简单的事,你若是钻进去真正了解,它就会显露出错综的层次,给你一些意外的惊喜和快乐。
正是抱着这种想法,我和王子强躲在外间的沙发后,等待着子时的神秘脚步声以及莫名其妙难以理解的一些事物。
等待的时候,王子强似乎很激动,又似乎很害怕。我了解他的性格。他这种文弱书生,其实是没有什么胆量的。这种人,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原来已是定好了的,到了付诸实施的是又心有余悸似的打住了,反反复复总下不了决心。这种人活得实在太累。我想,若不是我执意要求,他早就打退堂鼓了,情愿蒙头大睡也不会来凑这份热闹。
要他和我一起等着,是为了证明我前些天听到的和看到的决不是虚幻。
黑暗中,我和他在沙发后等待着。
这世界上最让人心绪不宁,最让人坐立不安的就是等待,无休止的等待。每个人一辈子就是在等待中度过的,只不过有的人最终等到了他要盼的东西,有的人到死也没有等到。
“当,当……”那落地钟的钟声沉闷的响了起来。
十二点了。
王子强突然抓住我的手:“你怕吗?”
“有什么可怕的呢?”我嘲笑他的这种胆小,却没有表现出来,“待会沉住气,有什么动静,马上去开灯!”
这时候,楼梯却叽哩叽哩响了起来,那声音悲惨得很,是木板做的台阶不堪重负发出的呻吟。
有人上楼了!
我的心跳猛得停了。在楼梯口我看见了一颗脑袋探了出来,接着又看见一个虾米似的身子,最后是一双短短的腿。
谜底该揭开了。
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这时候,王子强也把灯打开了。
待看清楚眼前的情形,我和王子强不约而同地喊出了声:“黄太太。”
这人是耗子老太。
她木然地看了看我们,伸手挡在嘴上示意我们不要出声。
“你们听见了没有?”静默中,耗子老太说,“他们在说话呢!”
“谁?”我和王子强不约而同地问。
“他们。”耗子老太侧耳倾听,“我丈夫,还有他的朋友就在楼下呢。”
我们顿时悚然,静下来细细地听,四周传来嘈杂的声音。楼梯口漆黑一片,从后面空旷的园子里刮来一丝阴森森的凉风,幽深可怖,好象随时有什么钻出来似的。没有人在说话,或者说我们听不到说话声。
耗子老太很快又神秘兮兮地下楼去了。
回到房里,我想,前两天听到的脚步声难道是耗子老太发出的?可那明明是靴子踩过地面发出的声音,而耗子老太一直穿的是布鞋!还有那项链,那手帕,又是怎么回事呢?是谁把它们放到衣架上的呢?又是谁把衣架移位的呢?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理不出头绪。
迷蒙中,一个黑色的物件跳到了我的身旁。它的身体热乎乎的,这是那只猫。黑暗中它望着我的两只眼睛其大无比,射出咄咄逼人的光。我再次感到它洞察一切的可怕。是的,我在心里想,这世界上每件事情都有真相的,只是一些秘密得永远藏在一只猫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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