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据说小觞是被绑着塞进了花轿,她闹得很凶,我的父亲被惹急了,叫人给她灌了迷汤,小觞便这样精神涣散地被牵进了方家。听说小觞踩翻了火盆,烫了脚,洞房之夜撸倒了花烛,差一点便被火化了。方家为此视她不吉,但碍于我父亲与方之遥的情面,最终也没有将她扫地出门。只是,方之遥不久又娶了填房,听说那个女子是如水一般的骨肉,她的名字叫做,若伊,水若伊。
那个女子让小觞守了活寡。
我去方家看她,亲眼目睹了小觞的痛苦,从那时开始,我才明白,池晛的苦处,和,我的过错。
不过,也从那以后,我夜间醒来,总能听见夜空中回荡的歌声,那个声音让我心悸,它日日夜夜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永远只有一种填词:
“花似伊,柳似伊,
夜夜声声是别离。
雨急人更急。
湘江西,楚江西,
万水千山远路迷。
相逢终有期。”(注:出自仙三雪见结局)
“相逢终有期”,常这首歌的人,抱着怎样的心情?怀着怎样的期待?期盼着怎样遥不可及的末路?唱词人,请你告诉我!
不久,府里便传,小觞曾住的院里闹了鬼,夜夜声歌,凄不可言。甚至有下人说曾看见白衣女鬼在院里来回走动,或是,坐在屋顶唱歌,声声凄凉,句句瘆骨。
于是,那天夜里,等到我再次听到女鬼的歌声,我一个人悄悄起床,走到小觞院里。
她果然是个女鬼,身穿白衣,漂浮在屋顶,一个人,寂寞的唱歌。
她在等待,等待,可能没有结果的结果。
而,我的父亲,几近崩溃。
他就那样迅速老去,再不是那个雷厉风行,人见人怕的平安了。
我去问二娘究竟是怎么回事,二娘只是摇头:“你父亲从不与我说交心话,我哪里会晓得呢!”
二娘这么说,我才觉得我的父亲一直以来都是孑孓一人,孤独行路,连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他一直都在等待别人去揣测他的心思,一直在等待别人说出他内心的情感,他一直在等,等待一个人活过来,等待另一个人的老去,可是,我的父亲,等到的只是,空落落的寂寞。
我的父亲,他让我觉得很可怜,还有,我的二娘。
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渐渐对池晛改变了态度。因为我见证了小觞和二娘的不幸,她们让我懂得,凡是女子都是用来被疼爱的,没有哪个女子该像插在高脚吊瓶里的黄玫瑰,等待风声穿过,等待细雨留痕,等待阳光润泽。那样的等待,结果只有枯萎,那样的等待,任谁都耗不起,那样的等待,于谁都是残忍。
而我,我不想成为那样一种等待的罪魁祸首。
而她们,都应该是幸福的。
我走的时候,二娘颔首提醒我说:“小瑀跟了老爷很多年了。”
其实我也知道的,可是他们总归是有距离的,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告诉我。没有为什么,他是平安的忠仆,仅此而已。
但是,我知道,他是唯一的资源,关于我父亲的唯一的资源。
可是于小瑀说:“你放心,老爷没事。”
“我早知你不愿说予我听的,但我猜想,我爹现在的状态约是与闹鬼之说脱不了干系。你不说,那我便自己查吧。”
“少爷,你又何必自寻烦恼,我不想让你知道自是为了你好。少爷,你听小瑀一句劝,安心做你的少爷便好。眼下绸缎庄无人打理,少爷,你便接手罢!”
“何时轮到你来命令我做事了?”我厉声问到,“我念你岁长,又跟了我爹二十余年,姑且卖你薄面,你倒教训起我来。”
“小瑀不敢。”于小瑀闭了嘴。
于小瑀这个人我也知道些的,怕多嘴,怕说错话。可偏又爱劝人,爱替人出头。这倒没什么不好,毕竟是出于好心。但究竟还是不能和我的心,倒不如踏踏实实做些事的好。
但我最终听从了于小瑀的话,接管了生意,没有调查闹鬼的事,因为我也怕那不是我要的结果,何况那首歌,让我很喜欢。明媚的词,温婉的调,凄凉的声线。她在夜空里讲述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不管你是不是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你都黯然心碎。她不需要同情和眼泪,她要的是让你一直窝心,一直难过。
可是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到那首歌了。我只看见我的父亲日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他们说,因为小觞屋里的邪灵散了,我父亲自然便不再受到侵扰。可是,真是如此么?
我的父亲虽然复了原,但他却说不想再管生意,我很意外,他难得肯这么相信我。也许那个邪灵,是个懂得人心的邪灵,她教会我的父亲如何去尊重别人。
但事实上,似乎完全没有我想象的那般简单。
“老爷!老爷!”底下人匆匆跑来,打断我的思绪。
我从藤椅上坐起身来,原来日头已偏了西。而我的妻早已不知去向。是我太过入了神。
“老爷,老太太不行了,夫人让我请你过去。”
我倏的站起来:“快走。”我说这便抢先冲出去,只可恨这身体已不复当年,想快也不能够在快些了。二娘,你千万等我一等。
及至二娘门前,池晛已迎出门来,只道:“你可来了,快看看去。”说着便牵了我进去,屋里站满了人,是儿是孙,到这时我已无心去辨认去理会了。
“二娘——”我在床沿坐下。我的二娘半睁了眼看我,气息奄奄。
她张口欲说什么,声音太小。我附耳过去,听见她喃喃道:“容我再再自私一回,待我去后,与与汝父共殓。还有小小觞儿,定要找到她,告诉她,告诉她,我不怪怪她,我不怪。因为有她,那些日子,他才那样温柔……”
“二娘!”
我的二娘颤抖着嘴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她躺在那里,想咽又咽不了最后一口气。
“快,熬碗米粥来!”我的妻招呼道。
“池晛!”
“你看着二娘断不了气,只这样吊着,心里便痛快些了么?”我那妻问我,我低头不语,这么些年来,他们一个一个都走了。
过了一会儿,下人将米粥端上来,我那妻接过来,走到二娘跟前,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二娘嘴边说:“二娘,莫怪儿媳不孝,吃一口吧。”
我的二娘微微张了口,吃下那口米粥,刚咽下第一口,便闭了眼去了。我的妻捧着碗落下泪来说:“娘,您好走!”
她说,娘,您好走。
说着屋里便哭成一片。
(注:据说人这一生吃多少米,行多少路都是上天注定的,如果哪一天你想死却死不了,只能说明你这一辈子还没吃够米,没走够路,你只有一步一步把人生的脚印踩完;如果哪一日你要死了却总咽不了气,那只能说明行路至头米却未尽,只差那么一点了,我有一个亲戚便是咽了最后一口米才肯咽气的;如果哪一日你意外暴毙,我只能很不幸的告诉你,你还没活够,天却要你死了。)
我的二娘这一生最大的不幸便是嫁给了我的父亲,二娘说那一年我的父亲险些作了驸马,可是他心里惦记着我娘,故宁死都不肯从了皇命。岂不料我娘因此丧了命,我的父亲伤心之下驳了圣命擅自离了职去。皇上震怒,一怒之下气血攻心暴了毙,顿时朝野震动。而我的爷爷也趁机请了辞,回平安镇养老去了。新皇继位后,因为年纪小,他那尖刻的皇姐又时常刻薄他,及他上台,便先治了她。而这件事一拖,便忘了追究。而我的二娘却成了另一个牺牲品。
我娘斩首当日,我的父亲没有去送行,一人闷了在家吃了许多酒,到午时已醉的不成样子了。忽见我娘推门进来,张口与他说话,我的父亲喜出望外,搂了我娘,又哭又笑。后不知怎的竟撒起泼来,硬生生将我娘拖到床上去了。
及至酒醒便见二娘坐在床上哭泣。我的父亲这才后悔不迭。等到于小瑀拾掇了我娘的尸体回来,据说我的父亲把头都磕破了,那些日子他见人便只说“对不起”三字。
这三个字,让人莫名其妙的心疼。
我的二娘说,那一日我爷爷让她去请我的父亲过去,她一个下人即使知道这父子俩都在气头上却也没有驳主子的理。二娘说她多少是知道些的,我爷爷定是要找我的父亲说理,让他死了心,安安分分作驸马。自是她竟不知,这一去就赔上了她这一辈子的幸福……
我的二娘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般落魄的少爷,他素来都是自信满满,只要他肯用心,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就像小觞的手札里所写得那样:“我从来都不知他对我的那般用心,他只是浅浅的对我笑,为孤零零的我安排食宿,我以为他只是在替他的父亲赎罪,谁知竟是我的不屑、冷漠和自以为是将他推进了醉霞楼的大门,小瑀与我说:‘少爷只是要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呢!他只是想让你为他吃点小醋。’可是我竟都不在意呢,我以为他想要的只是平安的身体。如果不是我没心没肺,平安真是个很有作为的人呢,只要他愿意,我想约是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只是,我想,平安他也不知道,正是他的自信,让我的脑袋落了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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