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玄幻奇幻 > 城北城南 > 第二十一章 青春年少

?    (1)

    寒假以前,在还没有下雪的时候难得有几个晴天。李双凤上楼下楼,联系八中老校友,选个时间坐在一起拍合影。“不是简单的拍照,”她向大伙说明,“要有点子!”我和匡友华、赵凡、陈知岭、易晓芳面面相觑,怎么玩?天天畅游题海的陈知岭同学惜时如金:“拜托不要整太长时间,我还有题目要做。”

    调皮的赵凡提醒我:“有个女生观察你很久了,我初步判断她仰慕你!”这位名叫彭茹的女生真有赵凡分析的倾向,她是一位不惹人注意的女生,扎着偏短的马尾,头发上别着几个红黄相间的发夹。她总会时不时地看着我,我一直认为是巧合,没想过要想换一个更加理想的位置避开她纯真的眼神。有趣的是,自打我发现彭茹的秘密,她越来越讲究打扮了,每天换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梳妆精致像小家碧玉,宛若一抹飘落校区的彩虹。

    没想到她还有令我更加佩服的举动,有一天,窗外阳光明媚,彭茹拿着《云溪》副刊,在朗诵我发表的一首短诗。我高兴地看着她:“如果是我自己念,肯定也用你这语气!”她念完之后,嘴角乍现梨涡,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魏小磊,你坐在这里,就像一座精彩的城市,真的!”我也让她高兴一阵子:“鼓茹,其实我早就记住你发夹的颜色了,真的。”

    彭茹把渺小的我比喻成一座城市?像她蒙娜丽莎似的微笑。许多年以后的这个瞬间,我觉得她的那个微笑是最迷人,勇敢自信,真情流露,有限的青春秘密因此变得清新、大气而辽阔,彼此欣赏,真诚坦荡。我们年轻的时候如果喜欢某个人,又何尝不是展开想象的翅膀,为了表达内心,只愁用不完合适的言语,描述不了令心灵悸动的色彩。

    当那位长头发的艺术家来到六中校园,我请他来拍纪念照。他端着相机耐心地等待我们布局,以老朋友的微笑看这群风华正茂的学生。我们列队清点人数,一共有五十四人。李双凤幽默地说:“刚好凑齐一副扑克牌!现在给大家每人发一张牌,只要是拿到一样的牌都要在一起合影!”我拿出兜里的新扑克,迅速地把牌发出。拿到扑克牌的人都乐了,纷纷组队去到艺术家的镜头前合影。最后有人高喊道:“哪两个是大小王啊?请站出来!”易晓芳一反文静的常态,眉开眼笑蹦跳着:“我是大王!我是大王!”我手上正是小王。在一阵笑声和喧哗里我不好意思地站在她身旁,有些小拘束。我当时想要把这张照片送给罗洛,让他看我的时候也看到他祝福的女神。我不敢正视易晓芳的脸,学着她的样子,把扑克牌放近左肩,得意地看向镜头。

    接下来我们拍摄列队跑步,最后是全家福。郑校长、金老师和童老师应邀前来,我们从教室搬来椅子请先生们入座。为了迎接重头戏,艺术家庄重地从背包里掏出另一副相机,在操场上距离人群十多米的地方支起三脚架。列队的规则是按身高分前后、以友情论左右。我迅速作出决定,拉着匡友华,站在陈知岭的身边。我愿意和强者为伍,也愿意身边有棵常青树,闪耀着欣欣向荣的夺目光环。我当时穿着一件仿制的深蓝色中山装,衬着白色衣领,和陈知岭“撞衫”了,他的穿着打扮和我像极了。我表情严肃,百感交集,这个镜头定格在照片里,我想:陈知岭数学老是得满分,我会写诗;他肯定也会想:我不会写诗,魏小磊做不对数学题。我俩站在一起互相陪衬。

    毕业考试结束,学校请来当地电影院的师傅奉献了一场露天电影。镶着黑边的宽大银幕在电灯的背景下缓缓升起,像一块洁白巨大的手帕张抹在教学楼走廊外侧。虽然天冷,但捧场的学生挺多,高一高二的也不少。整个学校就像乡村风俗展览,女生们嗑瓜子吃零食,像大熊猫一样啃甘蔗;有男生偷偷地喝酒和吸烟。银幕上不停地变化着色彩切换着画面,那斑斓光影浮动着,像一条时光之河在青年们身上流淌。像龙小涛这样的小伙子闲不住,相比电影他们更关心自己的活动,他们到处走动,在人群里找寻要好的朋友,说说话,吹吹牛皮。他找到我说,怕黑,规规矩矩地坐着怪寂寞。

    翌日早晨,一些学生开始“胜利大逃亡”。他们性情活泼,又重情谊,那些四处流转的留言簿,就是他们的创举,他们推波助澜,让同学录成了校友录,超出了年级的范围。高考这个指挥棒不能使他们站在乐队里滥竽充数,他们全然没有重压之下的阴影,这种压力和他们无关,他们洒脱地退出了“七月大合唱”。

    111班的班长也在这一批同学中,没有欢送晚会,他们悄无声息地走开,穿过那冰冷的空气,像游动在风之海洋里的鱼,去寻找乐园和栖息之地。薄薄的春雪覆盖了他们的足迹,我们踩着浅浅的雪走进隆冬,走近春天。

    那个酷爱打篮球还写点小诗的班长走后,我接任了文科一班的班长,当老师来到讲台说“同学们好”,我有纛生硬地喊道:“起立!”随着同学们齐声“老师好”。这音量明显减弱,偌大的教室显得宽绰有余,座位调换完全自由,想坐哪坐哪,一张张课桌就像大陆漂移,学生成了灵活机动的游击队。有一点是让我万分郁闷的:无论我座位换在哪里,都做不对诡异的数学习题,在几次练习里,我的选择题得了两次零分。

    毕业会考过后,不参加高考的学生们在预定日期统一离校,不再继续上课。毕业生队伍“减员”较大,学校想把四个毕业班合并成两个班,通过让学生投票,反对票占多数,于是继续保留原有班级编制。文科一班在校史上班号是110班,原有六十多个学生,其中有六七成的人留下备战高考。这样一来,毕业班仅有一百八十多名考生。毕业班的规模太小了,不热闹,有点像八中的翻版。就连我们自己都感受到教室突然显得局促,像匆匆失去的光阴。学校扩招计划早已紧锣密鼓,在乔木林梢,在建的新大楼正在增加高度。

    (2)

    过桥上岭,去了趟外公家,返回的时候刚刚走下东山岭已是傍晚,薄暮像一袭轻纱轻轻黏来,像一件如影随行的衣裳,冬天的夜总似来得要早。庞大的“象形山”俯卧在夜色里,山上的树丛托起斑斑点点的残雪。走过象山下的集市路段,我瞧见大门紧闭的“供销社”,一阵子出自大铁皮桶的煤油气味穿越童年时光接近鼻息。十几年前年轻的母亲抱着不愿走路的我多次来到这里,看阳光下熙熙攘攘的集市,尝花花绿绿的糖果,看万物纷呈的货摊。

    已是大年二十四,和拱桥镇集市一样,这里白天的时候已经开始连场了,户户人家置办年货,集市上人声鼎沸,买卖两旺,讨价还价,各种蔬菜、水果、布匹、成衣、干货、水产、玩具、厨具等生活用品把这沿路装点得极致繁荣。这里不赶集的时候就特别安静,听森子说,平时一些像外公和爷爷这样的老人都喜欢来这集市上凑凑热闹,要么他们害怕孤单,要么他们怀念生龙活虎的年月,或是在接踵摩肩的过程里遇到某个相好的老朋友,互嘲一句“老不死的你还活着”,或是互相问候“这两年身体还行”之类,惊喜之余谈谈家常,说说地方上的趣闻佚事。

    走过象形山,右手边有个乡医院依山而建,小医院有几间房子开着灯,暗紫色的墙外有块贴满公告的黑板,挂着浅蓝色布帘的大窗遮住了似有若无的青霉素和医用酒精的气味,在侧房的墙根可见青苔的印痕。沿着金水河畔的公路疾走,我看到更多的灯光像分散在旷野的群星,那点点光芒或桔黄或银白,或洒遍墙壁和屋前,或勾勒着窗格和人影,在广袤空间里平静祥和。

    农历年是一场隆重的仪式。冉冉时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周而复始,时序轮回。年前人们还在感叹这几年的雪是一年比一年浅,这年来了一场热烈的厚重,晨起,推开窗子外望,白茫茫地刺眼,邻居家的两只小花狗在雪地里嬉戏着打滚。

    父亲从市上提回两尾草鱼,在砧板上忙乎了一阵子,烧开一锅水,把鱼块倒下去,点燃几张褐色的枯叶,扔进锅里捂上盖,十分钟后再揭开锅盖,把切成碎段的青翠蒜叶撒下热气腾腾的汤里,放胡椒、辣椒粉和味精,汤翻滚着白沫,舀出来分几个大瓷碗装盛。刚开始,鱼汤还是清澈分明,片刻就凝固了,一层鲜黄的油膜浮在最上面,这就是乡里色香味俱全的冻鱼。

    我切开几只橙子,屋里清香弥漫,浓郁别致,糖果、花生和零食盛在大盘子里,食欲可以不得片刻停歇。我拿起那本《代数》题集来翻看,高考焦虑一年到头不得闲暇,效率其委实有限。家里人笑我“三十晚上催年猪”,“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我不停地翻看并思量对策,然而终无所获,书本里又残留了新的气味。这气味催生感动和焦急,好像穿越到夏天炙热的空气里,抓着轻如鸿毛的准考证,握住千钧一发的命运。

    入夜,迎来除夕。辽阔的大地上无数家庭庆祝着这个传统的亲情时刻,温馨,庄重,悠久而虔诚。母亲在八仙桌上布置好碗筷,倒酒,向菩萨和祖先祷告,然后要燃放鞭炮,森子抢先一步点燃引线往屋前干脆利索地一扔,噼里啪啦的爆响此起彼伏,看来同乡风俗绵延甚远,乡亲们都熟谙这个程序。

    我和森子早已过了贪玩的年龄,马路对面,三叔的两个儿子,我们的大小堂弟正燃放烟花,玩得起劲。一支支炮仗发出尖锐的鸣响钻入夜空,火树银花绽放,在闪闪亮光中,三叔那幢许多年都没有贴瓷片、裸露着外墙的房子像透露着掩饰已久的困窘,像人们不喜欢深刻谈论自身的根本处境那样,偶然被谁察觉。

    (3)

    看完电视春晚,我就回房睡觉。父母亲还在窸窸窣窣地打点大年初一的拜年礼品,在楼上还能听见厨房里的响动。寒冷的夜,被窝也是冰凉的,一觉醒来又是一个崭新的周期,什么也不想,屋外炮竹声声,不是喧嚣面是欢快的祝福,就这样进入温暖的梦乡。

    天没亮,我和森子被母亲叫醒了,下得楼去,桌上已经摆满大碗菜,我们吃饭迎接拂晓黎明。天亮了,我们就近给爷爷奶奶和叔叔们拜年,然后背着礼包都望象山集市而去,要翻过东山岭去看外公外婆,也去见见分别已久的亲戚们。

    在田野和山谷间鞭炮声回响不停,一些拖家带口的男人肩上挑着小担,嘴里叨着烟,手里拿着拇指粗的散装鞭炮,点燃引线甩向空中,响亮地向亲友宣告正有亲戚登门。田间小路上有不少鞭炮碎片,阵阵青烟升腾飘忽,漫过水田上空。年前犁过的田里积水成冰,偶有散炮落在上面,炸起碎冰。

    穿过竹子簇拥的小路,经过碧水荡漾池塘,我看到了澎湖湾,那间老迈的木房子屋梁微微倾斜着,常年敞开的三米多高的大门左右贴了红红的春联。勤劳的外婆把家里收拾得和往常一样干净整齐,外公乐呵呵地坐在矮脚长凳上往灶里添柴火。我们来得不是最早,此前姨父一家早就到了。陆续来了许多亲戚,舅舅,姑姑,姨,表哥表弟表妹,从大门鱼贯而入,像要召开家长会,可以用一二三去编号了。

    年长的亲切地叫我的小名,年幼的叫我哥哥或弟弟,那场面足够感受大家庭的喜悦和温暖。孩子们有了玩伴自得其乐,大人们家长里短,寒喧新年计划,去哪里挣钱发财,或是聊聊家常:孩子听不听话生不生病,读书怎么样,身体长高了没有。森子说那是红楼梦里的人群,他曾经这样评价《红楼梦》印象:“就是一大家子人经常聚会,你方唱罢我登场,七嘴八舌。”我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多看,跟我一样,把这部古典小说当成枯燥的工具书束之高阁,一年,两年,三年,一直没有耐心也没有打算去通读,断章取义一知半解。

    但这个观点颇有趣味、清新独特,令人顿生遐想、倦处生神,回到安静的自我。一群人在一起,整体来看不像孤独的光景,但熟悉了某人的性情和困境,又确实能体会到人群里的孤单与苦闷了。俗话说“久贫无亲戚”,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着本已不易,还要入乡随俗,各种人情往来,家用开支都要想方设法去挣钱来维持。我的父母虽然和善有人缘,但那几年和亲戚们走得并不套近、不够热乎,我看那些面孔都欠缺亲切,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在亲戚里,连续多年没见着小舅舅,听外婆和母亲说,小时候他是很活跃的,个子长得最高;许多年以前他初中没读完就去了外地,几经磨难摸爬滚打,他学成裁缝,在制衣厂做设计师,他会说那座城市的方言,在那里娶妻生子,买了房子,虽然和亲戚们疏远,但对外公外婆还是孝敬,每年都寄一万块钱回来,在这一点上他是最富有的。

    大人们谈起了孩子读书的事,舅舅们问我:小磊,今年考得上吗?打算考什么学校?我弱弱地说:想考师范大学。姨父说教书太辛苦,录取分数线也很高,要加把狠劲!那几年“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好好学习的前景遭遇质疑;同时,坚定的求知者和精神建设者一直宣传那质朴的口号和信条:“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除了节节攀升的学费成了沉重的经济负担,不少家长还认为送孩子上大学是一个赌注,何况有些事实证明这整个过程的投入与产出严重失衡。亲戚们议论,说远一点,有个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去年分到某局里,不知什么原因活活饿死了,这简直是骇人听闻;坏事传千里,后来有好事者了解到,该后生初入社会,性格不合群,虽然具体故事人们不都知晓,却可断定是性格和冲动酿成了他的悲剧;说近一些,某村的某某初中没毕业就出去当学泥水匠,几年以后还不做包工头赚大钱?某村的某某是个不进油盐久炒不熟的圆茄子,却在哪里都听得开,不是在城里做生意嘛,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言下之意,条条大道通罗马,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大学这事,考不上无所谓,考得上还得看看学校怎么样,今后好不好找工作。

    灶火越烧越旺,火苗子不时蹿出灶口,迸出的火星子差点溅到衣服上,我趁势走开了,不想听他们侃这些,倒是外公说了句有价值的话:“没有养成健康良好的人格,饱读诗书也枉然!”他老人家的思想毫不落伍。

    我向自己发问:恭贺新禧,又入新年,十八岁了,成年了,有什么特别的愿望吗?我在找寻,漫无目的。

    (4)

    记得寒假刚开始的时候,森子满面春风地拿回一张大奖状,像扯着一面荣誉的旗帜凯旋归来。在门前打扫卫生的邻居罗阿姨碰巧看见,对母亲说:“云朵,你八字好啊,两个儿子指望有出息,不像我家那败家仔。”然后唠叨着说:“如今哪,大学生扫掃扫得拢,遍地都是,不值钱喽!”话锋转弯拐角,一半不屑,一半哀叹。

    奖状是对勤奋学习的认可,是一种文刍刍的精神鼓励。村里人夸赞人家的孩子会读书,就说孩子每个学期都领回“门板那么大一张的奖状”,形象幽默又诙谐夸张。回顾我的读书岁月,每到期中期末表彰大会,我大多数情况仅仅充当鼓掌的看客,还好我有平常心,既不羡慕,也不嫉妒,就当参加一场平淡无奇的活动,给表现优秀的伙伴真诚地喝彩。

    我在李二和贺中夏家里都见识过奖状墙,整堵墙都是他们兄妹的奖状,像一枚枚放大的了邮票,迷人绚丽,奖状上的日期规律而不间断,像持续着一种自信。在简陋的民居里,这样的墙是精神,是触及梦想的富强,预示着这个家的未来有奔头。我们兄弟奖状不多,因此显得弥足珍贵。十三岁月那年我亲眼目睹水云村老屋的拆除过程,粘贴在木墙板上的几张奖状隔夜就不知去向灰飞烟灭。

    母亲望着墙上的奖状对我和森子说:“过了正月我和你爸都要出门,你们在外公那里要听话,不要让老人家操心。”那一时刻我又感觉暖热不久的灶台又要变得冰冷,厚重的砧板又要刷洗干净闲置大半年了。要做晚饭了,也许灶里潮湿,我怎么也点不燃里面的柴火,灶口涌出浓烟,熏得我流出眼泪,呛得咳嗽。火烧燃了,森子遵从母亲的吩咐习惯往灶灰里掩埋两个红薯。

    一个月以后,开学了,我迟迟不想搬去学校。清晨的天色依稀亮白,父亲母亲把装着行李的红格子包背在肩上,一步三回头,坐上村口鸣响喇叭的私人班车。车走了,我满腔失落和惆怅,看着水云村的路口出神。回到厨房,正要生火,铁钳触碰到灶灰里的红薯,掏出来拍打干净,拿到手上还有隔夜的余温。剥开烧焦的薯皮,我咬一口,香甜。看着空空的灶口,眼角不知不觉滑落了泪滴,具体缘由又捉摸不着,或许我是多么期盼一家人聚多离少的日子。小时候做家务是因为母亲多病卧床,我得自己挑水做饭和洗衣,那一年我才七岁。十一个年头过去了,日历翻过了十二生肖,在父母眼中,他们的孩子似乎快要真正长大了。

    春天里万物复苏,将在夏天里畅快生长。像我这样充满萧条情绪的学生不多,大家快乐地安排每天的作息。黑板角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大家的态度毫无例外变得坚定,通过气氛融洽节目丰富的班会放松神经,给彼此积极的心理支持。倒计时可不是时光倒流,正是“暮鼓晨钟只争朝夕”,巧妙分解紧张情绪。

    校园一角的桃花盛开了,匡友华曾设法组织分散在县城内外的拱桥镇校友,请他们聚集在某地举行一个晚会,但计划不了了之,年岁渐大,朋友们有了目标、有了自己的生活,反正有人说“相聚又怎样,片刻又别离”。我俩拿出拱桥镇中学的合影:还是炎热夏天,热浪肆虐,精力充沛的少男少女们看着镜头,或严肃,或轻松,或端庄,或思考,或搞笑,在方寸之间定格永恒。我们知道那一刻的神圣,事实也证明,物是人非斗转星移,年月流逝,唯有这轻盈的照片让我们把握整体,深情回顾师生情谊或同窗趣事,其余种种,包括照片里的面孔都会渐行渐远、天各一方。只有少部分人可以建立长期联系的小圈子,终究会有些人淡出彼此的生活,不能互相见证生命的华彩,不能分享成功的喜悦,也不能倾诉承受挫折的心声,一入江湖两相忘,桃李芬芳各自香,好比有着永恒距离的满天星星,好比不同时节在不同地域各自枯荣的百花。

    (5)

    自从完成了“三级跳远”、“引体向上”和“一千五百米跑”三项考试,高三下学期的体育课基本取消,一律改成自由活动。为了保持学习效率和满意的身体状况,我恢复了抢在校园早操之前的晨跑。

    当感觉食堂饭菜不好吃的时候,我看看站在远处或附近就餐的学生们,想喝母亲煲的排骨汤,想吃父亲炒的大碗菜。二月早春,外套里的温暖,有家的温馨。三月阳春,桃红柳绿,孩子们学习歌颂春天万物生长的课文,当成音乐与歌谣。春天的景象促使内心充盈信心和希望,我就这样平静地参加了三月底的模拟考试。

    文具,准考证,身份证,薄薄的试卷……所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考定终身”还有着渊源。听年长的人说,最初的高考题有考对联,有高难度的智力游戏,极尽奇葩之能事,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这考试真的和未来有绝对关联吗?我信,又有点怀疑。

    第一天考试结束,我有点空虚。走出教室,和煦春光照耀大楼,我瞅着那栋陌生的建筑,仿佛年前的大银幕还挂在那里。我把考题在脑海里“放电影”一般琢磨着,哪些选择题该做对却可能做错了。2B铅笔,一页长长的试卷,一堂伴随青春的课程——整个考试就是实战,两个沉默寡言的监考老师分别把守前后门,学校里停止了一切体育活动,禁止喧哗,安静得能听见几百米外云溪河水的流响。

    我闭上疲倦的眼睛,躺在宿舍床上反省刚在考场上的表现:频繁看表,手心渗汗,写作文时笔尖颤抖……这一次我真的领略到考试游戏的严肃和残酷,分,学生的命根。有一点最终确信无疑:在薄薄的纸页上,笔尖可以依从大脑和心灵的指挥去跳跃优美的舞步,也可以丧失信心,像溃败的球队那样失魂落魄地满场瞎跑。读了十几年书,学生的心理素质和思维能力在这样的神圣时刻得到综合检验。有了这样的认识,我调整状态迎接第二天的关键科目:上午考数学,下午考英语。

    这次考试成绩几时公布的我都没在意,直到有一天,还是有人提醒我:“班长,快去看看,格局都搅乱了。”我跑去看成绩,有些吃惊。我排名文科班前五,虽然总分数依然是500分,但数学及格了。赵凡这小子异军突起,居然考了570多分,成为文科班的夺标热门;理科班,匡友华也成了后起之秀,以600多分排在前五,陈知岭以666分的梦幻数据浮升顶端,他的名字和第一的位置很匹配。易晓芳英语科目发挥失常,以570分排在第八位。

    这次会战尘埃落定已见分晓,一批平时声名不响的学生闪亮登场。平时波澜不惊的他们上演了后来居上的好戏,令人鼓舞,顿生“王候将相宁有种乎”的豪气。老师们在讲解试题的时候神清气爽心情大好,说这些小鲤鱼要跳龙门了,以前的大鲤鱼更要追上。

    当桃花落尽,在流水里轻灵地打着转,已是四月暮春,油菜花开,雪白的鲜黄的像缎子一样铺陈,一直绵延到远山脚下,从高处俯看,缎子在风里晃动着波纹。我陪着王曦去学校外面的河畔写生,看他支起画本,调好彩墨,拈起画笔描绘对岸绚烂的油菜花田,洁白的纸面就像前面的人生,看似空白,随着泼墨和画笔的行走就有了丰富的内容和形象。我忽略了分数的影响,卸下心理包袱。我知道再怎么折腾也万难做到异军突起,来不及后来居上了。春天的脚步已经加快,绿色浓郁,苍翠欲滴,气温也缓慢上升,那个令人疲倦、困顿又充满活力动感十足的夏季就要莅临。

    五月多雨,乡土步入农忙时节,插秧的人听到竹山里从容的布谷鸟叫。他们耕耘在田土,盼望收成。六月天热,高中生活像一曲即将结束的长歌,虽将进入尾声,还在持续着音符和旋律。那年的高考还在七月上旬举行,算是高考史上最后一个黑色七月,我们要经受身体灵魂的双重煎熬。那一届往后,开始实行“3+X”的科目组合,考期也避开高温酷暑,安排在每年六月上旬举行。

    避无可避,恶战在即,已经来不及找借口了。我就是一个学艺未精、被迫应战的武士,忐忑不安地擦拭着寒芒闪烁的利剑,积攒着全部勇气去全力一战。我梦见秋收之后的田野,斜阳里晒着无数扎成人形的草把,它们像列队的兵营把我团团围住。我提着扁担冲向“人群”,酣畅拼杀,勇猛突围。醒来解梦,匡友华高兴地激励我:“提刀上马,取上将首级,好兆头!”我听了自嘲:“这是心虚的堂吉诃德,把草人当成战甲。”

    六月流火,教室里的吊扇旋转不停。我们桌上的书越来越少,时间不多了,我们开始精简资料,和一些书本说再见,大部分都转让给高二的师弟师妹。李凤姐妹在教室窗边有说有笑,全然没有紧张起来。我去问李凤:“凤姐,你对自己有把握吗?”李凤说:“家里对我期望不高,我自己评估觉这次考出专科录取分数线就可以了,今后有了大学文凭在社会上成长更快一些。”果然师姐风范,屡败屡战目标明确。荒唐的是,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李凤“可怜”,在高考这件事情上“较真”,硬是磨掉了两年宝贵的青春。我心里在咚咚地打鼓: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一直想和强者竞争又从未突破,只有天马行空的幻想却没有脚踏实地的虔诚。父母亲也从来没问起我要考什么样的学校,今后怎样打算。他们是在回避艰难的选择:是送?还是不送?相比之下,我羡煞李凤姐妹,既有家里的明确支持又有平静的心态。

    高考倒计时:5,4,3,2……那天的班会,我跑向黑板,在同学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把2狠狠地改成了1。有人建议:“班长,再开一次班会吧!”我看着同学们,深情地说:“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过了这道坎,当硝烟散去,不会尸横遍野,没有成王败寇,我们或许能够放下许多东西,然后收拾一套行囊向着未来远行。下午要启航了,祝大家好运!”教室里响起了掌声,献给我短暂的讲话,献给大家激动的内心。下午四点钟左右,四辆大巴开进学校,全体考生准备上车,要在天黑之前入住县城预订的旅馆。我看到了彭茹,她登上了最前面那辆车,握起拳头向我挥挥手臂,好像在说“加油!”她用友好亲切的目光看着我,彩色的发夹鲜艳得漂亮,但阵阵离愁让人感伤得甜蜜。永远记得那一天,二〇〇〇年七月五日。

(https://www.tbxsvv.cc/html/34/34300/9399013.html)


1秒记住官术网网:www.tbxsw.com.tbxsvv.cc.tb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