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油漆已经斑驳的桌面上摊开一本唐诗,我认真地用毛笔抄写着这样简洁优美的句子:“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或“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我常常瞧见鸟儿掠过林梢,矫健地飞向天际,轻易逃出我的视线。不难想象着它们越过重峦叠障,带来某个崭新的世界,却不能用它的语言向人类描述它经过的地方。现在是秋天了,候鸟们理应神往南方的温暖了。
拱桥镇电视台建成的那一年冬天,我和一帮初中同学兴致勃勃地爬上山顶去参观。大伙打量着,绕着圈子看那两间小小的灰白房子,仰起下巴张大嘴巴看那巨大的天线,哇,好大的锅盖呀!几个银白色的信号盘像张开在风里的大伞。寒风吹过,掀动房子窗口的花布帘。金水河把这片宽广的丘陵分隔成两岸,一直绵延向未知地名的远处。田园、河流、马路、树木和房屋在鸟瞰的视角下好像缩小了许多倍,我感受到一个陌生又宏大的家乡,亦发觉有着珍贵的情感在积累、流逝又扩散,终究是何物?总是琢磨不定。
十七岁之春,过了大年初十不再走亲访友的某个早晨,母亲指着金水河对岸的一座高山说:“看到了吧,那里是韩家寨,上面有座庙,我今天带你们两弟兄去为新年祈福吧!”她提了竹篮子,里边装着香烛、纸钱和糖果点心,还有一柄刀口泛白的柴刀。我们穿过一些院子,走近金沙河岸,沿着小学时期走过的河堤,好像前面就是一队少先队员,飘扬着绣着金色火炬的大红旗。约个把钟头的脚程,我们到达山下。山势险峻巍峨,比在水云村眺望的时候大得多。山谷里不时回荡着鞭炮串响的声浪,春节的喜庆气息还在持续。沿着山路而上,丛生的野草里有凹凸不平的石板若隐若现,淙淙溪流顺山而下,天籁般清脆地响动。继续上山,渐渐没有现成的路了,我们拽着身边的小树干或枝蔓缓慢通向山巅。走着走着,似乎到了半山腰,我们被漫无边际的植被包围了,那真是一片翠绿而倾斜的原野。母亲这时拿出那柄柴刀,扫向齐腰高植物丛,告诉我们有个成语叫“披荆斩棘”。森子觉得很好玩,恁是抢过柴刀,气喘吁吁乐此不疲地在前面开路。
上午九点半,我们就登上了韩家寨,相传魏家先祖迁移到这片土地的时候曾经在那里过日子,但看不出有什么历史痕迹。遍山的马尾松和丰茂的树丛散发着山乡清新的风貌。我在此山之巅惊叹那更高的山峰。这时天阳还没有出来,许多峰峦潜藏在迷茫的云雾里,像凝固了一般,壮观的情景宛如神话故事里描述的仙境。
山顶哪来的一座庙?不过是几块方石板搭起来的小庙,里面供奉着两尊佛像。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我好像能理解这种虔诚了,既然诚心抵达山顶来朝拜,就对着这样的庙祈福许愿吧:平安、健康和富有,这都是普通人永恒的心愿。这山庙如此袖珍,我不得不想起面积狭小的县第八中学,想起自己这些年同样阅历狭窄的青春,若有所思,忘记身在何处。
我按了按胸前的衣袋,里边是一封盖有市城邮戳的信,孙芙蓉在信里鼓励我能如愿提升数学成绩,考进理想的大学,随信还寄来一本《代数》题集,我只带着这信来山巅许愿。母亲烧着香纸口中念念有词,一番没有停顿的嘀咕过后,要我和森子许愿。我片刻恍惚,凉风拂过面庞从衣领里灌进背心,脑海里闪过数学成绩和孙芙蓉。
太阳出来了,峰峦浮现,像飘在云海的小岛。我环顾四周,寻找幻想的影子,在那峡谷之间,除了清新枝叶气息,就只有风声和金沙河的叹息了。森子看着渐渐晴朗的天空和慢慢消散的云雾,脱口而出:“妈妈,哥哥,原来世界这么大啊!”
突然,一种难以探究的年少迷惘令人愁绪万端,我张望那起伏的群山,好像看见座落其中的几户人家。
(2)
第一场秋雨过后,也正是母亲出远门的前一天。夜色降临之前,我又认为远处的山色更加明丽和浓厚了。莫非这是一个时节的错觉,好像夏季相去不远。凉雨不久停歇,清凉湿润的空气吹进简陋门庭,拂动着斜插在窗棂上的野山艾。
傍晚六点多钟的时候,两位提着皮包的先生来到我家,说明来意后,母亲留他们吃饭。原来两位老师是六中的郑校长和伍主任,他俩为了争取高三生源,特地在开学之前来水云村和合理村,驾着摩托车逐个家访。郑校长从随身提包里拿出一张名单,说:“水云村这边有几个学生我们很看好,我们学校要争取你们到六中去参加高考!虽然像李二、贺中夏这么厉害的读书郞是请不来,但你们也是挺有机会的!”母亲说:“小磊偏科,数学成绩拖后腿,还请老师多加指导!”
伍主任正是负责六中刊物的老师,匡友华去了六中以后经常和他提起我。伍主任一边吃饭一边称赞:“魏小磊的散文和诗歌写得有声有色,这个爱好你今后一定要发扬!”摩托车马达一阵鸣响,两位老师走了,那明灭的车灯缓缓移上远处的坡路。我顿时不依恋八中了,开始畅想六中的生活:一个新环境,新的起点。自从母亲又出远门,水云村的天空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冒出我家的炊烟。
九月二号我去六中报到,用小扁担挑着一袋米、一包被子和一只皮箱坐上拱桥镇上的三轮车。车子的响声很大,乘客们挨得很近却都不说话。车上有五个学生,还有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们,像故土对读书后生的期许,沉默而沧桑。人们的身体摇晃不停,我出神地盯着车后缓慢浮现又徐徐消逝的景物。那段路途顶多十几公里,因为许多没了头绪的心事,居然比想像的要漫长,算是一次独特的旅行。
我碰巧在镇上遇到了匡友华,他带的东西少,乐意帮我挑担子:“小磊,我考虑了一个暑假,还是要改读理科班!你呢?”我紧跟着他麻利的脚步:“除了文科班,我没得选择!”
六中的宿舍楼有五层高,学校用心良苦,把高三男生的宿舍都安排在一楼。免了爬楼梯的运动,我轻松地进驻一间靠近自来水池的寝室。匡友华告诉我:“按先来后到的规矩,你可以自己选择床位!”我扫净床铺,摊好被褥,最后打开皮箱,那本《代数》题集映入眼帘,它翠绿色的封面就像春节里爬山拜庙的时候所见的群峦。我抓起它迅速翻看,里面有不少圆珠笔划过的痕迹,都是我挑灯夜战的见证。我轻轻放下它,把其它的书都叠在一起:“友华,我称过了,这里足足有三十斤呢!”匡友华摸了摸肩膀:“难怪这么沉!”我说:“明天就可以带去教室了,把它们和新书堆放在一起!”匡友华好奇地拿了《代数》题集翻看,啧啧称奇,说:“真有意思!你在数学书里写作文!”那不是作文,只是写得太多了些。
匡友华陪着我在六中校园走了一圈,让我大致了解操场、池塘、宿舍和空地,也听到了河水流动的声响。他指点着:“旁边这条河叫云溪河,这块空地在国庆以后就要动工,再建立两栋教学楼!”我确实发现这里和八中有不一样的宏大和辽阔,它的面积超码有三个八中那么大,两排粗壮茂盛的树列队笼盖在大道两边,大道旁边有操场,操场的一端有个方形池塘,塘边栽种了几株松柏和一排梧桐树,已经有几片叶子漂在水面了。以池塘为分界,一边是两幢四层高的平顶教学楼,另一边是两栋双层老教学楼,它们红墙黑瓦,散发着悠久陈年的气息。匡友华说:“不论新旧,都在正常使用。”入夜,我呼吸着苍茫暮色,教学楼像庞大的古堡,我自言自语着:“明天晚上就灯光璀璨啦!”
宿舍熄灯以前,外边又下起雨来,那雨来去匆匆,十几分钟以后就停歇了。我的枕头下放着两本书,除了那本《代数》题集,还有本厚有寸余的英语题集。这本题集荟萃了整个中学时期的语法点,有丰富典型的习题和讲解,是提升语法水平的“秘密武器”。我三个月前向易晓芳借读,一直没有归还她。我总觉得成绩好的人,即使是她的书也具有深不可测的韵味:这本书纸页已经翻得柔软,内页的边距写着漂亮工整的笔记,流畅灵动的连笔单词令人赏心悦目。受她的影响,过去两个月里我以同样的态度研究我薄弱的数学,在《代数》题集里专注地写一些东西,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收获,然而是否真的管用就是不得而知。
(3)
桔黄色的路灯光投射在寝室的墙壁上,我在夜里翻开那本数学题集,把它放近鼻息。咦,有清香的水果味,怎么来的?哦,是圆珠笔芯;后面几页还有花露水的香气,哦,想起来了,我是o型血,夏夜很招蚊子,往大腿上涂抹的时候打翻了露水瓶,溅在这本书上……东想西想,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去交学费和领书,来到新教学楼的第三层,在门板上张贴的清单里找着自己的名字,径直进去找了个座位坐着。那一刹那,我回到了旧时光,像坐在水云村小学的教室里目光纯真地瞧着教室门口,胸前垂着鲜艳的红领巾,等待着老师神圣的身影出现;又好像坐在金水河边的拱桥镇中学,目不转睛地看着教室门口,看见像杨梅同学一样俊俏的少女时就赶紧回避羞怯的目光。
从这个门口进来的,是往后一年时光里一起参战的伙伴。当时我最希望看到罗洛从那门里走进来,在读高二的时候我就一直向往这一幕:罗洛和我并肩坐在文科班的教室里,成为班级里光芒闪耀的双子星。可是,那位瘦高且个性孤僻的男生是万不可能从这扇门口走进来了,他去了县城郊外的十二中。我收回忧郁的目光,把书堆在课桌上,新书旧书好几叠,占据了整张课桌的三分之二,像战士一样垒起他的防御工事,开始加入“高考”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也有十几位八中的老校友来到我们文科一班,此前因和易晓芳搭话而被我讨厌的赵凡也来到了文科一班,不消片刻我就不觉得孤单了。赵凡还靠近我坐着,三言两语向我透露不少消息:陈知岭在理科一班,易晓芳在理科二班。在我印象里,易晓芳身边是有个影子的,她人呢?我轻声问赵凡:“李双凤呢?”赵凡撇嘴说:“看最后面,和她老姐一起来了!”
我扭头往后看,后面那块还没有擦掉的黑板报花花绿绿,我就盯着黑板报故作掩饰,瞥见李双凤果然坐在那里摆弄着桌上的书本。如我所料,她理科成绩不好,无法陪着易晓芳去理科班了。和她并肩膀坐着的女孩几乎和她长相一致,只是多戴了幅眼镜,显得文静一些。我知道她是谁了,在八中的时候,她曾和考上大学的魏松柏是同桌,上届高考她失败了,这回又没放弃,从理科班“转行”改读文科班。李双凤也看到我了,向我挥手致意,大声喊道:“嗨!作家!”她的声音够响亮,全教室的人都听到了。
这时班主任老师进来了,他浓眉俊脸文质彬彬,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穿着短袖衬衣和西裤皮鞋,手里抓着一份名单:“同学们好!”教室里一阵凳子响动,大家起立:“老——师——好——!”
他自我介绍是金力生老师,教四个毕业班的语文课。然后开始点名,学生们陆续应“到”。当点到一些表现突出、知名度较高的学生时,他会作简单介绍。
……“李双凤!”“到!”金老师向大家介绍道:“李双凤同学在兄弟学校八中的时候担任学生会副主席,有很好组织课外活动能力,大家欢迎!”于是掌声响起,这时赵凡侧过脸来目光异样地着看我,我不知其意,老师点我的名字,我应声说“到”。“魏小磊同学曾在许多报纸杂志上发表过诗歌、散文和小说作品,大家欢迎他来到我们文科一班!”掌声第二次响起。
……“李凤!”有个坚定的声音应答:“到!”我回过头,正是李双凤的姐姐。金老师清了清噪子,扶了扶眼镜,挺起腰杆,端庄而严肃地说:“李凤同学是1980年出生的,比一般的同学要大两岁,她已经参加过两届高考了,如今仍没放弃,这种精神值得大家学习,也祝愿李凤同学这届高考能够圆了大学梦想!”全体同学鼓掌,甚至起立,向这位坚强的师姐表达由衷的敬意。掌声持续了一分多钟。有三两个女生的眼框都红了像被感动得要哭似的。
金老师随后鼓舞大家:“这次教委撤销了八中和九中,有许多新同学选择了我们六中,无论他们来自哪里,希望大家今后在我的带领下整理好心情,准备好最好的状态,一起向迎战高考,预祝大家学业有成!”在第四次掌声中,金老师用粉笔在黑板左上角写了一行粉笔字:高考倒计时,然后停下来幽默地说:“回去数数日历,看是多少天,从今天开始算啊!”
(4)
一个星期过后,语文、数学、政治和历史老师我见识过了,英语老师却迟迟不来。又是星期一,上午第二节课,文科一班的教室门口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花白的连衣裙,长发飘飘,像一束淡雅的茉莉,一手拿着英语教材,一手提着录音机。那情景令我震惊,这正在八中教英语的李茉莉老师!
“goodmorningclass.”李老师平静优雅地站到讲台,我们齐刷刷地起立回敬:“goodmorningteacher!”大家把最后一个单词念得铿锵有力,表达出热烈欢迎的意愿。李老师用英语讲开场白,说在文科一班这堂课是她来六中的首秀。李老师原本就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况且她讲的课挺有特色,所以首秀就很受欢迎,她从头到尾不说中文,却用用不同句型、不同词句表达她要讲的内容,还鼓励同学参与互动,使同学们充分领略英语课堂的魅力。
原以为李老师会一直教我们、陪伴大家直到高考,但实际情况和我们开了玩笑。两个星期过去了,给我们上了十堂课的李老师就要走了,她说自己是临时来顶替的,她将被调往县第一中学任教。
李老师就这样出人意料地来,又优雅地转身走了。这样的结局让我自掐了几次手臂:在做梦吗?很疼的,不是在做梦。我听李双凤说,八中老师们都因教学能力出众,都被调到县第一中学和第二中学去了。得知这消息,赵凡很是不满:“凭什么把好老师都分给那些人才呀!”不过我觉得心里很是受用,说:“这也很好嘛,你想想,我们八中的老师要么考研成功,要么调到省重点中学去了,证明我们老母校不差!”我默默祝福白马山下曾经辛勤浇灌我们花季时光的优秀园丁。
第二天来了一位胖胖的中年男老师,他缓缓地站到讲台慢条斯理地说:“goodmorningclass.”学生们的回应一般,并没有激情饱满。他自我介绍:“我姓黎,叫黎都海。”同时在黑板上写了出来。这位老师在六中教了许多年的英语课,以他的教龄,应该惠泽不少桃李。我的脑海里闪过叔叔们上学时用过的教材,那种32开本、黑白印刷和粗体字的课本,想必黎老师当年是拿着这样的书本在课堂上指点江山了?第一感觉是“老革命来了”,或是“过时了”。
黎老师讲的课激情不足,但实用有余。他上课的基本特点是:不会走出前三排座位,就如象棋里不出九宫格的老“帅”,他慢吞吞地讲着语法题,自我陶醉激动之余,冷不丁一下子提高音调,敲敲黑板拍拍讲桌,活像在讲单口相声。有时候也来个自问自答,插个冷笑话,在黑板上写着流畅的连体板书。那一手漂亮的粉笔字是他作为英语教师的一张名片,真正对英语课有兴趣的学生都耐心听着,一部分学生则在高高堆起的书本后面昏昏欲睡,下课的时候还睡眼惺松的。原来黎老师的课还有催眠效果,我突然“龙小波”附体,也想搞个“小发明”。于是把想法和赵凡说了:“你能把黎老师的声音录下来吗?可以催眠呢,多复制几盘,还可以卖钱!”
赵凡有些后悔地说:“哎,要是有李老师的录音,那更珍贵的呢!”赵凡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台单放机,嘶嘶嘶地把一盘歌曲磁带给洗成空白,又跟讲台下的同学调换了位置。这天,黎老师正在讲解高三语法体系的重点和难点,他当然不晓得自己这一堂精彩纷呈的课被学生全程录下来了。他敲打了好几次桌子,提高了两三次音调,教室里面偶尔有呵呵嘿嘿的笑声和咳嗽,就没什么其它动静。
当晚,赵凡把磁带拿回寝室,当众播放起来,黎都海老师的“讲课”又开始了,我听了前半段还真的昏昏欲睡,有一定的催眠效果,能够缓解学习压力……来不及听下半段,我睡着了。我起初怀疑赵凡这个东西“不好卖”,没有“市场”,而且还有对老师不敬的罪名等着给他“加冕”。出人意料,赵凡把这盘带子复制了十盘,每盘价格居然卖到了五十元!乖乖,居然全部卖出去了,就这样挣了五百块,这是个不小的“商业神话”。赵凡把二十五张“大团结”递给我:“我们平分五百块,都成二百五了!”我不迭摆手:“我不敢收这钱,这钱‘来之不义’!”赵凡正色说道:“主意是你出的!还有,听我爸爸说,这大团结可以收藏呢,都快停止流通了,有新版的钞票出来了,你当真不要么?”我想了想,不正缺钱嘛,哪有不要的道理!
(5)
“大团结”虽然值得收藏,但我也得忍痛割爱。前一阵子金老师发出通知了,全体参加高考的学生要统一订购一套所谓《优化设计》的辅导资料,每册三十几元,共五册,这样一来,这两百多块钱解了我燃眉之急。我也因此不需要坐车回拱桥镇,然后沿着金水河翻山越岭去外婆家讨要零花钱了。
事后我去花心思调查了那十盘磁带的去向,这十个“买主”当中,居然有陈知岭,有易晓芳,更有匡友华和六中社社长王曦。我觉得很是奇怪,怎么什么事情都是这几个主?于是去问匡友华:“易晓芳需要催眠吗?她也失眠?看不出来啊,白里透红的……”匡友华挑开了谜底:“我是看中这盘磁带的幽默,不是用来催眠的。”我将信将疑:“幽默?那不更睡不着了?现在就借你的单放机给我,今晚我再听一回。”
晚自习过后,学生们走出教学楼。熄灯后一片寂静,我凭着路灯的余光,戴上耳机,摁了按键。黎都海老师开始讲课了,这次我听得很入神,前面约十几分钟我居然沉浸其中:原来黎老师的思维是这么严谨活泼!很有逻辑又有不少有价值的观点和比喻。例如讲到“定语从句”,他就这样形象地说:“这个定语从句,你可以想想,妈妈怀了小宝宝,妈妈本身是一个人,这像是主句;而小宝宝自己也是个生命,这像是从句;等,等一下,还有,妈妈自己有头有嘴,就是有主语和谓语,小宝宝本身也有头有嘴,就是说从句也有自己的主语和谓语。明白了吗?”他把所有的语法体系在四十多分钟的时间里就讲了一通,并且指出了句法分析对审题和阅读理解的重要意义。在磁带接近尾声的时候我确实忍不住想爆笑一番,因为黎老师的腔调和敲打桌子的声音出现了,好像激动得在和谁争论。但最终我没有笑出声来,因为被那种温暖的师德感动了。
第二天,我归还磁带的时候对匡友华说:“我明白易晓芳和陈知岭为什么舍得买这个磁带了!”匡友华说:“两位八中的青年才俊都肯掏钱买,还是我帮赵凡推销的呢!”至于在读高二的王曦为何会买,也是受了匡友华这样的盅惑:“王曦,你不是一直想提高英语成绩吗?你难道不想听听特级教师面对高三学生的经典讲义吗?”
文科理科四个班的英语课都由黎老师承担,他讲的语法课像是在讲数学公式,文科班学生不太喜欢,理科班学生却如沐春风,好评多多。黎老师以他不得已的方式陪伴我们度过了学习语言的黄金时期,那一届的英语仍然不考听力,教学方式也还是闻名遐迩的“哑巴英语”,黎老师的讲课方式却是被务实的考生们接受了。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六年过去了,英语情结日渐加深,但水平仍是原地踏步。“哑巴英语”作为不合理的教学方式存在多年,使得大批学生走向社会以后要再次补做“作业”,学习历程步履艰辛。特别是后来那些大学梦破灭的青年,走向社会后又重新拾掇起这个青春期里最先和自己疏远的伙伴,才知道错过了好时光。
(6)
自从毕业班恢复参加早操,天气开始转凉了,可以加穿外套了。我每天早晨紧张地穿衣时,总会把枕边的《代数》题集给挪弄到床下去,它的封面提醒我莫忘热切的期盼,虽然里边只是一些字符,却有着解决难题、跨越困难的梦想。
数学老师是理科一班的班主任童心,这位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喜欢戴一副茶色镜片的眼镜,有人说他像一个海外华侨,有人说他像个老学究,曾是十多年前省里的高考状元。道听途说,他和黎都海老师一样,也是特级教师,一个月工资就四千多块。我还曾见过他挑着有机肥在校园一角的地里种菜。
童心真是一位有趣的老师,无论多么难的题目,他都举重若轻,抽丝剥茧,把山重水复变成柳暗花明。好像只要解题思路正确,获得答案就是水到渠成。他上课的特点是:声音洪亮,时不时地看手表,解题慢条斯理,粉笔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起初我有点为他着急:像这样写法,一节课能讲几道题?事实上他的效率非常高,内容也很充实,一节课下来黑板就要擦拭两三遍,而且还是自己动手。他忠告文科班:“你们面对的题目虽然比理科班容易很多,但也应该看到,题目的分数格局对考生的要求也是蛮高的,你们看,第一大题选择题,三分一个,十个就三十分,明码标价,可是很昂贵,在过往的模拟考试当中,据我统计,有百分之八十的文科生这里——得零分!”他扬动着手中的试卷,显得异常地严肃,那神情举止像是在祭奠那些倒在高考数学战场的勇士们。我看着满黑板的函数和抛物线,还有那似曾相识的几何练习题,开始有点焦急,不胜忧愁。
由于手腕骨不够粗壮,我的手表总要戴在手腕上边约二寸的地方,每在晚上摘下来,手上都有一圈印痕。为了多吃几餐好菜,我把手表买掉了。到中秋节以后,当资金富足的学校新教学楼破土动工的时候,我的手头是空前拮据。那天我亲眼目睹了同学不小心打碎了墨水瓶,还有同学摔坏了眼镜。因此我独自休息的时候就对眼镜呵护有加,它是我身上所佩戴最值钱的资产了。终究百密一疏,到了晚上,我还是忽略了眼镜的存在,头一枕下去就听到有东西被压碎的脆响,我顿时如遭受电击,心脏猛地收缩一下,随即迅速爬起来提起枕头:两块玻璃片都成碎碴了,还断了一只脚儿。我懊恼不堪:“倒霉!”这对一个想方设法节俭度日的学生来说算是重大损失,加之我没有备用眼镜,看来我要在一片模糊中生活一个星期了,这可没有年初置身于云雾山峦的惬意。
在六中的这个晚秋,我已体会到物是人非的深刻内涵。只要遇到一个像易晓芳一样的熟人,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好在十月底要举行一场模拟考试,我在忙碌的学习生活里暂时忘掉了漫无边际的担忧和愁绪。
一天中午,原本是午休,我哪有心思午睡,眯着眼睛像蜗牛一样走下楼梯,刚到第一层楼梯口,瞅见一张依稀的脸,有个身材硕长的男孩双手抱着一张课桌迎面走来。龙小波?长这么高了?我正要开口,不料他很高兴地向我打起招呼:“小磊哥!我是刚从外校转学来的,今年读高多多关照啊!”这小帅哥叫龙小涛,正是“发明家”龙小波的弟弟。我和他哥哥曾经在一起拍了不少照片,小涛见面就把我认出来了。
他搬起桌子走了几步楼梯,回头叫住我:“咦,你的眼镜呢?”我照实说了:“坏了,还没钱去修!”小波说:“要多少钱,我可以借给你!”我吃惊地看着他模糊的身影,不甚感谢。他才16岁的年龄,却有180多公分的个子,很是英俊。他原本像棵小树,这么高,又走上了几级台阶,我走近楼道栏杆,用仰望着姿势看着他,开心地笑了,对他说:“你的样子就像救世主!”小涛摇头说:“嗯漏,嗯漏(no),打篮球的时候我才是救世主!”这时王曦也经过楼梯口:“魏哥,你们认识啊?我昨天刚在球场上认识这小子,他的三分球莫名其妙的准啊!”
下午,我收拾好眼镜残壳,小涛推来一辆酷炫的山地车,载我去杏花镇上。我难得乐享其成,但不久就觉得屁股硌在座板上有点疼。这小涛还愣是很有个性,从水云村到杏花镇这么远,他居然觉得不算什么,每个星期都踩单车翻山越岭赶回家。
小涛问我:“你眼睛近视多少度啊?”
我说:“左眼五百度,右眼四百五十度!”
小涛笑我:“那不是戴两个瓶底在鼻梁上?”
我说:“没了这东西,我就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现在就是这样嘛!”小涛蹬动长腿,加快了车速,“噢,要下雨了!”
我们在镇上一家眼镜店等候了约一个小时,快七点钟了,要上晚自习了,可店外还下着小雨,我们只好冒雨回去。迎面开来的汽车雨刷懒洋洋地左右摆动,车灯照着万千雨点,黝黑的山峦和留着禾茬的秋田像荡漾在水里的倒影,眼镜过滤掉我目光里的不愉快,积水的路面像条小河,如同去年时光轻悄悄地流逝。我戴上修好的眼镜,视野清晰在目,镇上的灯光早已亮了起来,像分散在丘陵地带的夜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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