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玄幻奇幻 > 城北城南 > 第十五章 泪痕

?    (1)

    眼泪是潜藏在身体里的一条河流,它和人类历史同样古老。泪水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不轻易出现,除了迎风流泪喷嚏或烟熏之类的外因,它均意味着某种特殊的情感。在铺开格子纸张的瞬间,我原本只想写写清秋之凉和乡土之上令人愁绪万端的暮景,结果修修改改地剪裁出《芦苇湖》,也引来孙芙蓉的情书。我想给她马上回信,想说散文只是生活里的“百感交集”、只是揉合在一起的喜怒哀乐,想说我其貌不扬,她见了我魏小磊本人将会倍感失望的。

    咣当一声清脆响声,一只钢勺子掉进了碗里。罗洛收拾餐具后用毛巾擦了嘴,一吭声就拿我开唰:“哎呀,魏小磊啊,你写的什么东西,你想表达什么?”那晚罗洛拿着《津梁》再看了一遍《芦苇湖》,像个老学究皱着眉头对我说:“我们这个地区有芦苇吗?芦苇好像是北方的东西!”对此他不依不侥,连续痛批了我几个晚上。我一直被这类问题困扰着,自从来到小耳房,罗洛每天晚上都会在本子上记录点东西,他是在写日记。他说自己只写真实的东西,不会像我那样写些无病呻吟的“谎言”。他发表这样的至理名言:“虚构是经不起考证和推敲的,只能满足想象。”我并不反驳他,只给他提出两个够他思考一阵子的问题:

    我:“罗洛,到目前为止你喜欢过女同学吗?”他:“还没有谈婚论嫁的年龄,现在为什么要去喜欢女同学呢?”

    我:“你也看过很多散文和小说,里边描写环境时一般都会写到可爱的植物,那些植物的名字有的时候可以写出来,有的时候可以不写出来,只是一种装饰和点缀罢了,不要太认真。”他:“你可知道这学校里树叫什么名字?它们夏天就洒下大把的黄叶,如果我要记录下来,是不是应该去打听当地人,或是去查找有关资料?”

    我实言相告:“我的芦苇纯属想象,如果一定要拿出原型,就是那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草!”罗咯咧嘴大笑,伸出细长的右食指:“哦,你写的实际是早恋,打着青春、乡土和回忆的幌子吧。”此言一出,萦绕耳边,他真是一位思想早熟的知音。那两位架着梯子张贴征文启事的校报编委肯定也这么认为,这种作品一旦褪去文字表面的华裳之后就是风花雪月不知所云了。

    (2)

    许多年以后,我到南方城市sZ打工,在一个治安状况悲堪忧的城中村,即使我住到了出租屋十楼的一个小房间都还有小贼上来光顾,我的一个书包被偷走了,里边除了几本小说,还有一个新买不久的彩屏手机。尤其是刊有《芦苇湖》和其它作品的所有报纸全都装在那个包里。我失去了那些珍贵的原文,只能用“梨花体”将大致呈现《芦苇湖》的意象:

    一曲长歌让你听见清秋寂寥

    一串字符记录逝去时光

    湖边站满灰白芦苇

    我伫立在辽阔原野

    眺望晴空下的起伏苍凉的远山

    它们是视线里的一道屏障

    洁白的巴士在盘山公路上徐徐前进

    我的心事像喝醉了酒随它摇摆而去

    在那陌生的邻镇我感染了与年龄不相称的思绪

    开始含情脉脉地幻觉

    听闻巷子里的二胡琴声和香辣菜味

    到长者面前感受家乡土地上的传统

    认识生命本身负荷着久远的沉重

    我寻找晾晒在谁家楼房上某种颜色的衣裳

    独自在小镇集市里贪婪呼吸

    那气味深入骨髓

    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我情不自禁地喊出她的名字

    那人回头看我,诧异地打量着我,似乎在顷刻间变换了容颜

    冬天苦寒,我们盼望着出门在外的父母早些归来

    清扫青砖砌制的灶台,拿出纱窗柜里的餐具,让自家屋顶腾起温暖炊烟

    秋意浓郁,绵密的丝丝秋雨像故乡难忘的邮编

    我坐上去县城的客车

    欣赏沿途瘦水寒山

    在唐诗选辑里我发现古老的佳句里有一些永不过时的真挚情感

    夏季热烈的空气与阳光照耀着鲜明美丽的城镇

    我和小伙伴们在街道里穿行

    小码的鞋底抚摸着一座巨大迷宫,听着动听的合唱默数自己的脚步

    春天的教室里

    好像有人喊我,我却在做甜美幸福的乡梦

    我呆在座位上,想起最近两三年的往事

    我开始怀念和忏悔,在那时光里我没有结交更多的同窗朋友

    毕业之后的寂静如同一场电影散了场

    我用信纸折成小纸船,来到湖边

    小船们随水漂移,像小鹅小鸭在春水里活泼地群嬉

    小船们在摇动的波纹里恰像白色浮萍,如同我捉摸不定的想念

    秋风吹起漫天芦花,天空飞过肥壮大雁

    当我发现友情珍贵,当我在陌生人群接踵摩肩探索孤独

    往事已如空气悄然远离

    (3)

    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芬芳。白马山下不仅有石榴花,还有生长在池塘边的木芙蓉树。从晚秋到了十一月,木芙蓉的花朵盛开到了极致的程度,隔着池塘看去,雪白、粉红、鲜黄的朵朵花盘挂在枝头,倒映在泛黄的水面。这芙蓉花真漂亮,不知道我的读者孙芙蓉长得是什么模样?也许当时她也在想象这位作者的尊容吧。

    孙芙蓉写给我的信很短,就一张厚实的彩色信纸。纸张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令人产生温婉的联想。她是二十华里开外孙家陇中学的学生,她不久前在她表姐家里看到了《芦苇湖》,碰巧在两年多以前她还看到过拱桥镇中学油印内刊上的《梓乡烟雨》。她认为这是“缘分”,就修书一封特来联谊,向我索要“作者近影”。我不知道她表姐是谁,我没问,她也没说。受到读者如此热心的“追捧”,我按捺不住内心狂热,为了避免罗洛睡觉的呼噜声打断我深夜思绪,当晚我坐在教室忍着脚冻,在闪闪烛光写完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有四五张纸,关于对故乡的热爱、对远方未知世界的向往,尤其是对初中同学的依恋,我是高谈阔论大谈特谈。

    当我把信塞进校门口那只挂在墙上的绿邮筒,我才记起没贴邮票。于是牵肠挂肚地等着邮递员来取件,好现场补上邮票。两天之后,邮递员给学校送报刊的来了。门口小店的老大爷连连忙跑到九十八班教室外边大声喊我,我拿到了信,有点感觉不妥:这信里怎能说这么多的话……但已经来不及了,犹豫之间信就到了邮包里,邮递员一踩摩托车的油门,一溜烟走了。当时的预感是有必要的,我忽略一个问题,就是把寄信人地址写成水云村的家庭地址了。为此我特意回家一趟叮嘱森子:“如果接到我的信,千万不要给妈妈知道!”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星期五傍晚,我刚回到家母亲就问我“孙芙蓉是哪个”,一阵数落兴师问罪,语重心长地说:“要把精力放到学习上,不要太早谈恋爱!”她又提起初中时候的杨梅同学。我嚷道:“这不是谈恋爱,这是笔友之间正常交往!”母亲很生气,她放连珠炮式地训斥我:“这也叫正常交往?都快眉来眼去一见钟情了。我看你真是像算命先生说的那样,生在二月命带桃花,一阵子喜欢所谓的小梅,现在又碰到一个小蓉,我跟你讲,这样下去没有结果的,不信你走着瞧!”吃饭的时候,森子端了碗跑去奶奶那边了。

    (4)

    原来是森子收到信后藏得不好,信从裤子上浅浅的斜口袋掉了出来,被母亲当场缴获。

    我不知道孙芙蓉第二封信里边写的什么内容,估计比第一封要“亲密”,母亲抓着那信扬言要烧掉。白色的纸张像一朵白兰花在寒风里绽开,估计有三四张的样子,和我上次回给她的信可以等量齐观。信被丢进烧得正亮膛的灶里,不久即化成灰烬。我没有阻止,受了委屈一样站在原地呆若木鸡。虽然私信被拆不算什么**暴露,但那毕竟是初次遭遇这样粗暴或蛮横的对待,几分钟之后我眼前的一切模糊了,像下起了冷雨,雨水隔着一层玻璃在闪动着。

    不对,天气虽然变冷,柴草和衣服虽然也有点受潮,但整个星期都还没下过雨。我镇定下来,灶里呛人的浓烟飘进水云村上空化成了模糊的暮霭。森子抱着空碗怯生生地回来了,我揉了一下眼睛,知道自己刚才哭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对森子说:“你快来烧火,要烧空心,烟太多,眼泪都呛出来了!”

    那天晚上森子和我先后洗脸洗脚,然后一起上楼睡觉。森子指着那张父亲在正月里重新刷了黑漆的木柜说:“你的信被妈妈没收后就放在这里面,在我偷出来的时候又被她看到了。”我知道森子尽力了,不责怪他。木柜上镶着一个宽大的镜子,我凑近了看自己流过泪的眼睛,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打开柜门看抽屉里究竟还放了一些什么东西。

    柜门一开,我整个人就钻进浓郁的樟脑丸气味里了。抽屉里放着一些插着绣花针的线卷,还有父亲没舍得丢掉的一些废车票,几本精致泛黄的《农家历》小巧玲珑,记载着村里发生的一些琐事,譬如某月某日某个邻居家清理鱼塘。抽屉底部垫着一个作业本,我诧异这里面怎会有作业本?拿起来翻看,粗糙的纸张上记录着一些数字和摘要,相关生活场景就在字里行间呈现,往年父亲在外乡工地上记录下来的的零碎收支都在上边,某月某日和谁一起吃伙食抵扣多少工钱,某月某日在哪个工地和谁一起砌墙挑砖挣了多少工钱,甚至有他和熟人借钱还钱的往来流水帐。建筑工地的情景在我脑海里浮现:搅和混凝土的机器,砌墙挑沙之劳累,民工们在那里劳动的唯一奔头不只是金钱回报,还有对美好生活的希望。可是,相对于我们这些习惯用“星期一至星期天”来计算日子的学生来说,那挣取血汗钱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在我家新屋门板后面父亲用粉笔写着“欠某某家大米95公斤”或“借出某某家学费500元”等,那些字迹一直没有擦去。父亲原本写得一手好字,但作业本上的字非常潦草,仿佛一团乱麻,用特殊的字符倾诉着我和森子当时无法细知的岁月。父亲和母亲成家很早,我出生那一年母亲刚刚二十岁,而父亲还未足二十岁,他俩承担着这个小家的责任这么些年挺不容易。父亲结婚后才开始跟大舅舅学木匠手艺,母亲也学过裁缝,可是多年以来,这两门手艺没起什么作用,一直挣不到足够的钱来开销。年初,父亲就在母亲的催促下厚着脸皮去找邻居借钱给我交学费,又看到这个藏得隐蔽的“作业本”,我觉得父母可敬可怜的一面,突然又是鼻子一酸热泪盈眶。我的眼泪森子看不见,也许他和我一样觉察到家境的困顿。

    (5)

    每个星期天下午不到四点,我和罗洛就早早赶到学校打开小耳房隔壁的米仓,在米仓旁边接见陆续到来的校友。我们俩负责称量校友们交来的大米,并把公斤数量记下来开出收据。这样一来要问到他们的名字,几个星期下来我就熟悉了大部分校友。

    这天下午我刚回到小耳房,提了热水瓶要去锅炉房打开水,被一个洪亮的声音喝住:“作家!大部队来了,快来称米!”我回头一看,有二十几个男女学生带着米一起涌了了米房,走在最前头的是位个子不高、身穿短袖T裇、体格壮实的青年,他挑着两袋大米,哼哧哼哧迅速向米柜旁边移步靠拢,虽有些吃力看起来还是虎头虎脑。我回头给他称了米:“一共一百四十斤,请问姓名?”“魏松柏。”青年语气亲切地看着我说道,“我俩是家门,五百年前共一家!”说话间隙,他已把大米挂在了秤钩上,自己提起了秤砣。其他学生说:“这个松柏可不是去年我们学校考上重点大学的杨松柏哦。”一个女生接过话茬:“杨松柏是大水田中学的,魏松柏是金沄中学的,隔着老远。”几位高二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大致道出了一段佳话。杨松柏在毕业的时候和白马山下一位姑娘相好,两人不但没有影响到读书,还双双考上了大学。

    魏松柏的大名也是众所周知,他是本届高三理科班的希望,不久的将来,他也许会和杨松柏一样留名学校的荣誉史,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罗洛这时来了,赶紧跑来帮忙。他看见魏松柏这么凉的天气里还穿着短袖露出结实鼓鼓的手臂,一身秋行夏令的装扮令他很是不爽,说时迟那时快,他右手抓住已经被我解开的袋子:“小磊,你力气不够,我来吧!”罗洛突然发力单手提起那袋约七十斤的大米,另一只手灵巧地在袋底一托,搭上米仓隔板,沙沙声响,全倒了进去,把空袋子给到魏松柏手里。我看罗洛和他正在暗自较劲,都以为自己“力拔山兮气盖世”,也闷头一展身手。我迅速解开另一袋大米袋口的尼龙绳,咬牙切齿地把米袋抱在怀里,倾尽全力往米仓隔板上托举,哗一声响,同样倒了进去。魏松柏抹了额头上的汗水,啧啧称赞:“这两位戴眼镜的师弟都还有点力气嘛。”一阵忙碌过后,我感到手壁和胸肌都紧绷坚硬,那滋味确实不错,觉得自己很强壮。

    (6)

    罗洛翻看着收据存根,纳闷的很:“魏松柏这家伙明年就要毕业了,带这么多米过来作甚么?”他突然说:“去年有个文科生考上了重点本科,叫杨松柏,还是个诗人。”我即刻想起“白马山下是你家,我若渴时来喝茶。红砖筑墙瓦盖屋,门前几株石榴花”,遂问罗洛:“你看过他写的诗?”罗洛说:“我们教室墙上就有,还有落款呢。”我终于知道题诗的下落了,赶紧跑去九十七班的墙面辨认。果然是“大水田杨松柏”,能够在墙上题词的人果然有名士风范。我去学生会的最新“校友资料库”里查到了杨松柏的院校地址,以校友的名义慕名寄信。信封里有最新一期的《津梁》,还有两张薄纸,第一张谈诗的创作,第二张谈八中的现状,到了末尾,问他是否认识一位叫杨梅的同乡,如果知晓请告诉我她在哪里,或告诉她我也是白马山下的守望者。

    我这种做法固然荒唐,却有奇效。杨松柏居然是杨梅的堂哥,是去年县八中唯一考上重点大学的文科生,还做过几期《津梁》报的主编。杨松柏用刚劲有力的正楷字给我回了信,就《芦苇湖》提出了一些中肯的意见,还给我杨梅的地址。我以纯真而饱满的情感给杨梅写了信。又过了半个月,杨梅回信了,那夜我几乎睡不着觉,在小耳房里挑灯夜读,心潮澎湃。那是杨梅从南方城市的一个制衣厂寄给我的信,信纸折叠成一个漂亮的心结形状,还有一张彩色照片。杨梅长胖了,颠覆了以前清纯娴静俊俏瓜子脸的形象。她穿着一套浅蓝色牛仔服,妩媚的卷发披在两肩,一双明眸微笑着看我,就像站在我面前;她身后是一个汽车站,有好多陌生人拖箱揽包的背影。

    杨梅在信里说这一年就要回家过年了,到时候经过茶场时希望能够看到我。她讲述了制衣厂的生活,工厂生意旺盛,每星期仅体息一天,晚上都要在加班赶货。虽然还没有学会自己裁制整件的衣服,但她学会了踩电车,每个月的工资还算是理想,至少减轻了大水田家里的负担。车间里有上千工人,他们分组负责不同的工序,动作麻利地重复劳动着。杨梅说那比读书听课辛苦多了,她还知道我暑假里不止一次向大水田方向跑,自从那年在茶场尾随杨梅,我就被她那个住在拱桥镇茶场里的亲姨妈注意到了。看到这里我哑然失笑:曾几何时自己亦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杨梅的字写得很有力,都朝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像石拱桥桥头那幢百岁老人的倾斜木屋想要寻找一个倚靠,当指头一滑过纸背就能够明显接触到凹凸的字印,这和孙芙蓉不同,孙芙蓉的字句充满抒**彩,字形方正流畅,用的笔还是带香味的碳素墨水。杨梅很直接地感谢我对她的喜欢和关注,祝福我考上理想的大学,不要像她一样早早地就掉了队。我给杨梅的回信里这样说:“你没有掉队,你是先行者,带着没有雏形的梦想生活在异地他乡、自食其力,是了不起的榜样。”我扪心自问:豆蔻年华过后就是成年,那时的岁月又将怎样呢?那一夜下了雪,薄薄的一层,像是撒了一层盐。心肠暖过百重棉,我内心滚烫,因为杨梅回到了心田。

    (7)

    自从上回母亲焚烧了孙芙蓉写给我的信,我就赌气连续有一个月没有回家,在学校吃住。

    《芦苇湖》带给我麻烦事不少,我很快就被全校师生认识了,在班上也成了被“关注”的焦点。有一段时间我穿了母亲给我的一件紫色花绒衣上课,脚上蹬着一双笨重的大头皮鞋,或许那个形象太滑稽,就吸引了好多学生的眼球。先从班上开始,男女同学眼神古怪地看着我;到了课间操,个子不高的我站在前排特别显眼,好多外班学生都能看到一个穿着紫色花绒上衣的男生站在前面手舞足蹈,在做广播体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丑,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自尊心受到莫大伤害。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还正在补课,后排同学低声叫我,我回头看到森子在后门向我微笑。下课时我跑出去看到母亲也在,她提了一个带盖子的竹篮带着森子来学校看我。森子说篮子里有好吃的小炒鱼块、油煎泥鳅,还有外婆做的黑芝麻馅的野花甜粑。

    因为次日是星期天,我又住在小耳房,森子留宿很方便的,于是就让森子留在学校体验一下高中生活。母亲见我很开心,就独自回去了。我提了竹篮带森子回食堂听饭,一靠近那墙根下的万年青,就听到罗洛夸张的惊叫:“噢,成鱼塘喽!”我三步并作两步到耳房一看就傻眼了,水都快淹过半个床脚了,罗洛那两双泡沫材质的拖鞋正漂浮在积水上拒绝沉没。没想到运气这么坏,食堂厨师忘记关掉锅炉房的水龙头,一根长水管的口子不巧正对着小耳房,更何况我们住的房间地势稍低。我那阵子刚学会一句俗话,恰好用对场合:“锅炉师傅啊,大水冲了龙王庙!”

    我和森子抱了被子枕头暂时到宿舍二楼借一张空床安睡,床靠着木花窗,能瞧见桂花树在夜灯映照下的枝影。等巡查宿舍纪律的老师离开,宿舍里的学生就开始取笑我的花衣裳。刚开始我还针锋相对回敬他们,结果语言过激触犯了众怒,他们动用了更丰富的想象力来拿我开心:魏小磊受了地理老师戴志军的影响,成了阴阳怪气的“东方不败”。森子不知道宿舍里有讲小话的“传统”,以为是众人在攻击我,就开始悄悄地哭泣。我看过不少小说,当然知道他们所指的不男不女是一部小说里的魔教教主。那是抬举我了,简直不是说我衣服难看,而是在夸赞我武功厉害嘛。于是我反而和他们打成一片,一起寻开心。我把小耳房被浸水的情景描述给大家听。黑暗里一阵抖动,那些人幸灾乐祸地坏笑着。

    第二天早上,我叫醒森子洗脸后一起回家。森子的眼眶还有泪痕,他说:“哥,我梦见经常欺负人的小矮子,他们一起打你,把你从水云村赶到了金水河里。”一听这话我精神为之一震:很有想象力嘛!我说:“既然我穿这件花绒衣让他们这么开心,那我就经常穿吧,希望夏天不要来得太早!”森子轻松地笑了,接过我递去的刚从热水盆里拧出来毛巾,抖开敷在脸上,用鼻声哼哼说:“我再也不随便掉眼泪了。”

    我回家就向母亲发牢骚:“您怎么给我穿女孩子的衣服?整个学校都看我西洋镜!”母亲说:“那是你小舅舅寄回来的时髦款式,没见过世面的后生仔胡说八道。”嗯,我想小舅舅开服装店的,他的眼光应该没有问题。我不管那么多了,隔三差五穿着紫色花衣在校区里招摇过市,人们司空见惯了。

    (8)

    《古城小伞》、《忘却归航》和《纸面上的江南》……我接连在校报上发表一些短篇散文,把自己对城市的印象、对汉字语言的热爱与唐诗宋词引发的灵感揉合在一起。八中跟邻乡、县城里的多所高中都有频繁的文艺交流,县城里重点中学的老学友们都知道我的事情了,阳波、贺中夏、李二、龙小波和邹宗贵纷纷来信祝贺,短短的一年半载我就树立起“个人崇拜”的海市蜃楼,可以和班上学习成绩出类拔萃的同学“分庭抗礼”。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一辆白色大客车开进学校,横亘在桂花树下的空地,占据大半空间。这部车是从县城南部来接人的,八中有二十几名来自县南的师生。戴老师和历史老师都考上研究生的好消息不胫而走。最后一堂地理课,戴老师依旧穿着一套水洗的廉价西装,在课堂上挨个叫出每个学生的名字,评价他们的性格和特长,他文质彬彬的儒雅和如数家珍的点评是珍贵的鼓励,让大部分男生女生和他挥泪惜别。戴老师对我们班几个活跃出众的学生高度评价:“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这评价太高了,我消受不起。但此时此景我对他更加留恋。他从不计较学生们对他的取笑,他落落大方地生活在自己的书香世界。房间里弥漫着好闻的香水味:在纸页打卷的书上,在挂着毛巾的木架上,在简陋而典雅的书房和卧室里。第二年正月十五以后,戴老师再也没有来。他送给我一本科普读物《时间之箭》,书里阐述了一些天体物理学理论和假想,说时间是有反方向的,如同将电影胶卷倒带播放,说“皱纹从脸上消失,人们从坟墓里爬出”,惊世骇俗又合情合理的探索情怀加重了我的虚无感。

    记得戴老师幽默的调侃:一个男生前一段时间喜A类型的女孩,过一段时间又喜欢B类型的女孩,再过一些时日又喜欢c类型的,不能专一始终,这说明审美观念和内在心灵会随着成长悄悄改变,青少年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日新月异地在变化。这真是为“三心二意”和“朝秦暮楚”做诡辩的好例子。

    早春二月芳草吐绿,我又收到孙芙蓉的来信,她责怪我:“没想到你这么不真诚,还派人来调查我!!!”后面连用三个感叹号表达了她的愤怒,我被弄得莫名其妙。元旦前后父亲回来过年,他告诉说,他去了s市一所中专找到了孙芙蓉。父亲在s市里工作过几年,对那边很熟悉,找一个人不是难事。父亲见到孙芙蓉就说:“我是魏小磊的邻居,他的爸妈委托我来看看你。我跟你说,魏小磊家很穷的,他爸妈希望你们正常交往,别影响到学业和前途。”父亲还跟母亲说着他的“调查”结果:“那孙芙蓉长得真丑,个子高高,门牙奇大。她父母还离了婚,是她爷爷带大她的……”

    梦呓一般的《芦苇湖》写的除了早恋情愫,还有农村留守少年的境况情怀,也许这两方面都是我和她的共鸣吧。我挺想回信去说明事理,顺便表达一些以外的东西,却因这样突如其来的误会无法选择合适的言语。我还有点好奇:孙芙蓉莫非真的如我父亲描述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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