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拱桥镇中学操场像在进行田径运动会,一片喧哗和欢腾。毕业班学生们正忙着训练三个体育考试项目:三级跳远、扔铅球和五十米跑。学生一个接一个往沙坑里跳,或是撒腿一阵狂奔,高呼低喊的吆喝声里几十个铅球在空中做着缓慢的抛物线,砸得操场的泥地无数个小凹坑。
我是值日生,晚自习开始前赶紧跑上讲台把擦了黑板,回过头来看到大家的课桌上堆满厚厚的书堆,像墙一样遮住他们的脸。天气炎热,学校附近稻田里响亮的蛙鸣不时被教室里的声响掩盖。县一中和县二中将在六月举行一次招生考试,以确定保送指标以外的剩余名额。学校说了:报名自愿,统一组织。虽说县一中、县二中像“高不可攀”的险峰,在我在潜意识里却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去试一试,能否进入录取名单暂且不论,至少得前去领教一下传说中难度很大的试题。冲动之下我就报名了。
傍晚时分,在一二年级校友的围观中,我们一车考生向考点L镇中学进发。目的地距离拱桥镇约六十公里。L镇有一个大水库和发电站,提供本县大范围区域的电力,我和其他朋友早都想一睹它的丰姿。车厢里有几十个涂刷黄漆的座位,一条条长椅由木条和铁杠构成,木条表面已经磨得光亮。向车外看去,马路上的沙子从眼皮底下闪过,由于速度的关系仿佛像流动的河水倾泻而去。我眼睛看着车外纷纷闪过的暮景,耳朵倾听着学友们的七嘴八舌和叽叽喳喳。我背着一个老旧的牛皮书包,还是外公年轻时用过的,里面放了两套换洗的衣服、牙膏、牙刷和毛巾,此外,除了文具就没有其它东西。同学们大多数都携带着着漂亮的背包,那包有很多口袋和闪闪发光的拉链,最适合旅行者装东西,比我老土的书包要好看多了。他们的背包像是百宝箱,他们不停地从里边掏出食物,互相传递着。有两块花生糖饼从前面传递到我手里,我没有带水怕渴不敢吃,正要收回书包里,同学又朝我递来几支彩色塑料包裹的棒棒冰。
车上没有阳波、贺中夏的身影,积极向上的“烛光派”占据半壁江山,我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字,譬如邹宗贵和王雄,特别是贺丽丽,在上车的瞬间我最先看到的就是她。大家此行目的十分明确:为了那十个录取名额而战。我细心地数一数,包括司机和领队老师在内,车上总共三十五个学生,几乎是要从三个里边选一个,想想自己还是有“理论出线”的可能。
领队老师引导我们入住L镇一个档次不高的招待所,在狭长的走廊里宣读考试规则,当次招考只有三门主要科目,考试安排:第一天上午:英语;第一天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语文。由于回音阵阵,领队老师的话特别响亮,大家都听得很清楚。我心里暗自叫苦,怎么和原来预测的科目顺序完全颠倒了?真是始料不及。
在招待所一楼的餐厅,我们围着几张大圆桌风卷残云地吃了晚餐。领队老师命令我们不要在镇上玩得太晚,以免影响临场发挥。当夏天的夜幕姗姗来迟,L镇上的路灯和楼房窗口呈现出美丽的夜色。我们集体散步,沿着街道走去,头顶是无数商铺招牌连成的“屋檐”,特别是那些挂着成衣的服装店,散发着浓郁的布料气息,我好像闻到孩提时候母亲裁剪衣裳的味道,一路走去,无数衣影晃荡眼前,每件衣服都意味着一个陌生人,他们列队欢迎经过这繁华小镇的访客。
我们走了约有一两里路,渐把繁华街道甩在身后,路边的树木顿时变得多而茂盛,安静得可以听到夜风摇动树梢的响声。领队老师说我们考点到了,我记住了L镇中学的位置,不因为它气派恢宏的教学楼,而是它附近有一座青砖黑瓦的陈旧建筑保留着老屋面貌,门前有宽大石板砌成的台阶,一堵石墙上雕刻着“为人民服务”一行大字,据说是三十多年前的旧址。
(2)
我像经历了一场梦游,第一天的考试就结束了。回到招待所,大家说服了领队老师明天带我们去参观大水库。这一天考试下来我觉得题目确实有难度,甚至没有办法答完就到交卷时间了。L镇中学高达四层的庞大教学楼像是一个银灰色城堡,我像被施了魔法的旅客失魂落魄地离开,没有心情去找同学对答案,在吃饭的时候也保持缄默。
那个晚上我好久没能入睡,深夜十一点我还听到歌声。啊!这歌声怎么这般亲切?莫非回到了夜听合唱的梦境?我一骨碌起身,拧了一把大腿,疼,不是在做梦。我从牛皮书包里找出近视眼镜戴上,穿了还是**的凉鞋,像是踩在柔软的田土上听一首优美空灵的牧歌。果然有男生女生在清唱,虽有伴奏却是谁断断续续地吹着口琴。当时已是深夜,他们没有睡意,放飞童心:“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这种夜半歌声牵动着我在学绩上竞技失败的记忆,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心头。我在脑海里搜索着类似回忆:这般情境和去年在县城参加作文竞赛是多么相似啊。我轻轻走到那扇门口,猜想他们既怕歌声太大影响房客休息,又恐歌声只在屋里外人听不到,所以房门是虚掩着的,通过那条明亮的缝隙我看见几位同学都注视着一个摊开的本子在认真地唱歌。
这一次我想加入他们的队伍,我直接推门进去,微笑着注视着他们,原来是八十四班的几位校友在唱歌。“哟,作家来了,请坐!”王雄放下他的小口琴惊讶地招呼,“小磊,你那部‘青山神剑’写到第几回了?武林盟主换人了么?”王雄说起的“青山神剑”是我在初中一年级模仿《陆小凤传奇》写的一部小说,当时他和我同在八十三班,经常在课间休息来看我写好的章节,我每写完一个作业本,他都会来借阅,不停地鼓励我写下去,算是忠实读者。我不好意思地说:“在下才疏学浅没有想象力,早已荒废,让大家失望了。”
我拿起桌面上的本子来看,封皮和内页里粘着一些明星小贴纸,里边用工整的圆珠笔字抄写着一段一段的歌词。这种本子当时在学生中甚是流行,不论男同学还是女同学,都爱把喜好的歌曲抄录在一个小本子上作为私藏。这首关于红蜻蜓的歌词,正是他们刚刚唱罢的一首外国歌谣:
“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拿起小篮来到山上,桑树如绿阴,采到桑果放进小篮,难道是梦影。
十五岁的小姐姐,嫁到远方,别了故乡久久不能回,音信也渺茫。
晚霞中的红蜻蜓呀,你在哪里哟,停歇在那竹竿尖上,是那红蜻蜓。”
我浏览一下觉得不对劲:“这个歌词多了一段呀,和小学教材不一样。”贺丽丽给我们解说道:“你是看到‘十五岁的小姐姐’这一段吧,这是原词,选进课本时就删去啦。再说了,有了这一段才把晚霞中的思念充分表现出来嘛。”
我一时心血来潮,拿起圆珠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歌词,提议大家一起唱流行歌曲《晚霞中的红蜻蜓》:“从来不曾忘记晚霞中的你/踏过青青草地夕阳在心里/总是有点伤心梦中没有你/只见小小红蜻蜓飞来飞去/有一只红蜻蜓悄悄飞过你窗前/不知道你的眼能不能看见/有一滴我的泪轻轻滑落在琴弦/不知道我的歌有谁能听见/从来不曾忘记晚霞中的你/踏过青青草地夕阳在心里/总是有点伤心梦中没有你/只见小小红蜻蜓飞来飞去……”
一遍唱罢,王雄动作麻利地从他的背包里拽出一台袖珍放录机录下了后边的歌声,我们一唱三叹,陶醉其中,吸引来另外几个睡不着觉的校友,他们穿着小背心和短裤子,脚上踩着招待所统一的人字拖鞋傻乎乎地站在门口,像善感多愁的文艺少年。
(3)
那个晚上我梦见在考场上写作文,当我做完所有题目才发现时间仅剩二十分钟,立马非常紧张地填格子,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既要构思、打草稿,还需组织语言完成一千字左右的篇幅是万难实现的,我在绝望和沮丧中惊醒,洗漱完毕吃了早餐就和同学们一起步行往L镇中学。
为了百分之百避免梦境在现实中重演,我一拿到试卷就对付作文题,发呆一样想了几分钟就落笔了,写完一看时间还有四十几分钟,总算吁一口气。中午走出L镇中学我们回到招待所吃午饭,然后前往大水库参观。一路上领队老师三令五申千万要注意人身安全,不要擅自单独行动。步行数里才看到高高的水库大坝,绿草碧青的大坝外侧用白色石块镶嵌着水库的名字,字大而显眼。越靠近大坝风就越大,吹得我们直喊舒畅。我们走在高高的大坝上,宽广浩瀚的水面像电视里苍茫的大海,一些零星的小山像岛屿一样浮在其中。水库边上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桥,一线高高的石栏在阳光下呈现出庄重的铁灰色,桥下是挡着蓄水的一排闸门。凭栏而望,水面像闪着点点金光的镜子,那一阵接一阵的风像是要把我吹浮起来,和舒展着翅膀盘旋天空的水鸟一起追逐飞翔。
沿着大桥步行,我看到了巨大的工程说明碑文,另有一座天桥架空而去,一端垂向大山。在那磅礴的空间里我受到巨大震撼。我正欲招呼同学给我照张相,才发觉自己掉队了,只有邹宗贵在身边,就和他聊起不久的未来。邹宗贵对种植栽培很有兴趣,他希望在这次考试能够获得一个名额进入县一中或县二中读高中,毕业时再报考H省的农业大学。我不禁咋舌:“你有把握考上?”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踱着小方步,意气风发地说:“有!”桥下的水流哗哗作响,从高闸泻下的水流冲刷出丰富的泡沫,大有千鈞一发的气势。邹宗贵不多留恋,催促我一路小跑去追赶大部队。“小磊,你想读哪所学校?”我想了想,选择确实太少,又不好意思说出想读县第八中学,就随便说了一个学校:“九中!”
邹宗贵果然荣登前十,他在水库大桥上的自信得到圆满验证。在我的印象里,这个伙计并不像阳波那样闪耀突出,也不如贺中夏那样可以异军突起,他悄如声息地潜伏在我们相处的平静岁月,当风波乍起时他奋力一跃就跳入龙门了,把我远远地抛在后边。多年以后我再次听到他的消息,他没有去读农业大学,而是攻读土木工程,成长为一位桥梁道路工程师。或许家乡人们每年返乡的时候所看到的城市路桥就有他的作品。他种植栽培的不是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而是一些风雨无阻守望城乡的沉默雕塑,就像他低调自信的性格绽放在我有关青春的叙事里。
体育考试在宿舍大院的空地上结束之后,就要采集毕业生信息、建立学籍档案。班主任老师发下一张印满小格子的文件,要求用黑色水笔和2B铅笔填涂。在吵闹的人堆里我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依照繁琐的规则予以涂完。一个星期后又随学校承包的巴士去县城参加体检。在称量体重之前我刚吃饱喝足,结果体重比平时重了一些;在测量身高的时候,我看到测量人的尺子果然是朝着学生后脑勺下压去的,为避免那几厘米误差,站在测量线下的我在裤管里偷偷地踮起脚尖、把脚后跟足足抬高六公分左右,旁人很难发觉这并不高明的作弊。在人民医院进行健康检查时,有个外校的男孩子可能是因为体质虚弱,抽血以后用手臂夹着棉棒走出门时猝然晕倒在地,医院里浓郁的药味令我昏昏入睡。
考前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听说考进师范学校将来不要自己交学费,天生爱幻想的我在“第一志愿”栏里填写了一所师专,选择并不熟悉的“县第九中学”作为第二志愿。距离拱桥镇母校仅仅两公里的县第八中学居然没在我的考虑之列。我太想走远一点去满足小小的“旅行情结”了,这样般草率和盲目。
(4)
这个学期的最后一个星期,学校对宿舍的管制稍有放松,宿舍大院的毕业班学生动静最大,个个像打了鸡血,折腾打砸,可怜那寝室二楼走道的楼板坏了好几处,空着窟窿,从下往上看可以瞅见一闪而过的过的鞋底或裤裆。
毕业季节到了,学生们组织以前老班级的同窗一起合影。经过一帮少年才俊的集体意见,我们老八十三班选择在新教学楼的屋顶摄制毕业合影,在那里摄影师可以捕捉到空旷的背景。我站在阳波和贺中夏旁边,本想一本正经地面对镜头留下经典瞬间,却忍不住地向杨梅同学看去。照片定格了那个青涩永恒一秒,我就这样永远地注视着,目光再也移不开。
班级里传递着各具个性的“同学录”,毕业生们温情友好地互相邀请签字留言。留言本上,最轻松的莫过于“你的爱好、你最喜欢的事物、你最难忘的事”,最严肃的莫过于“你的理想、你向往的职业”,最精彩最吸引人的就算是那大半页的空白了,在那我们可以写下最想说的寄语和祝福,勾画一个让彼此铭记一生的友好形象,写完留言再赠送一张小照片,让学友带着我们年轻的微笑从此远行。
盛夏里我接到了父亲的来信,信里说,他辞去了s市里的工作,南下g城进入某国际金融大厦一家期货公司。整封信是用毛笔小楷写的,显得喜悦而庄重。无奈他人生地不熟,加上人脉贫乏,坚持了半年就又水云村了。他遗憾地说:“可惜我不会电脑和英语!”他特别忠告我: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说:“爸,您还不老呀,还不到四十岁!”他苦笑着不言不语。
十五年以后的某一天,我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一个又小又薄的记事本,上面记载着这段经历的部分细节。父亲当年凭着《经济师证》进入期货公司后,硬着头皮到处出差,没有跑到一个客户,他的上司、一位经理不仅没有在精神上支持他,反而对他泼冷水、“冷嘲热讽”。父亲高不成低不就,备受打击,深感挫折,后来再也没有涉足这一类工作,执拗地长期从事收入微薄的低端工作,想必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对他的人生有着深度影响。
离开期货公司以后,父亲就到大舅舅承包的建筑工地做“小工”,做一些挑混凝土、挑砖的体力活。我知道砌墙粉刷的叫“大工”,打杂帮手的叫“小工”。虽说劳动没有贵贱之分,但我还是能够想像父亲的忧愁和坚强,他欠着信用社一万多块钱的债,每年都在计着利息。我八岁那年,母亲轻信一个外地人关于“合伙做钢材生意赚大钱”的谎言,被骗去募集来的两万多元钱,那在当时算是一笔很大数目的钱,从那时候起父母一直欠着外债,不断挣钱供我和森子读书。他们多年以来口袋里都不会有任何积蓄,只有空荡荡的异乡空气、车票或其它微不足道的东西。
实际上我已经开始“徒伤悲”了,那时我的读书生活过得很是不安,毕竟学费和零花钱都是父母辛苦积攒所得,或是找亲戚朋友暂时借凑,没有人能分担我难以言说的苦涩。在这种大背景下,我心情沉重地从老师那里领到薄薄的准考证,再次踏上去往县城的客车。
全校两百多名毕业生分乘五六辆巴士向县城进发,一路上这几辆车子交替领先,我不止一次看到另一辆车里好像有杨梅同学的倩影。已经不清楚这是第几次乘车来到县城了,我只在车上窥视着城里的房屋和风景,对那城北城南的风情佚事几乎一无所知。在我看来整个县城只是一个名词、一张可以随意折叠的地图,我不曾在那里长久生活,也不了解街道布局,但我这么频繁地提起它,重复着“县城”这个名词,好像这样我就可以弥补对它的陌生和疏远。
那次考试我看到很多的学生,本校的,更多的是外校的。我们住在一个酒店里,吃饭的时候人气旺盛。餐厅的墙壁装有玻璃,使得原本宽敞的饭厅空间似乎扩大了一倍,我被淹没在人群里成了一个不起眼的符号。我的心情时坏时好,同一饭桌的朋友随意一个小笑话都能导致我喷饭,几乎要喷到桌上的菜碗里,引来惊呼不断。
初中生活即将告一段落,我想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看淡孤单和脆弱,我不知道如何宣泄内心的情感,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飞翔在故乡村畔的红蜻蜓,它们活跃在雨后闷热的傍晚,在黄昏里成群地飞越倒映天空和树影的池塘。我在拱桥镇中学上完最后一节晚自习、挑着寄宿用品的担子返回水云村的路上遇到了群飞的蜻蜓。一只蜻蜓独处的时候无比诗意、优雅和从容,而成群飞过就显得熙攘和匆忙,像是一群扑向战场的小飞机。
(5)
又是漫长而单调的暑假,母亲去g城小舅舅那里进制衣厂了,父亲好几个月没有给家里寄钱写信了。每天,我和森子帮爷爷奶奶做完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就走上屋顶做广播体操、欣赏水云村的黄昏,听一位邻居反复练习蹩脚的西方管弦乐器。前晚因奇怪梦境的刺激而发生的梦遗原本使我陷入脆弱,在炊烟四起、霞光满天的壮观暮景里我充满信心地向往明天早晨的朝阳,渐渐抚慰灵魂深处的不安和自责。
在晒谷坪上的做游戏的孩子越来越少,也许是青梅竹马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吧。晒谷坪旁边除了那户门前曾经多次悬挂电影银幕的人家,还有一户人家的土砖屋子。暮春,蜜蜂从油菜花田飞回来,钻进土砖的一些圆洞里去,我就用小瓶子抓捕它们,隔着茶色的瓶身观察这带着蜇刺的神秘昆虫,并告诉森子和堂弟们别害怕蜜蜂,建议他们近距离熟悉蜜蜂的模样,就像欣赏蜘蛛织网多少能够减轻对它怪异外形的畏惧。
初中毕业那暑假刚开始,土砖屋子的女主人罗阿姨死了,年仅三十二岁,据说是患了恶性肿瘤医治无效。那些个晚上邻居们帮那户人家办丧事,二胡唢呐小鼓鞭炮和伤心的哭声交集一起,一台录音机心昼夜不停地播放着哀乐。我睡不着觉,浑身冷汗。我当孩子王的时候有几次打过罗阿姨的的小孩,想到她的小孩此刻伤心的模样我心里就害怕;哦,还有,罗阿姨在拱桥镇上的一家理发店里做过理发师,半年前她还给我剪过头发呢,当时用剃刀割鬓角的时候还刮伤了面皮;还有一回在山洼里看望爷爷回水云村的时候遇到她,吃过她给的几个桔子。我胡思乱想,坐卧难安。
三天过去了,停放在晒谷坪和池塘附近的黑色棺木被十六个汉子用木架子抬起来,罗阿姨的大儿子和二女儿披麻带孝,捧着她的遗像走在最前面,她的丈夫赤着双脚紧随其后,一群亲属哭喊着,一片林立的挽联簇拥着缓慢移动的棺木,每路过一户人家,鞭炮和鼓乐以最高的音调响起,送葬的队伍里有几个年轻力壮的人提着硝烟和黄土,放几声震耳欲聋的响铳,几个白烟圈从铁铳里闪出,巨大的爆响回荡在丘陵山谷的天然褶皱里。绕着水云村转了一个很大的圈,棺木被抬到风水先生看好的山上入土为安。又有英年早逝的乡邻长眠在那山的怀抱,说不定龙小波或贺中夏家制作的纸旗笼又要在来年清明时节飘动在新添的坟茔。
村里的老人说土砖老屋是凶宅,对主人有“孤身煞”的诅咒,很久以前住过一位九十多岁的孤寡老太,老太的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都远走他乡杳无音信,听说儿子去了国外当了大官,女儿们却铁石心肠,近半个世纪都不曾回到水云村来寻根认亲。罗阿姨的丈夫和儿女在办完丧事以后,搬离了土砖屋,去他们族里的大院居住,我很少看到他们了,习惯了晒谷坪的冷清。
强烈的情绪波动一直持续到七月底,等来了中考的成绩,父亲也回家了。我的分数没有达到师专的录取线,第一志愿泡汤了。那所师专在s市城,父亲希望伯父帮忙去拉关系,能否加一点分进入录取线。我把因发表作文获奖的各种证书全部集中起来和父亲一起去了一趟s市找伯父,即使这样还是差几分,说要交两万块钱才可以入读。本已债台高筑的父亲叹息作罢。母亲在信里批评我不好好读书,“谈什么恋爱”,她虽把莫须有的“罪名”加给我,却消息灵通地告诉我另一则消息:班主任老师告诉她,“恋爱专家”杨梅辍学了,没什么前途了。我放下信纸,眼前浮现杨梅在烛光下略显忧伤的脸庞和眼神,原来那次在教室里遇到她,我丝毫没能看出她对读书生活的依恋呀。
爷爷代我收到了村里兼职邮递员送来县第九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他吃惊地说:“孩子,你怎能这么固执?第九中学偏远得很,治安不好,不如就近读第八中学。”我心想肯定有麻烦了,填了一个自己并不晓得具体情况的第九中学,只听说它比县城还远,办学设施和教学质量名不见经传。邮递员就是我小学时期的语文老师,在人家外墙上用各种字体刷写宣传标语的也是这位先生,他家里培养了两个大学生,在水云村很受尊重。他一语道破问题的严重性:“小磊,我看你得去第九中学把学生档案调回来,再托关系向第八中学的领导谈谈,看能否在八中入读。”
我至此方知犯了严重错误,填志愿时完全单独操作,没有征求父母意见。眼下如果家里不允许我去九中报到,如果县第八中学又拒绝我入学,我就要提前辍学了。十五岁走向社会是什么样子?一种漫无边际的惶恐连夜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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