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金水河那时已经没有淘金队在活动,但开采河沙的工地有好几个。他们把河沙大量地往马路边堆放着,当成建材出售。在靠近拱桥镇中心区的宽阔水田上,有一些冒着青烟的砖窑,远近看去都像一个散发着热气的巨大的玉米棒子。窑主在水田里就地取材,挖出泥土做成方砖,一排排地码放在田间让风吹让太阳晒,软泥巴变硬以后,再请来一班人平地起高台,用煤块、大土砖层层叠加拼装、围垒起这些圆柱形的砖垛子,外围用粗钢丝捆紧加固,烧个大半年时间,等垛子里的煤燃烧殆尽了、窑温正常了再拆散,把这些砖卖给远方的买家。这田间的泥土也不甘寂寞,像河沙一样通过这种方式也摇身一变成了另一种建材,构成了某栋房子的屋墙。垛子底部的圆周留有一些生火的灶口,我曾经看到一些少年把地瓜扔到里边去,第二天再去掏出来,有的被烤得像一块木炭,有的则熟透了,又香又甜,这一切都是土地的恩赐。
那些砖垛子冒出的烟雾淡淡的,有一股焦煤的气味,渗入空气,向着天空升腾。这些烟持续好几个月,绵绵不绝地随风吹荡到了拱桥镇中心区。从拱桥镇的电视信号发射台往下鸟瞰,金水河一头流向水云村,那里有一座狮形的小山,还有一座外形如同巨象的石山,那里有个集市称为“象集”。金水河的另一端是也有一个集市遥相呼应,就是拱桥镇集市。每月逢五逢十就是赶集的日子,譬如五号、十五号、二十号、二十五号、三十号;当然,每到过年之前,困为置办年货的缘故,就会连续开市,直到大年三十白天才散场收市,被称为“连场”。
一些村民吃过早饭就出门赶集了,挂一个空竹篮在肩上,戴上一顶草帽,步行去集市,他们去得那么早是为了在集市上尽情地逗留一段时间,到了下午他们或许会满载而归,买回一篮子的东西。在一九九零年前后的家乡,小商铺和百货商场都还没有普及,集市就是村里人的购物天堂,邮电局、农贸市场、供销社、粮站都集中在那繁华一隅,人们不但赶集,还方便办事。集市的道路虽然宽敞,却挤满了人群。两边的摊主当中,除了专职营生的货郎和小贩,还有一些临时卖主、勤劳人家,他们挑着自家盈余的农产品来卖。
集市上人声鼎沸,买卖两旺。各种蔬菜、水果、布匹、成衣、干货、水产、玩具、厨具等生活用品,千奇百怪应有尽有。吸引了方圆满数十里的人气,相当一部分人是翻山越岭去到那里的,为的是呼吸那里特殊的空气,倾听那熙攘的人声。集市上行人如织接踵摩肩,各种商品散发出独特的气息,也只有赶集的日子,砖窑的烟味才会被商品气息冲淡,甚至觉察不到了。
在那人群里,吆喝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对话不绝入耳,即使是刮风下雨,集市也依旧繁荣。摊主们照常用凳子、木板布置好货摊,用竹竿子支撑起塑料布来挡雨。一阵阵风吹去,打得那塑料哗啦啦地响,吹得那竹竿子低头哈腰,而整个集市上,既有披着雨衣忙碌不停的摊贩,又有五颜六色缓缓移动的雨伞,这么浓郁的生活气息,即使是在雨天也是极有情趣和盼头的,赶集的人们一如既往地往两头集市上去。镇子上的餐馆生意也很红火,小时候,爷爷带我去“供销社饭店”吃东西,我瞅着屋顶旋转不停的人字形风扇,转动着眼珠子试图捕捉到那三个风叶的真实形状,直到饺子面条的的酱香扑面而来,只见一只大瓷碗,一只小勺子,白嫩油滑的面条上浮着青翠的葱末。
(2)
在拱桥镇一带的湘村,“正月游龙”是一项热闹的传统盛会。水云村有着全镇最大最有实力的灯龙队,在村长家的院子里,腊月伊始就编织灯龙了。像华勇大爷和我爷爷这些老人传承了这项古老的技艺,每年都去主持龙灯的编制。“灯龙”是晚上专用,与白天舞弄的布制黄龙有所区别。
龙灯是用竹蔑扎成的,有长达三米的“s”形高龙,也有稍微短小的“鱼”、“虾”和龙尾,其它还有普通的球形、方形灯笼。高龙的编制很讲究,老人们把灯龙的骨架扎好,两端放上院子里的木丫叉,制作大龙的过程中,老人们围着那卧龙认真摆弄和装饰着。他们用细长、坚韧又有良好弹性的的竹蔑构成了龙灯的网状骨架,里边安放着许多可以绕着横轴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香油灯,每个油灯的位置还预留了一个小圆孔,方便伸手进去添油换灯。有些交叉位置用细麻线扎得很牢固,外面再糊上一层浅黄的半透明皮纸。在游龙的时候,高龙在领头的,一般要编三到九个大大龙,这是主要工程。大龙的舌头糊了写春联用的红纸,眼睛是用毛笔画的,做成之后威严霸气,栩栩如生。其它各种形状的小灯做法都差不多,在灯网里糊上透明的黄纸,安装一个油灯,再固定在一个和大人齐眉长短的木棍或竹竿上,上百个的大小龙灯斜靠放在院子里的屋墙下,煞是壮观。他们动作虽然慢吞吞的,但慢工出细活,保准在除夕以前尽早竣工。
正月初七前后,这两天走亲访友拜年的人们都已经回到家里,浓烈的喜庆气息洋溢在村前村后家家户户,接到一张红纸片,上面用竖行方式写着:
丰年新禧,是夜游龙,恭贺贵府,人丁兴旺,财源广进!
——拱桥镇水云村灯龙队
派发纸片的后生们脚劲好,风风火火挨家挨户地送,有大人在家的送到大人手里,只有小孩在家的送到小孩手里,没有人在家的就夹在人家门锁上。他们几个划分片区、分头行动,邻近好几个村子一户都不落下,这种纸片一直发到拱桥镇汽车站那边。这红纸片叫做“天纸”,它的作用既可作为贺岁的祝福,又相当于活动通知。凡是天纸派发到的村户,要准备好红包、糖果或糍粑放在大堂的八仙桌上,灯龙队经过的时候就会收走。
发完天纸的当天傍晚,灯龙队就要开始游龙,首先要举行发灯仪式。灯龙队员都是自愿加入的,一来可以在长途夜行里畅享娱乐的喜悦,二来能够在游龙结束以后分到一些钱和实物,一举两得。灯龙队从村长院子里抬出龙灯,他们个个生龙活虎,干劲十足,他们当中既有挑着担子的小分队,也有拿着唢呐、小鼓和铜锣的乐队,一行大约两百多号人,声势浩大地走在马路上,弄得路过的货车不断地鸣喇叭。
我家门前马路对面有个小商店,它的背后就是村里大队部的会堂,况且晒谷坪因放映露天电影而广为人知,村长选定那里作为灯龙队的集结地点,发灯仪式也在那里举行。晒谷坪上摆了一张方桌,设有香烛和供品。仪式开始,先燃放一串响亮的鞭炮,噼哩啪拉震耳欲聋,鞭炮的碎屑四处绽放。发灯仪式由村宴厨师李大爷主持,他动作熟练地提着香油桶把每个灯龙里的小油壶加满,插上灯芯并一一点亮,灯龙里边闪动着黄里透红的光华,当所有灯都点亮的时候,那些鱼、虾和高龙都鲜活了起来。那几个高龙各由两个人壮汉抬着,整装待发,那须臾之间,美好吉祥的寓意在人群里绽放开来。大人小孩都特别兴奋。李大爷嗓门特大,鞭炮声音刚落,他高声吆喝:“龙灯龙灯,锣鼓声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开锣!”立马锣鼓喧天,鞭炮开道,灯龙队员们大声吆喝着,那几个s形的高龙不再抬着,开始直立起来,它们一马当先,只见一串光影在夜色里流动,活像闹海的蛟龙和戏水的鱼虾,整个夜幕就是一片暗黑的海洋。
这个队伍中会有几个领队,他们非常熟悉拱挢镇方圆几十里的村落,所以他们是夜行的向导。龙灯最先在发灯地点走门串户,到了人家门口,领队手持小灯步入大门,挑担背包的队员紧随其后。领队会向主人说一些祝福的吉利话,然后拿走早已准备在桌上的东西,道谢一声望门而出,每户人家会放一小串鞭炮“送龙”,领队也会回敬一挂鞭炮。在硝烟弥漫鼓乐齐鸣之时,灯龙队的人们已奔另一户人家而去。到了岔路口,大队会分成几组散开行动,每个小组由两到三条高龙带领,约好看哪个小队最先完成沿途任务、赶到拱桥镇中心区,那里有许多大户人家,个体户和“万元户”都比较多,灯龙队在那里会大有斩获。拱桥镇上富裕人家很多,他们看到灯龙来了,会故意燃放那种长达几十米的炮竹,在主人的鞭炮声没有停歇,高龙是不可以离开的,他们往往被这种方式“挽留”在镇上相当长的时间。
我的几位叔叔都曾加入过灯龙队,但他们说游龙很辛苦,并非纯粹“好玩”。要在寒冷的夜里走老远的路,简直就是在熬通宵。走在明火晃晃的大路尚好,要是走上那高低不平弯弯曲曲的窄道,得多加小心,不免有人一脚踩空连人带灯掉下田埂,如果埂下是还有禾茬子的旱田还不碍事,若是运气太坏掉进的是水田,鞋子和裤脚都会湿掉,那滋味稍微想想都叫苦不迭。
派发天纸的范围那么宽,灯龙队不可能一个晚上可以全都跑遍,所以第二晚接着活动。绕着若大个镇子兜圈,最多喧哗个两三晚,一年一度的“游龙”也就告一段落,灯龙队的成员们按照事先约好的规则分完收获的钱物。在游龙结束之后的归途中,灯龙队会把那几个最大的高龙放到河边,搁置在桥墩旁边,让它风吹雨晒。过了一段时间,等皮纸掉光了再把骨架收回去,来年糊上皮纸添上灯继续使用。大人们说这种做法叫“屠龙”,我一直对屠龙表示不理解,因为在家乡的文化里,龙并不是邪恶的象征,反而是可以向之祈祷风调雨顺的真神。龙和凤凰都是吉祥神兽,我年少时不曾知晓孔雀和恐龙,所以就把龙和蛇、公鸡和凤凰联系在一起。有些公鸡高冠华羽极其漂亮,披着紫绿的盔甲,不能飞翔,只是有点像扑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罢了。龙我却见过,像这回忆里一连串华丽明亮的灯火,一路喧哗着热烈地直奔拱桥镇集市而去。
(3)
不停地总复习,不停地做试卷,铅印的、油印的,长的短的,大的小的,各种试卷用足足可以塞满整个课桌的抽屉,时不时掏出来对着上面的红钩红叉瞧一瞧,看此前犯过什么错误。毕业班的学习生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张了。我脑子笨,算盘整整一年都学不会,在我看来,珠算口诀比那乘法口诀复杂多了,什么“一去一还九九,二去一还九八”活像绕口令。“四合五入”和小数点的问题也让我伤脑筋,当母亲知道我数学成绩一直没及格,很生气,连续几个星期监督我完成作业,只要一检查出错她就用厚重的裁布尺子打我的手掌心。这导致我对数学就没有了好感,断定它是一些无趣乏味的逻辑和规则,那些神秘的困惑似乎无解,困扰着我原本简单思想。在委屈的泪水中,那白白的作业本像荡漾在河水里的沙石,捉摸不定,又像与自己无关。所幸的是,经过戒尺之痛和题海战术,数学成绩鬼使神差般地提上来了,从四十多分一直窜上**十分。起初我有点傻眼,后来确定这情形是真实的,因为同学们都是这个分数。于是我丝毫不觉得拿了高分有任何兴奋度和优越,大家一致认为:毕业会考的题目是不难的,分数再高也不足为奇。在临近毕业那段时间,像阳波一样的学习尖子似乎走下了“神坛”,我对他们的羡慕也开始淡化了。
我早就没有在学校寄宿了,向老师承诺不会影响上课和学习。我依赖那辆单车早出晚归,越料峭春寒,一直到花草丰盛艳阳明丽的初夏。我个子稍微长高了点,感觉下巴距离地面远了点,脚长了几公分,我骑车的时候就可以跨过横轴、舒舒服服地坐上座板了。穿过油菜花盛开的田间小路,看到车轮下泥泞不堪的路面,庆幸着脚板不需要踩上地面也能顺利达到目的地。那单车质量很好,居然整整一年多时间没有修过,只是给轮胎打了几次气而已。
春天快要结束了,桃花梨花油菜花纷纷落地。有一个谣言从其他学校一直传到拱桥镇中心小学:有一般人冒充镇区医院的医生,到每个学校给学生打针,关上教室的门一个班接一个班地打,每个学生强制要钻三针,打针以后还要抽去一管子血!对原本害怕打针的小学生来说这的确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甭说还要抽血了。光说打针这不稀奇,因为每到春天学校都要请来区医院的医生给学生打防疫针。只是这打针的方式越说越离谱,被渲染得绘声绘色:第一,连续打三针!第二,打了针之后人就会变傻,会忘记最近一个星期自己做了什么事情!高年级学生都还可以怀疑这个消息是谣言,但低年级学生可不知分辨,他们很是恐慌,导致大半个学校乱哄哄的。校长沉不住气了出来辟谣,那天课间操不做了,全体师生列队,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校长先生。他站到操场旁的高坡上大声驳斥这个消息是毫无根据的:“第一,来学校打针的医生是地区医院的正规医生;第二,每个学生只打一针,并且使用消毒针头;第三,绝对不会抽血;一句话,打预防针对同学们的身体健康是有好处的!就算有那样一些坏人要到学校来欺负学生,我们老师也会保护你们的嘛,你们看,从这里看去,还能看到镇上的派出所呢,那里就有警察叔叔!”操场上一阵会心的哄笑。就在那个星期,医生背着印有红十字的药箱来到学校,他们戴着白色手套和口罩,穿着白大褂,果然,“一个班一个班地打”这个没假,只是没有打上三针,也没有抽血。
夏天快了,雨季天气有些闷热。拱桥镇那边的同学们都已脱下厚衣换上夏装,他们身上的短袖、的确良衬衣洁白得像蓝天上的云朵。可是我依然穿着长袖,在课堂,在操场,一任汗水涔涔,也不愿脱去外衣。教室里除了我还有两三个这样的学生。我不知道另外的人怎么想,只是想掩饰自己瘦弱的身形和细小的胳膊,何况我没有那么漂亮合身的夏天衣裳。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洞悉到自身的某些身体缺陷了,一种顾影自怜的忧伤悄然萌芽。
夏至过后,白天的时间明显增长了,下午放学的时候不到五点钟,要七点半以后才天黑。夕阳照在金水河上,水面泛着粼粼波纹。我和两个同学到河里去学游泳,穿着短裤子下了水,先到水浅的河滩按住石头扑腾一下试一试,水花四溅,感觉半个身子被水托起来,轻飘飘地,像浮在空气里,无限惬意。我们三个人当中只有一个真正会游泳的,另外两个是“旱鸭子”。我慢慢地向水深的位置走去,我感觉脚下软软的细沙正在被水流掏空,滑滑地,河水的水流速度虽然缓慢,却有一股巨大而坚决的力量推动着我的身体,我试探性地让双脚跳离河底的沙石,整个身子在水里短暂地悬浮起来,大呼小叫地为自己壮胆。
随着脚底走动,河水渐渐浸没胸前、肩膀、脖子,然后是下巴、鼻子……在摒住呼吸的瞬间,我猛然发现不对劲,一丝担心和害怕闪过脑际,好像在水面浮现起水云村那栩栩如生的高龙,我急忙呼唤同学的名字,告诉他们那里可能有旋涡,得尽快上岸!他们两个也几乎走到了河中央,好在我们相距不远,三人马上可以努力地靠拢。我们三个手拉手并肩走到一起,有点吃力地逆流而上。因为以前多次听说过有学生被河水吞噬年轻生命的事情,估计他们是被河水冲走然后卷进了难以抗拒的旋涡。金水河许多年前因为淘金的缘故也确实挖过很多深坑,有些坑深的地方就会形成危险的涡流,说不定在我们身后吸引着我们的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旋涡!三个小学生的身体只有抱团才可以和深水抗衡,我们商量好:一致踩稳脚底的细沙,像拔河那样有节奏地向河岸倾斜移动,为了防止脚步悬空失去重心,我们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几分钟以后我们脱险了。看着那个若隐若现的旋涡,我心有余悸。
(4)
一转眼,毕业会考就剩下两个星期了,班委会利用课余时间组织节目、筹集班费准备毕业晚会。晚会即将开始的那个傍晚,我把单车停在楼梯口,走进教室,看到大家正在洒水扫地擦窗户,紧接着张灯结彩。几位平日里热情洋溢活泼好动的同学正架着木梯往电灯上贴彩纸,在教室房顶悬挂彩灯。黑板上“毕业晚会”四个粉笔字硕大无比,显得很隆重。讲台上放着一台大体积的录音机和两个音箱,一盒碰带正在录音机里转动着: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森林它一丛丛/我找不到它的影踪/只看到那夕阳红……
我赶紧过去帮忙,给站在木梯上的同学递上纸张、剪刀和浆糊,排布桌子格局,往每个座位上倒茶、摆放糖果。那晚上的月亮很圆。班主任老师像母亲踩动缝纫机那样,脚不停地踩踏着一台风琴,手指灵活地弹着曲子在一旁伴奏,学生们你方唱罢我登场,依序表演各自节目,吹竹笛,跳霹雳舞,朗诵诗歌,唱流行歌曲,各尽所能,百家争鸣。楼上三十一班的场面也不比我们沉闷,不时有热烈掌声和高亢歌声。我第一次听到了三十一班窗口飘出悠扬的合唱,直到初三时候才了解到那首歌叫《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那声线清澈、遥远而优美,划破无边无际的夜,和着河风吹向远处灯光点点的镇区。与此同时,我们班上有两位女生正在教室中间手拿话筒,欢快地献唱《外婆的澎湖湾》。
晚会简单而热烈,我们鼓掌欢迎校长和几位园丁给我们表演节目,没想到那几位男子汉都害羞地婉言拒绝了。我想起小学生活的点点滴滴:在只响二十次的钟声里奔向教室,在操场上戴上红领巾向着国旗行队礼,沿着金水河岸去参加儿童节联欢会,和弟弟坐在草坡上吃饭,去电影院看戏时和班上同学掉了队,因作为“纪律委员”登记了几个同学的名字然后被他们追打出学校约一里地,和孙小开一起走进拱桥镇中心区并把那里当成我看到的第一个城市,跟阳波一起远行数十里去他家做客、熟悉家乡其他偏远的山村……
眼看着过了午夜,晚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两点钟,我不想踩单车回家了,就和阳波一起回到那间满地都是铺盖的男生宿舍。我在迷糊中睡着了,在均匀的河声里步入喧闹的梦境,哦,听到了熟悉的童声合唱——音符飘过河边的茂盛树枝,像鸟儿飞过宽阔的秋野和屋顶。是不是那首廖慧领唱的“甜甜的一个笑脸”呢?
第二天上午,寄宿生们也收拾物品陆续离开学校。我推着自行车走过三十二班窗前:课桌、黑板和墙壁上的班集体奖状依旧在那,只是里边空无一人,静悄悄地。里边又要整整沉寂一个暑假了。校长先生的话萦绕在耳畔:“大家不要过于留恋小学生活,也不要为毕业班的分别而感到难过。今后大家仍然在同一所学校读书,还是经常要见面的好朋友。我代表拱桥镇中心小学的全体师生祝各位同学在初中阶段取得好的成绩,度过美好时光!”没有别离,没有泪光,只有朴实的喜悦和祝福传递在那经久不息的掌声里。
三十二班的教室可以看到一截贯穿全镇的大公路。从那以后,我每次经过这座小学都会迅速地看它一眼,即使只看到一片窗户和砖墙的掠影,也像回到纯真的年代,并好奇地想象:那一班学童是否正在里边重温那种滋味呢?
拱桥镇上房屋密集,基本上都是两三层的平房,有的屋子外墙贴了漂亮的花纹瓷砖和“马赛克”,阳台上摆放着盆栽的花草,镇上人家生活条件比水云村里显然要优越。那一辆外观破旧但性能值得信赖的单车伴随我走进了拱桥镇中学——我印象中最初的所谓城市。我就是那个踩着自行车往来于学校和家里的学生,我很有规律地路过一些人家的门口。或许路边的某个窗户有一双好奇细致的眼睛,熟悉我这样的脸孔或身影,也因为我的长大而忽略或遗忘了最初的形象,不可能把前后两段时光里在他门前经过的同一个小孩联系在一起了。
小学时光像河水一样流走,经年不变的河声像奔跑时的喘息。暑假里不要给爷爷放牛的日子里,我就回到中心小学的河畔,坐在一块巨石上看圆圆的落日,看那房屋错落的拱桥镇集市,心里有些难以描述的惆怅。拱桥镇集市是金色年华的栖身之所,那里既有商贩云集的热闹熙攘,又有冲出学校围墙的蓬勃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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