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玄幻奇幻 > 城北城南 > 第七章 绿色饭票

?    (1)

    我家老屋的外墙刷写着一排大字:“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看小说最快更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是水云村小学一位语文老师用石灰水刷写的杰作,其他邻居家的外墙也有。十多年回到村里,只要老屋还在就能看到它们,忍不住用照相机去拍摄,留待往后细细观赏。当年沿着乡间公路往镇上走去,许多房子的外墙都有这种大字,像一张张巨大的作业纸: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社会主义好。”

    “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

    “为官一任,兴教一方。”

    ……这些字刷在墙根,或是稍微高一点的位置,或是方正的楷体,或是端庄的宋体,或是流畅的行书。

    去到拱桥镇上,同样的宣传标语都掩映在胡同里了。粮站门前的大墙上有五个巨无霸:“农业学大寨”,这几个白色大字保留着爷爷那一辈人经历的乡土记忆,当时在我看来却只是几个不知甚解的大字罢了。从邮电局到供销社饭店,再去到一些理发店,随处可见一些纸边已经开始泛白的纸上标语:

    “少生优生,优生优育,响应国家计划生育政策。”

    “通不通,三分钟,再不通,龙卷风!”

    龙卷风指的是要拆房子,以此严罚不听警告和劝说屡屡“超生”的村民。我曾在镇上看到几户人家的房子真的被拆了一半,一些家具搬在了大路边用竹席子随意地遮掩着。在雨天里显得破落不堪,和光鲜繁荣的拱桥镇有些不协调。

    我脱离村里的孩子群已经很久,晒谷坪上不知更换了几届孩子王。越来越多的孩子到那里玩皮球、抽陀螺、下跳棋踢毽子,兴致勃勃乐在其中,到了傍晚依旧嬉戏打闹。这些少年的父母一般都去了外地,照顾他们衣食住行的是他们的爷爷奶奶。如今可以称他们“留守儿童”,他们的快乐与兴趣却鲜为人知。

    一些电视剧先后成为孩子们模仿的蓝本,譬如《封神榜》里的弓箭、《包青天》里把一支长剑使得出神入化的展昭,《三国演义》里两员大将在马上的挥戈骑战。孩子王自主研制的弓箭、竹剑都是具有潜在危险的尖锐物,往往被家长们没收后塞进了灶里,化成了一缕轻烟。一般粗细的树枝和木条是孩子们不难找到的,可是这种“兵器”在交锋的时候不堪一击,动辄断裂,非常败兴。他们要的是“两刃相交不须避”的英雄气概,对打的时候甚是默契,都是冲着“兵器”去的,把劲儿往对方棍子上招呼,绝不会打到对方的身体。我向他们推荐几件家什:扁担和甘蔗粗细的圆棍,它们坚韧耐用,轻重合适,用来“比武格斗”再合适不过了。扁担和圆棍每家每户家里有的是,大人们对此是不介入的,任其尽兴。

    于是荒诞的场面出现了:两个小孩,一人拿扁担,另一个手持两支短木棍,你追我赶,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把那“兵器”狠劲碰撞一气,来一场精彩的对打,打到太阳落山,还要“挑灯夜战”。晒谷坪旁边的屋前亮着一个白炽灯,在夜风里晃来晃去,照得屋前拼杀的大侠们影影绰绰。他们一直玩到满头大汗,方肯罢休,摘了帽子坐在墙边喘息。

    扁担再牢固,如此激烈的碰撞也难免会损坏。森子觉得那样太好玩了,掏出家里一根又一根挑水扁担,加入了战斗行列。孩子王建议几个小不点围攻他一个,来个一对多。他这显然是受了小说的蛊惑,自恃艺高胆大,仅凭拳脚功夫就可以来个“空手夺白刃”,然后左冲右突杀出包围。

    他想错了。六七个小不点手持棍棒包围了他,先是一番车**战,棍影纷飞磕磕碰碰,打得小不点们双臂发麻,招架不住,一个接一个败下阵来。孩子王屹立原位,把一根齐眉长的杉树木棍竖顿在地上,威风凛凛,环视八方,活像单刀赴会的关云长。顷刻之间,小不点们忘掉规则,扔掉武器,一拥而上,拽住他的长棍,抱住他的腿,扯住他的手将整个身子吊在他的手臂上。孩子王插翅难飞,束手就擒,嘟囔着:哎呀,可惜没有“轻功”!要不然可以破空而去,一骑绝尘。

    秋收农忙以后,稻田里的水蒸发了,被镰刀割得低矮的禾茬又长出些许青苗来。成百上千的已经脱粒的稻草束子叉开排列在田里晒,远远看去,行列纵横,活像兵临城下的大队人马叉开双脚站在那边,孩子王这次又有新主意,他跑回家里拿出长约两米的竹挑子,这挑子两头尖尖,功能像扁担却比扁担方便,刺入柴草捆就可以挑起来。这家什到他手里就当成红缨枪使。只见他率领“童子军”冲向田间,左挑右刺,长枪所及,东倒西歪,可怜那些还没有完全晒干的草束子!稻草的主人偶尔发现了就气急败坏地大骂,肇事者却不知去向,殊不知在那骂声中有些顽童正在意犹未尽地偷笑。他们算是我最早见到的“堂吉诃德”,和他们对峙的不是风车,而是默默站立在田间只会挨打的稻草束子。在我知晓“堂吉诃德”这个艺术形象的前后,我都觉得他们都是那片沃土之上的快乐者。秋收水稻充实粮仓的大人们看到孩子们这么雀跃,想必内心也是充盈喜悦。

    (2)

    因学费高涨,经济拮据,六月底母亲又一次要出远门。天还没有亮,公鸡报晓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在打点东西,我听到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末了是两次扯动袋子拉链的声音,坚决而利索。屋外路口响起几声汽车喇叭,那是大巴司机在催促外出的人们。母亲唠叨着,嘱咐我们:“小磊,小森,要听爷爷***话,好好学习,别和坏孩子一起玩!”发动机响起,黎明中有晨鸟的叫声,掠过窗前的树梢。我听见巴士远去,睡意全无。

    这喇叭和车声很是熟悉。我刚读书的时候,四叔和五叔两人都初中毕业了,他们没有继续读书,也这样收拾东西,在一阵喇叭声里消失了,直到门前的树叶掉光了、天气寒冷的年底才回家过年,他俩回来的时候都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背包是那种褪了色的牛仔布。年后他们还要参加灯龙队,过了元宵节,某个清晨,当汽车喇叭响起催促,他们就要出远门了去挣钱,他们自称“打工仔”,以能够远走他乡自食其力而自豪。

    初中入学当天,我独自一人去学校,口袋里兜着一千块钱,我从来没有携带过那么多钱。母亲在暑假前去了广东,她说自己在一个建筑工地做饭挣点生活费,工地的包工头是大舅舅。开学前几天她寄来的汇票收到了,那是这个学期我和森子的学费。爷爷去邮局取了钱让我自己独立去学校办入学手续,说:“小男子汉,不要怕。”

    拱桥镇中学距离镇上集市约五百米,“拱桥镇中学”几个大字焊接在屋顶的铁架上,裸露在空气里锈迹斑斑,开学那天还有人高高在上正往大字上刷红漆。我们入学的时候那里已有两幢三层的教学楼,还有一片稻田正在打地基准备扩建新的教学大楼,路边堆满了沙子砖头的混凝土。校区和公路只隔了一条不到一米宽的小溪,没有校门,没有花草树木,操场旁边立着两个长长的黑板报墙。学校面积比小学要大好几倍,有十二间教室,开设十二个班,初一到初三每个年级有四个班。

    开学当天盛况空前,无数欢快的脚步陆续到来,热闹得像一个特别的集市,来自拱桥镇东西南北的学生聚集在这简朴的学校开始新学期的生活。入学新生们三五成群地打量着学校的一切,只是学校没有什么风景可看,布局单调,除了教学楼就只有黑板报墙,倒是教学楼后面有小溪和菜园,还有一个很受欢迎的篮球场。

    黑板报墙贴着四张大红纸,纸上用漂亮工整的毛笔字罗列着入学新生的姓名。许多学生对着这些名单品头论足,那就是分班公告,一共四个班,每班有六十多位学生。我在一张红纸的正中间找着自己的名字,班级编号是八十三,离班号最近的地方是一个很熟悉的名字:阳波,除他以外还有几个小学同班同学同在一张名单里,贺中夏的名字也赫然在目,我们又成同学了。我在校园里转了两圈后,找到缴费处交清学费,攥着收据爬上水泥楼梯到三楼教室报到、领书。

    初一的学杂费达到了八佰元人民币,比小学翻了好几倍。我领到课本的时候很吃惊,大大小小共三十多本书,还不包括讲台上马上又要发放的各科作业本,我的小书包根本装不下。六十几位同学当中,起码有四十个是生面孔,他们来自镇上其他村小。我和贺中夏坐在阳波旁边,贺中夏见多识广,善意地“挑起事端”,他指着前排座位个别学生,故弄玄虚地低着嗓音看着阳波,郑重地说:“我跟你说,那个学生读书很厉害的,她和你有得一比,小心今后你的第一名被她抢走……”阳波微笑着,他很享受这美好的开学气氛。

    班主任老师选出了第一届班委会,班长、学习委员、文体委员……刚听起来都是陌生的名字。老师说,黑板报墙上的名单是以毕业成绩排列的,名字靠前的是“尖子”,第一届班干部由名列前矛的学生担任,今后再看表现由全体同学选举第二届班委会成员。怎么看这规则似曾相识?我心里揣度着:期中考试以后没准又弄个排行榜,现在一个年级两百多名学生,排行榜贴出来不是很有气势么!

    宽敞的教室里学生们正襟危坐,桌面摆放着崭新的教科书,严阵以待每位老师的到来。初一课程比小学多了不少,有七门主要的文化课程:语文、数学、英语、地理、生物、历史、政治。每个早上,值日生都会在黑板的左上角写上一排竖行的汉字,语、英、数、史、政、生、地,那模样像一串冰糖葫芦的字符就是当天的课程表,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的。好在老师有好几位,不至于上课昏昏欲睡。历史老师姓王,是一个很有喜感的年轻青年:锅盖头发型,戴着厚眼镜,蓄着鲁迅先生一样的八字胡须,他书都不用带,仅仅抓着一支粉笔就进来讲课了。他旁征博引,既说奇闻佚事又谈历史名人,黑板上铺陈着丰富的信息,浓厚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大头小子们从未见过如此架势和气场,直呼过瘾;英语老师姓李,她把我们带进一个陌生有趣的视听世界,那字母组成的文字,从ABc、yes和no一直到简单的句子对话,让我们充满好奇,并对英语这个学科萌生一种梦想级别的期待;地理老师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样子同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她左手提着一卷东西,右臂抱着一个地球仪,当她展开那卷轴,是一幅世界地图,她说:“蓝色的是海洋,黄色的是陆地,地球百分之七十五是海洋,你们有谁看到过大海呀?”生物老师讲课也很有吸引力,令我联想起丰茂的森林和富饶的田野,想起那开满映山红和茶花的山岭,想起那挂满枝头的红杮子……

    (3)

    一场秋雨过后,屋前屋后又湿又滑,家里喂养的几只兔子跑了,奶奶出去追,屋侧那条葡萄藤下是一个遍布青苔的小斜坡,她在那里不小心摔倒了,腿脚发生了严重骨折。大伯第二天就急忙从城里赶回来送她去人民医院了。爷爷为了看护他喂养的几百只鸭子,搬到五里之外的一个山洼去住,那儿有一座栽满毛竹的废弃庵堂,离爷爷的田地很近,他在那里喂鸭、放牛和打理地里的农活。

    九月中旬,黑板报墙又贴出了《寄宿通知》,大意是两个星期之后,所有不能按时出早操和参加晚自习的学生一律到学校寄宿。我不能去马上去学校寄宿,不但要自己做饭,还要照料屋后两条小猪。屋檐上的雨水流成了一条线,间或又像断了线的珠子纷纷下坠;雨下得很有耐性,大小不断未见停歇,四处潮湿而清冷,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就已天色暗沉。那几只调皮的兔子多次“越狱”,害得我从屋前找到屋后,看到三叔挂在门上的几把弹子挂锁,看到屋后小片荒地上长满了旺盛的荒草,诅咒那糟糕的天气。紧挨着大灶屋的那间房里堆积着去年挖回的土豆,大部分拿来煮熟了喂猪,有的还发芽了,据说那个有毒素不能听吃,要打着手电筒挑出来扔掉。三叔把大堂弟和小堂弟都送到他们外婆家去了,自己和三婶也去了外地,偌大的老宅子里只有我和森子在看管。

    每天放学回到家,就听见屋后那两头小猪饿得不停地嚎叫扑腾。我得去割些地瓜藤回来剁碎煮熟了喂猪,然后生火做饭。我在大灶屋忙乎,森子放学回来也直喊饿,我叫他坐在灶前操着铁钳看火添柴。我洗锅炒菜,有些湿润的柴烧火不旺,大量呛鼻的青烟从砖灶里冒出来,腾向落水不止的屋檐。

    有一回井水用完了,天色又很晚,我不想再去山湾里挑水。看到屋檐上那流个不停的雨水,愁眉顿开,用桶子去接了一桶雨水,不但用来做饭,还可以烧热了洗脸洗脚。森子说水脏,我可不担心,还记得端午做粽子的时候,爷爷把一大缸屋檐水倒进稻草灰里,雨水从草灰里过滤出来,成了金黄色的食用碱,那可以用来浸泡糯米,同样是食物,应该不会有事。

    夜深了,突然停电。划上火柴点上蜡烛,我和森子回到房间里去,要经过堂屋和我家自已的小灶屋。那灶台冰冷,锅碗瓢盆沉寂无声。那样孤单无助的夜,我们望着昏黄如豆的烛火,森子有些想念母亲了。他说吃了我用雨水煮熟的饭肚子疼,哇哇哭了起来。我慌张地拿了手电筒撑开雨伞,两人的雨鞋踩得路上水花四溅,直往赤脚医生家里去买胃药。

    两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太阳终于露脸了,五颜六色的被子和衣服晒遍了村前村后。我也得去学校读寄宿了。爷爷从水云村南面的“象山集市”赶场回来,在大灶屋里生火煮食喂了猪,把弟弟带去山湾的庵堂和他同住。我把一袋大米放上单车后座,再把装被子的大包紧紧地捆在米袋上,锁了大门,吹着口哨望拱桥镇中学而去。

    后座沉甸甸的,踩起来摇摇晃晃唧唧作响。学生宿舍并没有紧挨着教学楼,而是在百米之外的实验小学大院。我和几个新认识的同学一起走进大院,他们都挑着一个小担子,一头是米袋,另一头是被子。我们将大米提到食堂过称,食堂师傅抓住袋子往秤钩上一挂,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秤杆上的刻度:“四十斤。”然后开了一张收据,提示我去隔壁办公室找生活老师领饭票。

    生活老师接过单子说:“饭票按大米重量兑换,四两一张;你是吃公菜呢,还吃私菜?公菜每餐两元,交多交少你自己决定。”经询问,私菜指的是学生到食堂排队打饭,自己解决吃菜的问题;公菜是在食堂窗口排队就餐。我的四十斤大米可换一百张饭票,但我没有两百元钱,不能全部吃公菜,于是先把身上三十几块钱全部交上。

    老师递给我两种饭票。小票是塑料制造,“私菜”饭票呈灰白色,表面印有“白饭票”三个字,只能在食堂打饭,九小张连成一大张,像一帧没剪散的邮票。另外十几张“公菜”饭票是墨绿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腻,明显已经周转流通,上面印有“正餐票”字样。两种饭票表面都印有图案:一只碗里盛着一堆冒着热气的包子,一双筷子旁边竖着“肆两”二字。我把饭票收进裤兜,把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温饱收入囊中了。

    实验小学大院里,食堂和宿舍挨在一起。宿舍是一排两层的木楼,初中一年级的寝室在一楼,共三个寝室,我分在一号寝室,床位号是我非常喜欢的007,我以前看过好几本007的连环画。我总算见着寝室有床,二十几张双层木架床摆在一个大房间里。来自不同村镇的学生济济一堂,料想每夜开一次热烈的茶话会都不成问题。里面的床铺不到一个星期就全部住满了,大家互相介绍,三言两语,再加上换吃“私菜”和互相借阅小说,你来我往就混熟了。

    (4)

    每天早晨六点半就要起床洗漱,十分钟以后就是早操。电铃一响,整个宿舍楼就有大动静,嘭嘭作响,脸盆铁桶碰得咣当咣当。我拿了脸盆和牙刷口杯急直奔水龙头,有一回返回时居然一口气爬到了二楼,我好奇地向二楼宿舍里边瞅,发觉师哥们在楼上又是没有床的,和我六年级的寝室一个模样,全都在楼板上打地铺,一个连着一个,毛巾和衣服都挂在墙上的绳子上。

    早操过后是四十五分钟的早读课,整个学校都是咿咿呀呀的朗读声,像一锅沸腾的粥。下课铃响,各个教室的前门后门都是蜂拥而出的学生。住在镇上的学生越过溪渠上面的小桥散入拱桥镇的巷子,寄宿生以非常快的速度直奔食堂,“开早饭了!”我被提醒了很多遍,“还慢吞吞的走在后面!”从教学楼到食堂有一百多米,顽皮的学生正好可以训练百米短跑,一路敲打着饭钵,叮叮咚咚。这热闹场面是恬静秋野里青春鲜活的风景。

    食堂的地面是水泥铺成,很潮湿,那里没有桌子。厨房里那一高一矮两个师傅把热气腾腾的米饭从木蒸里拿出来,那是一些长方形的铝盒子,厨师用一个“丰”字形的铲子往盒子里一按,即刻把盒饭分成八个均匀的小方格,再用饭匙轻灵地一撬就放进学生碗里,然后迅速打菜。芹菜炒牛肉、辣椒炒瘦肉、炒蛋和煎鱼是经常做的菜,那味道飘忽在整个大院里,撩人食欲。

    排队打饭的次数多了,我就发现饭票不仅有绿色和白色,还有少数黄色和红色饭票在流通。黄色饭票是“打牙祭”,可以有鱼吃肉;红色饭票是初三学生专用,他们正值长身体的高峰期,常常吃双份的饭菜。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吃私菜,每个星期我回去,爷爷会给我炒一些泥鳅、咸豆子和腊肉块,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这样我就能看菜吃饭,看着罐子里菜的余量安排每天要吃多少。一天要吃三餐,所以那玻璃罐往往没到星期三就空空如也。值得欣慰的是,当时和我面临同样情况的学生其实不在少数,他们像我一样在吃饭的时候神秘失踪了,这样反而让朋友们误会:“小磊,你有好菜不分来吃,一个人躲到哪去了呢?”

    没有菜,我只能闻着食堂的菜香,光吃白饭了。每到这样困窘的时候,我就躲起来,不让别人看到我没菜也照样吃饭。我靠在宿舍背后,聆听着大院里的喧闹声,一边咀嚼着有些甜味的饭粒,一边寻思着:几时不再用白饭票,都换成绿色饭票多好!我把这个愿望写进了信里,让在建筑工地煮饭的母亲知道我对绿色饭票的渴望。

    十月底父亲从城市里回了一趟家,他挑了两袋子沉重的大米,送我去学校食堂。那天我领到了整整两百张绿色饭票,足够让我吃完整个学期了。我拉开家里写字台的抽屉,扒开里边乱七八糟的小物品,把用橡皮圈捆好的饭票放到里边。

    镇中学附近有一个百货商店,学校有一条奇怪的规定,饭票可以在那个商店里使用。估计是学校与商店达成了协议,允许学生凭票兑换食物。商店老板很精明,由于绿色饭票每张面值两块五毛钱,白色饭票每张面值五毛钱,他私底下和学生们约定:白色饭票四毛钱一张回收,绿色饭票两块二毛钱一张回收,这样一来,到他那里饭票就相当于钞票。初一新生有一部分来自相对偏远的山村,到了拱桥镇上读寄宿,即使口袋里没有零钱,也可以去镇上娱乐一把了,他们把饭票兑换成零钱去打游戏机,去看投影,家在镇上的学生做他们的向导。

    晚自习过后这帮学生也没闲着,他们溜到镇上一直玩到很晚,然后从实验小学大院的后面翻墙而入,躲过值夜老师的检查。但班主任不知从哪个渠道得知有这样疯狂的小分队,她在课堂上一半是警告一半是教育:“从山沟沟里边来到拱桥镇,就好比乡巴佬进城了,把什么都当成新鲜玩意了。家里的钱米来之不易,父母送你们来学校寄宿是希望你们好好读书,不是来看花花世界的!”

    这样的警告没起什么作用。我的床铺在寝室角落,靠近大院围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时常听到后边有动静,那是我们寝室的夜行小分队回来了。有一回我也按捺不住诱惑跟他们一起玩了一把,没想到对游戏机不敏感,眼看着显示屏上我的角色老是被对手打倒,操纵按钮的动作很笨拙,重来,再打倒,很快就玩完了,只能看着别人玩。那次用掉了三十多张白色饭票,事后心里有几分不安。凭着饭票,我们开辟了那条通往镇区的“新航路”。拱桥镇当然不是城市,但我们熟悉了那里的生活方式,后来去到真正的县城就没有什么震撼了,有很多事物它们居然是那样相似。但有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我们都很少用绿色饭票去兑换零钱,也许正如班主任所说的它“来之不易”,最根本的是它意味着一日三餐,就像动物冬眠的食粮不可以胡乱挥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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