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科幻灵异 > 橘子花香 > 第4章 重逢

??“呼……好累……”

    我躺在床上,精疲力尽。

    不不,不是你们想的事情,我只是精神上感到疲惫。

    好不容易才把那四位姑娘劝了出去,洗澡的时候还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又闯进来一位姑娘:“先生,请让我替你更衣。”啊,饶了我吧。

    该不会在卫生间里也藏着两位姑娘,“先生,请让我替你脱裤子”,不不,以防万一,进去之前一定要先仔细检查。

    那位姑娘,应该能顺利接到这里来吧?也许我可以恳求一下国王,请他让我把她带出去……

    嗯,可是,在外面的世界,她能够适应吗?我……能养得了她吗?唉,不管了,总比在这里随便给男人睡好吧……

    听那位明尚书说,她已经被送往那个村子了,扬武将军会赶得上吧……其实赶不上也无所谓,只要把她带过来就好了,当然,最好还是赶在那之前……

    不过,那个本来要配给她的男人就有点可怜了,大概他们会给他另一个女孩吧,那么那个女孩也很可怜,本来明明没轮到她的……可是……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胡思乱想,渐渐地就觉得意识散乱,快要睡着了。

    忽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先生,请问您睡了吗?”

    我立刻坐了起来,是那位姑娘到了吗?

    “不,还没有。”

    “那么,惠少府求见。”

    惠少府?啊,就是刚才在殿上说要给我送衣物的女官吧。

    “是是,马上就来。”

    我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客厅,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七八人,为首两人提着灯笼,见大门打开,便退到一旁,中间一人身材高挑,瓜子脸,柳眉杏目,脸上略施脂粉,白里透红,乌黑的长发分成两股,高高地盘成了两个发髻,发髻上还分别插了一枚珠花,身上穿着半胸的淡黄色罗裙,肩上披了一件纱质半透明的短袍,雪白的双肩在短袍下若隐若现。扬武说贵族少女的服饰开放,看来果然如此。如果把短袍脱下的话,这样的穿着就跟西方晚宴上的低胸礼服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位女子走上一步,双手合拢放在胸前,双膝微屈,向我低头行礼:“先生万福。妾身现居礼部少府,名惠,特来探望先生。”声音婉转清脆,吐字清晰,举手投足,都透出一种难以言传的高雅气质,虽然她的衣饰看起来并不比身旁的女子华丽夺目,但单单一句话,一低头,就仿佛让其他女子失去了颜色。

    我连忙还礼,然后就请惠少府一行人到客厅。惠少府走进客厅,向四面看了看,对我说道:“先生好生节俭,屋内连一个家奴都没有。”

    “我,我只是还不太习惯让别人伺候,而且现在也不早了,她们也该休息才是。少府大人,你请坐。”

    “既然如此”,惠少府微微一笑,接过随从手上的一个包袱,然后向众人挥了挥手:“大家到外面去,没有我的传唤,就不必进来了。”

    众人答应一声,退了下去。惠少府在桌旁的席子上坐了下来,女佣奉上香茶,然后也退了出去。屋子里没有椅子,主人客人都是坐在一块小席子上——古人应该就是这样坐的吧。我偷偷地看了一眼惠少府,只见她双膝并拢,脚背紧贴着地面,臀部虚坐小腿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面,腹部微收,背部挺直但又不显得僵硬,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一双妙目正看着我的脸。

    我脸上一红,连忙低下头,嗫嚅道:“少,少府大人过访,在下准备不周,还望见谅。”

    “请文先生不必客气。妾深夜来访,打扰了先生休息,也请先生不要见怪。”

    “不不,我还没睡,只是刚刚洗完澡……那个,沐浴完毕,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是。古时候大名士蔡邕高朋满座,听说王粲来访,竟倒履相迎,被传为一时佳话。现今先生以睡袍迎客,亦令妾身倍感荣光啊。”说着,浅浅一笑,又用手轻轻地掩住了嘴巴。

    我不由得满脸通红,急忙离席伏倒在地,连声道歉。惠少府说道:“先生请起,如此大礼,妾身实不敢当。”声音虽然依旧是平和中正,但隐隐透出了几分笑意。

    我回到位置上坐好,惠少府却不再说话。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眼睛还是盯着我看,我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冒了出来,那种感觉,就好像一只青蛙被毒蛇盯上了一样。

    “先生自外面来,外面的世界,行走坐卧的礼仪,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了,是吗?”过了良久,惠少府终于说话了。

    “是,是这样的。外面的世界,相比这里,就像前进了一千年一样,发生了许多许多事情,古代的礼法,语言习惯,几乎都全部丢弃了。像少府这样的言行,我们只能在古装片里看到,不过那些演员也做不到你这么优雅,总之……”

    “古装片?”

    “啊,古装片就是说,嗯,就是我们那个时代的演员,戏子,要表演古代的故事,就穿上了古代的服装,学着古代人说话,在电视,啊不,在戏台上表演。”

    “啊,原来如此。不过先生谬赞,实在让妾身惭愧之极。”

    “不不,我说的是真心话。少府的言行举止,是真正的贵族风范。我们常说,三代才能培养一个贵族,可是如果要培养像少府这样的贵族,我看十代都未必够。现在外面世界的人们,有了几个钱,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不是去澳门豪赌,就是去美国买黄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似的,那些人要是和少府你相比,简直是分分钟被秒杀……啊嗯,被完爆,也不对,用你们的话应该说是……”

    惠少府似乎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虽然她连忙用手捂住了嘴,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的露齿一笑——在那一刹那,她的整个人,就像一朵绽放的牡丹的一般。

    惠少府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二三岁,然而已经身居少府要职,在外面的世界,这个级别起码也是大公司的总裁或者什么厅级吧,类似美女总裁的称呼是跑不了的,尽管在现在的社会,只要是个女的都会被冠以美女的称号——你说现代人究竟对美女有多饥渴呢?

    “先生说话,委实有趣。和先生交谈,妾身也颇感轻松,平日和他人交谈甚少使用的言语,在先生面前,也敢大胆说出了,真是让人惊讶啊。”惠少府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先生不拘小节,原是极好,只是俗语有云,入乡随俗,既然先生在此地暂居,且为本国贵宾,言行仪表,亦应成为万民表率,故此,妾身斗胆,想向先生介绍一下本国的服饰和礼仪,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实在太好了,在下洗耳恭听。”

    于是惠少府就向我逐一介绍各种言行举止的礼仪。说起来也不新鲜,就是“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我想卧如弓就免了吧,反正我怎么卧也没人看得见。在进入别人家客厅的时候,尤其是面对上司,必须脱掉鞋子。坐的话,正坐就是类似惠少府的坐姿,臀部不能碰小腿那样跪坐,这个姿势时间短还好,时间长了非虚脱不可,然而像惠少府这样的贵族少女,从小就开始锻炼,到现在二十多岁的年纪,这样坐上一天半天纹丝不动也不是问题。如果实在坚持不住,臀部也可以碰着小腿,但碰到席子是绝对不允许的。走路同样也有讲究,在参见长者和高贵的人时,需要快步行走,同时手也要摆起来,以显示自己迫切的心情,对方越是高贵,走的速度就应该越快;然而如果在室内,则不可以走得太快,通常都是缓步前行,遇到长者,则应该以小碎步走上前去,既显得自己心情急迫,又不会让前进的速度过快。

    惠少府一边说,一边向我示范何为疾行,何为端坐等姿态,她唇红齿白,体态优美,每一个动作都像出自精雕细琢,真看得我如痴如醉,心里隐隐盼望,这盈民国的礼节再多一些,最好就是一天两天都演示不完,这样我就可以把这位仙子般的美人留在家里好好欣赏了,至于她说的礼节我到底记住了多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到言词,惠少府并没有太多的要求,毕竟我的词汇和他们不尽相同,一时半会也学不会那么多敬语,幸好我在这里是贵宾,地位几乎和国王平齐,需要用敬语和谦词的机会并不多,所以不知道也影响不大。总之只要是发自心底里尊重对方就好了。

    “先生对下人亦待之以礼,这自然是好的,然而上下之别也不能舍弃,否则反而会令对方不安,请先生斟酌。”

    这句话倒是真的。别的不说,单说刚进这行馆,把女仆们都请出去的时候,我费尽唇舌,她们却显得越来越局促不安,虽然最后总算让她们安然离开,可是我心中所想,和传递到她们心里的内容,肯定有很大的差别吧。

    “少府教训得是。可是,在我们的观念里,人是平等的,奴隶也好,市民也好,贵族也好,人人平等,他们或者从事的工作不同,或者家境有贫有富,或者需要遵守的礼仪习惯都会不同,但是他们的本质不应该有区别,他们都应该获得同样的尊重,有同样的基本的权利。就算是贵族,接受了下人的服务,也应该表达感激之情。”

    惠少府低下头沉默了一阵,轻声说道:“先生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上下之别,纲常伦理,乃国家之本,若不凛尊,只恐政令不行。倘若君王失却威仪,试问如何服众?倘若主人失却尊严,试问奴仆如何能尽心?因此,古人云,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又云,君为主,臣为从,由此可知,若舍却上下之别,摒弃纲常伦理,则君不君,臣不臣,主不主,奴不奴,国无以为国,家无以为家。人生于世,或许本是平等,然而生于家国之中,长于伦常之内,便有了等级辈份的差别,平等相待虽是理想,只怕是难以实现的。”

    “可,可是……”我的头脑一片混乱,内心之中,隐隐觉得惠少府所说并不是全无道理,不,简直可以说是大有道理。人生而平等,只是一句激动人心的口号,然而在现实社会中,我们一边喊着这句口号,却一边发现时时处处都存在不平等。在这个号称平等的社会里,到处都存在特权阶级,有权的人,不但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上好学校,开一定赚钱的公司,炒从不赔钱的股票,而且他们吃的,穿的,甚至呼吸的空气,都和普通人完全不同。相比之下,这个国家虽说等级森严,但至少国民衣食无忧,而贵族生活也不会太奢华,就算奴隶没有选择的权利,好歹还能留下后代,不像我……不不,和我无关,总之,在外面的世界就是有权有钱三妻四妾,像我这种穷矮挫就注定孤独终生……

    “先生对下人温柔有礼,教我好生敬佩”,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惠少府又接着说了下去:“先生之见,未必便不能行之以实,只是,凡事有急渐之分,欲速,则不达。先生强以平等之心对待下人,或会令她们惊怕,古人云,圣人不凝滞于物,如若先哺啜其醨,且以理晓之,假以时日,先生之道,众人自必明了。届时再行平等之礼,岂不更好?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惠少府这一番话,虽然有些地方好像没听懂,但大意还是明白的。的确,我一下子就用外面一千年以后的思想来对待这里的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适应,但如果慢慢灌输一些平等自由的思想,也许日后就会有一些改变吧。想到这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抬头,只见惠少府正脸带微笑地看着我,忽然想到,这位姑娘虽然在反驳我的意见,却处处留有余地,不但对我的观点大加赞赏,甚至还为我提出了如何实行的办法,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也没有放弃自己的论点,温柔体贴却也不丧失立场,真是女性的典范。

    明明她看上去还比我小几岁,气质却像我的姐姐一样。

    “衣冠服饰,亦有讲究”,惠少府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袱,里面放着的是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蔽国男子皆削发,发饰不似女子讲究,然出行上殿,居室就寝,均有相应衣饰。”按照惠少府的说法,上殿晋见,应该穿官服;参加宴会,应该穿礼服或者官服,一般出行访客,可以穿礼服,也可以穿便服;在自己家里呆着的话,便服就好了,如果有客人来访,则视客人的身份,以便服或者礼服、官服接待,就寝的时候自然就是穿睡衣了。像我这样穿着睡衣来见客人,则是闻所未闻的。

    我红着脸,一边听一边唯唯诺诺地点头答应着。惠少府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温柔,说道:“这些衣物,乃妾身连夜赶制,如蒙先生不弃,还请一试。”说着,把几套逐一拿出,并排放在桌上。这几套衣服,分别是官服,礼服,便服和睡衣各一套,虽然不知道大小是否合适,但针纸细密,工艺精致,却已是一目了然。

    “请先生更衣”,惠少府捧起一套便服,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心想,总不能在客厅更衣吧?果然,就听得惠少府说道:“请先生入内室更衣。”我点了点头,便走进了卧室。

    我本以为惠少府放下衣服便会退出去,谁知她把衣服放在桌上之后,便走近几步,低头说道:“妾身替先生更衣。”

    我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又是摆手又是摇头:“不不,我自己会穿,少府已经为我熬夜缝衣,现在再服侍我更衣,这个那个,万万不敢当。要不,你示范一下然后我自己来就行了。”

    听我这样说,惠少府忽然满脸通红,颤声道:“先,先生之意,是,是让妾身,妾身示……示范如何脱,脱衣和穿衣……”

    我又吃了一惊,心中暗骂自己唐突佳人。哪有人让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示范穿衣服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能怪我,哪有初次见面的女子会伺候男人更衣的?

    “不不不,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绝对没有!如果我有一点点冒犯姑娘的心思,就教我……”

    “好啦,先生美意,妾身心领,不需要起誓了”,惠少府走到我身旁,一只手轻轻捂住了我的嘴巴,另一只手解开了我的衣带。我无可奈何,只好任由她摆布,心中忽然想到,刚才她误会脸红,说不定也是装出来的,这样一来,我就无法再拒绝她的请求了。这个女子,或许……有点可怕。

    脱下了我的睡衣之后,惠少府替我披上了便服,然后系上衣带。这是一件褐色镶金边圆领的宽袍,袍服左右两边还对称地秀着精致的花鸟图案,看得出费了很多功夫。更奇妙的是,袍服竟然非常合身,简直就像是度身订造一般。我不禁赞叹起来:“少府大人果然厉害,不但衣服做得精美,而且大小居然也如此合适,我看就是天上的织女也不过如此。”

    惠少府还在整理着我身上的衣服,她低着头,小声说道:“妾身在先生昏睡之时,也曾到甲酉一村,因此先生的身形,妾身一直记得……”最后的几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一样,几乎听不见了。

    我心中感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惠少府又说:“妾身为女子,且掌管衣饰之物,本应伺候男子。先生乃蔽国贵宾,能在此相见,侍奉先生更衣,实是妾身之福。如适才所言,先生心中,或以为男女平等,然妾身驽钝,只知男子为纲,女子为目,先生晓喻之理,尚未通达,是故妾身执意侍奉,还望先生容恕。”说着,惠少府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她的眼睛,漆黑而深邃,柔和之中似乎带着一丝恳求,仿佛还有一丝幽怨,这双眼睛似乎有吸力一般,目光相对之后,我竟然无法再把眼睛移开。

    “妾身愚驽,还请先生耐心教导……”惠少府的声音细不可闻。

    “少府……大人……”

    “先生……请以妾身的名字……”

    “……惠”

    “是……”

    惠的身体和我挨得很近,我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暖,还有的身体的温香。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了急速的敲门声,接着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先生,扬武将军求见。”

    惠“啊”的一声惊呼,急忙后退了几步,忽然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刚才一直端庄严肃的惠少府,此时此刻,忽然变成了一个心慌意乱的小女生,然而这样的惠,我竟然看得入迷了,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门外的声音又再响起:“扬武将军求见,先生已经就寝了吗?”

    听到这句话,惠忽然满脸通红,她推了我一下,然后背转了身体。

    我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连忙答道:“不,还没有,请稍等。”

    我快步走出客厅,惠也跟着我走了出来,她低声说道:“没有旁人之时,还请先生不要对惠见外。”我点了点头,也低声答道:“那没有外人的时候,请惠姑娘也不要见外,我姓李名文,请姑娘随便称呼。”惠红着脸答应了一声。

    我打开大门,只见扬武将军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一看到我,立刻躬身行礼,说道:“先生安好,末将奉大王之命,前往甲酉一村恭请女奴三六三三,属下猜测该女子已在送往甲子村途中,因此分兵一半继续奔赴甲酉一村,另一半由末将带队在甲子村途中搜索,托先生之福,末将拦下了车队,现在已经将该女奴带到,请先生检视。”说着,往旁边一让,身后就出现了一位头戴花冠,披着长发,身穿粗布衣裳的少女。

    “你,你……果然是你。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少女猛地扑到我的怀里,把我紧紧抱住,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没错,这位少女就是把我救回村子,又一直在我的床前守护着我的那位奴隶家的女儿。

    我一边拍着她的背脊安慰她,一边向扬武将军道谢。扬武躬身答道:“既然这位姑娘已经带到,那属下就要立刻向主上销令。礼数简慢之处,还请先生包涵。”说完,微一躬身,便带着一众士兵离去。

    我回过头,忽然发现惠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心里突的跳了一下,这时,少女也意识到客厅里还有别人,连忙松开了我,擦了擦眼泪,发现那个别人竟然是惠少府,连忙拜倒在地:“少府大人恕罪,奴婢不知道大人在这里,真是该死。”

    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道:“是你救了先生,而且一直在床前伺候?”

    “是。”

    “抬起头来。”

    “是。”少女抬起了头。

    惠盯着少女的脸,少女的目光不敢跟惠相接,我的心忽然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你本来即将要去甲子村?”

    “是。”

    “原来……如此……”惠又吐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向我躬身行礼:“时候不早了,妾身告辞。夜深风冷,还望先生早息。”

    我把惠送到门口,见随行人员隔得还远,便低声问道:“惠姑娘,不知……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倘若有缘,自会相见。”惠并没有回头,就这样走到了随从那边。

    听到惠这样回答,我心里似乎有点失落。送走了惠之后,我关好门,回头只见少女站在一旁,怯生生地看着我,脸上铺满灰尘,因为刚才哭过擦过眼泪,现在变得一道黑一道白的样子,就像小花猫一样。看到她这副模样,我不禁笑了起来,少女更显得局促了,我忍住笑对她说:“先去洗个澡吧,我让她们给你准备热水,嗯,还有替换衣服。”

    “热水不用了,我从小到大都是在河里洗澡的。”

    少女进了浴室之后,我吩咐门外的女佣准备几套女子的便服和睡服,她们答应之后,很快便把衣服送了过来,看来是早有准备的。

    我让女佣把衣服送进浴室,自己则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回想着刚才和惠相会的情景。惠刚才,是对我产生了感情吗?还是我自作多情,她只是作为一个温柔的女性服侍男性更衣而已?如果说真的是对我有感情……可是,我与她只是初次见面,总不能立刻就喜欢我吧?说起来那位少女也是这样……不过她不一样,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送去和不认识的男人睡觉,心里不情愿是肯定的。然而惠少府身居高位,自然不会有这等遭遇,说不定她早已结婚……真不知她的丈夫是个怎样的男人。有如此福气……

    不过,按照扬武的说法,这个国家的女子,婚姻方面多半身不由己,只怕惠少府也是如此,她想摆脱不情愿的婚姻,这才……可是,她和我也只是一面之交,就算被安排了不如意的婚姻,也不能,不能就和我……

    说不定这个国家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不,这简直是一定的。其实,我也不应该和这里的女子产生过多的感情,毕竟我总是要离开的……我这样的穷矮挫,就算来到这里也不会变成高富帅,像惠少府这样高贵的女子,怎么想也不会看上我的,就算带了主角光环也不行,所以我还是不用庸人自扰了。

    可是……刚才……惠对我的神态,真的是我的错觉吗?

    “文先生……”房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请进。”

    房门推开,门外飘来一阵淡淡的橘子花香,少女怯怯地走了进来,稍微犹豫了一下,就来到我的身旁。我没有抬头,脑子里还在想着惠的事情。

    “奴……奴婢服侍先生就寝……”

    我抬起头,看到少女的打扮,不由得“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只见她长发低垂,头上还戴着花冠,身上披着半透明的袍服,里面没有衬底,少女的身姿,在袍服底下,若隐若现,呼之欲出,简直比裸体而立还要让人血脉扩张,不不,我没有想那些事情,真的没有!

    “请先生……替奴婢取下花冠吧。”少女娉娉婷婷地走到我身边,把脸轻轻地贴在我胸前。

    我又后退了两步:“等,等一下……你怎么,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少女抬起头,眼光既是惊讶,也有一点惊慌:“奴婢这样的打扮,先生不喜欢吗?”

    我迅速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也不管那是睡袍还是便服了,总之就这样手忙脚乱地披在少女的身上,然后扶着她在席子上坐好。衣服是男子式样的,少女穿起来大了不少,不过总比透视装好多了。

    少女低着头,牙齿紧紧地摇着嘴唇,泪水都快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先生……不喜欢奴婢了吗?不要奴婢了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在下,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请姑娘不要误会……”

    “先生把奴婢接了过来……可是,现在先生又要抛弃奴婢了……”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滴在桌面上。

    “哎呀,不是,你先别哭,听我解释”,我就像一个把女朋友惹哭了的差劲男友一样,嘴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各种废话,手上也忙着翻翻这里掀掀那里地做一些毫无意义的动作。话说,这么高级的房间,怎么连一盒纸巾都没有?

    少女的眼泪扑簌扑簌地流了下来,我无计可施,只好坐到她身边,一边用衣袖轻轻地拭去她的泪水,一边尽量温柔地对她说道:“我不是不喜欢你,更不是要抛弃你。我把你接到这里来,不是想占有你的身体,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朋友……?”少女歪着头看着我,眼睛里还带着泪水,充满了让人怜惜的感觉。

    “对,姑娘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够成为姑娘的好朋友”,我坚定地说。

    “好朋友……是什么?”

    “好朋友……好朋友的话,就是互相理解对方的心意,不一定是无话不谈,但真正遇到疑难问题向对方求助的话,对方一定会尽力帮助;嗯,不同的人对于朋友的理解也不一样,可以彼此分享快乐,分担悲伤的,也可以算好朋友。说起来,你没有这样的朋友吗?”

    “啊,是这样。可是我没读过书,自打生下来就是和牛马或者衣物打交道,和我说话的只有妈妈,妹妹和弟弟,先生是贵族,我一定是不能理解先生的心意了。”说到这里,少女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不不,跟读书无关,而且我也不是什么贵族,我只是普通人而已。和姑娘说话,我觉得很开心,也没有压力,而且姑娘心地善良,长得漂亮,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像你这样的女孩,在外面世界是非常受欢迎的,通常都会有一堆男孩子围着,只怕我还高攀不起呢。”

    “哎呀,先生你真是的,就爱拿人家开玩笑,什么很受欢迎嘛”,少女破涕为笑:“我不要一堆男孩子围着我,只要先生不嫌弃我就好了。”

    “要是到了外面的世界,只怕到时是我哭着求着要看你一眼了,不过,说真的”,我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请姑娘不要因为自己的出身而看低自己,奴隶也好,贵族也好,在我看来完全没有区别,到了外面的世界更不会有人关心这个。书可以读,相貌也只是天生的,但心地善良,善解人意,容易相处,懂得尊重别人,替他人着想,这些才是女孩子最吸引人的地方。姑娘和我素不相识,却救了我的性命,还尽心竭力照顾我,这份恩德,在下都不知怎么报答才是。”

    “不,不是的,我没有做什么”,少女不停地摆手:“那天傍晚,我正好在河边洗衣服,忽然听到山上哗啦啦地响,然后就看到一个铁笼子掉了下来,挂在山崖的一棵大树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爬到山崖上一看,才发现铁笼子里有好多大袋子,袋子中间还有一个人,嗯,就是先生了。当时先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我好害怕啊,可是回去叫人的话,又担心铁笼子会继续往下掉,没有办法了,只好爬到树上,想把先生从笼子里扯出来,可是那些袋子很碍事,先生的身体又被带子绑住了,那些带子都很结实,我在树上也使不上劲,怎么扯也扯不断,真是着急死我了。”

    的确是很费劲吧。要是安全带能这么容易就扯断,我大概早已飞到车外面,在哪个山谷里摔成肉酱了。少女继续说道:“那时大树晃得好厉害,可是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整个人都探进了笼子里,乱拉乱扯,后来不知怎的碰到了一个铁扣子,扯了几下忽然带子就松了,谢天谢地,我立刻把先生从笼子里扯了出来,刚离开大树没多久,笼子就掉下去了,真是好险呐”,少女一边说一边拍着胸口:“我把先生背回了家里,立刻就去找村长,村长马上就去请大夫,又派人向城里报告。他们把先生转到了病人休息的屋子,我也跟着一起去了,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腿上手上,也被树枝还有铁笼子划伤了不少地方,有的伤口还在流血,不过不算很严重,包扎一下就好了。”

    我拉起少女的手,挽起她的衣袖,果然在她白皙的手臂上青一块黑一块的,还有一道很深的伤痕,看来都是那时为了救我而留下的痕迹,也幸亏她从小就参与劳作,不然也没有力气把我从车里拖出来吧。我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姑娘,你……你又何必这样拼命救我。我开着车四处游历,只是为了逃避,掉下悬崖,也可以说是咎由自取,你完全,不需要……”

    “先生,你为什么这样说?什么咎什么的,完全不是这样啊”,少女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脸:“虽然不知道先生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要逃避,可是和先生相比,我生于奴隶的家庭,从小就要干活,有了妹妹和弟弟之后还要照顾他们,自己也知道长大了之后就会被带到甲子村,和不同的男人睡觉,年纪老了还会……可是,我从来不会难过,更不会去想以后会怎么样,和我睡觉的男人会是谁,因为,因为想了也没有用啊,对不对?所以,每天一大早,我都会跑到山坡上,看着太阳升起来,到了傍晚,我就会在汔水河那里一边洗衣服一边唱歌,虽然每天都是工作吃饭和休息,可是对于我来说,每天都很有趣呢,今天山里的大红花又开了两朵,明天说不定布谷鸟就会飞回来了,每一天都是特别的,每一天都会有让我开心的事情。因此,我想,先生也一样,不管以前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过去的都过去了,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该来的总是要来,只有今天,是特别的,唯一的,所以,好好地珍惜今天,先生也是,别的人也是。”

    我觉得眼眶有点发热,拼命眨了几下眼睛,不让里面的东西流出来。少女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打中了我内心,我好歹也是一个大学生,对生活的态度,却远不如一个女奴乐观,不,也许就是因为我是大学生的缘故吧。少女的态度,你可以说是积极,也可以说非常消极,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却从不挣扎,也不反抗,然而话说回来,就算挣扎反抗,又有什么用呢?像她这种没有地位没有力量的奴隶,除了服从命运的安排,就再也不能做什么了,既然如此,好好地度过每一天,不就是最重要的吗?我自己,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唯一不同的,只是我并不知道我的命运将是如何,然而老板要炒我鱿鱼,女朋友要把我甩掉,我除了服从认命,又能怎么样呢?不,这也不对,这位少女明显是,以愉快的态度迎接不愉快的人生,她的人生,比我灰暗得多,绝望得多,但她并不是心怀不忿地低头认命,而是根本就没有把她的厄运放在心上。

    像这样的女子,我真的能成为她的朋友吗,我真的有资格成为她的好朋友吗?

    “姑娘,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里,要到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去,你,会跟我一起走吗?你愿意离开这个你生长的地方,和我一起去一个新的世界生活吗?”问完之后,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生怕她会不高兴。刚才明明还是她哭着让我别抛弃她的,怎么没过几分钟就角色翻转了呢?

    “先生说的,就是外面的世界吗?外面的世界,和这里完全不同,是吗?”

    “完全不同,不过,像你这样的女孩……”

    “嗯,没问题的”,少女打断了我的话:“只要和先生在一起,要我去哪里我都不怕。”

    “真,真的吗?”我紧紧地握住少女的手。

    “嗯,当然”,少女轻轻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因为,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能克服的。”

    “你……”我喉头哽咽,一下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我才继续说道:“我叫李文,姑娘请随便称呼,不要再先生先生地叫我了。”

    “这……可以吗?”

    “我们是好朋友嘛,好朋友之间,哪有称先生的?”

    “那……我叫你文哥哥,好不好?”

    “好啊,好妹子……那我叫你什么好呢?”

    “好哥哥,你就叫我妹子好了……文哥哥,文哥哥,嘻嘻,这样叫真好,我还没有哥哥呢。”少女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向我撒起了娇来。

    “妹子也得有名字嘛。”少女靠在我的身上,她身上特有的橘子花香更浓郁了,我忽然心念一动:“你就叫橘花,好不好?”

    “橘花,嗯,橘花,是上等人的名字呢。”

    “你喜欢吗?”

    “先生喜欢,我就喜欢。”

    “什么叫做我喜欢你就喜欢,一定要你真的喜欢才行。而且,你又叫我先生了。”

    “哈,我说顺口了。文哥哥,这个名字我好喜欢,以后橘花就是哥哥专用的名字了。”

    “不是我专用的名字,橘花是你的名字,我明天就跟国王他们说,让他们把这个名字赐给你。”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听好了,你不要再因为你是奴隶而自卑,你是人,人就应该有名字,有理想,有追求,和这个国家所有的上等人,所有的贵族一样。”

    “可,可是……”橘花望着我,眼睛流露出了彷徨的神色,然而,我觉得这样的橘花更可爱了。

    我轻轻地搂住她的腰,轻声地说:“我说你没问题,你就一定没问题的。从今天起,就把奴隶和贵族的障壁抛开,和我一样,做一个普通的,没有等级的人,好不好?”

    “是,只要文哥哥希望我做的,我就一定会做到。”橘花把身体靠在我的胸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文哥哥,那,橘花妹妹拜托你一件事情,你能答应吗?”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

    “……你能,把我头上的花冠摘下来吗?”

    我明白,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里面必定有更深刻的含意,也许,从此之后,我就必须一辈子对这位姑娘负责,然而,此时此刻,我无法拒绝,而且,我也根本不想拒绝。

    我轻轻地,取下了橘花头上的花冠。

    橘花靠在我胸前,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她喃喃地说:“文哥哥,你真好……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因为,你是一个好姑娘……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文哥哥……这辈子……我都会喜欢你……永远……永远……”

    橘花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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