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灯火渐起,飘渺烛光好似燎原星火燃在银杏心间,樱时得了忘川之花定然欢喜开心,如此便是耗尽修为又有何难。情爱原本盲目,身陷其间不但闭耳塞听,更是自筑牢笼,剖心挖肺不觉苦痛,剔骨削肉更是甘之如饴。
自家店铺食客稀少,却有谈笑之声细碎不绝,银杏细辨片刻,竟是樱时快活聊天,心中立时欢喜,半晌又觉另有旁人,不由无奈叹息,苦笑进门。
樱时坐在堂屋角落,另有男子陪在一旁,暖酒一壶,小菜满桌,此刻正是熏然欲醉,谈兴正浓。樱时眼中流光溢彩,双颊绮丽难言,银杏盯视半晌,竟是恍然出神。
男子见状起身作揖,却是书生模样,举止得体,面容清俊,银杏只觉心中莫名嫌恶,片刻又觉气量狭窄,立时羞赧回礼,问道:“兄台面生,不知哪里人士。”
樱时俏声抢道:“哥哥午后去了哪里,怎的不见人影。”
书生笑答:“在下外乡人士,前日游学至此,只觉樱花正好,春色烂漫,索性逗留几日,玩赏游戏。”
樱时满脸红潮,又道:“书生说话风趣,诗书也是博览古今,今日听了许多怪诞故事,乡野传说,极是有趣。”话间竟是意犹未尽,重新斟满酒杯。
书生见状微觉尴尬,推脱告辞:“天色已晚,在下不好叨扰,就此告别。”说罢转身行礼,意欲离去。
银杏瞥见书生衣袍多有补丁,桌上酒菜亦是干净见底,心中略有大概,只说小心慢走云云。
樱时心中不舍,却又不好直说,只得端了矜持低声告别,片刻忽而唤住书生,捏起书生衣袍下摆,掸去一粒米饭。
银杏心中忽而酸涩,刚要言语却见樱时掩上木门,欢喜不已,只说书生幽默可亲,直如天赐姻缘,雀跃之间发辫飞舞,环佩叮当,一众俏丽神情难以言说,落在银杏眼中却是针扎醋泡,心底潮湿温热,不知是血是泪。
银杏忽而心生不甘,试探问道:“妹子,你瞧我今日有何不同么?”说罢走近灯光,鬓边银发丝丝微亮。
樱时捏起裙角,左右旋舞,已然不知天地西东,口中只是敷衍:“哪里会有不同,哥哥千百年来也是一般模样。”说罢学着书生模样,压低声音悠悠吟诗,复又趴在桌上憨然傻笑,模样痴缠。
银杏闻言苦笑,只将樱时口中诗句一一记下:荆桃藏蕊任春逝,含羞只待良人摘,片刻终是放弃,重又换上温柔神色,掏出花粉笑道:“今日得了一样好物,送与妹子当做礼物。”
樱时抬头微笑,多日阴霾一扫而空,绝似花朵盛放,浓艳热烈。
银杏恍惚出神,心道自己虽非良人,为此一笑亦能笑饮鸩酒,甘食毒药。
樱时拨开纸包,眼见粉末鲜红,不由疑道:“这是何物?闻着倒是讨喜。”
银杏只说用法,并不言明花粉来历。
樱时见他淡然微笑,心中只是妥帖,索性不再纠缠,嗔道:“哥哥也学着这般弄起玄虚。”说罢转身上楼,身姿轻飘,歌声不断。
银杏苦叹一声,默然呆坐。
翌日清晨,樱时取了花粉调在胭脂里头,方甫接触便觉幽香扑鼻,一时心情愉悦,细细打扮,胭脂极是顺滑,抹在脸上直如莲蕊初绽,海棠新发,铜镜里头光华娇俏,美不胜收。
樱时眼见容光焕发,不由心中讶异,只道银杏得了神秘好物,欢欣不已,换过精细衣衫去寻书生。
银杏见她心情大好,忍住阻拦冲动,百般挣扎之下只是摸出一支银簪,唤住樱时:“妹子今日分外漂亮,只是发间还缺修饰。”说罢举了簪子,轻轻摇晃。
樱时回头便见银簪状似樱花,镶嵌精致,立时跑近笑道:“哥哥如何得了这多精巧玩物?”
银杏见她欢喜,立时鼓起勇气想要替她簪上,不过咫尺距离,银杏心中却是万般忐忑,生怕招她厌烦,手中竟是微微颤抖。
樱时见他面色奇怪,半晌不动,索性伸手取了簪子笑道:“不说便不说,留在肚里当宝贝罢!”
银杏愣在原地,见她蹦跳走远,许久方才变了姿势,鼻息之间仍有幽幽花香,手中却是空无一物,万般懊恨涌上心头,直如虫蚁咬噬。
整个日间银杏都是恍惚难安,错漏百出,客人都是街坊四邻,知其心思不在,只好结账告辞,店里渐渐冷清,唯有懒散日光照在门边。
银杏料理结束,独自守在堂屋,挑了大笔银钱仔细包好,又捏了法诀变出锦绣衣袍纳进包袱,收拾妥当方才静下心来。
微风拂过,三两樱花落在桌边,孤寂寥落。
晚间樱时终于露面,怀中满是字画卷轴,模样娇羞,甚是欢喜,方甫进门便是迭声叫嚷:“哥哥,快些来瞧,今日书生在南头摆了摊子,当真有些才情。”
银杏见她满面尘灰,裙襦脏污,不由笑道:“不是游学至此么,怎的做起买卖来了?”话间取了丝帕湿在水中,本欲亲自擦拭,想过片刻终是放弃,递给樱时,轻声叮嘱:“好好擦脸,女儿家怎的不怕旁人笑话。”
樱时羞赧接过,边擦边笑:“书生也是贫寒出身,自是要赚些银钱度日,今日整天都与书生磨墨,原来这里头还有许多门道诀窍,好生叫人着迷。”话间又取了画卷喜难自抑,蹦跳不停:“还有这画像,这般漂亮,着实叫人欢喜。”
银杏蹲在地上,拿了掸子轻轻扫过樱时鞋面,闻言手中一顿,片刻方才接上话来:“才情学识这般出众,往后金榜题名当是不难。”话间只是低头,脸容隐在阴影之中,不辨神色。
樱时无端自豪,哼声笑道:“那是自然!”
银杏调整良久,终是直起身来接过画卷,细看片刻确实水墨精巧,一笔一画都是细腻功夫,画中樱时含羞浅笑,秀色更胜寻常,只是发间平淡,无甚亮点。
银杏皱眉抬眼,眼见樱时仍是絮絮叨叨,不离书生二字,终是问道:“妹子,早间与你的银簪,现在何处?”
樱时闻言双手拢袖,忽而疑惑叫道:“怎的不见了?”说罢遍寻周身,亦是不见踪影,脸色焦急难安,半晌瘪嘴委屈:“书生只说簪子形貌浮夸,与我气质不符,我便摘了纳在袖中,怕是落在街上,叫人拾了去。”
银杏闻言默然,低头半晌终是笑出声来:“也是。”
樱时见状绞紧双手,忐忑问道:“明日留心不知能否寻着。”
银杏强自笑出声来,端了槐花蜜冻递与樱时,安慰道:“一支簪子,妹子莫要挂心,今日酿了许多蜜冻,尝个新鲜罢。”脸色憨厚老实,殊无异样。
樱时揣摩片刻,终是放下心来,抱起书卷水墨径自上楼,笑道:“哥哥自己用些,书生明日还要摆摊,我与他备些纸笔书墨。”话音未竟,裙角已然消失,似是戏到此处,戛然而止,锣鼓丝弦尽皆隐去。
银杏寂然独立,半晌取了蜜冻咬在嘴边,反复咀嚼仍是苦涩滋味,脸上微笑终于溃不成军,如水退去,人之表情何止千种,但凡有心便能辨别差异,乐则眉梢带喜,怨则嘴角含愁,心中在意,牛毛细雨亦能窥见初春全景,若是毫不关心,便是扶摇风暴也只得死水微澜。
心只一字,唯系一人,若得回应,便成红线,若无附和,则成枷锁。
春末晚间仍是天凉,银杏枯坐房中,待到万籁俱寂方才摸出门来,捏了法诀寻到书生落脚之处,眼见周围漆黑静谧,书生房中别无他物,心中忽而涌出晦暗心思,手中光芒化作利刃,堪堪抵在书生脖间。
一时之间脑中正邪交锋,激烈难言,挣扎半晌,樱时笑容忽如明灯破入眼前,所有歹毒邪念立时如潮退去,便是杀了书生又能如何,只会叫樱时痛苦,自己愧疚,一己私欲终是压下,银杏收起术法,放下一众银钱衣物,悄然离去。
爱到深处,愿与敌手言和,只盼假借书生之手,许以安稳喜乐。
翌日樱时早间出门,仍是描眉画目,妆容精致,挥手作别之时忽而皱眉愣住,片刻方才醒转,疑道:“方才鬼迷心窍,一时竟认不出哥哥。”
银杏心中忽而收紧,想起老道嘱咐,不由告诫:“胭脂虽好,每日不可多用,妹子好生记住。”
樱时心思早已不在,匆忙应了跑出门去。
银杏隐忧重重,片刻忽而自嘲低喃:“记得又能如何,遗忘又能如何。”话间抬眼凝望,树梢已有细碎蝉声,樱花萎蔫疲惫,花事将了。
午后食客未散,樱时却是跨进门来,满脸愁容,眼角挑粉。
银杏慌忙放下杯盘,端了蜜枣甜汤递与樱时,迭声询问:“怎的如此伤心?”话间疑惑试探:“可是字画买卖不顺?”
樱时跺脚应道:“哥哥胡说,书生这般才情学识,生意怎会不顺,昨日夜里还有倾慕之人送了大笔银钱,也不知哪家小姐动了春心,真个不知矜持。”
银杏闻言苦笑,旋即又问:“既是如此,何故还要唉声叹气。”话间皱了眉头,疑道:“可是书生惹了妹子不快。”说罢拳头攥紧,竟是怒意冲冲。
樱时恼道:“榆木脑袋,哥哥莫要胡猜。”说罢哼声坐下,竟是筛了甜酒灌下一杯,骂道:“今早乡试放榜,书生名落孙山,好个瞎眼狗官,这般才华竟也不知重用,一个秀才功名都不肯与了书生,着实叫人气恼。”
银杏讷讷应道:“吟诗作对,抱负才华原是风雅事情,我是知之甚少,不好妄论,恐怕官爷自有其他考虑。”
樱时闻言立时沉了脸色,叉腰顶道:“哥哥不知便不要乱说,总是这般叫人添堵。”说罢拂袖落座,满脸不忿,粗瓷小碗摔落在地,清脆有声。
食客闻言纷纷转头,狐疑打量,银杏脸上潮红,不知如何应对,甜酒洒了满桌,粼粼水光映着自己面目,银杏盯视良久,只觉越发平淡无奇,心中忽而涌起诸多厌弃之情,只恨自己没有出众才情,便是皮囊也是粗拙鄙陋,不登台面。
忽而想起削足适履一说,银杏心中自嘲,自己岂止削足,便是剔骨剜肉也想赢得樱时片刻赞赏,可惜丝履华美,永远只为他人。
樱时见他默然不语,心中更是烦闷,只管踢了椅凳,跑上楼去。
银杏搔搔头发,垂眼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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