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浪来浪走,浮在港口的水标随着天意,沉了又沉。
离大圣去送信,已是一月有余。
自那一场佛门细雨后,钱塘已有多日没有雨落。
城中的小池塘被太阳晒得几乎快要见底,里面的两只慈乌静静的浮在一汪死水中。
也不知道它们在水面下的脚掌,是否已经踩在池底的污泥中。
我和大青撑着伞,站在太阳下,看着那两只寒鸦发呆。
看了一会儿,大青不耐烦的将我从伞下推开:“这鬼天气,你不要离我太近,热的人心燥的狠。”
大青那蒲扇一样的手掌只是轻拍我肩头,我已是脚步不稳的被她推的几乎要飞起,猛然暴露在太阳下,瞬间觉得浑身似被毫毛针轮番扎着一般,细密的热气争先恐后的开始往身体内钻。
只是走了几步,汗珠便已密密麻麻的从额头渗出,无奈的看着伞下指着不远处的大青,叹了口气,念及来意,只能硬着头皮的向大青所指方向走去。
在这闷热的天气了还要出门,全都怪许仙那个老实人!
看着才没几日光景却已大不同往日,破败了不少的采芝堂,即使我看惯了人世沧桑,心中却还是止不住的难过,青秧与花穗姐殒命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一日看热闹的、围观的人来人往,喧嚣的唏嘘声咋舌声仿佛还回荡在这宏伟庞大的建筑里,但今日到来,却只剩下紧闭落灰的门扉,门扉内,人声罔闻,噤若寒蝉。
而就在这门扉之下,一个约莫四十的男子正呆滞的坐在采芝堂的门台上,背靠着门板,似乎在等着这已无人烟的采芝堂开门。
宝芝堂门侧的池塘内,两只寒鸦被走近的我所惊起,扑着翅膀,垂头丧气的飞起,似乎极为不忿我惊扰了它们的午后小憩,半空冲我喊了一嗓子便踩着那门前发呆的男人头顶,半飞半走的去了街道的另一端。
“席祚先生,故人已去,青秧生前已为你心烦,难道如今你还要纠缠的游魂都不安么?”我踢了踢那眼神呆滞,灰头土脸的男人,冷冷的道。
对于眼前这男人,我实在没有什么耐心可言。或许从听到他名字的第一刻起,我对他便是既轻视又厌烦的吧。
那时采芝堂的店前,还没有修这个假山流水的小池。
青秧也才十二岁光景。
花穗姐也没有穿戴那些玲珑满目的缨络珠翠,采芝堂的生意最初,还是这位老板娘自己运货送货,并无什么帮手。
保安堂频繁采购药材的季节,时常能看到花穗姐一手扛着药袋,一手牵着小青秧,当走近保安堂大门之时,小青秧便会松开母亲的手,抓住药袋的尾端,帮花穗姐一齐费力的将药袋抬起,搬上保安堂那高高的门槛。
药袋一边高一边低,但是搬着药袋的二人,却总是笑着的。
女儿懂事,母亲和善,这母女二人,颇得我保安堂上下的好感。
就连一向冷冷的大青,在某个晚饭后趁着四下无人,自个儿跑到了保安堂前门,“咵咵”两下便将我那百年老榆木做的门槛拆了个干净。
从那以后,保安堂的门板便是松松垮垮,再没有将门关严过。
拆了门槛的第二天,花穗姐再来送药材的时候,却是一手空着,活泼可爱的小青秧没了踪影。
我无意间开口问道,怎么今日不见小青秧来玩。可是这无心的一问,却让花穗姐捂着脸哭了起来。
大青端了一杯茶,我安抚花穗姐坐下,待到这一向爽朗的妇人止住眼泪后,才将其中原委有些为难的道出。
采芝堂的生意在花穗姐接手后,一天天的好了起来,而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小青秧却早已过了上私塾的年龄,眼见生意渐好,生活也终于稳定,手边更是有了些富裕的银钱,花穗姐便从私塾中寻了一个先生来,在家从最基础的《三字文》开始教小青秧读书。
这人本是花穗姐千挑万选之下,才找出的一个敦厚老实又学富五车的先生,在钱塘县打听“席祚先生”也都是赞不绝口的名声,小青秧更是第一日与这先生见面后便颇为投缘,花穗姐只觉得自老伴去了之后,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心中关于女儿目不识丁的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下。
可好景不长,一日在教书结束后,席祚先生却向花穗姐告辞,说自己再无法教这小青秧。
花穗姐闻之当下,大惊失色,好不容易找到的绝佳人选,怎地才教没几日便要走人。
“是否小女太过顽劣?”花穗姐唤住先生,慌忙问道。
“青秧活泼可爱,跟顽劣绝无关联。”席祚先生连连摆手,急道。
“那是否是我薄待了先生?”花穗姐再问。
席祚先生想也不想,慌忙再摆了摆手:“花穗姐待我极为优厚,我绝不是贪得无厌之人。”
“那先生到底是为何?”花穗姐实在是不想放这又温柔又老实的席祚先生走,急脾气上来,一把扯住先生的衣袖问道。
席祚先生当时只是变颜变色,却一脸难言的不再开口,花穗姐叹了口气:“接下来的事,实在是我自作孽啊。”
以花穗姐在生意场上那锲而不舍的性子,怎能容忍女儿刚刚熟识又德才兼备的先生辞工,席祚先生走的第二日,花穗姐便提着大把礼物上门,准备再请先生回来。
可就是这一请,却请出了滔天大祸。
席祚先生看着执意不走的花穗姐,被纠缠的紧了忽然狠了狠心,冲花穗姐开口道:“我不愿再教青秧,一不是东家钱银微末,二不是所教学生顽劣,而是……”
花穗讲到此处,忽然哽咽,脸上神色更是惊恐异常,似乎再次想起当日情景,还是处在当时的惊惧之中,大青在一旁焦急问道:“而是什么啊!”
“而是……那而立之年的男子,竟告诉我,他与青秧接触了几日后,竟无法抑制的深深迷上了青秧!”花穗姐深吸了一口气,道:“青秧……青秧她可才十二岁呀!”
大青脸色急变,拔腿便要冲出门外,我一把拉住她,这要杀人的表情别人看不懂,我却是分外的熟悉,切不能让大青如五百年前,再犯杀戒,我死死的拽住大青的胳膊,低声道:“再如何也是凡尘俗事!莫忘了你身上的劫数!”
大青闻言,牙关紧咬,心中实在气不过,愤怒的一掌朝放着花穗姐茶杯的桌上拍去,茶盏带着桌子,碎了一个稀烂。发泄完,大青恨恨的询问:“然后呢?”
花穗姐看着散碎了一地的脏乱,擦了擦眼泪对大青道:“大青姑娘其实也务须如此生气,那席祚先生虽然语出惊人,但是毕竟是读过圣贤书的读书人,当时我也如你一般,气的浑身发抖,但是他却任我打骂了一通后,才开口说——他愿意等。”
席祚先生,他愿意等。
等到这年方十二的女孩,长至豆蔻年龄,再来光明正大的提亲。
他还求花穗姐,不要将今日之事告诉青秧,青秧还年幼,心境纯澈,切切不能知晓此等复杂事情。
花穗姐将手中提来的上门礼摔了满地,指着席祚先生便骂他“肮脏。”
席祚先生却不恼也不怒,噗通一下跪在花穗姐的身前,罪人一般低头道:“我只是爱一个人,我不愿伤害她,我愿意拿自己仅有的年华等她,我辞工之时便已决定不再与她见面,我只求你给我一个让我独自等待的机会。”
花穗姐看着一脸祈求的席祚先生,一时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反复的磕着头,磕到头破血流也没有停,花穗姐呆若木鸡的走出席祚先生家门之时,眼前他那血流满面,双眸却坚定无比的神情是怎眼都挥不去。
回到家,花穗姐便连夜将青秧送至了远方的亲戚家。
这视女如命的母亲,现如今已有好几日不曾见过青秧,想念之余,却又担心豺狼在侧,虽然自此以后再没有见过席祚先生,但是每当午夜梦魇,他那一张血流如注的脸总是吓得花穗姐浑身冷汗。
我和大青相顾无言,大青周身的杀气此时也减少了许多,即便是在花穗姐这个受害者的口中,那提及的坏人却也让人无法痛下狠手。
这让人鄙视的行径,却偏偏加注在了一个让人无法轻蔑的行为者身上。
大青下不去杀手。
而我连忘情咒都无法施出。
从那日起便闭门不出的席祚先生就像彻底消失在了钱塘县内,我又如何能找一个自我折磨的人的麻烦,他又碍着了谁。
但是眼见花穗姐终日惶惶,每渐消瘦的样子,我却又不能不管,无奈中,只得再次以纸鹤传书,叫来了那云游四海的高僧。
法海听我口中叙述,脸色却也是和大青一样,一时杀心四起,听到最后却也是沉默了下来。
爱——虽对于任何人都是平等之事,但是情爱之中却实在有太多种情况,受道德制约又被世俗所排挤,爱一个人本身便不是可以清楚分为好与坏的两面,但是某些对于爱情的所行所思,却实在是需要去制约乃至于被泯灭。爱一个人是自由的,但是伤害别人却不是。情爱本是不分条件,但是影响到了自己以外的人便是极大的恶形恶状。
自我折磨,被人甘之如饴的折磨,处心积虑的折磨别人,因为无心之失而折磨别人——若只能伤害的话,那便伤害自己吧,莫要伤害无辜者。
除非爱真的如我所想,触及便是原罪。
否则,谁能真正的站在天枰之上,说自己是天下道德公平的标杆。
法海苦心思虑了半夜,直到我与花穗姐吃完宵夜,他才慢慢站起,唤我一起同去采芝堂。
在一旁收拾碗筷的的许仙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几个素包子,偷偷塞给了我,嘱咐我在路上饿了吃。
采芝堂才有多远,况且我才刚刚吃饱,而且这又是素包,我嫌弃的转手丢给了法海——这包子,我才不吃。
采芝堂与保安堂相隔不远,法海手中包子还未吃完便已到了,这和尚观察了下采芝堂的地形,三两下的狼吞虎咽一般将包子尽数吞下,两颊被包子撑得鼓的跟肉包一样,边嚼边对我说:“这里,你同我一起,布一个五行迷踪阵。”
不得不说,这和尚虽然脾气差,但是想出的主意倒是挺靠谱,我唤来大青将花穗姐送进采芝堂,并嘱咐大青归来时向花穗姐寻一些席祚先生接触过的东西,接着便着手与法海一起,布起了这常人绝难逾越的五行迷踪阵。
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观之采芝堂的附近地形,乃是属于四行齐聚,唯独缺水,法海握拳向采芝堂一侧锤去,三两下便轰出了一座池子来。
“祈雨是你们龙族的特长,这活儿我可来不了。”法海将包子全部咽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我道。
我观瞧北极星方位,找准靠近东方的青龙七宿中主水的箕水豹星宿,食指微点,引天河入星宿,接着从星宿中化云而出,一团乌云从夜空中慢慢降下,准确的浮在了采芝堂的院门前方才法海轰出的大坑中,不多时便汇成了一汪池水。
五行齐聚,乌云消散,法海使出搬山倒海的法力,轻而易举的便将这采芝堂五行改成了错综复杂的样子,这样采芝堂的门前便是一座看得到却再也走不近、将一切外人挡在门外的迷宫。
迷宫建成,大青也从采芝堂走出,跃入高空,几乎钻入云中后才从天空中跃下,生生跨过了这座五行迷踪阵才到达我的身前。
大青伸出手,将掌中一本《乐府诗集》递与我:“花穗姐说席祚先生碰过的东西早已被她尽数丢掉,这本诗经还是在青秧的卧房枕下找到的。”
我皱了皱眉,胡乱翻了翻这本最普通不过的书册,书页翻动间,似乎有一页被摩挲的多了,翻了两次却还是翻到了同一页。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再往下的词句我已不忍再看,扬手将诗集朝池塘掷出,诗集落水即散,沾水的书页慢慢被池水浸透,纸张上的墨迹大片大片晕开,眨眼便化作了一滩混沌。
书页慢慢落下,沉入池底,这沾染了席祚先生气息的书籍彻底化为池底污泥后,这五行迷踪阵便会不再影响旁人,而是只对席祚先生一个人有效用。
大功告成,我却没有任何可以算是松了一口气的心情。
直到白日里,再看到花穗姐重又牵起青秧的小手,那心中的纠结才算渐渐消失。
很难想象,在我记忆中带给我如此不安与鄙夷的名字,直到若干年后,物是人非之时我才真正见到。
眼前的男人,坐在那片因为被保护的人已经不在,而彻底废去的迷宫中,旁人看不到的一片五行堆积的废墟,在我眼中却清晰可见,我踢了踢这个坐在废墟中,几乎与一堆残渣化为一体的男人,想要骂一骂他,但说出口的话却只是冷冷冰冰,并无任何刺痛。
中午出门前,许仙说:“半晌时,钱塘县曾经很有名的一个教书先生的家人跑来保安堂说,那闭门不出,在家中独自困了十年的席祚先生,近日里却忽然冲出家门,似乎得了癔症般,日夜坐在了已经关门的采芝堂门前,任家人如何拉扯,都不愿离开。”
那样的人,也有家人,他的家人想必因为这个闭门不出的亲人,经历了更多,但即便如此,在这个孤僻成性的亲人有了异状时,他的家人还是毫不犹豫的想要去保护他,去拯救他。他们求着钱塘县最好的名医,只为医这一个与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关联的亲人。
他即便是没有伤害到青秧,却也是在无意间,深深的伤害了自己的血肉至亲。
“你……不累么?”我见他不回话,心中一个奇怪的问题浮起,忍不住再次问道。
对于这个没抱任何希望的问题,他却忽然有了反应,抬起头,藏在污秽中的一双眼睛忽然放出了光,“可以等她,我便已知足。”
我哑然。
这样虚晃了年华,卑劣至极的人生,在到了这般田地后,他竟然还可以双眼放光的开口说“知足”。
是该感叹于可以卑微至此的爱情,还是唏嘘于道德约束下深可见骨的自我折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这个人,没有疯。
他的闭门不出,到底是因为自己近乎残忍的自我约束;还是因为半夜无人时,已经试过再也绕不进采芝堂的大门;他是从家人口中听到采芝堂的破落,还是在没有人知晓的时刻,他的那一双眼从未从青秧的身上离开过,所以才能在闭门不出整整十年后,偏偏在青秧身陨后才从家中逃出。种种原因已无法深究,也无益于深究,这个坐在废墟中的男人,卑劣也好,让人鄙夷也罢,起码他信守了自己的承诺,他一直在等。
直到此刻,他也在等。
是等来世的轮回还是今生的魂归故里,我已不想再问。
我从怀中掏出一包许仙在我出门前,递与我的薄荷糖。这糖果本是近日钱塘气候闷热,许仙特意做来给我避暑的。
我躬身下去,将其中一颗糖果放在了他的手中,转身离去。
回头看了一眼这物是人非的采芝堂,看了一眼这坐在废墟中的男人,转过头的时候,我捏出两颗糖果,一颗分给等我多时的大青,一颗放在自己口中。
一直打着伞远远的看着我的大青,见我归来后,也不多问,便将伞在我身边,与我一起离去。
我知道她心中鄙夷,不愿多看席祚先生一眼,只是往她身旁靠了靠,想要多躲一些白日里的阳光。
口中的糖果慢慢化开,薄荷的清凉在这暑气中最是相宜,许仙更是毫不吝啬的将薄荷的分量放了个十足十,凛冽的凉气霸道的顺着喉咙向五脏六腑烧去,这清凉过了头,竟如火灼一般,让人混淆,分不清到底是凉还是热。
吃不到甜味——这糖果实在是太不够甜,我皱了皱眉头,耳边忽然听到一声鸟鸣。
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方才那被我惊扰的两只寒鸦归来,再次回到了它们那小小的天地中。
这已化作死水的小池塘,此刻俨然成了它们的天堂一般,在我看来脏乱不堪的所在,于这两只寒鸦来说,却成了无可挑剔的世外桃源。
凫水的寒鸦,惬意的低鸣,池底的污泥似乎被鸦爪踩踏,忽然浮出了零星的起泡和一点泥泞。
不知这泥泞,又是那《乐府诗集》中的哪一篇。
当我无意中再次看向采芝堂的大门之时,席祚先生已经不见了。
从那以后,我也再没有在钱塘县听到过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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