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日影西斜之后,黑夜悄然来临。莲池之所以称之为莲池,是因为它是一朵躺在湖泊之上的巨型睡莲。这朵白色睡莲是子昱的灵器之一,花瓣展开便是他的府邸,花瓣收起便只是一朵小小的莲花。莲池上的房屋不像我的住所,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花草瓜藤,这里的摆设布置和寻常大户人家无甚差别。一座干净的庭院,几间木质的房屋,雕栏画栋十分精致,屋外有座青园,里面种的都是整座青云山上最为名贵的灵草,由子昱和陌羽负责照养和看护,平日里一般的妖是不准靠近半步的。
犹记得第一回进青园,差点被陌羽乱棍打死,幸好子昱及时拦住了他。那时候我对青莲峰的地形半年不熟,闲来无事就领着小芷四处转悠,还一心盼着找到回去的路。那时候莲池外没有湖泊,只是一片荒野,我全然不知青莲峰的族长会住在这片荒野的尽头。
那日,子昱正猫着腰在“菜园子”里拔草,见我呆呆的凝视于他,眸中难隐惊讶,他直起腰身冲我笑了笑:“没见过种草的妖?”
我摇了摇头:“你是妖,我是人。人妖殊途,自是没见过。”
他若有所思,随后笑意渐浓:“好一个人妖殊途。”
子昱放下手中的活,一步步朝我逼近,虽然他举止温和,但我总觉得妖是妖他妈生的,妖就是妖。妖再怎么像个人,也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原形毕露,张开血盆大口活吞了我。
“你,你想对我做什么?”我当时既害怕又尴尬,他离我如此之近,近到鼻子都快要贴到鼻子了。
他轻笑:“我教你种灵草,你做我徒弟如何?”
子昱身上有淡淡的草木气息,说话时吐气如丝,可扑打在我脸上却如烈火骄阳,烫的我满面桃花红:“我……考虑考虑……”
月光如泻,星子暗淡。子昱带我去青园,见我一个人低着头闷笑,于是好奇的问我:“月儿在笑什么?”
我看着他脚下盛开的青莲,借着夜色掩藏起面颊上的娇红。顾左右而言他地问:“妖界皆有传闻,说你此生不再收徒。那为何还要我做你徒儿?”
“你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
“你……不一样。”
我愣了愣,问他:“哪不一样?”
“你不是妖。”
“你不想让我做妖?”
“从未想过。”
“那你还收我为徒?”
“不一样。”
“哪不一样?”
“……”
“世人千千万,为什么偏偏是我?”
“不一样。”
“哪不一样?”
“……”
进了青园,前方一片笑声传来,我紧张地放缓了步伐。月色虽好,但光线仍不算清明。我正专心寻找笑声的来源,突然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扑到了我怀里,吓的我失声尖叫了起来,双手本能的甩开那团毛茸茸的活物,可它却黏得好紧,怎么甩也甩不开去。
“小葵。”子昱一只手将它拎起,另一只手却是将闭着眼睛一阵乱劈的我拉进了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抓住它了。”
我缓缓睁开眼,看了看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双手却死死攥着子昱的衣衫:“这又是什么妖怪?我以为它要咬我。”
子昱扬了扬嘴角:“不是所有的妖怪都喜欢咬人的。它叫小葵,是蒲微草的夭灵,虽然调皮了点,却是百草之中最无邪的。一百株蒲微草只能生出一只夭灵,一只夭灵可以为一只妖增长十年的修为,还有百毒不侵的功效。”
“咯咯~咯咯~”小葵眯着小眼睛冲我笑,仿佛在向我示好。
“它很黏人?”我看看小葵又看看子昱,这才发现自己还被他拥在胸口处,顿时一阵脸红心跳,忙不迭后退几步,离他老远。
子昱笑看我说:“黏人不好吗?”
我埋着头嘀咕了几句。小葵趁子昱不备,从他手中溜了出来,又蹭的一下蹦到了我怀里。我欲哭无泪地望着它,心有余悸地任由这团毛球紧紧黏在我身上。
陌羽从夜色深处走来,用手中的“打狗棍”捅了捅小葵:“没出息的小东西,你就这么喜欢她?”
我笑的脸部抽筋,被一只会眨眼睛的小毛球喜欢,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一个小芷已经让我够受的了,再多这么个黏人的小家伙我怕自己会折寿啊。
陌羽对子昱说:“师父,时辰到了。青园的夭灵们都可以放出来了。”转过头又对我说,“丫头,好戏开场了,千万别眨眼,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陌羽摊开右掌,掌心生出一支玉箫。一曲洞箫音色铿沉,如皎月盈盈、若流水溶溶、似清风徐徐,曲调百转千绕,箫声幽幽。而那些音符如同长了脚一般,或快或慢、或疾或缓地从玉箫中走了出来,像一只只花妖跳着胡旋舞,如水波一般朝四周荡漾开去。在箫声的呼唤下,青园里的萤火草全都如梦初醒,一只只会发光的夭灵正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缓缓从草芯钻了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子昱作揖道:“夭灵们见过公子,多谢公子养育之恩,若有需要万死不辞。”
我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晕了。此刻的青园仿佛点燃了无数盏萤火灯笼,每一盏灯笼都是一只长着眼睛、会说话的夭灵,每一只夭灵都像一个葫芦形的人生果,背上生出一对雪白的翅膀,可以在空中随意的来回飞舞,似黑夜之精灵,如空谷之幽冥。
漫天的白色萤火中,我仿佛看到白茫茫的雪絮之外,子昱一身蓝袖青衫,一步一步缓缓朝我走来的场景。那时候的我,真心以为他是天外之人,如此傲世绝尘的风骨,竟不是神仙而是妖。
我抬眸望向子昱:“这些夭灵都是从灵草中生出来的?”
子昱今日一袭白衣胜雪,在萤火映照之下,那一双绿眸幽幽含笑地回望着我:“萤火草十年生夭灵,蒲微草二十五年生夭灵,琼女草五十年生夭灵,蒹葭草百年生夭灵,凤凰木一千年才能生夭灵。”
我很难不好奇:“这里有凤凰木吗?”
“青云山有三株凤凰木,一株生在木凰峰,一株生在青莲峰,另一株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哼哼~”陌羽用“打狗棍”敲了我脑袋两下,“女人真是啰嗦,我看以后干脆叫你三千问好了。有幸能来参观一趟,你就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还不赶紧给师父磕头谢恩去。”
这家伙下手真狠,两棍子敲的我一阵头晕眼花。揉着脑袋上肿起的大包,我冲他翻了个白眼:“皇帝不急太监急。”
“咯咯~咯咯~”小葵都跟着笑了起来。
陌羽又要用棍子去捅小葵,但被我给拦了下来。他问:“你的跟屁虫呢?”
“小芷喝醉了,在莲池睡下了。”转而又问子昱,“夭灵也是妖吗?”
子昱道:“妖是妖,夭灵是夭灵。妖自修成人形便是独立的个体,而夭灵即便修成人形也只能依附本体生存。”
周边又传来一片笑声,像是女子在嬉笑玩耍,可我却一个人影也没看见。身子朝子昱侧了侧,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子昱执起我的手,放了一枚玲珑玉在我掌心。我这才惊觉他的异样,那双手几乎没有任何温度。刚刚被他拥入怀里的时候,我明明感觉到他胸口的热度,却为何这双手是如此之冰凉?
难道妖的血是冷的?那为何小芷却总是热乎乎的呢?我心中充满了困惑,却没办法问出来,只好盯着掌心那枚泪珠状的玲珑玉怔怔发呆。
“姑娘可真好福气,如此深得公子欢喜,连青云山五灵器之一的珑血冥玉都舍得相赠与之。”笑声尽处,传来曼妙的琴瑟之音。一位身着红绡的女子在百花丛中拂手弄弦,乍暖还寒的眸光却似笑非笑地在我脸上徘徊。
我惊讶于眼前女子的美貌,半响没能回过神来。脑海浮现一首熟悉的诗词“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若花楚是妖娆之姿,那这位女子则是寒梅之骨。
“姐姐长得太漂亮了,人家姑娘都瞧傻了。”几个粉裙白裳的女子在旁边打趣,逗得其他夭灵们都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园子里居然有这么多夭灵,刚刚那些笑声都是他们传出来的?我看了看手中的玲珑玉,又看看眼前的一幕,原来这血玉能让我看到灵力更高的妖精。
一个绿衣的男妖走到我面前,围着我转了一圈,皱着眉道:“个头不算高,身材差强人意,容貌也没多漂亮。”转过身对子昱作了个揖,问,“公子为何要收她为徒,还将珑血冥玉送给她?”
陌羽拿棍子指了指他:“牧绿,师父做事几时轮到你来指点了?刚一修成夭灵就想被我的销魂棍打的魂飞魄散不成?”
牧绿耸了耸肩:“当我没说,虽是事实。”
红衣女子朝他瞥了一眼,牧绿立马安静地退了回去。她从凤凰木上飞身下来,走到子昱面前盈盈一拜:“请公子赐名。”
“你是凤凰木所生,千年修成夭灵,又喜穿红绡,就叫凤红绡吧。”子昱伸手将她扶起,“我虽养你千年,但你身份特殊。妖主才是你的正主,她要你和亲水族,我亦不能辞。”
“红绡明白。在此之前,红绡能为公子做些什么?”
子昱轻叹:“我留你一年,教月儿琴棋书画。另外,助她长百年灵智。”
“百年?”凤红绡有些头疼的看了看我,对子昱点了点头道,“公子放心,红绡必不负所望。”
虽然所有谈话好像都在围着我转,但我确实没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也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从头到尾我简直就是个局外人。
“哈哈,我就知道这里有好玩的!”一缕青烟飘过,在凤红绡周边绕了一圈后,化身成一位妙龄少女来。她轻快地跳到子昱身边,挽起他的手臂,指着凤红绡笑意盈盈地问,“莲哥哥,她就是凤凰木养出来的夭灵?那她一年后岂不是就要离开青莲峰,去嫁给慕凌哥哥了吗?好可惜,今日慕凌哥哥没有来。”
子昱摸了摸她的脑袋,抿起了嘴角:“是呀,你的慕凌哥哥要被红绡姐姐抢走了,你还不快去找你妖主妈妈给要回来?”
少女撇了撇嘴,淘气的瞪了子昱一眼:“慕凌哥哥可不是好惹的主,我才不敢打他的主意呢。但是莲哥哥,你可不许娶别的女人,等我再长大一些,就让妖主妈妈把我许配给你。”
子昱宠溺的笑看她:“哪有女孩子家主动提亲的,青薇真是越长大越没了规矩。”
“天无涯虽大,但只有青莲峰不用讲规矩。我喜欢莲哥哥,为什么不能主动提亲?”
子昱摇摇头道:“等你长大些再说吧。”
自这个名为木青薇的少女出现后,我就被陌羽挡到了身后。果然还是夜色寂寂的好,至少没有人看到我的表情变化。青薇一口一个妖主妈妈,那她应该是妖主木偌芙的女儿,木偌芙和子昱一般年岁,而木青薇最多也就一百来岁,这百岁和千岁的差距,却是一声“莲哥哥”就可以跨越的?这妖怪的脑子都和正常人不同,怪不得五十岁的小芷还总是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我。
脚上传来一阵痛感,我低头一看,竟然有一只小白蛇钻进了我的鞋子里,还趁机咬了我一口,于是很没骨气的叫一声“啊!”。
木青薇笑嘻嘻的走过来将小蛇捧在手心:“白白,我没给你吃饱饭么,你怎么能随便咬人呢?”随后又随意瞥了我一眼,完全没有要道歉的意思,转而对子昱说,“莲哥哥,我可是请了客人来的,快些让妖仆摆宴款待啊。”
陌羽暗暗摇了摇头:“殿下,我这就准备。”
只见他拿出玉箫一吹,更多的夭灵从百草中缓缓走出,有些负责摆置桌椅,有些捧着酒水来回穿梭,有些拿着琳琅餐盏,有些则将篮子里的灵果分发到每张桌子上。大家分工合作,不多一会就摆了一条长长的流水席。青园里,夭灵们跳起舞来,笑声阵阵。
虽不知木青薇宴请的是何人,凤红绡显然对此不感兴趣。她对子昱欠了欠身道:“红绡不喜热闹,想要先行离开,还请公子见谅。”说完,直接隐了身,将灵魄融进了凤凰木中。
木青薇虽不高兴,但见子昱不说话,也就忍了。只不过少了凤红绡的琴音,就算其它夭灵的舞姿再如何曼妙,也突然觉得寥寥无趣了起来。
宴席上坐了很多妖,我一个也不认识。每一只妖都穿的光鲜亮丽,每一只妖都长得俊俏漂亮,在这莺莺燕燕、众星璀璨之下,我仿佛是唯一一颗黯淡无光的星子。兴高采烈的众妖之中,没有人知道我被蛇咬了,也没有人关心这蛇是不是有毒,而我会不会死。
原来,哪里都一样。心中不由生出一抹悲凉,眼中却是满满的自嘲。小葵似乎看出我的不适,她默默爬到我的伤口处,用嘴巴将毒一点一点吸了出来,我额头上的冷汗才稍稍有所缓解。夭灵也有善恶之分吗,小葵待我竟比他们任何人都实在。
待身上毒解去大半,我估摸着能起身走路了,于是默默离开宴席,朝青园外面走去。不知被什么绊了脚,身子一晃就要跌倒,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正想道声谢时见是子昱,便生生把话吞了回去。我推开他的手,却客气的道:“不必麻烦你,我自己可以。”
子昱愣了愣,走在了前面:“这里太吵,我送你回去。”
正欲开口回绝,却在不经意间,余光扫到了主宴上对我射来一道冰冷眸光的木青薇,心下铮的一惊,身子顿时冷了几分。
虽然木青薇没跟过来找我麻烦,但我总觉得那道森冷的目光足以说明我已惹了个大麻烦。子昱和我一前一后的走着,他身形绰绰,闲庭信步,而我却心事重重,倍感惆怅。青园门禁森严,子昱又不喜热闹,却能由着木青薇任性妄为,对她可谓是极其放纵了。木青薇今日对子昱表明了心意,而子昱此刻却是和我一起,虽说我在众人之中最是不起眼,但女人的猜忌和嫉妒心想来总是可怕的。不知不觉、莫名其妙的,我又得罪了一只厉害的妖?尾离、筑筑、非玉、凤红绡、牧绿,个个都因子昱待我有别于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已不太友善,若再加上木青薇这位有身份、有背景、脾气还不小的妖精殿下,恐怕以后我在青莲峰的日子更要难过了。
想到这里,我停住了脚步,冲着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问道:“你为何如此待我?”
子昱回身似雪,俊眉微皱:“我待你怎样?”
“你心里清楚。”
子昱走到我跟前,突然伸出双手,将我按倒在一块石头上,干净利落地去掉我的鞋袜,竟没有一点不自然:“青薇养的蛇毒性很特殊,小葵虽然将毒吸了出去,但还要敷上几日药草方能痊愈。月儿,你要学着保护自己,不要总让自己受伤。”
我苦笑一声:“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害我?我不傻,你总是装作对我好,待我比他们上心,不过就是想让我被排斥和嫉妒罢了。你在逼我,你利用他们在逼我。”
子昱帮我穿好鞋袜,云淡风轻的说:“你以为我待你不好,他们就会待你好?诚如你所言,你是人,我们是妖。人妖想要共处,别说你觉得很难,妖也不见得会答应。我日日叮嘱你用灵草沐浴,也不过是想掩盖你身上的人气,否则尾离和筑筑他们怎会看不出你是人而非妖?若非我待你不同,花楚和陌羽也不见得能接受你。”
子昱的一番话,让我回首起过去:“小时候,我怕爹爹不喜欢我,处处想着如何讨好他。但凡他喜欢的,就算我不喜欢,也会逼着自己去做。就连哥哥姐姐欺负我,我也是能忍则忍了去。娘亲死后,所有人都瞧不起我,说我不过是个野种,我怕邵哥哥因此而嫌弃我、不要我,于是搬出家门在云龟山的庵堂里住下。他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来陪我,给我送很多吃的和用的东西,我以为只要一世安稳、不惹是非、不管世事,就可以和他相守一生。邵哥哥成婚之后,我怕自己忍不住会去找他问个明白,于是索性背了包袱四处流浪去,可谁知最后却阴差阳错来到这里。”
我定定的看着子昱,心中千般滋味:“即便人生总是事与愿违,但我答应过母亲,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不再奢求得到他人的认可,也不再为那些无谓的人而活。经历了这么许多,方才真正明白过来,这世间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已。
忽而抿唇轻笑,对月色中那道颀长而又清寂的身影道:“以后你就是我师父了,我关月儿再不会让自己受欺负。”
绿眸深若幽潭,忽明忽暗之间,子昱的眼眸穿透过我,几番嘴角轻轻撕开,然后缓缓闭紧,仿佛无限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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