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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门口的大树逐渐郁郁葱葱起来。
在两人的合作下,荒村的边缘废墟中可拣漏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明显的建筑堆积基本都被钢筋扫荡完毕,而更多的则是连他也搬不动一丝一毫的巨石.
于是杜贞终于决定带钢筋深入荒城。但即便是她也没有进入过几次。做出这样的决定,除了因为确认钢筋的逐渐娴熟,也是因为她第一次有钱购买了全套的防护铅版。
杜贞父母的过早死去,和多次缺乏防护深入荒城导致身体虚弱大有关系.荒城深处的收益更高,危险也更大。
常玉和他的玩具以及大量食物被留在了新整修过的房子里,有坚固的外墙和无法被撬开的三锁铁门。而双子被寄放在了医生那里。钢筋的本意是让双子陪常玉逗闷玩耍,但是杜贞又怕黑马无意伤到了常玉。
因为“荒城会让人发狂,动物也许也一样。”这个论断医生不置可否,他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辐射可以引起精神错乱。”但是被钢筋好奇的问及异种时,又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上来。
医生来自新京,据说是犯了不知名的错误被驱逐的--新京最严厉的刑罚就是驱逐。他们认为这是对罪犯的最大惩罚,足以让他们生不如死。新京的规定被朱厂长所认可承袭,犯法的就是坏人。但在钢筋看来,医生并不是什么坏人,他的最大爱好是和同为闲人的画工玩一种叫象棋的游戏。
事实上,钢筋也很难分清楚好人和坏人。曾经在黑夜中试图偷自己马肉的常玉按理说应当是坏人,但是如果自己处于常玉的境地下,恐怕也会如此,而他自认自己是个好人。
钢筋心中也有坏人的形象,比如大部分班头。而按照新京宪法的规定,对于被限制人权者的因各种原因而起的惩处却又是合法的,于是班头是好人。
但是在荒城中有非常简单的区分好坏的方法。
“嗵!”钢筋被一块拳头大的时候砸到踉跄,旋即立刻站稳脚跟,接着听到带有浓郁西南一区色彩的口音“粘呀!中聊!”接着从瓦砾堆的背面钻出几个人影。
黄昏的阳光也不强烈,杜贞没有看清对方的人数,只看清了对方没穿防护衣。她立刻警惕起来“你们是什么人?”
接着是比较接近新京标准话的口音“板子和车子留下,你们可以走!”
被打断思路又震的心惊的钢筋心中涌起无名火,二话不说就向几个人影冲了过去。对面一阵骂骂咧咧的话,钢筋分辨的出有找死,砸死他等等。
接着又是几块石头飞来,钢筋躲避了几块,又凌空抓住一块。接着一个反掷。对面瞬间传来一声闷响,立刻就见一个人被砸的半飞起来,倒地翻滚,然后就见对面抽出各种武器冲了过来。
钢筋现在已经不怕一般人,经过侯支队长和杜贞的双重教导,他已经知道该用怎样的技巧战胜敌人,其中更有他自己发现的,别人身体做不到的精巧变招。
比如当下,即便在他刻意控制了自己的力量的情况下,钢筋一脚踢到一个秃顶男的斧柄上把他的斧头弹飞,然后不用收招,立刻反身把一个长发的男人扫倒在地。
杜贞跑到近前将一个准备扔石头偷袭钢筋的男子吓跑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看着满地打滚的三个人和远远跑开的几个人影,杜贞说“第一块石头砸到你的脑袋的话,不死也伤。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钢筋确定他们只是暂时的丧失行动能力后,回头说“都是为了生存。我当时该杀了常玉吗?”
杜贞沉默,连搜刮战利品的念头也被打断了。然后她叹了一口气,率先向黑暗深处走去,钢筋搬起推车赶紧跟了上去。
“你生气了?”
“没有,我的父母就是像你这样好心死的。“接着,寂静的荒城,只剩下钢筋的一声叹息。
前半夜并没有收获,也许是这个区域刚被人搜索完,又也许这里还是太靠外了。根据杜贞父母留下的信息,荒城东北部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大片玻璃一般的地面,上面则是浮沙。人如果靠近那里就会呕吐,眩晕,起皮疹。她的父母只靠近过一次就匆匆离开了。
而即便有防护服并且以团队为目标,主要搜索区域也就是在荒城的西南部和东南部。深入西北部和中部的已经很少。而杜贞的目标就是荒城的西北部。
在凌晨时分,他们达到了探索的极限,再往前走,就没法在黎明前赶回荒村了。
搜索过程是枯燥的,首先必须确定建筑的位置,大型建筑的废墟往往有更多旧时代的遗物。其次就是无尽的翻找,运气和直觉占了相当大的因素,但也正因为如此,从未被系统搜刮的荒城才能持续的养育了数千拾荒者几十年。
西北部不需要太少的运气,没有太多的人可以来到这里。很快他们有了收获。
书,无数的书。破碎的,模糊的,稀烂的书。
“这里以前也曾经出现过很多书,新京人对书的需求很大,因为书意味着技术。“杜贞解释到。“可惜这里好像被人翻过了。”她又有些失望。
女拾荒者持续不停的翻找。钢筋也没闲着,他不断的一块块掀开别的拾荒者搬不动的碎石,可惜即便有书,也是一碰就碎或者早就腐朽不堪了。
三个工时左右后,他们终于有了第一批收获。
“这本好像是讲教育的,上面还有辅导题目,他们肯定会喜欢。”杜贞用废纸点起一个火堆,仔细翻看着自己的收获。他们找到的书大半是不完整的,所以有些书没有带回去的价值,卖不到钱,还影响他们的携带量。
这个工作只能认字的杜贞来做。
“这本是什么呀,上面的女的真难看,烧了。”杜贞不停小声嘟囔着,然后给火堆加料。纸张燃烧的迅速,但是杜贞填的一点也不慢。
“这是什么,我每个字都认识,但是为什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奇怪了。”杜贞拿起一本相对完整的书反复翻看,完整的书价值最高,她不希望这是一次失望。
终于,她放弃了。“这好像是一本讲故事的书,还是说神话什么的。”但是杜贞刚要烧掉这本书的时候,钢筋喊住了她“等等,留下吧,卖不掉的,我们自己看。”然后好像害羞了起来“我想看看旧时代的人在想些什么,希望你能讲给我。“
杜贞没有拒绝钢筋的要求。
时间已经渐晚,来不及再过多筛选的杜贞踩灭火堆,让钢筋随意装了一车最完整的书,准备听天由命。
平地拉车,颠簸的地段,钢筋直接抗着车走,这让两人回程的速度很快。杜贞又有些后悔没有多挑选一会儿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下次去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有人也去过了。
因为荒村人的昼伏夜出,所以交易往往在黎明或者傍晚进行。荒村人可以西行半天到新京城墙边上的收购点,但是为了节约时间,他们往往选择把产出卖给荒村的商人,他们有个很形象的称呼“黑市商人”。据说这个称呼除了突现是在天不亮的时候交易外,还有些文化渊源。致于具体是什么渊源,杜贞也不大清楚。在数十年前,最初的商人们利润很高,但是随着商人越来越多而拾荒者越来越精明,市场构成了一种平衡,商人和拾荒者们的分利模式,让商人往往只活的比拾荒者的平均水平好一点。所以他们也会组织货队,试图让自己的商品效率更广一些。塑料的物美价廉饱受各聚居地的喜爱,而金属制品,五楼的采办员会乐意出比新京的收购站更高的价格。
货队又带来很多碰运气的流浪者,他们有手工艺者,生产衣服,建造房屋。也有保有旧时代风情的厨艺高手,他们随货队而来,随货队而去。除了新京外,只有荒村有常驻的非生产人口,这也是荒村的管理者所自豪的。当然,往往只有有钱人能享受到这些奢侈的气息。
当然,现在双子队也都是有钱人了。虽然常玉发现没有新玩具有些不满,但是看到众多的热饭菜,瞬间就冲淡了他的不满。桃花面三块八一碗,粉肠一块一段儿,卤水蛋一块一个。食物带来的满足在三人一起对着吃和笑的时候,格外充足。
又是二百块。这往往是一个普通拾荒者一个月的收入。而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次的收获。钢筋和杜贞拿着小香槟开怀碰杯,虽然新京委员会严禁任何会导致上瘾的物质,但是这种农家自酿的小饮料却可以小小打一打擦边球,因为它的度数非常低,而且完全不会散发出医生那里偶尔会出现的酒精的味道。
闻不出来,就是没有。“干杯!”钢筋并不习惯的模仿着刚学会的词汇。惹的杜贞一阵大笑。
酒足饭饱,按说两人该分头去睡觉了,但是钢筋却提出了一个要求“能不能给我读一读那个故事书?”
杜贞当然不会拒绝,天已大亮,新买的煤油灯派不上用处,她直接捧起了书。常玉也搬着新买的凳子坐在一边,托着腮帮,一脸期待。家里曾经是没有凳子的。
女拾荒者看着弟弟,突然感受到一股幸福,这幸福毫无来由,但是她知道来自温暖的气息和对生活的憧憬。于是她读了起来“恐惧与。。嗯,颤栗。这名儿真怪。”
书中第一个故事讲,在一个叫希腊的地方,一个叫阿迦门侬的将军在征战途中,触怒了一名女神,女神要求他献出自己的小女儿才可以免受她的怒火,否则他的军队就会遭受失败。
将军非常痛苦,但是依旧照办了,在他看来,女儿的性命不如自己的士兵重要,也不如自己神圣的事业重要,他要为这些人和事业负责。但他下不了手。不过知道了事情的将领和士兵,以反叛为理由要挟将军就范,他不得不杀死了自己的女儿。战争结束了,将军最终取得了胜利,但是回过后却被自己的妻子杀死。接着,将军愤怒的儿子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和新国王。但是神们经过激烈的争辩后,却以一票之差赦免了将军的儿子。钢筋很诧异。在他看来,将军的做法是不得已的,虽然他确实非常无助,但是如果他不放弃女儿,就只能失去全部。他确实承担了罪责,但是是没办法的。而同样的,他的妻子为了自己的女儿复仇,也是她的正义,是无可厚非的,如果这样复仇下去,没有谁是错误的,只有无奈。但是众神却宽恕了将军的儿子,终结了这一切。这点让钢筋非常诧异。
“这故事好怪。”故事让杜贞很不安,她不由得设想,如果让她的全部和常玉之间选择,她会如何去选。为了不去想,她准备继续讲故事后作者的评论。钢筋连忙打起精神,他对来自旧世界的评论非常在意。杜贞耐心的琢磨难懂的语句,有些词她总感觉拆开看能看懂,合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但是还是理解了总体的大概意思。作者认为,将军拥有一种道德的普遍性,虽然他不得不杀死自己的女儿,但是向他复仇是错误的。所以将军儿子的再复仇会被众神宽恕。钢筋非常不认可这个观点,他认为这样的论断忽略了妻子复仇的正义性。站在妻子的角度来讲,别人是拿大义去压制她,认为她的复仇是错误的,但是站在她的角度来说,别人的正义可能就是她眼中的罪恶。“哎,睡觉睡觉!”虽然书还有大半本,但是看着哈欠连天的常玉,杜贞找到了结束话题的理由,抱起常玉“晚安!”
“晚安。”
钢筋躺下后,并没有立刻睡着,虽然已经习惯了白天休息,但是故事依旧纠结在他的心中。那位被自己杀死的伙计,对自己来说也许是坏的,而对他的爱人来讲,也许是世界上最值得珍惜的所在,就象龅牙对于他的初恋一样。但无论对于自己还是那位复仇的妻子,无论如何选择都是遗憾,杀掉了伙计,自己承担了对他的爱人的恶,但是不杀,死的也许就是自己。钢筋突然有些开窍的感觉,自己生命的意义似乎就是杜绝这种遗憾,寻求解决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他的道路。
虽然这意义并不是大饼要的答案,但是似乎他知道该给大饼的答案是什么了。虽然大饼的提问是在问人生的价值,人该如何去活。钢筋给出的答案就是寻找自己的道路,并且走下去。对于自己来说,过不遗憾的生活就是路,而对于龅牙来说,女人就是。自己的不遗憾和龅牙的女人只是过程的不同,结局都是相同的。大饼拥有一直所自豪的智识,却远不如龅牙早早就找到了自己的路。钢筋有了些荒谬的感觉。但是又有些开心,他终于帮大饼找到了答案。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走自己的路,让自己过上不遗憾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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