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武侠仙侠 > 解剑天涯 > 第三十四章 慕仁山庄

?    过得十余日,秋渐浓渐已恢复,岑画意的伤势也无大碍,众人收拾一下便打算去湖州,卫渡天本不打算跟去,但柳拭尘既然要随同前往,他终于还是去了。一路间他少言寡语,始终将飞斧帮那段事放在心头萦回不去。海逸师徒则别过他们离开不平门,秦觉始终是情绪甚恶,不知该希望秦简生好还是死好。

    这回众人自慕仁山庄正门而入,正式见过裴濯行。邵天冲向裴濯行言及自己身世及七绝摧心掌之事,裴濯行讶然道:“最近江湖中风闻此事,未料竟与你身世有关。”

    邵天冲道:“不错,而且现在唯一会这掌法的居然与我是至亲。”说罢苦笑。裴濯行听他细说秦简之事,深为叹息。言毕他命下人安排众人休息,邵天冲等人却拒绝了,仍愿住在听风榭,裴濯行见他们坚持,也不便相强。

    回到听风榭,自免不了又要向公孙正提及此事,公孙正对于江湖事却似无心倾听,邵天冲便也未详说。安顿下来后,邵天冲第一件事便是去洗心阁翻查典藏。为节省时间,所有人便一同拥上洗心阁,挤满书房,分头翻阅。洗心阁内典藉浩瀚,整整两日才翻完,除了邵天冲当年所见到那一条记载之外,并无只言片字提及七绝摧心掌,众人懊丧不已。

    第三日,邵天冲去流风院找凌叶子,公孙二娘也闹着要跟去,她听闻流风院内有两株百年银杏,心头大生好奇之意,想要去看看。秋渐浓自然被她拉了去,三人一同向流风院去了。

    凌氏夫妇仍留居流风院,看来并无回姑苏的打算。进院便见凌蓓子自院内出来,她素来对这干人无甚好感,只冷冷打声招呼便走了。公孙二娘道:“这位凌家大小姐还是这么大架子。”

    邵天冲道:“如今应该叫少庄主夫人了,她已与裴衍之成婚了。”

    公孙二娘道:“一个绣花枕头,一个刁蛮小姐,倒是天生一对。”进院见得那对公孙树雌雄并生,虽说冬季黄叶凋零,其合抱之姿仍为雄浑可观,似一对心心相印的爱侣,枯荣同在。

    秋渐浓道:“公孙树雌雄并生,若只有一株便不会结果。”

    公孙二娘笑道:“这对公孙树生得像一对情人,若是少了一株定然失色。这对树生得这么好,不知盛夏该如何茂盛葱郁。”

    “公孙树应是秋日最美,满树金黄,叶如蝶飞。”

    “可惜我在慕仁山庄那么多年,竟今日才见到这对树。”

    凌叶子听得他们说话,自屋内走出,笑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邵天冲指指那对树,凌叶子一笑便明白了,带他们入内见过自己父母,却见裴夫人也在屋内。凌氏夫妇第一次正式谢过秋渐浓相救之恩,裴夫人也随之施礼敬谢,秋渐浓见他们礼数过于周全,只得还礼坐下。

    凌叶子看着院内那对树道:“公孙姐姐和秋公子是特地来看这对树的。”

    公孙二娘听出她话语中取笑之意,嗔道:“小妮子,小心我以后笑你。”

    裴夫人听得他们说笑,缓步走出屋门,仰望那棵树,轻声道:“这树看着我们从小长大,如今还是长得这么好,我们却老了。”

    门外传来裴濯行的声音道:“怎地又发感慨,妇道人家成日伤春悲秋的。”原来裴濯行也正好往流风院来。

    邵天冲等人出门相迎,裴濯行也看着那树笑道:“少年时我们总围着这树打转的,四人方能合抱,如今只须三人便能合抱了。”

    裴夫人看着那树冠,一时神驰物外,痴痴地不知想些什么,连裴濯行连唤她几声都未曾察觉。裴濯行微一皱眉,上前扶着妻子肩头道:“你在想些什么呢?”

    裴夫人一惊回道:“没事,没事。”见丈夫不悦,便回身进了屋内。

    公孙二娘对裴濯行无甚好感,见他来到,说了几句话便出言告辞,邵天冲不得已也与他们一同离开。

    回到听风榭,邵天冲道:“你既要去,又为何转眼便回?”

    公孙二娘道:“哎哟,影响了你与凌家妹子言语传情。不过那屋里众多人在,也是不便,一会儿她想你了自个儿便会来。”

    “少胡说了。”

    公孙二娘这话似乎不灵,过了一个时辰凌叶子依旧未至。百无聊赖间众人在院内四处闲逛,只是这听风榭地方不大,又值隆冬,无甚景色可观,众人便商议着是否离开慕仁山庄。邵天冲更是不停向院门口张望,显是在等凌叶子到来。

    “别伸长脖子瞧了,那不是来了?”邵天冲正失望之际,公孙二娘指着院门,果然是凌叶子跨入门槛走进来。公孙二娘因凌叶子刚取笑了自己,立即便寻她开心:“你怎地才来?天冲哥哥脖子都伸长了,只道你转眼便会跟过来。”

    凌叶子笑了一下,笑容有几分牵强,道:“出了些小事,来得晚了。”

    “怎么了?”

    凌叶子犹豫一下道:“姨父姨母吵架,要将那对公孙树砍了。”

    公孙二娘吃了一惊,道:“为何吵架?谁要砍树?”

    凌叶子叹道:“我也不明白,上了年纪之人也会为这小事拌嘴。多半是因姨母看着那树出神之事,姨父便说要砍那树。姨母坚决反对,两人就拌起嘴来。姨父道‘你不砍那树却是为何?这树生着也是碍事,不如砍了省得遮光。’姨母却道‘好端端的树你砍它作甚?生在这里几十年也未有人说过碍事。’姨父便冷笑道‘因有了这树,你便成日往这院子里跑了。’两人就此住口,我听得莫名其妙,不知他们吵些什么。”

    公孙二娘等人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公孙二娘道:“你姨父就是无事生非,半点小事便要砍了那对百年大树,真是蛮不讲理。”

    邵天冲拉她衣袖一下,示意她不要无礼,她却不管,仍是道:“你姨母生性敦柔贤淑,想必成日受你姨父的气。”

    凌叶子吐了吐舌头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他们夫妻素来相敬如宾,在我记忆之中可从未见他们红过脸。”

    公孙二娘道:“相敬如宾有什么好?夫妻间一直到老都如宾客一般,哪里还有亲密可言?古人死板教条,今人也拿来说教,若要我长年对着谁相敬如宾,真他奶奶的要气闷至死。”她许久未说粗话,无意间却脱口又是一句,转头见秋渐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由扮个鬼脸,知他口中不言,心中却必然不喜。

    邵天冲道:“自古以来恩爱夫妻都以相敬如宾形容,偏你古怪,却要批判一下前人。”

    公孙二娘却仍回驳道:“相敬如宾的夫妻定不是真正恩爱的夫妻,否则裴庄主夫妇怎会为一对树便拌嘴。”邵天冲拿她无法可想,只有瞪她一眼。

    公孙正踱至院内,看他们说笑顶嘴,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公孙二娘奔到他身边撒娇道:“师父,你说我说得对还是天冲哥哥说得对?”

    公孙正笑道:“这我可不知道了,人家的事只有人家自己才清楚,不过你这野丫头嘛,将来肯定……哈哈!”

    公孙二娘顿足道:“师父,你也取笑我。”

    那边凌叶子对邵天冲低声道:“我姨父嘱你将掌谱贴身放好。”

    邵天冲一怔:“裴庄主怎知掌谱在我身上?”

    凌叶子道:“我今日无意提及,姨父说那掌谱虽是个祸害,可毕竟也是你家先祖一番心血所创。他让你好生收藏,以免惹出祸端。”

    “我知道。”

    秋渐浓上前道:“这掌谱放在你身边也不见得安全,人人都想得到会去你身边寻找,不如交给二娘保管。”

    邵天冲与凌叶子均愕然,一时无法理解。

    公孙二娘也奇道:“为何要我保管?”

    卫渡天走过来说道:“放在公孙姑娘身边,别人不易猜到。”邵天冲想了想便同意了,左右在这慕仁山庄也不会出什么事。秋渐浓接了过去,与公孙二娘一同走回屋内。

    夜幕深沉,满天不见星斗,云翳蔽月,公孙二娘看着窗外,心想:“天边无星无月,必是要下雨了。”她看着床头那木匣,又想:“渐浓要我保管这该死的东西干么?扰得我一头心事,倒是睡不着觉了。”翻来覆去许久,才终于迷糊有了睡意。

    公孙二娘正将睡着之际,忽听窗格声响,有人自窗口跃入。她大吃一惊,迅速起身想要叫唤,那人却来得好快,掀开帷账一把捂住她的嘴,翻身上床,在她耳边道:“是我!”

    公孙二娘听得是秋渐浓的声音,好生诧异,推开他的手压低声道:“半夜三更地你来做什么?”

    秋渐浓轻笑道:“半夜三更的你说我来做什么?”

    公孙二娘但觉耳边痕痒,不由得面红耳赤,嗔道:“你别没安好心。”

    秋渐浓道:“这回我可是安着好心来的,把那木匣给我,今夜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理会。”

    公孙二娘大奇:“今夜会发生什么事?纵有也不见得是你能预料到的。”话虽如此,却还是将木匣递给秋渐浓。秋渐浓接过木匣放到屋内桌上,又上床放下帷账。

    公孙二娘道:“你干么?总不会在这里过夜吧?”

    秋渐浓抱着她低笑道:“你怕我吃了你?你放心,今夜定有好戏看,我们得留神看戏,没闲情想别的。”

    公孙二娘低骂道:“胡说八道,会有什么好戏看?若没好戏可有你好看。”

    “没有更好,我就每晚钻到你床上来等戏看。”

    “你……”

    约摸三更时分,一道黑影自秋渐浓进来的窗口跃入。虽夜暗无光,但公孙二娘在黑暗中久了便能隐约看见。那人先是在屋内一转,便发现了桌上木匣,他拿起木匣瞧了一会儿,从怀中另取出一只木匣轻轻放在桌上。公孙二娘看得清楚,不由得张大了嘴。秋渐浓此时却在床上一个侧身,发出些微声响。

    那黑影受惊,向床上看一眼,立即跃了出去。过了片刻,估摸那人早已离去,公孙二娘方吃惊地道:“有人掉换了掌谱,你竟不追?”

    秋渐浓哼一声道:“让他练了去害自己岂不是好?”

    公孙二娘道:“那你怎知一定有人来盗?”

    秋渐浓不答,却一把按住她口,示意她不要出声。公孙二娘惊疑间又听得衣袂带风之声,竟又有人自窗口跃入。那人进屋后也是左右四顾,见了木匣,打开一看。虽然看不清什么,却能掂出是本书册。他将木匣轻轻放下,却将书册放入怀中,跳窗离去。

    公孙二娘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推开秋渐浓,低骂道:“搞什么鬼?一晚上来两个人盗掌谱,会不会再来第三个?”

    秋渐浓道:“如无意外,第三个多半不是来盗掌谱,而是来偷香窃玉的。”说罢便向她吻去,吻得她全身酸软,拧了他一把轻声骂道:“你不是好人。”耳边便听得他的低笑之声。

    第二日天明,秋渐浓在院内见了邵天冲便道:“今日我们便向裴庄主辞行罢。”

    邵天冲虽然微怔,但既然在慕仁山庄一无所获,离去也属正常,便点头答允,说道:“你们且先离去吧,左右没有线索,我想先回姑苏看看天星。”

    众人并无异议,当下向肃风院走去,决定向裴濯行辞行。公孙二娘虽有几分纳罕,却知秋渐浓必有用意,也不多问。来到肃风院正厅,便有人去通报裴濯行前来。

    不久,裴濯行与裴夫人走进厅来,裴濯行道:“诸位何以这么快便要离去?”

    秋渐浓道:“离去是迟早的事,不过离去前在下却想弄清楚一件事。”

    裴濯行一怔:“什么事?”连邵天冲等人也讶异起来,这话秋渐浓事先并未提及,听来突兀难明。

    秋渐浓道:“请问庄主,难道贵庄时常有盗贼出没吗?”

    裴濯行面色微变,道:“此话何意?”

    秋渐浓道:“说也奇怪,前二日安然无事,昨日一听说邵天冲身上有七绝摧心掌的掌谱,昨晚上掌谱便失窃,一晚上接连二人潜入,前一人盗走真掌谱,并以假掌谱换下真的,后一人便盗得了假掌谱。这二人连掌谱到了二娘房中的事,居然都一清二楚。”此言一出,不仅是裴濯行夫妇,连邵天冲等人都是大惊失色。

    “掌谱失窃?”裴濯行微现愠怒,“我慕仁山庄怎会发生此等事件?”

    “所以要请庄主帮忙,将贵庄上下人等召集一下。”

    裴濯行道:“好,此事定要彻查清楚。”便命人召集庄内上下人等来厅内聚集。不多时,慕仁山庄上上下下二百余人齐聚,连杂役马夫都未落下。厅内自是容不下,大多数人便立于院内。

    公孙二娘见公孙正立于廊下,拉他进厅,低声道:“师父,昨晚好生怪异,先后两人先后去我屋内盗掌谱。”

    公孙正奇道:“两人?那么掌谱究竟被盗没有?”

    “第一个人盗的是真的,第二个人盗的却是假的。”

    “还有假的?”

    公孙二娘低低地对他细说了一遍。那边秋渐浓说道:“庄主,劳烦你命人打一盆水来。”

    转眼有小厮打了盆水放在厅内几上,秋渐浓摊开掌心现出一只小瓶,他将小瓶内粉末倒入水中,说道:“那掌谱上沾了一种药物,遇水变色,凡有人碰过掌谱的,手在这水中一浸便知。”接着便命人一一伸手入盆去试。

    公孙二娘诧然道:“那书上几时有什么药物?我怎未见他在书上撒什么?”她说这话时自然也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卫渡天等人听见。只见庄内所有人均自盆中试过,半日后,所有人便都试完了,无一人手掌变色。

    裴濯行道:“秋公子,你这玩笑可开得大了,到现在为止,并无一人手掌变色。”

    秋渐浓面不改色地道:“这本在我意料之中。”

    裴濯行面色微沉:“那你让我叫庄内上下人等齐来验明,却是何意?”

    秋渐浓道:“既然是裴家庄上下人等都要验明,那应该还有人属遗漏之列。”

    “怎么?”

    秋渐浓看看众人道:“凌伯父、凌伯母呢?”

    凌叶子叫道:“我爹娘怎会……”

    凌韫道:“为以示公允,我们也当不能例外。”当下与妻子轮流去盆中试了一下,并无异状。

    “还有裴夫人与裴庄主、少庄主呢?”

    这句话顿令得裴濯行面现怒容:“连我们也要怀疑?”

    裴夫人却上前将双手在盆中浸一下提起,说道:“未曾查明之前,人人俱有嫌疑,也怪不得秋公子。表哥,衍之你也来。”

    裴衍之不敢有违母命,上前去验了一下后退。

    裴濯行怒道:“荒唐!”袖子一挥,盛怒之状难以掩饰。

    邵天冲亦觉得十分不妥,心想:“秋渐浓此举并未与任何人商量,擅自主张而且闹出如此笑话来,岂不是让裴庄主轻视?”

    秋渐浓却慢条斯理地道:“裴庄主既然心中无鬼,为何自己不亲身验明?”

    “你……”裴濯行气得说不出话来。

    秋渐浓踏上一步,目光咄咄逼人,连一旁观看的凌叶子都已觉得难以忍受。裴濯行与他对视良久,终于怒哼一声,走上前将手浸入水盆中。他双手在水中并未变色,一放便提了出来,说道:“如何?你可该释疑了吧?”

    秋渐浓盯着他双手道:“既然无事,庄主的手为何颤抖?”

    “你又想胡言乱语什么?”

    秋渐浓道:“素闻庄主涵养极深,为这点小事便动怒,着实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你明明无事,手却还在颤抖。”他这么一说,人人便注意到裴濯行的衣袖果然有些颤动,但均觉也算不得什么。

    裴濯行怒道:“任何人给你这么捉弄,也会气得发抖的。”

    秋渐浓道:“只怕未必如此。裴庄主你的手并未变色,那其实十分简单,因为你去晚一步,盗的那本是假的。”

    “你……无凭无据,胡言乱语!明明已按你的说法验明,还要强辞夺理!”裴濯行一拍茶几,将那几上水盆震得跳起,倾倒于地。“我慕仁山庄可不是任由你撒野的地方!”眼看双方便翻了脸。

    秋渐浓道:“庄主不必动怒,你回房后想必细翻过那掌谱,假掌谱自然也不会在了,可是你脚下鞋底多半没换,一定踩着了屋内的磷粉,只须将门窗关闭,便可以看见鞋底绿光。”

    “一派胡言,难道我还会任由你捉弄?”

    “验与不验,可由不得你。”秋渐浓说话间便向他出手。

    琴棋书画立即将厅门掩上,厅内许多裴濯行的弟子纷纷动怒,眼看要混战起来,卫渡天道:“且先安静,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此事与你们无关。”他的声音以真气传送出去,震得众人耳鼓作响,慕仁山庄的众弟子登时安静下来。琴棋书画等八人将他们拦在厅内一角。裴衍之仍想动手,宋琴和随手点了他穴道,将他按倒在一张椅中。

    裴夫人素来文静,也现出薄怒之色,对凌叶子道:“叶儿,你的朋友怎地如此不讲道理?”

    凌叶子尚未答话,公孙二娘已道:“夫人莫生气,若他冤枉了庄主,我必让他加倍赔罪。”

    裴夫人愤然道:“江湖人最重声誉,只怕你们赔不起。”

    公孙二娘笑道:“至多我们将性命交还夫人便是。”

    裴夫人愠怒无言。她见厅内二人斗得激烈,不由得为丈夫担忧起来。

    邵天冲在旁看着,心道:“秋渐浓闹成这般模样,这事不知如何收场才好,只怕事后再怎么赔罪,也不能取得裴庄主谅解了。唉!”他正忧愁间,听得秋渐浓道:“关窗,遮光!”

    琴棋书画应一声,立即去关了窗户,四名男子脱下身上长衫便向窗户遮去。

    裴濯行见此情形,一颗心陡然下沉,拔出长剑,竟是拚命打法。那窗户一遮,虽然仍有微光射入,但人人都已看清,裴濯行走动间脚下确实闪动幽幽磷光!

    裴夫人先是啊地一声惊呼,不由自主倒退几步,站立不稳,凌叶子一把扶住了她。

    裴濯行怒吼了一声,声调变得十分难听,剑招更为狠毒,拚命想要逼退秋渐浓,向门边移动。卫渡天抢上前,发掌向他夹攻。裴濯行的武功原本略逊他们二人,更何况是二人一同夹攻?不多时便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侧边的太师椅旁。只听他手中长剑叮一声响,脱手跃上半空,秋渐浓接过长剑刷刷几剑,几点血光溅起,裴濯行跌坐于椅内,双手双脚颤动不止,衣袖及裤脚边全是血迹。

    裴夫人惊呼着扑上前去,叫道:“表哥,表哥!”回头怒斥道:“他纵有不是,亦不过盗了一本掌谱,你怎能下如此毒手?”原来裴濯行的双手双脚筋脉俱断,从此便成了废人。

    众人见状均觉得未免有些过份,邵天冲忍不住也叱喝道:“你也太残忍了!”

    裴夫人盛怒下一掌向秋渐浓攻去,她武功平平,秋渐浓侧身轻易避开,握着她的手腕一带,手下一紧,裴夫人顿觉全身酸软,动弹不得。

    凌叶子叫道:“不得对我姨母无礼!”

    秋渐浓道:“她与此事无关,我也不想难为她。二娘,你看着她。”公孙二娘应声上前抱住裴夫人,令她不能动手。

    裴夫人挣扎着哭道:“你……你不是人!”

    秋渐浓道:“我现在没空与你理论,一会你便知道你丈夫是何等样人。”说着向邵天冲身边走去。

    邵天冲一怔,道:“你干什么?”

    秋渐浓却在公孙正面前停下,看了他半晌。公孙正正视着他,两人对视无言。公孙二娘也讶异起来,问道:“这事与我师父又有何关系?”

    秋渐浓叹一声道:“我也愿与他无关,只可惜公孙师父也一样脱不了干系。”言语间手指着公孙正的脚。

    公孙正凝视他良久,道:“不必看了,你既然能怀疑到我身上,我否认亦是无用。”说罢,缓缓抬起脚,鞋底荧光微闪。

    公孙二娘失声惊叫道:“师父,你……”

    公孙正道:“不错,第一个盗掌谱的是我。”公孙二娘与邵天冲呆立当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你怎么会疑心到我,倒也奇怪。”

    秋渐浓道:“我对你起疑其实是从上次来慕仁山庄,不过当时仅仅是怀疑你的身份,倒未曾疑心你会与邵家血案有关。昨晚我故意发出声响,见你并未伤害二娘,显然还念师徒之情,所以我今日对你也手下留情。”

    公孙正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听闻声息后便离去,并未想到要杀人灭口。”

    秋渐浓道:“只怕你的弟弟却与你不大一样,他比你要狠毒多了。”说着一指裴濯行。

    “你在说什么?”裴夫人茫然问。

    秋渐浓道:“这种事,理应由公孙师父自己来说。”

    公孙正微笑道:“迟早总是要说的,先听听你为何疑心他再说。”

    秋渐浓道:“裴庄主身上疑点其实太多。第一,他对邵天冲过度热情;第二,周超与飞斧帮勾结之事颇有疑问;第三,他对此事太过关心。先说第一点,凌伯父能看得出邵天冲的相貌与其父相像,裴庄主绝不会看不出这一点,所以他对邵天冲处处关心,尤其对于他的身世,更是热情得过了头。”

    裴濯行颤声道:“我……我从未见过邵家的人,又怎会知道……”

    秋渐浓摇头叹道:“你若是从未见过邵家的人,又怎会血洗邵家呢?”

    邵天冲一震,问道:“你说什么?”

    “我离开不平门前,独自去了少林一趟,再三向方丈追问当前的事情,方知邵方当年以七绝摧心掌击毙的那孩子,名字叫做裴慕仁。你可明白了?”

    邵天冲呆在当地,脑中一片混乱,觉得事事都与他所料相差太大,一时无法接受。只听秋渐浓又道:“当年邵方的那位至交叫做裴剑农。”他见公孙二娘向他看来,微微一笑道:“自然,与我的名字是音同字不同。据说他本不叫这名字,后来娶妻生子后,取解剑归农之意,改了名字,表示从此退出江湖,做一名普通农夫。不过邵方却不肯放过他,仍然要找他报仇。”

    “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以至于至交变为世仇?”邵天冲问。

    “这个……说起来未免有些难听。我曾听卫渡天说起,钟离坎为他的两位朋友铸了那对同心剑,分赠二人。同心二字,想必任何人一听便知其义。这两把剑,一把在邵方手中,一把却在裴剑农手中,他们两人关系可想而知。”

    卫渡天失声道:“哎哟,当初我跟你提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可没想到与慕仁山庄有关。”

    “你不知亦不足为奇,因为你不知道裴剑农是谁。若不是方丈说起,我也不会知道慕仁山庄的创始人是谁。裴剑农与邵方本是一对……可是后来不知为何,他却又娶妻生子,离开邵方。”

    邵天冲胀红了脸道:“邵方不是男人么?”

    秋渐浓笑道:“他本来就是男人,所以裴剑农大约想做个正常人,不想再维持这段不正常的感情。成婚后他与妻子感情弥笃,就更不会再理邵方。邵方创这掌法,原本是想杀了他妻子,让他看着心爱的人死去,没料到裴剑农的妻子却难产去世,只留下一个孩子,邵方一怒就将恨撒在那孩子身上。尔后的事,方丈亦不知晓,我只能凭空猜测,不如问公孙师父更清楚些。”

    公孙正接着他的话道:“那孩子死后,邵方就此消失,裴剑农未能报仇,他为了纪念独子,便将裴家庄更名慕仁山庄,并再娶妻生子。他鳏寡十余年未娶,是对亡妻难忘,而续弦是为了后继香烟,同时他要裴家所有子孙记着,只要裴家有一人活着,便要取得七绝摧心掌的掌谱,以此掌法杀光邵家的人。邵方一生未娶,但他弟弟却住在姑苏,所谓邵家的后人,其实都只是他弟弟的后人,但这笔血仇总要清算的,自然便落到邵方弟弟的后人身上。裴家历代子孙都未能实现这遗愿,因为他们虽承诺要杀邵家后人,却一直找不到掌谱,也不及这人狠毒——”他一指裴濯行,“他找不到掌谱便先杀了人家满门,再慢慢寻找那掌谱。他以为一定很容易找着,谁料搜翻了天也查找不着。偏偏邵家唯一的后人又失了踪,从此便断了线索。”

    秋渐浓道:“可是你却无意中发现了邵天冲,你必定也事先打探过邵家的情形,见了邵天冲的容貌,再听他的名字,便知道他的身份,想要从他身上查找掌谱下落。但邵天冲失去了记忆,无论你们怎么打探也查不出半点线索,你们更没想到的是,与裴濯行合谋去邵家的杜战已捷足先登取走了掌谱。”

    裴濯行声嘶力竭地道:“胡说!一派胡言!我怎会知道谁是杜战?”

    “你不认识杜战,却向他报讯?我们上次离开慕仁山庄到开封时被杜战围剿,除了你有谁报讯?至于你为何认识杜战,那便说到你的第二大疑点。周超自幼生长在湖州,以他的身份地位武功,无一可取,突然之间说他与飞斧帮、周王府勾结,未免有些突兀,飞斧帮能看中他哪一点?他若不是奉你命,又怎敢妄为?而你自然是多年以前便与周王府有了勾结,所以结识杜战。当你妹夫得到周燕二王勾结的证据时,他只告诉了你一人,若不是你,却又是谁出卖了他?”

    凌韫道:“你……难道当真是你?”

    秋渐浓道:“此事是后来凌伯父提起我们方知,你连自己的亲人都会出卖,还有什么做不出?”

    裴濯行额上冷汗直下,喃喃道:“胡说,胡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你胡说!”他翻来覆去只有这两个字。

    凌韫颤声道:“我对你的疑念只是一闪而过,还当是我朋友受逼不过招供,现在细想起来,他已抱必死之心,将罪证交给我,又怎会吐露此事?”

    凌叶子看着姨父,满脸失望之至。

    秋渐浓道:“第三,你对掌谱如此关心,有意无意地打听,又怎会不令人生疑?”

    裴濯行虚弱地道:“你……你编构的故事太过巧合,简直……”

    公孙正踏上一步道:“他编的故事巧合太多,没有真凭实据,那我便讲个真实的故事给你听。三十年前,一对兄弟两同去苗疆,经过一个毒沼时,弟弟不慎陷入泥沼,哥哥伸手去拉他,却被他反拉入泥沼,而他自己借这一拉之势跃上实地,远远地逃开。他哥哥问他为什么,他说道‘我恨你,从小到大,你为什么样样都要比我强?所有人提到我都只知道我是裴正我的弟弟。我们两人与表妹一同长大,为什么表妹就应该与你订亲而不是与我?我与表妹才更年貌相当些,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吧,只有你死,我才不会永远做裴正我的弟弟,我才会得到慕仁山庄,得到表妹。’这话你应该不会陌生罢?”

    裴濯行“啊”地惨叫了一声,手颤抖着抬不起来,叫道:“你……你……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活着的……你完全不像……不像……”

    公孙正冷冷道:“任何人在那充满毒瘴的泥沼中生活五年,容貌都会变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苍老、很丑陋?只要你自己试着去泥沼中生活五年便会明白了,只要是泥沼中经过的、生长的所有生物,无论是藤蔓、毒蛇、毒菌,只要是能吃的,统统都可以拿来充饥。一直到五年后有人经过,我才能从泥沼中爬上来,当时我在水边看自己的倒影,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当我怀着一线希望回到家中,却看见满庄喜庆,正在庆贺我的好弟弟——你的大婚之喜,嘿嘿,嘿嘿!”他转头看着裴夫人。

    裴夫人面色白得犹如梨花瓣儿,不停在风中颤抖,嘴唇微翕,说不出话来。

    “昀卿,昀卿,你好啊!”公孙正苍凉地说道。

    “表哥,我……”

    公孙正道:“你没错,我也没指望你能为我守候一生,只是我怎么也没料到,你嫁的不是旁人,却是那个禽兽——不,他远不如禽兽,禽兽尚念手足情,他却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要杀,厉害啊厉害!”

    裴濯行面如死灰,闭上了双目。

    公孙二娘见公孙正凄然欲绝,忍不住叫道:“师父!”

    公孙正道:“傻丫头,你不必叫我师父,我收你为徒,原没安着什么好心眼。若不是因为天冲,我也不会去将你们捡回来。我所以不肯收天冲为徒,是怕有了师徒情份,便下不了手。我也没好好教过你功夫,因为我自己所学的功夫只要你一出手,便会有人识得。”

    公孙二娘道:“师父,我不怪你,我知道你还是把我当徒弟的,那晚你若狠心些,便会杀我灭口,可是你毕竟没有。”

    邵天冲问道:“师父,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我,为什么不动手?”

    公孙正看着他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说道:“我活着一直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如今仇也不可能得报,掌谱虽得到了,亦不过是一堆废纸,难道我还会去修习它?昨晚我看了许久,还是将那掌谱连带木匣一同烧了。我先祖虽然死得甚惨,可是邵家死了一百多人,这仇怎么算也算不清了,再清算下去亦不过是多伤人命而已。”他顿了一顿又道:“我今日终于能站出来指证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能说明自己的身份,便已无遗憾了。当日我追去杀了杜战,原本是想救他一回,就算我再怎么恨他,也料想到事情暴露后他会有何下场,他……他死不足惜,可是昀卿你……”他一说,众人才知杜战原来是死于他手中,那么不问可知,那剧毒自然是他自苗疆带回来的。

    邵天冲想:“为什么他说大仇不可能得报?师父他还是不忍心对我下手的,他……他虽牢记着这血海深仇,可他毕竟与裴濯行不一样,他没有办法用别人的血去祭自己的祖先。”他心头升起悲凉之意,说不出话来。

    裴夫人挣开公孙二娘的手,走上几步,忽地双膝一软跪在公孙正面前,泣道:“表哥!”

    公孙正想要将她扶起,她却不肯起身。公孙正道:“这又是何苦?”他松开手,转身对秋渐浓道:“只不过我无论如何想不到,会栽在你手中……嘿嘿,你比你爹娘可厉害得多了,他们哪有你这般心计?”

    秋渐浓道:“公孙师父,实在是对不住了。”

    公孙正道:“你听了那琴音,便猜到是我?”

    秋渐浓道:“你那琴音是缅怀故人,那晚你特地拉我去说话,一直看着我,应该是想到我的父母惨死,所以才会在洗心阁上弹奏那悲伤的曲调。”

    公孙正点点头道:“我与你父母原是至交,当年我得知不平要娶申家堡的大小姐,一怒之下要去找他兴师问罪,可是蕈秋却拦住我。她说心既留不住,留着人有何用?她当时左思右想,生起走绝路的念头,我一直劝她,她才终于打消念头活下来。去苗疆前,我约好回来后要送她离开江南,可是我一去便没回来,待有了她的消息时,却是噩耗。斯人已故,唯有余恨耳。”他遥想少年时的往事,眼光渐渐迷离,“红藕香残玉蕈秋……微雨剑双飞,落花人独立,如今却只能见到故人之子了。”

    秋渐浓道:“我……我爹临死时也念着这两句。”

    公孙正道:“微雨剑双飞是指我和不平,落花人独立是指你母亲,当年我们并称江南三剑。只不过,如今却剩我一人孑立……我活着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而已,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他说了两声,语音渐渐低下去。

    公孙二娘见他面色有异,抢上前扶住他身子,叫道:“师父,师父!”邵天冲也跟着上前去,他心中百般矛盾,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公孙正看着她微微一笑,抚着她的头道:“乖。”他嘴角沁出一丝鲜血,身子慢慢下滑,低声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我如今何止尘满面、鬓如霜?”

    裴夫人握紧他的手,满眼俱是三十年前那个文武全才、风流俊朗的表哥,不由泛出一丝微笑,跟着他道:“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公孙树下,白首盟约,你……你还记在心上……”

    公孙正低声道:“我自然记着,生死不相忘。”

    “我从没仔细瞧过,你与我这么近,可是……可是我就没看出来……其实我应该想得到,你改姓公孙,取了正我中的正字为名,只是我无论如何想不到你尚在人世……”

    “你又怎会想到当年的裴正我会变成这般模样……我时时看着你,你从没发觉过。别说你,连他都认不出我来。也好,不会因此而扰乱你的生活……昀卿,昀卿。”公孙正唤了两声,眼睑渐渐无力睁开。裴夫人叫道:“表哥,表哥,你等等我!”伸手拔了头上发籫用力插入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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