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渐浓见他们走远,上前问道:“盛千寻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便信了?”他虽远远站着,但耳力过人,将盛千寻所说的话都听在耳中。
“我大哥不会骗我。”
秋渐浓道:“他没骗你,只不过他没有告知你实情罢了。飞斧帮既为燕王驱策,那么便永远脱不了干系,绝不可能抽身而退了。若燕王败,飞斧帮作为燕王余党必被当今皇帝所清剿;若燕王举事成功,便更不容你全身而退,自古以来都是兔死狗烹,除非你永远为他所用,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卫渡天苦笑道:“我知道,接手飞斧帮如同一脚踏入泥沼,再也无法自拔。可是有些事你就是明知陷阱也得往下跳。”
秋渐浓拍拍他的肩道:“那我无话可说了。盛千寻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嘿!”他言下还有许多话并未说出,但卫渡天的立场已定,以卫渡天的个性,承诺更重于天,他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三人一路返回不平门,卫渡天一回屋,公孙二娘便问及此事,当听得卫渡天终于同意接手飞斧帮时,不由得吃惊,说道:“他怎能这么傻,盛千寻以兄弟之情引诱他,那与以利益引诱有何区别?盛千寻是帮主,一呼之下帮众自然要赶来相救,未必是对他有什么旧情。盛千寻自己亦不过是想将这炙手担子转给他而已,不见得还将他当什么兄弟,为燕王效忠才是真。”
秋渐浓道:“他都说得很明白了,纵是陷阱也得往下跳。”
公孙二娘摇头道:“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男人。”
秋渐浓笑道:“男人也不尽相同,我跟他就完全不同,邵天冲跟我们又不相同。”
公孙二娘也侧头笑道:“你倒说说有什么不同?”
“邵天冲要求绝对正义,是那种将教条礼义放在第一位的。卫渡天却是将兄弟义气放在第一位的。”
“那你呢?”
秋渐浓笑而不答。
邵天冲等人听闻秦简之事后,更觉忧心,深感秦简如今已成了一个极难对付之人。卫渡天却将答应盛千寻返回飞斧帮之事隐瞒不说,秋渐浓与公孙二娘见他不说,自也不便泄露此事,在这种情形下,说出来并非什么好事。但自那以后,秦简的踪迹却又消失了,不平门众人四下打听,始终未闻。
这日公孙二娘独自上街买东西,路经一家酒店,听得店内传来呼叫之声,转头看去,见店内地上有两人不停打滚,店内客人与小二却都躲得远远地缩在一角颤抖。她好奇之下走近前去,听那两人嚎叫得十分痛苦,问道:“这是怎么了?”
店内无人应答,她背后却传来语声:“他们中了我的掌而已。”她大惊回头,看是何人能悄无声息地到了她身后。这一转身却令她全身冰凉,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只见那人眉心间有一缕隐隐的红色细丝,眉目间透着邪恶意味,却是秦简。只是她记得半月前在嵩山上秦简眉心间并无这缕红丝。秦简面上带着奇异的笑容,道:“我记得你是谁。”
公孙二娘盯着他,不知如何作答,心中凉意嗖嗖上蹿。
“对了,我最近的记性越发不好了,能记得你真是不容易的事。”秦简笑着说。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从他反射着异彩的眸子中无法分辨。
秦简忽地皱眉,将脸凑近她问:“有很多事我都忘记了,包括跟我自己有关的事。你知道我的事么?”以他凑过来的姿态,往日的公孙二娘自然早就避之不及,但今日她真的是避之不及了——完全来不及闪避退让,他那张脸就如平空出现在她近前一样,与她只隔着半尺。
“别碰我!”公孙二娘只听见自己变调的声音。
“你怕我?你和他们一样怕我。”秦简眯起了眼,一把抓住她的肩。她自然也是完全来不及闪避,肩骨便有一种将要碎裂的感觉,整条臂膀完全无力。
秦简像是发现她的面色极不正常,手下稍松了些,说道:“我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怕我呢?”他的表情突然有些无辜。
公孙二娘只觉得牙齿打战,但听他说话语气却又与周王府地牢时大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却也说不上来。正在此时,她觉得秦简用力拉着她向酒店外走去,一时回过神来,未受制的右手便向他胸口切去,用力想挣扎出他的掌控。
秦简面现怒色,一把抓住她切来的手腕一扭,喀地一声她便听到腕骨骨折的声音,痛得一身冷汗。秦简看着她笑道:“你最好不要乱动,我今天已经打伤了三个人,估计是不会再伤人了,不过你若是惹怒我,那我也难保控制不了自己。”
公孙二娘冷汗淋漓地抬头看他。
“走吧。”他拉着她向前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
“去哪?”秦简侧头想一下,“我也不知道,去哪?”他面现迷茫之色。
公孙二娘可以确定秦简现在的心志有些问题,便小心问道:“你不知道你要去哪,那你知道你是谁么?”
“我当然知道,我是秦简。”秦简怒视着她,“你以为我会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我是谁?”
“不知道。”秦简瞪着她,“不过我记得你,半个月前你说我哥哥还活在世上,对了,我要去找我哥哥,你带我去见他。”
“好……”公孙二娘心道:“我就怕你不肯去见他。”
秦简笑道:“你不用怕我的,我现在心情很好,不会为难你。”他抬头看看天色,自语道:“要下雪了。”
天色果然是有些沉暗,阴阴的令人不安。公孙二娘走了几步,腕骨痛得厉害,道:“我的手腕好痛,你让我接上骨。”
“你不会逃跑吧?”他将信将疑地问。
“我能跑得掉么?”
“那倒也是。”他放脱了手,公孙二娘自己接上腕骨,转动了几下,他立即又抓住她的手臂,生恐她逃走。
他们走了几步空中便飘落了雪花,大片大片地宛如洁白羽毛,公孙二娘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片的雪花,心想这定是一场暴雪。果然那雪花越来越密集,及他们到达不平门时地面已铺了薄薄一层积雪,雪花落在地面先是溶入土中,到后来已来不及消融便堆积起来。公孙二娘正欲迈步进去,秦简却一把拉紧她,道:“不许进去。”
公孙二娘一愣:“怎么?”
秦简道:“叫我哥哥出来,我不进去。”
“那你放开我,我去叫你哥哥见你。”
秦简道:“你当我是傻瓜?你进去了便不会出来了。”
公孙二娘啼笑皆非:“那怎么办?你不肯进去,也不放我进去,谁来替你通报?”不平门内自韦不平过世后萧条冷落,阴雨天山门外便不再有弟子守门。
秦简想了一想,道:“这里面有好多人武功很高,一定会对我不利,可是只要你在我手里,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嘿嘿。”
“那就进去啊。”
秦简盯着她,目光森然,看得她一颤。“你是不是别有目的?”
“是你要我带你来找你哥哥,怎么说我别有目的?”
秦简冷哼一声,忽对着山门扬声叫:“哥——哥哥!”他的声音响得奇怪刺耳,含着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激动的音调。
“你这么叫,他怎知道你是在叫谁啊?”
“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的。”秦简喃喃道,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绯红色。
公孙二娘咕哝道:“知道才怪,他与你分离十多年,哪还听得出你的声音。”
秦简不答。但他那声叫声显然是惊动了不平门内的人,转眼便奔出大群人来。秋渐浓当先看见公孙二娘,叫道:“二娘。”
“别过来,离我远点。”秦简警惕地道。
众人止住脚步,秋渐浓看着公孙二娘却束手无策。秦简非同常人,他也摸不透此刻秦简想要做些什么。
“我哥哥呢?你要是骗我,我先将你肩捏碎,再砍你另一只手。”秦简扫了一下,目光凌厉了起来。此时他的戾气似有膨胀之感,眼中微微充血。
“你哥哥会来的,耐心些。”
“你想要做什么?”秋渐浓喝问。
秦简的眼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先是漠然,随即恍然似地道:“我记得你是谁,上次我没杀掉你,让你跑了!”他眼中闪动着幽暗与血腥的光芒,自语般地道:“你应该死,你的武功很高,我没把握杀你。”
秋渐浓等人听他自说自话,神情古怪,均是与公孙二娘先前一样诧异。公孙二娘向他们连使眼色,他们却无法明白。秦简忽注意到他们的眼神有异,喝道:“你别耍花样!”手一紧,移到公孙二娘颈部,只要五指一紧,她的脖子多半便会喀喇一声,却不似腕骨可以接驳。
公孙二娘不敢动弹,心中却在叫苦:“秦大哥怎么还不来?”雪花落在她头上、肩上、眉上,竟罩了浅浅一层。
秦觉行走缓慢,在海逸扶持下又过了一会才吃力地走到。他一抬头,便与秦简的目光相对,再也无法移开。
秦简面上泛出些微喜色,逐渐变成笑意:“果然是哥哥……”
秦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喉头便有些哽咽。
“你见着你哥哥了?该放了我吧?”
“不行!”秦简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立即消失,又恢复原有的神情,杀气重了起来,看着她恶狠狠道:“我放了你这些人就会冲上来杀了我!”他居然还能想到这一点,可见心智并未全乱。
公孙二娘道:“不会的,他们不会杀你的……”她小心翼翼地说着,边察看秦简的脸色。
秦简道:“不,他们说的话我不相信。”
秦觉颤声道:“难道哥哥说的话也不信么?你放了她,我保证大家不会为难你。”他其实并无把握制止众人,但料想为了公孙二娘的安危也无人敢轻举妄动。
秦简迟疑不语。
“简儿,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么?小时候在姑苏若是偶尔下起雪来,我们都会在院子里乱跑……将雪捏成团,掷得满院、满屋都是雪,身上湿透……对了,表弟也还活着,你还记得表弟么?”秦觉指着邵天冲,“我们从小是一起长大的。”
秦简陌生地看着邵天冲,目光十分冷淡。他又转向秦觉:“小时候的事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姑父家的那场大火,你都不记得了么?火场中你被人打了一掌,我以为你死了,是谁救了你?”
“是师父救了我。”秦简的眼睛突然一亮。
“你的掌法谁教的?从哪里得来的掌谱?”秦觉问的这句话正是人人想问的。
秦简苦苦思索,茫然道:“哪里来的?哪里来的?对啦,是一张地图……是藏在一枝珠钗内的地图……”
秦觉皱起眉来,对他不连贯的话语难以明了。
秦简又思索着道:“那张图原本就是一幅山水画啊,一直挂在姑父的屋内。起火时那张画竟然烧不毁,师父发现了那张怪画,就取下来。嗯,画上有一个很小的人像,对对,画的就是祈连山的两座峰,掌谱在那两峰间山谷中的坟墓间。”
“坟墓?”秋渐浓心想:“怎么像是邵方的墓?”他看着宋琴和,宋琴和目中亦有相同疑问。
秦觉又问:“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对啊,师父挖出墓中的掌谱后,将墓又重修葺了一番,连墓中机关都按原样设计好,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然后他想将那画毁了,可是发现那画不知道是何材料所织,竟然毁不掉。他就把画卷成小团,挖空一颗明珠,找工匠将明珠契合起来。再将那明珠镶在一枝钗上。”
宋琴和失声道:“那枝钗为什么会变成了贡品?”
秦简翻了翻白眼,道:“什么贡品?你怎么知道是贡品?不错,那枝钗后来被燕王看中,选去献给皇帝作贡品了,师父说反正那宝图也没用了。”
宋琴和喃喃道:“怪不得墓穴中什么也没有,可是同剑为什么留在墓中?”又想:“应该是杜战当时并没有发现棺材下还有密室。”
秦觉问道:“为什么你师父还要将墓重修葺?”
“嘿嘿,他没说,不过我知道。他怕他的合伙人追查到蛛丝马迹,万一得知了有关掌谱的消息,他可以一口否认他不知道。他的合伙人纵然得到宝图追查到那古墓,也不会知道有人盗过墓。”
秋渐浓心想:“杜战的心机倒是挺深的,可是他却没发现同剑。”
邵天冲秦简说到合伙人,立即急不及待地问到他最关心的问题:“你师父的合伙人是谁?到底是谁血洗我邵家,纵火毁迹?”他急迫中带着恨意,手紧攥成拳。
秦简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不知道,师父没让我知道过,不过他当初也是为了帮人,自然实际上还是为了那掌谱而去,只是他后来听人说起这掌法对自身似有危害,自己一直不敢练。你们问了我这么多干嘛?我师父是你们杀的吗?”
秋渐浓道:“你师父不是你杀的?”
“废话,他到底是我师父,无缘无故地我杀他干什么?”
秦觉道:“你师父不是好人,是他伙同别人杀了姑父全家,害我们无家可归。他让你练这掌法也没安什么好心眼,他是想害你啊!”
秦简脸上有些抽搐。半晌道:“不错,从前我以为是他疼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没安好心。我……我也很害怕,我现在每天大半时间都想杀人,想看见人的鲜血……每天不使那掌法就会觉得很不安,有时候连自己都想杀……”说着,激凌凌打个冷战,又道:“从我练成这掌法之后,我就时常迷糊得很,我……我……”他一边说着神情异样起来,眼中渐渐变得血红,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陡然地双目大睁,杀气暴长。
众人惊惧起来,秦觉失声道:“简儿,简儿,你别乱来!”
“呃——”秦简的喉头发出古怪的声音,忽地转向公孙二娘,手上五指收紧。公孙二娘脸色立即发紫,半个音也发不出来,窒息得几欲晕过去。
“简儿,放开她!”秦觉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大声地叫,声音颤抖,全不似平日。
或许是秦觉的惊惶与这一声大叫唤醒了秦简,他陡然地手一松,转过脸面向众人,扭曲的面容似显示着他内心正在强烈克制自己。
“简儿!”秦觉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一声大叫令他有全身虚脱的感觉,他松开扶着海逸的手慢慢走上前去。
“觉儿!”海逸一把拉住他,喝道:“你不可上前。”
“不,他是我弟弟,他不会伤害我。”秦觉执意想要走上前。
秦简看着秦觉,另一只手也不住颤抖起来,他努力维持正常道:“别过来,我真的会杀了你,我怕我不——行。”他的牙齿仍在打战。
“那你杀了我好了,放了二娘。”
“不……不,我不能杀你。”秦简有些混乱,抓着公孙二娘的手不知不觉地有些放松。众人头顶、身上均积了层薄薄的雪,唯有他身上片雪不沾,所有的雪花落到他身上都是以极快的速度溶化,甚至他额上还在往下流汗。
秋渐浓看出秦简内心苦苦地挣扎,知道这是他内心最脆弱的时候,不假思索地掠上前,一掌向他攻去。
谁知秦简立即便生出反应,放在公孙二娘颈边的手立即收紧,秋渐浓的手掌在他胸前盈寸停了下来。秦简有些狰狞地笑道:“你想干什么?”
“放了她。”
秦简眯起眼道:“我现在想杀了她!”
“你放了她,我让你杀。”
秦简立即摇头:“不行,你的武功这么高,我不一定杀得了你,杀她容易得多。”他低头看着胸前的手掌。
秋渐浓不得已缓缓收回掌势,他实在没有把握自己这一掌会比秦简的五指更快。纵然是同时发动,那也是公孙二娘的危险性更大一些。他这一掌未必能令秦简致死,可是秦简的五指一收,公孙二娘一定先颈骨断折。
秦简看着他微笑道:“好,你替她死,你现在自杀我就放了她。”
公孙二娘说不出话来,眼光却在不停地对秋渐浓说:“不要,不要,不要!”
秦觉已先将这两个字叫了出来:“不要!简儿,别乱来。”
“好。”秋渐浓却吐出一个字来。他盯着秦简的双目:“你现在放了她。”
秦简摇了摇头,说道:“我要确定你死了才会放她。”
“那我怎么知道我死后你会不会放过她?”
秦简想了一会,眼前一亮,道:“我有个好办法。”他拔出公孙二娘的离情剑,看了一阵咕哝道:“挺利的剑。”然后抬头对秋渐浓道:“你后退。”
秋渐浓不解其意,向后退去,一直退到秦觉点头为止。
秦简面上泛出笑意,将离情剑扔到他面前,道:“跪下!”
秋渐浓一怔。
“跪下,你站着总是件危险的事……还是跪着安全些。”秦简喃喃说道,“我很喜欢看见鲜血的……你要是流很多血我就会平静……嘿嘿……”
秋渐浓抿紧的嘴角有一丝极力抑制的坚定,缓缓弯下双膝。
“不要啊公子!”他身后的八名随从在叫。其余人也情不自禁地替他难堪起来。
秦简有些痴痴地看着秋渐浓,自语般道:“很好,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居然肯为她下跪……”他看了一眼公孙二娘,似乎想用目光将她切割开,看见她的鲜血。公孙二娘面上自然没有血,不过两行泪却缓缓流下来。她紧咬着下唇,默不作声。
“拿着那把剑,自己在你手腕上划一道口子——不用太深,能划破血管便行。”秦简微带兴奋地说,“我还没看见一个人在我面前流尽鲜血而死的样子。这样子死一定很缓慢,也不太痛苦……在你断气之前,我就放了她。”
“不要……”众人一齐叫了起来,明知这叫声并无作用,便叫得甚是无力,无一人能上前阻止。在叫声中,秋渐浓已提起剑在左手腕上划了一道伤痕。
秦简这个法子果然算得不错,一个人鲜血流尽的时候自然一时不会便死,但却无论怎样也来不及救活了。他看着鲜血流出来,便射出夺目的神彩来。
秋渐浓脸色极端平静,雪一样白的衣袖衬着雪一样白的手腕,加之落在他身上凝聚不化的雪花,分不出哪种白更冷冽,更能令人双目生疼。鲜血是缓慢滴落在雪地中的,每一滴血落在雪上便迅速扩散开去,地面上渐渐便红了一片,红得绚烂夺目。似乎世间没有一种红色能如鲜血一般能强烈刺激人的视觉,能令人心弦紧绷。他的目光落在公孙二娘脸上,异样地安祥起来。
公孙二娘依然是没发出半丝声音,只是不停地落着泪,牙齿早将下唇咬破了。
秦简兴奋得有些颤抖起来,他对鲜血的反应比一般人更为激烈,简直是目不转瞬地盯着那鲜血落入雪地。大地仿佛静到了极点,雪花落地与鲜血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响得令人心悸。
琴棋书画等八人一直在颤抖,柳拂月嘤地一声先哭起来,立即转过头去不敢再看。柳拭尘也转过身去抱着妹妹,不住地哭泣。其余人都有不忍卒睹的表情,相比之下,倒是身受之人显得淡定自若,毫无悲意。
“简儿,你放了她吧!”秦觉颤声道。
“不……好看……”秦简痴痴看着那鲜血。自从练成这掌法后,他对原本感兴趣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包括权力、美色、金钱,但却觉得鲜血与杀人能激起他莫大的快感,无比的兴奋。血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觉得心中慢慢放松,紧绷与克制转变为一种说不出的舒畅的感觉。
“简儿!难道你想让哥哥也死在你面前?你再这样,先杀了我算了!”秦简拔出一把短剑,剑尖对准自己前胸。
秦简呆了一呆。
“简儿,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师父把你害成这样,都是那该死的掌谱……”
“掌谱?”秦简喃喃地念,“是,不错,是那该死的东西!”他用另一只手伸入衣内,掏出一只木匣,远远地扔了出去,“这该死的东西,我再也不要它,是它害人!”
无人有余暇去管那掌谱,每人都紧紧盯着秦简的手指。
“简儿,我们回姑苏去吧,我师父是天下第一神医,他一定有办法医治你的,我们还回姑父家去,重建以前的屋子,建得跟从前一样……你一定是练这掌法走火入魔,伤了经脉,我们一定有办法医治你的……”
秦简神经质地摇起头来,吼叫道:“不,不可能会好的,我师父研究了那掌法十几年了,都找不到化解对自身危害的法子,你师父不可能会医好我的,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会死,我怕我哪天忍不住会杀死自己……”他蓦地转身看着公孙二娘,手指又想加力,但指尖方陷入她柔软的颈项,便见她面上静得出乎异常,也不再咬着下唇。那是一种绝望的宁静。他呆了一呆,看着她的眼泪不住的往下落,落下的泪开始变成淡红色。他忽尔想起小时听过的传说:“鲛人的眼泪会变成珍珠,她的眼泪会变成什么?”他生起极浓厚的兴趣来,饶有兴味地打量她的泪珠。她的泪水自然不会变成珍珠,只不过是渗入身前衣襟而已,渐渐她的衣襟也沾染了红色,变成一片红。
“你哭什么?”秦简愣愣地问。
公孙二娘看都不看他一眼。
“简儿——”秦觉仍在叫他,“放了二娘。”
秦简心中忽然有种不明来由的颤抖,再转头看那一地鲜血时便不再那么兴奋,他升起一种强烈难明的情绪,夹杂着绝望。那淡红色的泪似触及了他心内某个尘封的角落,他低语:“我们回姑苏,我以后不再杀人了。”
这句话声音虽低,却不啻惊雷,秦觉喜出望外得简直不敢相信:“简儿,你真随我回姑苏?我……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秦简不自觉地松了手,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渐渐自公孙二娘颈上离开,五指在他颈间留下几道红色指痕。
公孙二娘一得自由,便头也不回地奔上前去,完全不顾秦简会不会立即发难反悔。与此同时,卫渡天、邵天冲与琴棋书画同时拔剑上前,拦在不平门前。
秦简面色立即大变,喝道:“你骗我!他们想杀我,你和他们一起骗我!”他发狂一般出掌向前袭去,琴棋书画等八人将他半围在内,这一掌狂暴地将八人逼退,居中的岑画意首当其冲被他掌风击中,身子一颤,向后跌出丈余,吐出血来。卫渡天与邵天冲的剑光像两道交颈的蛇一般疾刺,迫得他不得已后退。
“简儿,简儿,我没骗你,你们放下剑,我保证他不会伤害你们……”
但这情形之下,有谁会听秦觉说话,自然是不住地进攻以图自保。秦简大喝了一声,手掌伸向前不知抓住了谁的剑锋随手一夺,将那人带得向他冲来,胡乱中他抓的却是卫渡天的剑。他手掌如铁,剑锋自是分毫伤不了他。狂怒中,秦简想要将剑自卫渡天手中夺过,卫渡天便故意一松手,一掌向秦简拍来。
秦简一方面要应付邵天冲等人刺来的八剑,一面回夺之力失了依附,便有落空之感,那一掌再也避不开,砰一声击中了他。秦简噗地吐了一大口血,他的反应好生快捷,一受伤立即后退,转身便跑,完全不顾身后八剑。他身形极快,除了邵天冲的剑在他背上划出一道口子,另七剑全部落空。但他身受的那一掌,是卫渡天倾尽全力所发,多半已震断他的心脉。
“别追了!”卫渡天眼见他身法奇快,知道追亦无用,立即回转身去。
其余人也同住了,柳家姐妹上前扶起岑画意先回了不平门去。
那边公孙二娘奔到秋渐浓身边便快速点穴止血,撕下衣襟替他包扎伤口,完全没理会他们斗得激烈。秋渐浓骤然间空了一般跌坐在地,任其所为,周身没半分气力。若说刚才他平静得异常,意志坚如钢铁,那此刻便有一道无形的力他全身抽空,再也支撑不住,连手也无法抬起。
公孙二娘替他包扎好伤口,便紧紧抱着他一语不发。秋渐浓闭上双目,过了良久才能开口说话,声音却低得令他自己都吃惊:“没事,我没事。”
公孙二娘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泣,只是生怕他忽然便消失了似地,手半分也不肯松开。
“二娘。”他终于微抬了手,只够扶着她的肩,便再也抬不上去。
公孙二娘这才松开了手,看着他血色褪尽的脸,轻轻抚着他的眉梢眼角,露出一丝笑意,笑得有些心痛。秋渐浓回以一笑,仍道:“没事的。”
“傻瓜。”公孙二娘低柔地道。
“不傻也给你骂傻了。”秋渐浓说了这句话,便觉得气力衰竭,难以为继,轻微地喘息几声,抬头便见秦简的身影远去。
众人围过来问道:“怎么样了?”
秋渐浓没有作答,只能点一下头,公孙二娘将他扶起,慢慢走回去。
邵天冲走到秦简扔掉的木匣前将之捡起,随众人向不平门内走去。
海逸正想扶着秦觉离去,却见秦觉看着秦简离去之处怔怔发呆,不由叹一声道:“觉儿,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秦觉默默地流下泪来。
卫渡天一路走一路问道:“这掌谱如何处置?”
邵天冲不假思索地道:“毁了它!”
“暂时不能。”秋渐浓回过头说了一句。邵天冲一怔,见他无力回答,又不便再问。
卫渡天道:“我也觉得暂时不能,这掌谱背后还有许多奇怪的事,杜战受何人之托灭了邵家满门,他自己又死于何人之手?杀他的人既非秦简,说不定便是当年与他一同血洗邵家的人……”
“对,留着这掌谱在手,倘若放出消息去,那人说不定会来夺这掌谱。”邵天冲蓦然省起此事。
“说得是不错,但如何将这消息散发出去还有待商议。不管这掌谱如何邪门,必定有许多人对它生贪念,只怕这消息一散出去,你自己也要成为众矢之的。”
邵天冲点头同意。
各人自回了屋内,邵天冲将那木匣打开,见其中放着一本薄薄册子,禁不住好奇去翻。翻了几页,心内不免感叹:“为了它死了那么多人,难道它真的是我邵家先祖所创?”出神间听闻有人敲门,他将书册放好,道:“请进。”
门推开,凌叶子走了进来,见他正合上木匣,道:“这回你可得放好了,别如皓阳心经一般给人盗了。”
邵天冲道:“这掌谱谁盗去谁倒霉,若有人起贪念,那是他自己的不幸。”
凌叶子笑道:“这世人愚人极多,没试过谁都不肯相信掌法害人,说不定还有人认为秦简自己修习不得其法而伤害自身。”
邵天冲摇头惋叹。
“秋渐浓现在不知如何,我们也该去看望他一下。”
“也好。”邵天冲将木匣贴身而放,两人起身向秋渐浓屋内走去,邵天冲道:“他伤得倒不重,只是失血过多罢了,休息几日应该便好了。”
凌叶子道:“若当时的情形换了你,你会怎样?”
邵天冲笑道:“你想我跟他一样?”
凌叶子看着他笑而不语,分明是非要得到答案不可。邵天冲想了一下道:“若当时别无选择,我也只能跟他一样。不过我觉得要我死容易,要我下跪却有些儿难。”
凌叶子微嗔道:“他比你还傲,可是想也没想便跪了,你却还要为难。”
邵天冲一笑道:“你无非是想拿我跟他一比,可是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做出来的事便不一样。”说笑间到了秋渐浓屋内,除了柳家姐妹与岑画意外,其余五人均侍立屋内,公孙二娘坐在秋渐浓床边正说着话。
邵天冲上前问道:“他怎样了?”
秋渐浓原本是闭目平躺着并未睡着,闻言睁开眼来,朝他点一下头。公孙二娘道:“还好,除了血虚气弱,并无大碍,应该养歇几天就好。你那掌谱怎生处置了?”
邵天冲道:“我也不知如何处置呢。”
秋渐浓低声道:“你拿掌谱给我看看。”
邵天冲将掌谱取出递给他,道:“我翻阅了一下,没敢多看。”
秋渐浓点点头,将那掌谱慢慢翻着。
邵天冲见他认真模样,不由奇怪地问:“难不成你想练这掌法?”
秋渐浓不应,只是一页一页翻着。三人见他的样子,均好奇起来。他翻了一阵似乎累了,将书册还给邵天冲道:“其实我觉得法渡方丈有一点说的不对。”
他声音十分微弱,邵天冲便以为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秋渐浓道:“看这掌法急求进取,在内力修行上都是按邪派速成的路子,以邵方当时盖世武功及绝顶聪明,怎会不知这掌法于自身有害?他却偏偏还要去练,那是对他那位朋友非常痛恨了,恨一个人恨到如此地步,甚至历十余年去创一套掌法以报复对方,那必非一般朋友间的矛盾。”他说到后来声音几不可闻,但三人却竖起耳朵听着。
邵天冲道:“说的也是,不过这都是百余年前的旧事了。”
秋渐浓歇一口气道:“邵方创这掌法的事,所知之人极少,据说他是练成后只用过一次,从此他就消失于江湖中,甚至连你邵家先人自己也未必知道,否则怎能不练?那么杜战对邵家有这掌谱之事是从何得知?”
邵天冲道:“他不是说了,他有合伙人么?想必是他的合伙人告诉他的。”
秋渐浓道:“那为什么从来无人得知这掌法,洗心阁却会有记载?若非法渡方丈提及此事,连陆易鼎他们都完全没听过这掌法。”
邵天冲一怔道:“怎么从来无人得知?那你从何处听来?”
秋渐浓道:“我是听我娘说的,我也不明白她从何得知。但之后我在江湖中未听过有半分与此相关的传闻。”
“你说这……总不会与慕仁山庄有关罢?”
秋渐浓摇摇头道:“不能胡乱揣测,但洗心阁既曾有此掌法的记载,不如我们回湖州再去翻找一下,看还有没有相关资料。”
邵天冲收好木匣点头离去。
(https://www.tbxsvv.cc/html/37/37530/9532446.html)
1秒记住官术网网:www.tbxsw.com.tbxsvv.cc.tb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