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武侠仙侠 > 剑影无痕 > 第三十五章 鏖兵鬼城

?    在黄沙莽莽的戈壁大漠之上,尘沙飞起数丈来高,一支马队飞奔而过。当前三匹马并驾齐驱,坐的分别是薛野禅、薛冷缨、赵士德三人。经过长途跋涉,人人脸上都挂着几许倦色,只有薛野禅犹然神完气定,顾盼之间,目光锋锐如刀。

    突然,前头路上一匹快马急驰而来,不等尘沙满身的马站稳,一个铁衣山庄弟子滚鞍下来,向薛野禅单腿跪倒,禀道:"薛老庄主,少庄主,赵护法,前方三十里地有一座城堡,属下看见狄梦庭、凌关山、汪栖山、洪彪等人都在城头,如何行事,请老庄主示下。"

    薛野禅"唔"了一声,没有说话。薛冷缨却忍不住问道:"城中是什么情形?凌府埋伏了多少人马?"

    那探马答道:"那城堡四门紧闭,属下没法进城打探。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已有防备。"

    赵士德追问道:"你怎么看出他们已有防备?"

    那探马道:"狄梦庭坐在城头抚琴,神态悠闲得很。属下粗通音律,听他所弹曲调丝毫不乱,想必是胸有成竹。"

    薛冷缨冷冷哼道:"胸有成竹?笑话!"猛地一阵冷笑,对赵士德道:"姓狄的摆出空城计吓唬咱们,可惜他不是诸葛亮,我也不是司马懿,这种把戏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我。今天不把狄梦庭生吞活剥,我就不叫薛冷缨!"

    赵士德道:"少庄主,不要太早就下断言。凌府究竟有什么谋划,还很难说。"

    薛冷缨道:"您担心什么?事情都是明摆着的。狄梦庭打出夺宝的幌子,把咱们与神龙堂的精锐诓到西北,他却指使手下在江南抢夺地盘。前几天的书信您也看到了,铁衣山庄的二十七座分舵尽被凌府所毁,江南武林的天下快跟着他姓凌了。"说到这里,他脸上显出狰狞之色,道:"可是话又说回来,凌府的家底毕竟瞒不过咱们,狄梦庭把人马留在江南,身边便没有几人可供驱策,这时与他决一死战,定能要了他的命!"

    赵士德道:"也许他请了帮手赶来助拳。"

    薛冷缨摆了摆手,道:"不可能。江湖哪一家门派中没有咱们的眼线,倘若有人敢帮助凌府,咱们早已知晓。何况各大门派历来勾心斗角,相互间只会讨取便宜,替人卖命出力的事,可没听说谁愿意去做。"

    赵士德听他说得极为自信,不由得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可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反驳,转头对薛野禅道:"老庄主,您怎么看?"

    薛野禅望着远方,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缓缓说道:"你们知道前面那座城堡叫做什么名字?"

    赵士德与薛冷缨面面相觑,同声道:"不知道。"

    薛野禅道:"它叫魔鬼城。当地部族中流传着一个古老的戒律,传说此城被魔鬼下了死咒,数百年来,凡是进城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他目光从赵士德和薛冷缨脸上扫过,两人心旌都是一震,感到一股难语形容的煞气。只听他继续说道:"狄梦庭选择这里与咱们对阵,那是怀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绝非象你说的是摆空城计。"

    薛冷缨兀自不服,道:"狄梦庭想要决一死战,他凭什么?凌府顶尖的高手都在江南,他手下最多不过百余人,拿什么与咱们抗衡?"

    薛野禅沉声道:"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对付咱们,但我相信他已经做好准备。从咱们出关夺宝开始,便已陷入一个精心谋划的圈套之中。这时咱们惨遭重创、元气大伤,正是该予以最后一击的时候,换了我是狄梦庭,也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赵士德道:"老庄主,照您这么说,凌府早已算计好了咱们的行动,咱们在明,他们在暗,情势岂不是非常不利?"

    薛野禅缓缓点头,道:"士德,你跟随我出生入死几十年,何时见我含糊过?但是这一次,我对胜负没有一点把握。"

    赵士德心中暗惊,自从跟随薛野禅以来,无论遇到多么险恶的危机,始终见他从容对待,从未听他说过如此不安之言,不禁说道:"既然明知危险,为什么还要冒险前往?"

    薛野禅仰天一叹,道:"我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赵士德道:"咱们不如退回江南,先稳定住人心,将被毁的舵口重新立起来,再思对付敌人的手段。"

    薛野禅道:"不行!如果我没猜错,狄梦庭定已串通江湖各大门派,合力对付铁衣山庄。只因各大门派惯于见风使舵,虽然支持凌府,但慑于铁衣山庄的势力,决计不敢拿身家性命冒险。可是咱们一旦败回中原,让他们知道铁衣山庄的势力大损,立刻就会翻脸,将咱们赶尽杀绝。嘿,这落井下石的勾当,原本是江湖名门最拿手的本事。"

    赵士德道:"这一条走不通,咱们仔细想想,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

    薛野禅道:"不用再想了。当前之计,唯有一鼓作气攻进城去,擒杀狄梦庭后,立即回师中原。到那时,江湖各派没了主事之人,自然变成一盘散沙,无法再对铁衣山庄构成威胁。"

    赵士德也是身经百战之人,深知薛野禅所言极是,但又想到此去凶多吉少,心下不勉甚是忧虑。

    薛野禅的目光何等锐利,赵士德脸上稍有犹豫之色,已被他瞧在眼里,当即淡淡说道:"士德,你是山庄中的老人。当年创业之初,你便跟随着我。现在山庄有难,如果我要你去死,你去不去?"

    赵士德一怔,郑重说道:"如果需要赵某为铁衣山庄尽忠,不用您吩咐,赵某自会坦然赴死!"

    薛野禅喝了一声:"好!"用力一拍赵士德的肩头,道:"士德,我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武士!"他回手一指身后众人,道:"他们也是一等一的武士!如果我要他们去死,没人会犹豫。我薛野禅纵横天下,靠的正是这般好弟兄!"

    他提起马鞭,凌空一抽,提气喝道:"铁衣山庄的生死存亡,在此一战。走!"跃马急驰而去。

    一行人去势如风,一个时辰之后,已经赶到城外四五里处。薛野禅举首眺望,见那古城孤零零伫立在戈壁中,与浩瀚的黄沙溶为一体,说不出的威严肃穆。他喃喃叹道:"好一座古城!可惜过不了多久,鲜血将染红城头的每一块砖石。"他回头望去,见属下数百弟子,均将一块血红的丝巾系在头顶,人人脸上都显出义无返顾的刚毅之色,抱定置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薛野禅心旌一荡,顿时豪情万丈,振臂将铁衣山庄的大旗举起,高声呼道:"旗进人进,旗退人退,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数百庄徒同声应道:"旗进人进,旗退人退,旗在人在,旗亡人亡!"声震四野,直有气吞万里之势。

    薛冷缨策马过来,道:"爹爹,您看那边,神龙堂的人马也赶到了。"

    薛野禅望去,果然一队人马出现在右侧半里地外,当先一名灰衣老者,手持神龙堂大旗,神威凛凛,正是莫独峰。他向铁衣山庄这边望来,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各自点了点头,在马上抱拳施礼。

    薛冷缨低声道:"爹爹,咱们是不是等一等,让神龙堂先打头阵,待他们与凌府拼得差不多时,咱们再冲杀过去。"

    薛野禅横了他一眼,道:"你当莫独峰是傻子,你能算计得了他?现在咱们与神龙堂是唇亡齿寒,敌人只有一个,便是凌府狄梦庭!这当口勾心斗角,无异于自取灭亡!"说罢,将庄旗用力挥舞,大喝一声:"杀!"

    随着这一声大喝,铁衣山庄的众人一齐纵马杀向古城。与此同时,神龙堂的数百弟子也倾巢冲出,呐喊声此起彼伏,有如排山倒海一般。

    双方阵中都是江湖中第一流的好手,此刻合兵一处,士气大振,无不奋勇争先。只见马踏黄沙,烟尘直上云霄。

    薛野禅与莫独峰各自冲在本部人马的最前列,两人手舞大旗,周身杀气纵横,如同两尊天神。片刻的功夫,人马距离古城只剩一里多地,薛野禅遥遥看见狄梦庭端坐城头,双手抚琴,琴声叮叮传来,清亮明澈,千余骑人马的奔腾呼啸竟然无法将琴声掩盖。薛野禅暗暗心惊:"想不到此人内劲竟已达到如此境地!"当即纵声长啸,将一口罡气合在啸声中呼了出来,仿佛晴空中陡然一个霹雳,喀喇喇震声不绝。

    紧随其后,莫独峰也发啸呼应,宛若长风撼地,云气聚合。两般啸声连成一片,在戈壁里四下鸣响,如霹雳、如狂风、如雷霆、如骤雨,吞吐激荡,顿时将琴音盖了下去。

    耳听啸声如同海浪拍岸一般涌来,狄梦庭犹然神色不变,待对方又冲近两箭多地,这才深吸一口气,右手两指挑起琴上的前、中二弦,运劲弹出,内力到处,二弦剧震而断,余劲波及,琴座崩裂,其余诸弦一齐震断。

    这一下断弦绝响,声若裂锦,直有穿云破空之势,乃是狄梦庭将内劲运至极限而发,端的非同小可,饶是薛野禅与莫独峰内力深厚,琴音入耳之后,也不禁心旌摇荡,猛地勒紧坐骑,原地站住。

    便在这时,古城大门轰然倒塌,一阵凄厉的嘶鸣声传出,紧接着黑影闪动,只见狼群如潮水般涌出,顷刻之间,已经漫成黑压压一大片。

    这一来直吓得众人魂飞魄散。薛野禅将各种局面都想过了,却万万没想到狄梦庭会来这样一手,眼见狼群密密麻麻,好似飓风一般席卷而来,势不可挡。情急之下,他运集平生之力大喝道:"快撤!快!"

    赵士德额上青筋迸现,喝道:"往哪里撤啊?"

    薛野禅目光急转,一眼望见远处隐隐有一片胡杨林,道:"往那边林子里撤。"

    赵士德心道:"一片小树林哪能挡得住狼群?"可是望着光秃秃的戈壁,实无半点主意,只好大声呼喝:"传老庄主令,大伙儿往那边的林子里撤!"

    这当口哪还用得着传令,众人早已向后狂退。他们的坐骑都是一等一的好马,虽然奋力奔跑,但戈壁中遍布浮沙,土质松软,良驹便跑不过狼群了。眼见狼群越追越近,薛冷缨急得眼睛都红了,大叫:"爹爹,怎么办?"

    薛野禅须发皆立,暴喝道:"神弩手何在?"

    一语方落,身后数十个声音齐喝道:"属下在!"

    薛野禅道:"留下断后。"

    此刻这种境地,"留下断后"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但七八十个神弩手毫不犹豫地喝道:"遵命!"翻身下马,列成一排横队,各自取出三付弩弓,每张弩弓上扣满十枝利箭。这种武候弩力道极是强劲,十枝利箭一次射出,其势如急风暴雨,委实不易抵挡。

    众人刚刚将阵势列毕,狼群已经冲到近前。只听啪啪啪啪一阵弓弦急响,当前的百余匹狼顿时被射翻,血污流了遍地,后面的狼群呜呜嘶叫,乱成一团。只过了片刻,第二群狼重新扑了过来,虽然又被射杀,但是群狼前仆后继,竟然毫不畏死,踏着同伴的尸首接着冲上。数十个神弩手堪堪坚持了半盏茶功夫,已将弩箭射毕,再无抵御之力,转眼间便被狼群吞噬。

    借着这短暂的时机,众人拼命奔跑,将狼群甩下了一段距离。可是没过多久,狼群重又渐渐逼近。薛野禅望着胡杨林子越来越近,但坐骑口吐白气,浑身大汗淋漓,任凭如何抽打,跑得反而越来越慢了。看着情形,只怕跑不到胡杨林,已经落入狼口。他目眦欲裂,心道:"难道天亡铁衣山庄!天亡我薛野禅!"

    便在这时,突听莫独峰高声喝道:"刑舵执刀弟子,列阵拒狼!"

    随着喝声,大约二百个大汉同时跳下马来,人人拔出一柄鬼头朴刀,插在地上,跟着将上衣扯裂,露出铁打一般的胸膛。

    莫独峰将钢鞭一抖,在地上划出一道三丈长的印痕,道:"大伙儿拼了性命,不叫狼群越过此线,能挡一刻便是一刻。"

    此言一出,便如将诸人送上绝路,这道印痕就是生死界线。二百多条汉子对地上的印痕看也不看,对莫独峰的话也似全未听见,默默操起朴刀,迎着狼群傲然挺立。

    望着这样一群铮铮铁汉,每个人都打心眼里喝了一声:"好汉子!"想到他们即将死于狼口,无不痛心,一路埋头狂奔,竟不敢回头相看。

    众人好不容易奔到胡杨林前,薛野禅回头望去,只见神龙堂的执刀弟子尽数阵亡,狼群已经追到四五十丈外,眼看就要跟进林中。他勒住坐骑,大喝道:"大伙儿快把胡杨树都点燃了,以火拒狼!以火拒狼!"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纷纷取出引火之物,好在戈壁中极是干燥,树枝遇火即燃,霎时间成为一个大火圈,烈焰向外呼呼翻腾,将人马围在中间。

    刚刚布置好,狼群便已奔到。群狼怕火,在火圈旁盘旋号叫,却不敢逼近。众人见此情景,知道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都松了一口气。薛野禅环顾四周,心情却愈加沉重,这些狼群虽然被火阻在林外,毕竟只是权宜之计,要想摆脱狼群,实是无能为力。他望着熊熊火树,眉头紧锁。

    赵士德缓缓走到他的身旁,低声道:"老庄主,这可不是长久之计!树林总有烧光的时候,可是狼群不退,终是心腹大患。"

    薛野禅道:"我怎会看不出来,可是有什么法子?"

    赵士德道:"有法子!"

    薛野禅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

    赵士德道:"我带着几十人冲出去,狼群见这里有火,不敢进来,见有人马奔出,自然一窝蜂的追去。我们把狼群尽量引远,您便抓紧时机攻城。"

    薛野禅神色顿时一变,道:"在这戈壁滩里,你往哪儿跑?又能跑多远?你是去送死!"

    赵士德道:"我早已说过,如果铁衣山庄需要我死,我责无旁贷。现在正是印证这句话的时候。"

    薛野禅断然道:"不行!要去也是别人去。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葬身狼口。"

    赵士德道:"我赵士德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便不是命么?老庄主,有您刚才一句话,我什么都够了。这一趟,我是非去不可!"

    薛野禅双目一翻,沉声道:"士德,你跟我说心里话,为什么非去不可?"

    赵士德指了指古城,道:"您知道我与凌府的关系。如果我杀进城去,将来有何面目再与惜惜相见?如果我不进城,做为铁衣山庄护法,又怎么面对庄中弟子?"

    薛野禅道:"所以你甘愿求死!"

    赵士德点了点头,道:"人在江湖,谁能奢望能有善终?但若死得其所,足矣!"说着双膝跪倒,道:"请您成全我这一片尽忠之心,又让我不负骨肉亲情。"

    薛野禅听了这话,脸色连变几次,终于长叹一声,道:"你意既决,我再劝也是没用。士德,当初我认识你的时候,便认定你是一条铮铮好汉,现在看来,我真是没看错人。你走吧!"

    赵士德热泪盈眶,重重磕了一个头,道:"谢老庄主!"跟着跃上马背,朗声喝道:"有不怕死的人么?跟我冲出去。"

    话音方落,当即涌出百余名汉子,翻身上马,聚到他的左右。

    赵士德看去,见这些人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嫡门弟子,心下好生感激,道:"好兄弟!这一去生机渺茫,赵某连累大伙儿了。"

    众人相互望了一眼,一人大声道:"活着,你是我们的大哥。死了,你还是我们的大哥。大伙儿把命给你,值了!"

    赵士德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声:"走!"纵马冲出树林。

    众人跟随而出,人人手中拿了两根火把,上下翻飞,气势如虹,顿时将狼群冲开一道口子。豺狼畏火,不敢逼得太近,却又不甘放弃,纷纷追随而去。没过多久,林外的狼群被引开十之**,剩下千余匹狼左右游走,不住嘶嗥。

    薛野禅见时机已到,叫道:"杀!"率先冲出林子,振臂挥剑,嗤嗤嗤嗤寒光激射,顿时将四匹狼拦腰斩于马前。这一来林中众人大受鼓舞,士气高涨,一齐呐喊而出。

    这一战杀得惊心动魄。但见血光迸溅,杀声震耳,一柱香的功夫,千余匹狼横尸遍地,鲜血殷透黄沙。

    虽然杀狼愈千,但是自家折损也不小。薛野禅清点人数,原本两家人马合计过千,这时只剩下七八百人,且多半带伤,着实狼狈。他回想当初出关之时,人马浩浩荡荡,何等气派,此刻落得这般境地,不由得一阵凄凉,转头见莫独峰站在不远处,便道:"莫堂主,你看下一步该当如何?"

    莫独峰苦笑道:"这时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惟有最后一搏,杀进城去。"说罢,振臂一挥,喝道:"咱们已经破了凌府的狼阵,趁此机会,一个回马枪杀去,占领古城,便可获胜。"率部杀将回去。

    薛野禅急忙招呼铁衣山庄人马紧随其后,双方再度合兵一处,气势汹汹直奔古城杀来。

    当众人渐渐逼近古城,突然间一声炮响,从城堡两翼冲出两队人马,马上骑士或**上身、或身披兽皮,人人手持强弓,弩箭嗤嗤射出,当者披靡。

    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众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不及列阵应敌,对方的弩箭已如雨点般射来,这些人箭法既精,箭头上又喂了剧毒,中者哼也没哼一声,立时便即毙命。片刻间倒毙了数十骑人马。

    莫独峰气得哇哇怒吼,纵马迎击过去,将一条软鞭使开了,宛如一道钢罩护住周身,弩箭射来,不是反震回去,就是扫得粉碎,威不可当。在他身后,数百神龙堂弟子如影随形,掩杀而上。

    孰料对方骑术精绝,见你进便退,见你退便进,始终保持着四五十丈远近,将弩箭连珠射出。神龙堂诸人虽然各怀绝技,无奈相距太远,追是追不上,手中的暗器又打不着,空自怒火填膺,却无能为力,竟落得只挨打没法还手的境地。

    薛野禅见神龙堂众人往来冲杀,非但没有伤及对方一人一骑,自己反倒折损数十人,急忙喝道:"莫堂主,不要与土著游斗!快回来。"

    喝声传去,震得四野回响。莫独峰心中一凛,顿时醒悟,带领人马回归本队。饶是他见机极快,这一出一回的功夫,手下已阵亡了六七十人。

    薛野禅见势不妙,叫道:"大伙儿合力往城里冲,别管那些土著骚扰,小心防护对方的冷箭,不可恋战!"

    众人都已看出久战对自己不利,此刻唯有速战速决,当即一齐冲向古城,对两侧的土著理也不理。

    这一来,土著的人马愈发肆无忌惮,大声鼓噪,有若万兽齐吼,从后面追杀而上。每当经过射死敌人,随即挥刀割下首级,挂在马颈之下,鲜血淋漓,一路滴来,将黄沙染得片片殷红。

    众人在江湖上见过的凶杀着实不少,但如此凶悍残忍的蛮人却是第一次见到,无不奋力打马狂奔,生怕死于他们手中,连全尸都将不保。

    当众人赶到城下,都已累得筋疲力尽,许多坐骑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而亡。薛野禅目光一扫,见手下伤亡过半,身边剩下的不足四五百人。他一生纵横江湖,挥师到处,所向披靡,何曾吃过这样的大亏?霎时间怒极攻心,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足尖在马蹬上一点,身子直拔而起,扑到城墙上。那城墙原为土坯砖砌成,经过几百年之后,遍布大小不一的创痍。薛野禅脚尖在裸露的城砖上借力,再度腾空而起,跃上城头,大叫一声:"狄梦庭,拿命来!"跟着长剑挥出,一招"电裂长天",剑锋洒出一片寒光,将四周丈许之地罩在剑锋之下。这一剑含愤击出,威力大得惊人,城头上便有二十人,也一并毙了。哪知剑锋却刺在空处,薛野禅稳住身形,发现城头上空空荡荡,地上遗落着狄梦庭震碎的瑶琴,人却不知到哪儿去了。

    他克制住怒火,高声喝道:"凌府门人,有种的便出来决个死战,躲在下面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喝声回荡不止,传遍古城的每一个角落,但四下里沉寂若死,偌大一座城堡感觉不到一丝生机。

    薛野禅不禁束手无策,倘若敌人胆敢站出来交锋,情境便再可怖十倍,他也不放在心上,可是对方偏偏躲藏不出,自己满腔愤怒,却无可发泄之处。这份郁闷在心里憋着,可比什么都要难受。

    这时,莫独峰率领众人纷纷上到城头,聚在他的身旁。

    薛冷缨道:"爹爹,我带人去踩踩盘子,您率大队人马在后策应。"

    薛野禅想了想,道:"选三十个好手去探路。你不要去,陪我在这里主持大局。"

    莫独峰忽然说道:"神龙堂也出三十个人手,大伙儿一起行动,也算有个照应。"

    薛野禅自无异议。双方当即挑出六十个人,走入城中,片刻间消失在街巷深处。

    城中屋舍叠叠幢幢,尽管大多破损不堪,往日的繁华盛景仍然可见一斑。薛野禅望着这座败落的古城,心境仿佛也随之颓败,突然感到一股苍老之情,他握住薛冷缨的手,低声道:"冷缨,爹爹老了!"

    薛冷缨吃了一惊,仿佛不认识一般望着父亲,在他的心里,父亲永远是那么骄傲、那么威风、那么卓然不群,现在的薛野禅却象一个老人,身上的雄风和煞气都已消退不见,只剩下一股苍凉的意味。他心中一酸,道:"爹爹,只要您活着,您就是铁衣山庄的主宰,您就是我们大伙儿心中的神!"

    薛野禅淡淡苦笑,道:"你不用安慰我。爹爹一辈子叱咤风云,从没服过任何人。这一次若是输了,自当了断,难道回去让那些江湖鼠辈看我的笑话?"

    薛冷缨急道:"您不能这么想,江湖中大起大落的故事不知有多少,您……您别把荣辱看得太重!"

    薛野禅摇了摇头,道:"爹爹决定的事,没有一件更改过!你别劝我。"

    薛冷缨还想再说,但望见父亲的眼神,心中一凛,把嘴边的话又咽回肚里。

    薛野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冷缨,我要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任何事,你一定要活着走出戈壁。哪怕爹爹死在你的面前,你也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他长出一口气,叹道:"我老了,就算不死,也不会再有多少年的日子。我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你的身上。冷缨,爹爹只要你平安无事,把咱们薛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薛冷缨眼睛一热,哽咽道:"爹爹……"只说出两个字,再也说不下去了。

    便在此时,忽听得西北角传来一声惨叫,寂静之中,尖锐的声音特别显得凄厉。薛野禅心中一惊,听声音似乎是本派弟子,凝目向西北角望去,并未见到甚么动静。薛冷缨却按耐不住,道:"我去看看。"不待薛野禅答应,飞身跃下城头,冲进街巷中去。

    薛野禅欲将他喝回,但尚未开口,已经不见了他的人影,只得随后跟下,带领手下往叫声传来的方向追去。

    他身法如风,连续几个起落,追到薛冷缨身边,道:"从此刻起,你跟在我的身边,不许乱跑一步!"

    薛冷缨见父亲声色俱厉,知道他已动了真怒,哪敢应声?

    众人沿街巷东拐西绕,来到西北城边,在一个丁字路口上,发现地上散落着数十件兵刃,其中二十多柄长剑,长短轻重正是本门的三种佩剑,其余十几柄钢刀,都是神龙堂的独门武器。看来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战,地上、墙上都留下不少剑削刀劈的印痕,只是兵刃上却不见一点血迹,四周也没有尸体。

    这一下薛野禅便修养再好,却也无法镇定了,数十名弟子突然间无声无息的就此失踪,到底甚么缘故?却又如何是好?一霎那间,但觉背心一凉,双手遍布冷汗。但这等失态只顷刻间的事,他吸了一口气,在丹田中一加运转,立即精神大振,沉声喝道:"大伙加紧巡视,一旦发现敌人,用暗青子招呼,千万不要追击,不要单独离队。"

    话音刚落,突然间迎面风声响动,屋檐上不知多少枚暗器同时发出。薛野禅举起长剑,将攒射过来的暗器一一拍开。阳光之下,剑花飞舞,但听得叮叮之声连响,诸般暗器给他尽数击落。七个白衣人从屋顶上飞身掠走,风中传来一阵冷笑声:"铁衣山庄的万花披风剑法精妙绝伦,令人大开眼界。"

    薛野禅往身旁一看,只见七八个弟子没能挡住暗器袭击,横尸地上。刹那间,一股怒火冲天涌起,顿时忘记了自己叮嘱手下的话,疾追而去。

    他的轻功身法原本非同小可,这时含愤追击,更是如风似电,接连几个起落,已经掠出半里地远。若是在平地上,就是脱僵的奔马也给他追上了。可是那七个白衣人身手极高,加上地形熟稔,在街巷中东一拐、西一绕,始终与他拉开一二十丈的距离。

    薛野禅恨气勃发,蓦地一声暴吼,合身直扑,将长剑抡起一道光弧,力劈而下。这一剑发招时与对方尚隔十二三丈,但劲力一吐,便已到了其中一人身后,当真如电闪,如雷轰,事先又无半分朕兆,委实可怖可畏。他原想这一击足以格杀对方,哪知那白衣人在间不容发的一刻,俯身反手出剑,居然将这一剑荡开。

    薛野禅暗暗吃惊:"好剑法!江湖中能有这等身手的,也算难得了,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他心中焦虑,不愿和对方多耽搁时间,力求速战速决,长剑追着那人的背心疾刺,招招势若暴风骤雨,但那白衣人并不回头,听风辨器,一一举剑挡开,便如背上长了眼睛一般。薛野禅喝采道:"好汉子!恁的了得!"

    那白衣汉子返手发剑,竭尽全身之力,堪堪挡了薛野禅十七八剑,已经左支右绌,眼看岌岌可危。其余六个白衣人纷纷加入团战,七柄长剑同时向薛野禅身上招呼过来。

    薛野禅运劲挡出,只觉七人剑上劲力或刚或柔、或猛或阴、或雄浑、或飘逸、或辛辣,虽不相同,但运剑的路数一般无二,分明是同门所学,却各出别径,练成七套似是而非的剑法。

    薛野禅边斗边想:"我数十年未败一阵,从没把江湖英雄放在眼里。嘿,可当真忒也托大了。"眼见对方七人齐上,只要稍有破绽空隙,立即有人补上,宛如一个剑阵。薛野禅虽然并不畏惧,心中毕竟惊骇:"凌府中有哪些出名人物,十之**我都早有所闻。他们的武功家数,所用兵刃,我铁衣山庄并非不知。但这七人是甚么来头,我却全然猜想不出。料不到狄梦庭近年来势力大张,竟有这许多身分隐秘的高手为其所用。"转眼间斗了六七十招,薛野禅剑上的劲力不断扩展,渐渐压住对方的剑势,但是七人将门户守得严密之极,若想取胜,非得四五百招不可。

    薛野禅一边斗剑,一边向左右张望,暗自焦急,心想:"过了这么久,冷缨也该带人赶来了。难道出了意外?"

    那些白衣人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一人朗声道:"薛老庄主,您不用再等了。我们七人伺候您老人家,另有其他兄弟招呼您的手下。他们这会儿忙着自保,哪有功夫赶来救您?"

    薛野禅冷哼道:"老夫用得着别人救命么?"连发七剑,将对方逼退两步。同时侧耳倾听,依稀可闻远处传来阵阵杀声,他挂念儿子安危,愈发着急,长剑一振,招招抢攻,欲意杀开一道缺口,回去救人。

    白衣人看穿他的心意,七柄长剑皆取守势,相互照应,联成一道剑网,将他的去路挡死。

    薛野禅急冲五次,都被对方逼回,有些沉不住气,贪于进攻,出手尽是偏激的招术,一剑直刺,力道用得老了,被对方五剑架住,其余两剑趁机反攻,嗤的一声,削下他一片衣袖。

    那白衣人笑道:"不知我们这海外剑派,能否入得薛老庄主的法眼?"

    薛野禅听他说出"海外剑派",心念一动,脱口道:"我以为哪一路英雄,原来是四谛岛的高手来了。好,今日便与你们印证一下我中原绝学!"长剑一颤,已在身前连划七个圆圈环,幻作七道光圈,便如是有形之物,凝在空中停得片刻,缓缓向对方身前移去。

    那白衣人从未见过这般剑法,竟不知如何招架,不约而同向后退了一步。

    薛野禅长剑接着一挽,又是七道光圈应运而生,冷声道:"中原正宗流派,从不弱于异域邪门。你们只凭这点本事就想看不起铁衣山庄,忒也不自量力!"随着话音,剑上所幻的光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他全身已隐在无数光圈之中,光圈一个未消,另一个再生,环环相扣,仿佛在半空中砌成一堵高墙,被他推着横冲直撞。

    白衣人无法抵御,只得退步相避。他们退一步,光圈便逼进一步,顷刻之间,七人已被逼退三十多步。

    到了这时,薛野禅的攻势已经不可阻挡,一柄剑使得寒光飞转,千百个光圈犹如浪潮一般,通天彻地般涌来。

    七个白衣人受剑光所驱,连连败退,眼看就要被冲散。蓦然间,七人同时尖啸,声音直上云宵。

    薛野禅喝道:"搬救兵吗?我倒要看看,凌府还有什么样的高手?"话音未落,一段笛声悠扬响起。他心旌一颤,已知吹笛之人所使的是上乘内功"传音入密"之法,这功夫练到高深时可以音送数里,听来却如同人在身侧,越是内功深湛,传音越是柔和。当世能有如此深厚功力的人绝不多见,抬头望去,果然见狄梦庭站在城头上,双手横笛,悠悠吹奏,神态甚是悠闲。

    薛野禅最大的心愿是找狄梦庭决战,苦于无法与他相见,这时见到他现身,岂能放过这个机会?长剑横展,将七个白衣人逼得向后疾退,跟着飞身直奔城头。

    他距离城头不过二三里的路程,施展出"浮光掠影"的绝顶轻功,一路翻墙跃脊,沿途见到许多四谛岛的剑手,却避而不战。转眼间上到城头,面对狄梦庭,心中的怒意渐渐平息,缓缓抬起剑锋,道:"狄梦庭,拔剑!"

    狄梦庭收起玉笛,从腰间解下长剑,道:"薛老庄主,咱们不必着急动手,还有两个朋友没来。"

    薛野禅道:"你请了朋友来助拳么?好,我谅你也不敢独自向我挑战,你有多少帮手,尽管上来吧。薛某就这一个人,就这一柄剑,看你怎么收拾?"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您理会错了狄某的意思。看,他们来了。"

    薛野禅侧身相望,只见两道人影如同风驰电掣般奔来,顷刻间到了城下,正是莫独峰和薛冷缨。他微微一惊,凝视狄梦庭,道:"你在等他们?"

    狄梦庭道:"对,凌府与铁衣山庄和神龙堂的仇怨,今日一并了断。"

    薛野禅道:"你不怕我与老莫联起手来,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狄梦庭道:"从进入戈壁的那一刻起,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已经联手了,可是凌府并没有就此给灭掉,狄某不是也好好地站在这里?"

    薛野禅道:"狄梦庭,你果然有气魄,够胆识!当初我小看了你,才落得现在这种境地。"他叹了口气,又道:"其实当我决定到西北夺宝的那一刻,我已经输了。我输给了自己的贪念,从那时起,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入你的计划。想不到薛某一世英雄,到了这把年纪,竟会一败涂地。"

    狄梦庭道:"名利二字,乃是惹祸根苗。"

    薛野禅道:"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随着年纪愈老,对名利却偏偏愈是心热。"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现在说这些话毫无用处,好在薛某的命运还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我杀了你,铁衣山庄仍能搏出一条生路。"

    狄梦庭道:"你自信一定能杀得了我?"

    薛野禅道:"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会豁出性命跟你拼到底,如果你不死,就是我死!咱们总要有一人埋在这里,不论对你对我,机会都是一样。"

    狄梦庭道:"好!江湖中的事,向来靠剑主持公道,阎王爷就是证人,再公平不过。"

    两人说话间,莫独峰和薛冷缨奔上城头。薛冷缨一见狄梦庭,顿时眼睛红了,只听他全身骨骼中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微爆裂之声,炒豆般的响声未绝,右掌运剑向狄梦庭胸口刺去。

    薛野禅一见,不禁吃了一惊,自己儿子武功的深浅,他最清楚不过,平常薛冷缨练剑,非得到三四十招之后,内力渐渐凝聚,方能震动骨骼作响,此刻他起始发剑便臻此境,可见心中怒火已经到了极限,激发所有的潜能,一招之中就要决定生死。

    狄梦庭见他挺剑刺出,骨骼先响,也知这一剑非同小可,当即振剑而起,迎着对方的来势,疾刺他的胸口。

    两人出手招式相同,落手部位一般,运劲势道相若。只听"铮"的一声轻响,双剑在迅疾互刺的一瞬之间剑尖相抵,狄梦庭猛一催力,剑尖竟由对方的剑尖中切入,自剑尖直至剑柄,火星四迸,势如破竹,将薛冷缨的长剑一劈为二。

    薛冷缨骇然失色,急忙撒手扔剑,饶是如此,一条右臂在对方劲气激震之下,筋络尽摧,想要向后撤身,哪知刚一提气,对方的剑气趁势逼将过来,只觉胸口如被大锤猛击一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狄梦庭一剑既发,势难中断,后招奔涌而出,剑气勃发,将薛冷缨裹在其中。

    薛冷缨万万没料到对方的剑竟然锋利如斯,重伤之下,已经无力逃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觉后衣领一紧,身子被人凌空提起,向后甩了出去。

    原来薛野禅见儿子命在旦夕,便即出手,一把抓住他后心的衣服,用力向后甩出,跟着长剑一颤,一招"风起云涌",剑光遍洒,有如云卷雾涌,将狄梦庭的剑势尽数封阻。他的武功比薛冷缨高得多了,同样一剑刺出,光环乱转,极尽诡奇之气象,无处不是玄机,无处不是杀手,可又看不出哪一剑是实?哪一剑是虚?

    狄梦庭喝了一声:"好剑法!果然不愧一派宗师!"身随剑走,剑光横立,东刺西削,有如一道屏风,周身四处风雨不透。

    便在这时,莫独峰突然出手,软鞭飞卷,闪电般将狄梦庭的长剑缠住。他的武功绝不在狄梦庭和薛野禅之下,观战半天,对两人的武学路数洞察清楚,因此出手便即奏功,用软鞭在剑上缠了七八圈,猛力向外急拉。

    薛野禅心道:"惭愧!这是合两大宗师之力对付一个晚辈。"可是事到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运足全身之力,向狄梦庭的剑上震去,要用自己修炼几十年的玄阳真气,与对方一搏生死。

    只听得"喀喇"一声剧响,三道人影冲天而起,裹在人影中的是八道剑芒,寒光激射,如星飞电掣,迅捷无匹。随着剑芒突起,莫独峰的精钢软鞭寸寸断裂,薛野禅的长剑折为两截。两人齐向后撤,同声惊喝:"一剑八芒血连环!"

    狄梦庭冷声道:"不止于此!"猛地一剑挺出,直刺两人心口,当真是捷如闪电,势若奔雷。这一招剑法是当年楚寒瑶为对付萧铁棠所创,把多年的相思苦楚尽含于剑意之中,虽然招数变化不及"一剑八芒血连环"繁复,但雄浑壮烈犹有胜之,此刻被狄梦庭施展出来,威猛绝伦,天下再无第二招剑法能够与之相媲。

    薛野禅与莫独峰被剑气所胁,连气都喘不过来,更别说还击之力了。眼看就要被剑锋洞穿,薛野禅目眦欲裂,猛地暴吼一声,一掌拍在莫独峰的背心上,将他挡到身前。莫独峰绝没想到薛野禅会在这时发难,被打得激飞而起,扑在剑锋之上,顿时血溅八步。他双手抓住刺入胸膛的长剑,目瞪狄梦庭,鲜血沿嘴角一滴滴滚落在剑锋上,拼尽最后的力气叫道:"我……我不信!我……怎么会输……?"

    狄梦庭缓缓拔出长剑,道:"这是一柄用‘玄英铁笋‘铸成的剑,没人能挡得住它的一击。"

    莫独峰双目不瞑,却已听不到这句话了,身体软软倒下,一代宗师就此折命戈壁。

    狄梦庭目光直视薛野禅,道:"轮到你了。"

    薛野禅低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是萧青麟给你的‘玄英铁笋‘,是钟离剑阁为你铸剑,至于这座魔鬼城中的布置,想必是出自波斯鞑子赛义德之手,除他之外,没人在西北有这么大的势力。"

    狄梦庭道:"可惜你明白的太晚了。这些人都曾经被你陷害过,现在该你接受报应了。"

    薛野禅冷笑两声,喃喃说道:"报应……报应……"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方才他用尽全力出剑,却被狄梦庭尽数逼回,宛如将十成功力都打在自己身上,饶是他内力深厚,却也禁受不住,强撑着说完几句话,终于体力不支,眼前一黑,鲜血脱口而出。

    薛冷缨见状,忍痛站起,抱住父亲,道:"爹爹,您……怎么啦?您不碍事吧?"

    薛野禅搂住儿子,道:"冷缨,这些年来,爹爹最疼的人就是你。可是这一次,爹爹救不了你。"

    薛冷缨道:"您别说这话。在我心目中,不管发生什么事,您永远是我的骄傲,我的一切!"

    薛野禅脸上微笑,眼中却泪光浮现,道:"好孩子!"一语甫毕,右掌一紧,将断剑刺入薛冷缨的胸口。

    薛冷缨身子猛地一挺,瘫倒在薛野禅的怀中。

    薛野禅抱起儿子,充满爱怜,道:"冷缨,爹爹不愿你死,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可是爹爹知道你的心性,咱们薛家的人,宁死不受敌人的羞辱!现在由我亲自送你上路,无损你做人的尊严。孩子,你……你一路走好……"

    薛冷缨把头贴在父亲胸口,轻声道:"多谢……爹爹……成全……"脑袋一歪,一动不动了。

    狄梦庭虽然恨极了他们父子,但是目睹这种情景,不禁为之动容,长剑一时刺不出去。

    薛野禅等待儿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面对狄梦庭,道:"你赢了。薛某家破人亡,从现在起,铁衣山庄和神龙堂不复存在,凌府一统黑白两道,遂了你的心愿。"

    狄梦庭道:"其实我的心愿只是想过一种宁静的生活,不打扰别人,也不被别人打扰,平平淡淡终此一生。"

    薛野禅道:"无稽之谈!你若真想与世无争,为什么还要设计这个圈套?为什么将我们逼上绝路?"

    狄梦庭道:"我并不想把事做绝,这是你们逼我出手!我问你,萧青麟哪里惹到你们了,为什么将他一家赶尽杀绝?我恩师一辈子治病救人,有如万家生佛一般,只是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你们连这般菩萨心肠的好人都不肯放过。凌府遭你们算计的次数,更是数也数不清。薛老庄主,你应该知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只要你们活在世上一天,江湖中便无一日安宁,为此,我是非杀你们不可。"

    薛野禅仰天冷笑,道:"你以为杀掉我们就能让江湖太平?我告诉你,只要人性中还有贪婪存在,江湖就不会有安宁。"

    狄梦庭听了此言,心旌一震,若有所思。

    薛野禅抱起儿子的尸体,走到城头,面向浩瀚的戈壁,缓缓说道:"当我进入戈壁的时候,已经预感不能生还。大丈夫死则死耳,一笑了却平生恨事,未尝不是解脱。"顿了一顿,又道:"狄梦庭,你虽然赢得一切,可是从此将被盛名所累,想算计你的人会越来越多,令你防不胜防。随着权势渐大,你的疑心也会愈大,到了最后,所有的人都将失去你的信任,包括你的亲人、朋友。"

    狄梦庭道:"你用这话来威胁我,毫无用处。"

    薛野禅道:"我说的话,信也由你,不信也由你。权势这种东西,每个热衷于它的人,都要被它驱策,身不由己,去做许许多多违背良心的事,其实都是很可怜的。狄梦庭,你记住,薛某的今日,也许就是你的明日!"一语言毕,内力运处,迸断内息主脉,身子晃了几晃,倒卧而逝。

    狄梦庭走上前,见他双目微眯,似乎还有许多心愿未了,不忍辞别人世,当即伸手将他双目闭合。

    此刻天色黄昏,残阳如血。尽管此役大获全胜,狄梦庭殊无喜悦之情。他站在古城城头,目望苍凉的漠海,回想薛野禅说过的话,心头一阵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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