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门位于甘肃西部,凌关山与远威镖局众人由疏勒河向东,经过五华山,到达玉门的时候,已值午夜。一路上人人都披着长袍大氅,遮住面孔,以防被铁衣山庄的耳目知觉。一众人马进城后,直奔一家长安客栈歇宿。这家客栈虽然不小,但位于城西一隅,因此客人稀少,甚是清静。汪栖山将所有的房间都查看一番,又派遣几名得力部属,在客栈前后把守,不许闲杂人等行近。
晚膳之时,汪栖山、洪彪陪着凌关山小酌。店房中火盆里的熊熊火光将三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凌关山喝了几杯酒,说道:“自有江湖之日起,便是纷争不断,长则百年,短则几十年,定会出现一个傲视群雄的枭杰。如今薛野禅和莫独峰各执牛耳,都想一统江湖霸业,可偏偏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洪彪接口道:“他们争权夺势,可苦了那些小门派,若是投靠铁衣山庄,势必得罪神龙堂,可要投靠神龙堂,那铁衣山庄又如何惹得起?到头来不是被吞并,就是被灭门。”
凌关山慨叹道:“两强相争,生灵涂炭。”
洪彪重重喝了一口酒,恨声道:“这种杀来杀去的日子,他奶奶的,什么时候才能到头?”这句话刚一出口,便知失言,可是话已说出,如何收得回来?不禁脸上一红,道:“咱是个粗人,嘴里没遮没拦,老府主可别往心里去。”
凌关山淡淡一笑,道:“无妨无妨,你自管说你的。”
洪彪道:“江湖中似我这种想法的人不知有多少,谁不恨铁衣山庄和神龙堂横行跋扈?谁不恨他们相互残杀,连累无辜?”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栖山忽然说道:“洪兄弟,你这话虽然不假,可你再想想,倘若铁衣山庄和神龙堂不曾相互残杀,咱们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么?”
洪彪一愣,呐呐道:“汪大哥,您这么说,可是……可是……”
凌关山道:“栖山说得在理。铁衣山庄和神龙堂之间的积怨,就象这火盆里的热炭一般,早晚要被点燃。这把火必将震动江湖,我只怕烧得不旺!”说着将一杯酒倒入火盆,那火苗给烈酒一逼,呼的一下子窜起多高。
洪彪吓了一跳,道:“您……您干什么?”
凌关山道:“咱们做的事,就象给火盆里添酒,要把这股火燎起来。这火烧得越猛,咱们成功的机会也就越大!”
突然之间,窗外有人应声道:“这话说得好。咱们若能成功,非得叫他们火拼一场不可。”
汪栖山喜叫:“是狄公子!”快步过去开门。
狄梦庭走进房来,他穿着一身葛衫,手执虎撑,头上的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活脱脱便似一个游方郎中,若非听到声音,当真见了面也认不出来。汪栖山和洪彪上前拜见,命店小二重整杯筷,再加酒菜。
狄梦庭坐下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从镜铁山赶到这里,累倒下三匹马,总算没有误事。”
凌关山关切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可否有了眉目?”
狄梦庭微笑道:“若要铁衣山庄和神龙堂落入圈套,可不是容易的事。”
凌关山顿显忧色,道:“难道这事办不成了?”
狄梦庭道:“那也不尽然。这些日来我联系了江湖数十家大门派,讲明咱们对抗铁衣山庄和神龙堂的决心,哪料竟是出乎意料的容易,十之**都是喜不自胜,均说薛野禅和莫独峰近年来野心横生,早已搅得江湖中人人自危。尤其两家为了争夺地盘势力,相互明杀暗斗,使许多小门派都成了牺牲品。若不是限于实力不济,早已有人起来拼命了。现在咱们挑起头来,不怕无人响应,只要让这两家先拼得两败俱伤,到时候凌府出面振臂一呼,何愁大事不成?”
这番话说得人人热血沸腾,各自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凌关山放下酒杯,道:“你所说的局势虽然对咱们有利,可也不能高兴得太早。江湖中不乏见风使舵之徒,倘若咱们不能尽快控制大局,也许反受其害。”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对!咱们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重创铁衣山庄和神龙堂,唯一的办法就是激化他们之间的矛盾,令其自相残杀。”
汪栖山不无忧虑道:“薛野禅和莫独峰都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想要骗过他们,可不是说到就能做到。”
狄梦庭道:“常言道:利令智昏!面对着古楼兰王的宝藏,就是天下第一等心智的人,也会不顾一切了。当初我设计这个圈套之前,早已把利弊之处反复想过,既然避免不了要与他们拼上一场,索性豁将出去,最多不过是引火烧身罢了,冒这个危险,值得!”
凌关山重重一拍大腿,道:“说得好!梦庭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那是把大伙儿当成贴心的朋友。眼下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闯过去就是生路,闯不过去就是死路。咱们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大伙儿是不是同心协力了。”
洪彪道:“老府主您放心,我洪彪跟您赴汤蹈火,一同闯出生路去!”
凌关山握住他的肩膀,道:“好兄弟!”目光转向汪栖山,道:“栖山,你怎么说?”
汪栖山淡淡说道:“我可不知道咱们走得是不是生路,不过,死路又如何?我汪栖山会死得象一条堂堂正正的汉子!”
话说至此,夫复何言?屋中四人肝胆相照,实已不必再说一个字。
便在这时,忽听得外面嘘溜溜、嘘溜溜的哨子声响,静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汪栖山与洪彪霍然起身,同声说道:“难道神龙堂知道咱们在这里落脚?”
凌关山见两人神色不善,道:“怎么回事?”
汪栖山道:“这哨声是神龙堂狙击、拦杀敌人的讯号,堂中弟子一闻讯号,便当赶来聚集,听取号令。”
随着话音,哨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急速向客栈方向聚拢而来。片刻功夫,四周的哨音连成一片,来势甚是骇人。
狄梦庭将凌关山扶起,道:“既然来了,便与他们会一会。且看莫独峰拿出什么手段对付咱们,走。”四人一同走出客房,来到院中的天井。
这时,凌府的众弟子已经涌出房间,各持兵刃,守住客栈的各个通道。
狄梦庭将手一挥,朗声说道:“凌府狄梦庭,会同凌老府主、汪栖山、洪彪诸位在此恭候,请莫堂主现身相见。”他话声并不甚响,但一字一字吐将出来,房檐下悬着的铜铃受到话声激荡,同时叮叮叮的响了起来。
汪栖山与洪彪相互对望一眼,均想:“狄公子内力之深,实是骇人听闻。看来今日之战,神龙堂未必能占到多大的便宜。”
狄梦庭这几句话远远传出,前院后院,到处都可听见。那尖锐的哨声顿时消止,四下里陡然间变得沉寂无声。
不多时,一盏幽蓝的灯笼从正房顶上缓缓升起,灯光摇曳不定,显得鬼气森森。
众人的目光都被蓝灯吸引过去。只见灯下站立一人,身穿灰袍,双手交叉抱在前胸,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身子动也不动。
洪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汪栖山,小声道:“这人想必就是莫独峰了。”
汪栖山神情郑重,道:“那还错得了?若非一派宗师,决无这般桀骜狂傲之气。”
只听狄梦庭说道:“莫堂主,那年在临安城外匆匆一会,别来无恙?”
屋顶那人冷冷说道:“狄公子,你用不着对老夫这般客套。这次神龙堂倾巢前来,想要干什么,你心里清清楚楚。老夫给你一句忠告,这笔宝藏你消受不了,及早交出来,及早平安。否则的话,凌府势必毁于此地。”
狄梦庭道:“你这话可叫我不明白了。哪有什么宝藏,值得凌府来冒毁家之险?”
莫独峰脸色一沉,道:“你年纪轻轻,不至于健忘到这般地步吧。看来,你是不把神龙堂放在眼里了。”
狄梦庭道:“莫堂主想到哪里去了?凌府在江湖中洁身自好,如何惹得起神龙堂的众位英雄好汉?”
莫独峰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装什么糊涂?这些店里的伙计,院后的杂役,就算不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该算是第二流了罢?”
狄梦庭一怔,随即淡淡一笑,说道:“佩服,佩服!莫堂主果然好眼力,凡事都瞒你不过。”原来他赶到客栈之时,暗中调动一批得力的下属,分别扮装成伙计、杂役听候差遣。众人虽然衣着尽换,但学武之人,神情举止自然流露,纵然极力掩饰,毕竟有别于常人。莫独峰瞧在眼中,心里早已有数。
狄梦庭自知隐瞒不过,道:“你既已把话挑明,我便也实话直说。凌府为了这笔宝藏,花费了无数的心力与财力,神龙堂想要不劳而获,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莫独峰道:“我可不管你花费了多少心力财力,老夫不远千里赶来,总不能空手而归。我只问你一句话,这笔宝藏,你到底交不交?”
狄梦庭断然答道:“不交!”
莫独峰没想到狄梦庭如此强横,心下大怒,道:“你说此话,可别后悔!”
狄梦庭哈哈一笑,道:“别的事都好商量,这笔宝藏,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神龙堂想要智取还是强夺,便请拿出些手段来,且看狄某能不能接得下来。”
莫独峰点了点头,道:“好,你想见识神龙堂的手段,那还不容易?”将手一挥,身畔的灯笼中陡然蓝光飞窜,呼的一声,涨起半人多高,如同一株火树,映得满庭皆蓝。与此同时,院外有十余个声音齐声喝道:“神龙堂弟子,谨遵堂主号令!”这十余人都是功力深厚的内家高手,齐声呼喝,四野鸣响,客栈的屋宇之间,尽是回声传至:“谨遵堂主号令!谨遵堂主号令!”威势慑人,凌府众人都为之变色。
回音未息,便听得无数声音齐声叫道:“遵命!”呼声有如轰雷一般,震得院落隆隆作响,四下里又是一片回声:“遵命!遵命!遵命!”
狄梦庭不禁吓了一跳,听这声音,少说也有千人之多。这些人悄悄逼近,不露半点声息,这时出其不意的大声呼喝,声威骇人,一下子便将凌府的气势压了下去。
洪彪一见这般阵势,心下不无忧虑,低声道:“若叫他们发现宝藏是假的,咱们的计划可就前功尽弃了。”
汪栖山也道:“看这情势,硬抗是抗不住的,怎么才能保住这个秘密不被发现?”
凌关山横了他们两人一眼,道:“事到临头,心慌什么?一切都看狄公子行事。最多不过一死而已,别叫人家小瞧了咱们。”
两人脸上微微一红,都不再说话,将目光一齐转到狄梦庭身上。
狄梦庭的神情依然平静,道:“神龙堂果然好威风,好杀气!这场对阵,一切都在莫堂主的妙算之中,佩服,佩服!”
莫独峰淡淡说道:“承让。”
狄梦庭话锋陡然一转,冷冷道:“不过,谁想凭人多势众就把凌府压垮,还是趁早死了这个心。狄某倘若屈服于你的威势,那还算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今日一战,我既保不住这笔宝藏,宁肯将它毁掉,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如愿。”
莫独峰喝道:“你敢?”
狄梦庭傲然道:“你说我敢不敢?”
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各不相让,直欲撞出火花来。蓦地,莫独峰仰天大笑,道:“好,好!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江湖中似你这般胆色的,也算难得了。”笑声中,他脸色猛地一沉,又道:“可你凭此要挟莫某,那也休想!”
随着话音,凌府人群中突然闪出一个黄衣汉子,身形如电,猛地欺到凌关山身畔,右掌握着一柄短剑,抵住凌关山的咽喉。这一下突如其来,四周站立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中第一流高手,却没有一人反应过来,直到凌关山落于敌手,众人这才醒悟。
洪彪大惊,手腕一振,已将五枝钢镖扣在掌心,未及出手,却被人重重按住,回头一看,竟是汪栖山。他又惊又怒,道:“汪大哥,你不帮我救人,为什么拦我?”
汪栖山低声道:“一切听凭狄公子定夺,你急什么?小心冒失误事!”
狄梦庭望着黄衣汉子,目光沉稳异常,缓缓说道:“狄某待府中弟子如同朋友,自问没有愧对任何一人。你这样做,是不是对得起良心?”
那黄衣汉子不敢面对他的目光,低头道:“狄公子、凌老府主,小人斗胆出手,也不敢向你们要胁,只是向你们求情。”
狄梦庭道:“求什么情?”
黄衣汉子道:“求你接受莫堂主的要求,带领属下撤离客栈。否则的话,凌府难逃灭顶之灾。”
狄梦庭道:“听你的口气,逼我交出宝藏、屈服于神龙堂,叫我忍受这种种屈辱,倒似为我着想一般。”
黄衣汉子道:“不敢,我只希望能化解一场无谓的杀伤,让我既不负莫堂主的重托,也能对得起狄公子的交情。”
狄梦庭嗤然道:“你做出这般勾当,咱们已无交情可言。请恕狄某毫不领情。”
黄衣汉子道:“那我只有得罪了!”手中短剑在凌关山颈下一挑,剑锋贴着肉皮划过,扫落一大片胡须。
凌府众人眼睁睁看着老府主受辱,恨不能冲上前拼命,只是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贸然出手。
只听莫独峰一字一字说道:“狄梦庭,现在你手里有宝藏,我手里有凌老府主的性命,大家各有所持,全凭你心中一念,你是要财还是要命?”
话音过后,院中呈现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良久,狄梦庭长叹一声,道:“莫堂主,你赢了!”说着向后退了一步,一身锐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似的,显得说不出的消沉,道:“那笔宝藏就藏在客栈的地窖之中,任由神龙堂发落。”
莫独峰心下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转头向黄衣汉子望去,见黄衣汉子点了点头,才道:“狄公子既然说出这句话,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放人!”
黄衣汉子当即将凌关山推开,跟着纵身一跃,飞上屋顶,与莫独峰并肩而立,道:“凌老府主,得罪!狄公子,包涵!”
狄梦庭哼了一声,道:“这次狄某栽在两位手中,不过山高水长,咱们总有相见之日。走!”率领凌府众人走出客栈。
天将拂晓,夜色渐渐消褪。街道上空空荡荡,一众凌府弟子默默走着,谁都不作声。片刻功夫,来到城门前。
只见城门大开,城外的戈壁依稀可见,一阵阵凛冽的寒风从门洞中呼啸而过,其声肃杀可怖。
洪彪走着走着,突然站住,道:“不行,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咱们只要走出城门,凌府从此便给神龙堂压在身下,大伙儿日后在江湖中如何做人?”他急走两步,来到狄梦庭身旁,道:“狄公子,大伙儿跟你出生入死,绝无半句怨言。可是要叫我忍下这口气,我……我心里堵得慌!”
狄梦庭望着他,淡淡说道:“你想要怎样?”
洪彪道:“总不能这样便宜了神龙堂。若依着我,大伙儿一个回马枪杀回去,打他们一个措不及防。”
狄梦庭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洪彪见他犹豫,急道:“我这么想,可不是为了自己。我洪彪的名声微不足道,我是替凌府觉得不值,替你狄公子觉得不值!”
狄梦庭在他的肩膀重重一拍,转头对汪栖山道:“你怎么看?”
汪栖山道:“我只想知道那个黄衣汉子是谁?”
洪彪接口道:“对,那黄衣汉子忒也可恶!今天杀回去,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就算杀不了莫独峰,只要毙了此人,也算给大伙儿出一口恶气。”
汪栖山横了他一眼,叱道:“你胡说什么?”
洪彪一楞,道:“胡说?我……我说什么了?”
汪栖山不去理他,对狄梦庭道:“不管他是谁,只要他能平安逃离神龙堂,我非交这个朋友不可!”
狄梦庭道:“你已看出来了?”
汪栖山点了点头,慨叹道:“可惜我无法助他一臂之力,唯有祈愿苍天,能赐给他一个好运气。”
狄梦庭道:“大家俱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只此一句话,便已足够。我替他谢谢你,也希望他能平安脱身。”
汪栖山道:“你还没告诉我他的名字?”
狄梦庭缓缓说道:“周正方!”
汪栖山不由得动容道:“原来是他。蜀中剑宗宗主,果然是英雄了得,胆色过人!”
洪彪站在两人身旁,听着他们的对答,却摸不着头脑,道:“剑宗宗主周正方,听说那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铮铮好汉,怎么回事?难道那个黄衣汉子……”想到这里,自觉匪夷所思,一脸茫然之色。
汪栖山道:“洪兄弟,你还不明白么?咱们一到玉门便入宿那家客栈,行踪隐秘之极,可是神龙堂怎么会知道的?”
洪彪道:“这还用问?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汪栖山道:“不错,那走漏消息的人,就是咱们的狄公子。”
洪彪睁大双眼,看了看狄梦庭,又看了看汪栖山,他在江湖历练已久,心思几转,便已猜出几分,道:“这么说,刚才周正方劫持凌老府主,威逼咱们交出宝藏,也是狄公子安排好的?”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若不给莫独峰安排一个内线,怎能让他轻易相信咱们真有宝藏?”
汪栖山道:“昨天对铁衣山庄是嫁祸,今天对神龙堂是栽赃。这两招双管齐下,换了我是薛野禅,非对神龙堂红眼不可。”
洪彪道:“可我还是不明白,神龙堂既已占领客栈,只要打开地窖,立刻发现宝藏是假的,那还唬得住谁?这个骗局一旦被揭穿,咱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狄梦庭道:“放心。那地窖是由青石砌成,我命人加了三道铁门,连缝隙处都用铜汁灌注,两个时辰之内休想打开。”
洪彪叹道:“仅仅拖沿个时辰而已,没有用的。莫独峰为了这笔宝藏,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就是三十道铁门,他也有办法打开。”
狄梦庭摇了摇头,一字一字道:“他没有时间了!”
话音未落,汪栖山突然道:“禁声!你们听,是谁来了?”
洪彪侧耳倾听,依稀可觉呼啸的风中夹杂着马嘶之声,正往这边急速逼近。他倒吸一口冷气,道:“来人可不少呢!”
狄梦庭眼中锋芒闪现,冷声道:“来得好快!看来这笔宝藏的力量,当真厉害得紧。”打量众人一遍,自言自语道:“这种样子,怕是瞒不过他们的眼睛。”眉头一皱,跟着右臂陡振,将汪栖山的铁剑拔出,顺势一翻腕,挥剑从洪彪的前胸斜划而过,将他的衣襟割开一个大口子。
洪彪吓得心都提到喉头上,叫道:“这……这是为何?”
狄梦庭道:“情势紧迫,得罪大伙儿了!”身随声动,剑光疾闪,但听得嗤嗤嗤嗤风声不绝,铁剑在人群中激刺滚动,一眨眼的功夫,凌府的六七十名弟子无不中剑,不是被刺破衣衫,就是被削断兵刃,有的发髻披散,有的帽靴开裂,还有的被封了穴道,一瘸一拐的狼狈不堪。
汪栖山一怔之后,便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叫道:“好计!可是还须装得再象一些。”拔出腰间的短刀,在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伤口甚浅,却也鲜血淋漓,显得分外可怖。
洪彪一见,好生感动,道:“汪大哥,不能只你一人见血,兄弟也陪你挨上一刀!”夺过短刀,从自己肩头刺下,鲜血顿时殷红衣袖。
其余众人纷纷效仿两人的样子,自伤肢体,每个人的衣衫上、兵刃上都挂了血迹。看去仿佛刚刚经过一场殊死搏斗,各自都是劫后余生。
狄梦庭望着众人,一句话都没说,眼中却闪动感激的目光。待众人收拾停当,沉声喝道:“把道路让开,等他们进城。”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城外的马蹄声也是越来越响,不久十六面金色大旗从戈壁尽头升起,十六匹马奔到城门前,骑者手中各执一旗,临风招展。十六面金旗上都写着四个黑字:“铁衣山庄。”十六匹马在城下一立,骑者将金旗高高举起,任凭寒风渐紧,身子却动也不动,仿佛与旗杆连成一体。
凌府众人都道:“铁衣山庄人马到了。”眼见这十六面金旗傲视江湖的声势,擎旗人矫捷剽悍的身手,比之神龙堂另有一番威势,着实令人心生肃然之感。
随着金旗竖起,一支马队如旋风般的冲来,不下四五百骑,当先一个鹤发老者,外罩黑色披风,腰缠金带,正是薛野禅。
当马队冲过城门,薛野禅目光一扫,望见凌府众人。他猛地一勒缰绳,坐骑前蹄高扬,几乎竖直站起,跟着铁蹄尥地,扫得碎石乱溅,众人纷纷闪躲。
狄梦庭坦然上前,道:“薛老庄主,您早啊。”
此话一语双关,薛野禅哈哈一笑,道:“你岂不是更早,看来夜间已经有过一场拼杀。”
狄梦庭摇头苦笑,道:“铩羽之将,不足挂齿。”
薛野禅道:“凌府辛辛苦苦开掘出的宝藏,就这样被他人掠去,以你的心性,怎能忍得下这口气?何不再拼一次,或能反败为胜。”
狄梦庭道:“薛老庄主好一招激将计,您想劝我拼了性命,叫您坐收渔翁之利?”
薛野禅被对方看破心意,却不着恼,淡淡说道:“江湖中尔虞我诈,哪有好心可言?你何尝不想让我与神龙堂拼个两败俱伤,好叫凌府来拣现成的便宜。”
狄梦庭道:“狄某若有此心,也不会连累弟兄们伤亡折损。神龙堂的这笔血债,迟早要清偿干净。”说罢,招呼属下出城而去。
薛野禅默默打量凌府众人,只见人人步履蹒跚,血痕犹存,看来夜间的血战实是惨烈异常。他深知凌府的实力非同小可,此番虽然败落,神龙堂定然也得付出惨重的代价。一念至此,心头不由得狂喜,夺宝的意念顿时压倒一切理智,大声道:“凌府想报这笔血仇,怕是没有机会了。”
狄梦庭回过身,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您若能收拾掉神龙堂,宝藏便归铁衣山庄所有,狄某输得心服口服,江湖各派也是无话可说。”
薛野禅道:“好!就该是这般道理。”向后一挥手,道:“传令四门,凡见神龙堂弟子,格杀勿论!”
他身后一名弟子点燃流星火炮,砰的一声,在半空炸了开来。过后不久,从东、南、北三个方向也有流星火炮炸响,看来铁衣山庄已将玉门城包围起来。
狄梦庭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道:“薛老庄主,我恭候您马到成功!”
薛野禅道:“狄公子,几时学得口是心非了?只怕盼着铁衣山庄战败才是真心话吧。”话虽这么说,毕竟心中受用,放声一笑,率众疾驰而去。
望着马队消失在街角,洪彪解气地说道:“这回铁衣山庄可是栽到家了,我真想象不出,当薛野禅打开地窖后,会是什么表情?”
狄梦庭道:“那也许是他在世间最可怕的记忆。”
洪彪奇道:“这话怎么说?”
狄梦庭道:“地窖中堆满火药和白磷,一旦打开铁门,白磷受风,立时引爆火药。长安客栈将变成一片火海,最想得到宝藏的人,最早去见阎王。”
洪彪不由得伸了伸舌头,叹道:“厉害!厉害!”
狄梦庭提声道:“大伙赶紧走吧,咱们还得走一段长路呢。”当先快步出城。
城外长亭边,前来接应的弟子早已备好坐骑。众人上马之后,向西奔驰而去。
这一路尽是戈壁荒滩,除了零星散布的片片沙棘,大地上寸草不生。唯见风吹黄沙,遮天蔽日,说不出的贫瘠空旷。
众人马不停蹄,渴了喝一口冷水,饿了嚼一把干粮,直到入夜,才停下来胡乱打一个盹,睡不到两个时辰,又起身赶路。这样狂奔了四天四夜,越走越是荒凉,到后来方圆数百里人烟绝迹,已是戈壁最深之地。
到了第五日午后,风沙渐弱,众人遥遥望见一座城堡,绵延数里,甚是宏伟。
狄梦庭用马鞭向前指去,道:“大伙儿看见了么?那便是咱们要去的地方。”
洪彪举目眺望,只见那城堡四周雾气迢迢,仿佛建筑在半空之中,说不出的怪异,不禁脱口说道:“这座城堡好怪,怎会建在戈壁深处?”
狄梦庭道:“此城名叫蕃鞑屹沁,意思是遥不可及之城。不过,凡是知道它的人都叫它‘魔鬼城’。”
汪栖山轻轻“啊”了一声,道:“魔鬼城!我曾听西北道上的朋友说起过,这座城也叫死城,里面迷宫万千,凡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出来。”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哪有这般神秘?那不过是一座破败的古城而已,当地人将它视为禁地,才流传出许多恐怖的故事。”
汪栖山犹豫道:“那些故事流传了几百年,这座城也荒芜了几百年,也许其中当真有些古怪……”
狄梦庭道:“难道你看出什么异常之处?”
汪栖山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好象……好象……唉,偏偏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狄梦庭道:“不管有什么古怪,总得看过才知,走吧。”拍马奔去。
众人唯他马首是瞻,见他当先而去,都紧随其后。行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地势越来越高,不时见到数人高的怪岩,形状狰狞险恶,寒风从怪石的缝隙间穿过,发出的声音如鬼哭狼嚎一般,另人毛骨悚然。
地上遍布被风化的碎石,边缘棱角突兀,极是尖利,众人担心硌伤马蹄,都放慢了速度。
戈壁中天黑得甚早,酉时刚过,夕阳西下,转眼消失在远山后面。
夜色不知不觉地漫了上来,那座城堡渐渐模糊,终于没入黑夜之中。
太阳一落,夜风变得奇寒彻骨,一阵紧过一阵,洪彪连打了几个冷战,道:“这座魔鬼城当真邪门,看去不过十几里的脚程,可是跑到天黑,倒象是越来越远了。”
狄梦庭勒缰停马,道:“大伙儿都辛苦了,今夜就在这里宿营。咱们生几堆火,好好睡一觉,等天亮了再走。”
洪彪道:“这荒郊野地哪能睡得踏实?四下里连挡风的地方都没有。不如紧赶一程,住到城堡里面去。”
狄梦庭看了看天色,道:“在戈壁里赶夜路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旦迷失了方向,休想再走出去。”
汪栖山也道:“狄公子说的对。大伙儿人困马乏,就算没有迷路,冒冒失失地闯入魔鬼城,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在黑夜中如何应付?不如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亮进城,相互间也好照应。”
见两人都这么说,洪彪也就不再坚持,张罗大家拾柴生火、埋锅造饭。可是在戈壁深处找柴烧火,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众人忙活了半天,才拣了些沙棘干桠,点起几堆篝火,团团围坐在火边。
狄梦庭叫人取出食物,将牛肉、羊腿串在剑上架在火上烘烤,过不多时,便被烤得吱吱作响,油脂滴入火中,香气四溢。
众人早都饿得很了,这时闻着烤肉的香气,哪还忍耐得住?个个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狄梦庭见大伙儿吃得香甜,又取出两皮囊好酒,这一来喜得众人眉飞色舞,高声呼喝,好不痛快。
狄梦庭没有喝酒,只吃了两块牛肉,便即离开篝火,走到不远处一个小土堆上。只见汪栖山独自站在风中,默然不语。
狄梦庭走到他的身边,道:“为什么不去烤火?一个人来到这里,是不是有心事?”
汪栖山道:“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狄梦庭将一碗酒递给他,道:“心里想的什么事,不妨说出来听听。这个鬼地方,夜风如刀,先喝碗热酒赶赶寒气。”
汪栖山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道:“狄公子,你带大伙儿来到戈壁深处,想要干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大伙儿义无返顾跟着你,这是义气,也是对你的信任!我汪栖山给你、给凌老府主卖命,死无怨言。你信的过我这番话么?”
狄梦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江湖中谁不知道汪栖山是条没遮拦的好汉子?你想说什么话,尽可直言。”
汪栖山道:“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去魔鬼城?”
狄梦庭神情微微一怔,远眺夜空,默默不语。
汪栖山举起左臂,将手中一件东西递给狄梦庭,道:“你看这是什么?”
借着篝火照过来的亮光,狄梦庭见他手里拿的是一根骸骨,吃了一惊,道:“你从哪里拣来的?”
汪栖山道:“刚才拾柴火的时候,我在附近拣的,四周还有很多。”
狄梦庭仔细辨认几眼,道:“这不是人骨,似乎是什么牲口的骨头。你拣它干什么?”
汪栖山点了点头,道:“你眼力很好,这是一根骆驼的腿骨,从断口的牙齿印上看,它是死于群狼之口,不过就是七八天前的事。”
狄梦庭道:“那又如何?戈壁中野狼成群,咬死几匹骆驼,也不算是稀奇的事。”
汪栖山道:“狼群咬死几匹骆驼,那绝不稀奇。我猜不透的是,咱们进入戈壁已经五天了,可是沿途一只狼都没看见,难道不奇怪吗?况且骆驼不是野生的,倘若无人驱赶,怎能跑到戈壁深处来?”
狄梦庭道:“你的意思是……”
汪栖山道:“狼群为什么会消失,我想不明白。但是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在几天前一定有人来过这里。狄公子,你是知道的,魔鬼城可不是轻易能来的地方,那些人既然有胆子敢来,便绝不是等闲之辈。”
狄梦庭听了这番话,半晌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眼光实在锐利,想不到这么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放过。”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道:“实话告诉你,这次我带大伙儿来到魔鬼城,是为了办一件大事,如果成功,可保江湖数十年平安,如果失败,此地就是你我葬身之处!”
这句话缓缓说出,大有一股杀身成仁的慷慨气概。汪栖山只觉胸口热血一荡,虽然并不知道他想办什么事,但英雄相惜之情沛然而生,大声道:“不管是什么事,咱们这般兄弟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决不相辞!”
狄梦庭喝道:“好!你想不出的谜底,我现在便叫你知道。”拉着他的手走下土堆。
这时众人都已吃喝完毕,相互间背靠背地休息。狄梦庭叫上凌关山、洪彪,四个人略微收拾一下行装,上了坐骑,一同冲入浩瀚的夜色。
约莫走出一里多地,洪彪回望篝火越来越远,不禁有些担心,小声道:“狄公子,你说在戈壁里赶夜路最危险不过,咱们万一迷路怎么办?”
狄梦庭点燃四根火把,分给每人一根,道:“大家都把眼睛放亮些,跟着地上的骸骨走,大致便不会错了。”
火把的光亮照不到多远的距离,与漆黑的夜色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但三人相信狄梦庭此举定有深意,也不多问,各自引火照路,向前而去。
只见地上的骸骨零落不尽,每隔一段路便出现几具,越到后来,骸骨越多,宛如穿行在一片巨大的坟茔之中,鬼气森森,说不出的邪异。
蓦然,洪彪指着前方喝道:“看,那边有火光!”
三人顺着他手指瞧去,果然望见一点火光,在风中飘摇不定。
狄梦庭道:“过去看看。”策马向前奔去。
洪彪与汪栖山面面相觑,心下均想:“这戈壁深处,有火光定会有人,多半还与自己有关。否则,常人决不会来到如此荒僻之地。”心知身入险地,丝毫不敢大意。四人中除了凌关山不通武功之外,其余三人身为江湖第一流高手,一生多历凶险,此时三人并肩协力,天下有谁挡得?是以虽存戒心,却无惧意。
行不多时,穿过几道破残的土坯矮墙,只见一个极大的火堆熊熊而燃,再走近数十丈,火光下已看得明白,火堆之後便是古堡的围墙。
汪栖山环顾四周,道:“对方在此点火,倒似给咱们指路一般,只怕其中有诈。”
狄梦庭忽然叫道:“有人吗?请主人出来相见。”
随着话音,四周的沙土突然塌陷出五六个大洞,从中飞身钻出三四十名大汉,每人身穿白袍,各持弯刀,将四人团团围住。
汪栖山反应奇快,大喝一声:“护住凌老府主!”拔剑跃马,铁剑横划,直击正前挡路的几人。
当他铁剑击至,数名白袍人同时挥刀挡出,刀光纵横如网,宛若在身前结成一道软墙。只见刀剑撞击在一起,叮当乱响,火花四射。白袍人口中咯咯怪叫,身子向后连腿数步。汪栖山也觉手臂剧震,在马背上坐立不稳,顺势急掠而下。
洪彪一见,双手连扬,一十八枝钢镖同时出手,如急风劲雨一般射向对方。
与此同时,狄梦庭喝道:“慢来!”飞身挡在镖前,右臂神出,施展“流云铁袖”的功夫,衣袖翻卷,在刻不容缓的一刹那,将十八枝钢镖尽数收入袖中。
这几下交手,当真是兔起鹬落,迅捷无伦,从白袍人现身、汪栖山出剑到洪彪发镖,再到狄梦庭出手,前后不过瞬间一刻,尤其是狄梦庭飞身接镖,手法快到了极致,身形亦舒展到了极致,虽已过去良久,在场的每一个人犹然呆立不动,叹为观止。
狄梦庭一抖衣袖,将钢镖如数还给洪彪,转身走到白袍人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白袍人连连点头,脸上顿起恭敬之色,弯腰施礼,快步跑入城中。
汪栖山听两人对话,说得全是叽里咕噜的语句,并非中土之文,又见这些白袍武士均是高鼻凹目、满腮卷须,人人所持兵刃长如剑、弯如钩,更是从所未见,不禁小声道:“这伙人的来路古怪得很,那兵器莫名其妙,手上的功夫却着实不弱。”
凌关山道:“他们都是波斯武士,那兵器叫做圆月弯刀,与咱们中土的武学迥然不同。”
汪栖山“唔”了一声,道:“原来是波斯武士,难怪这般怪异。看这情形,他们跟狄公子有些交情。”
凌关山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过了不久,从城中走出一个高鼻深目,曲发黄须的波斯胡人,身上穿的却是汉服,一见狄梦庭,高声笑道:“狄公子,久仰,久仰!想不到你们来的这样快,险些出了误会。哈哈,怠慢了几位,真是失礼。”
狄梦庭抱拳道:“赛老板说哪里话来?是我们来得太匆忙,未及通禀。”
赛老板道:“咱们不必说什么见外的话,几位随我进城一叙。请!”
众人一同走入城中。只见城中黑沉沉的极为空旷,风中传来阵阵呜咽的嘶鸣,声音苍凉凄怆,令人听了毛骨悚然。
汪栖山脱口道:“听,是狼叫!”
他的声音不大,还是被赛老板听见,道:“不错,是狼!”带领四人上了城楼,叫道:“掌灯!”
话音方落,无数盏灯笼火把亮起,照得四周灯火通明。
那些狼叫变得越发凄厉,汪栖山等人遁声望去,吓了一跳,只见城中挖了一大坑,宽达千步,深至十丈,里面囚着无数匹狼,相互撕咬嗥叫,煞是骇人。坑中有一条道路通向城门,却被一道铁栅封死,铁栅上系着绞盘,五六股拧成的牛皮绳绷得笔直,看样子这道铁栅不下千余斤重。
饶是汪栖山见多识广,也不禁诧然,颤声道:“这是……这是……?”突然狼嗥之声大作,震耳欲聋。只见狼群坐在地下,仰头望着天上月亮,齐声狂嗥,声调凄厉,实是令人毛骨悚然。叫了一阵,数千头饿狼的声音又倏然而止。这是豺狼数万年世代相传的习性,直至后来驯伏为狗,也常在深夜哭叫一阵。
赛老板脸上颇有得意之色,道:“我请了戈壁中四大部落帮忙,用了六百匹驼马做饵,才将这几股狼群诱入此坑。嘿嘿,当真费力不小。”
狄梦庭由衷说道:“果然厉害!除了你赛义德赛老板,谁还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这么大的能耐?”说着向凌关山点了点头。
凌关山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封,双手递给赛义德。
赛义德接过,自语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撕开封皮,抽出一张纸来,看了两眼,脸上微微变色,道:“这是什么意思?”
凌关山道:“赛老板出人出力,凌府理应付给酬劳。凭我这封亲笔信,你到中原的泰亨、荣通、锦昌、德隆四大钱庄,都能支取现银二十万两。”
赛义德淡淡一笑,道:“二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看来凌府主的一纸手谕,比钱庄的银票还要值钱得多。”
凌关山道:“在生意场上,从没有人怀疑过凌某的信誉。我既然写下了二十万两,就绝不会少你一厘一毫。”
赛义德道:“我也是生意场上的人,对凌府主的话哪能不放心?不过,我这次帮忙,可不是为了银子。”双手一分,将信纸撕成两片,随手扔入风中。
凌关山忙道:“如果你觉得不够,只管说出一个数目,凌某如数支付,绝不还价。”
赛义德道:“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商队虽然比不过凌府富有,可也没将二十万两银子看得如何了得。倘若是为了金钱,我不会这么做!”
凌关山一听,肃然起敬,道:“久闻赛老板的生意经打得比算盘还要精明,一生从没做过亏本的买卖,这次怎么……?”
赛义德道:“不错,我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可我也是一个懂得义气的汉子!这次我帮凌府做事,是为了当年欠下的一个人情。”
凌关山与狄梦庭相望一眼,同声道:“谁的人情?”
赛义德缓缓说道:“萧青麟!”
狄梦庭眼眶一热,道:“我大哥?”
赛义德点了点头,郑重道:“当年我遭宵小所害,幸得萧青麟相救,我对他许下一个诺言,日后只要有事相求,哪怕冒天大的危险,我也绝不推脱。现在萧公虽然辞世,但这句诺言始终记在我的心里。”
狄梦庭道:“这件事,大哥从未对我说起过。”
赛义德道:“这正是萧公最让人敬重之处。他对世人强加的种种恶名,从不申辩,对自己所做的义举,亦不宣扬。这等风范,实是世间一等一的英雄气概!”
狄梦庭道:“说得好!大哥正是这等人品。”
赛义德又道:“狄公子,我听说过你的大名,对你的为人也十分钦佩,可还没到为你抛家舍命的地步。只因你与萧公是过命的交情,我才会帮你,以求告慰萧公在天的英灵。”
狄梦庭道:“赛老板的义气,远胜当世无数英豪。大哥虽已不在人世,但他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在九泉下也可欣慰了。”
听到这里,凌关山走上前,深施一礼。
赛义德急忙回礼,道:“凌府主何故如此客气?”
凌关山由衷说道:“赛老板,作为生意场中的翘楚,我把你当成对手。这些年来,凌府在西北几省的生意始终做不过你的商队,为此我很不服气。现在看来,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做人,我都是自愧不如。”
赛义德道:“凌府主抬爱了。其实做生意就象做人一样,只要将人做得端正,生意自然会找上门来。我虽然是个波斯胡人,但自幼便受儒礼熏陶,深知‘将心比心、肝胆相照’才是人生第一等值得讲究的事。”
一句话说出四周每个人的心声,各自点头,均想:“人活一世,只有做到‘将心比心、肝胆相照’这八个字,才能无愧于良心,无愧于道义,无愧于朋友。”
这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轮红日跃起东方,金晖遍洒。
苍凉的戈壁在阳光照耀之下,夜寒渐消,远处的胡杨林沐浴晨光,枝叶灿然生晖,显露出几分焕然生机。
望着这般景色,人人的心头也如阳光照耀过一般,疲惫消褪,充满温暖。
赛义德抬起手臂,只听得咕咕咕咕的鸟叫,一羽信鸽飞来,落在他的掌心。他从信鸽腿上解下一个小小竹筒,拔开竹筒一端的木塞,倒出一个布卷,展开看了看,道:“看来咱们要有一场恶战了。”
狄梦庭道:“怎么回事?”
赛义德将布卷递给狄梦庭,道:“这是我在玉门的眼线送来的,果然不出你所料,铁衣山庄与神龙堂激战一日一夜,双方死伤过半,但薛野禅与莫独峰没有交锋,最后的大爆炸也没有伤到他们。”
狄梦庭将布卷读了一遍,神情颇显凝重。
凌关山低声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狄梦庭道:“铁衣山庄与神龙堂识破了咱们的骗局,将你我恨到了极点,眼下结成联盟,发誓要将凌府赶尽杀绝。”
凌关山冷冷一笑,道:“早已料到这般结果,他们是不是已经追杀过来了?”
狄梦庭看了看信上落款的日期,道:“他们是三天前进入戈壁的,最快也要明天早上赶到,咱们还有时间准备一下。”说罢,转身对洪彪道:“你去将咱们的弟兄们带进城来,好好休息,明天可有一场硬仗要打。”
洪彪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狄梦庭对汪栖山道:“你带些人把路上的骸骨掩埋掉,再放出几百匹狼,凡是你看出破绽的地方,都要尽量消除。”顿了顿,加重语气道:“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掉以轻心!”
汪栖山点了点头,道:“我明白。”返身下城。
狄梦庭沉思片刻,又对赛义德道:“我请的各路帮手是不是已经到了?”
赛义德道:“放心吧,他们两日前便已到了,这时都在城中候命。”
狄梦庭道:“很好。请你帮忙把人手布置一遍,到时候出其不意,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赛义德道:“我这就去办。”径自去了。
待诸事吩咐妥当,狄梦庭面向凌关山,神色忽然变得黯然,道:“老府主,我请您办的事怎么样了?”
凌关山微微一叹,反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狄梦庭道:“明日一战,毕竟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败落,这座魔鬼城就是咱们的葬身之地。江南凌府也会在一夜间土崩瓦解,我不能叫惜惜面临这种灾难,所以才请您劝她出府避一避。”
凌关山道:“其实以你的武功,就算战败,想要脱身,也不是难事。”
狄梦庭手指城中忙碌的众人,道:“您看,府中这么多意气慷慨的兄弟,明日上阵拼杀,势将血沃戈壁。每当看到他们,我便忍不住襟怀激荡。”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我狄梦庭能有今日,全仗这些兄弟们拼命搏来,要我抛舍他们而独自逃生,决计不可!”
凌关山道:“你舍不得兄弟们,惜惜又怎么舍得你?你愿意与他们同生共死,惜惜也与你生死与共!”
狄梦庭道:“惜惜不肯离府,对不对?”
凌关山道:“你应该知道惜惜的脾性,她是柔中有刚。别的事都还好说,惟独这件事……唉,惜惜让我带话给你,她等你回去,你若死,她也死!”
狄梦庭心头一热,体味凌惜惜说这番话时的心情,必定充满了一往无悔的坚决之意,他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且看明日一战谁生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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