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武侠仙侠 > 剑影无痕 > 第三十一章 魂断碧波

?    夕阳斜下,一缕残光透过窗棂,照在薛冷缨的脸上。他用沉缓阴冷的声音说道:“萧青麟,现在你可以得意了。薛某众叛亲离,生死随你发落。”

    萧青麟却面无表情,望着宫千雪的灵牌,似乎什么全未听见。

    薛冷缨又道:“我原本有机会杀你,可惜交错了朋友,危急关头,竟无一人挺身而出。罢了!时也命也,还复何言?”

    萧青麟双眉一挑,道:“朋友?以你的所作所为,也配得说‘朋友’这两个字?”

    薛冷缨怒道:“你这话怎么讲?”

    萧青麟道:“那些人在你的心目中,只是卖命的工具,你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朋友看待。”

    薛冷缨道:“胡说!我对他们仁至义尽,不吝千金相赠,难道还不够么?”

    萧青麟摇头道:“真正的朋友,是要披肝沥胆、将心比心。用金钱来结交,那是交易,不是义气!”

    薛冷缨自知萧青麟所言不假,却不甘被他说服,道:“薛某怎样交朋友,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

    萧青麟哼了一声,不再理睬他。

    薛冷缨却感到一种强烈的蔑视,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大声道:“萧青麟,你倒是交了一帮轻生重义的朋友,那又怎样?他们都为你而死,你却救不了他们。如今你死到临头,又有谁来救你?”

    萧青麟道:“他们为我而死,死得无怨无悔。如今我找上门来,就是要对他们的亡灵做个交代,如果我死,也死得了无遗憾!”一番话慷慨激昂,落地有声,

    薛冷缨嘴角却露出一丝毒笑,道:“你的老婆呢?她也死得无憾么?”

    这句话象刀锋一般刺入萧青麟心中,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不,她留下很多遗憾。她……她不想死,不想离开她深深眷恋的人世。”

    薛冷缨道:“可是她死了,是你害死了她!”

    萧青麟双目一瞪,厉声道:“你说什么?”

    薛冷缨明知定会激怒萧青麟,却仍然大声道:“不错,是你害死了她!如果你赶来求讨解药,或能救她一命,但你什么事都没做,任凭老婆死于非命。萧青麟,人人都说你的心比铁还硬、比冰还冷,果非谣传。”

    一口气将这番话说完,薛冷缨心里说不出的痛快,目光直直地瞪着萧青麟,充满挑衅之意。此刻萧青麟若是含怒一击,他决计抵挡不住,但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了激怒萧青麟,那是死也值得了。

    哪知,萧青麟却没有发怒,两滴泪水从他眼角缓缓沁出,滚落在宫千雪的灵牌上。

    刹那间,薛冷缨惊诧万分,暗想:“萧青麟是一条铁打般的汉子,此刻忍不住流泪,自是伤心到了极点。想不到他对夫人的感情如此深挚,真是……真是……”一时难以形容,许多刻薄之言涌到嘴边,竟难说出口来。

    萧青麟缓缓说道:“你怎么能知道,两人若是相爱到了极处,甘愿为对方的幸福而奉献生命,那是人世间最美丽、最高尚的情操!薛冷缨,你把心思都用在勾心斗角之上,整日想的全是如何算计别人、如何收敛财富,怎么会理解这种无私的情感?”说到这里,他长长出了口气,道:“罢了。对你这种人,什么美丽的情操、什么无私的情感,都抵不过江湖霸业来的重要。‘权势’二字,早已占了你的心,冷了你的血。”

    薛冷缨哼了一声,道:“你太抬爱薛某了!”

    萧青麟道:“人活一世,无论行善还是做恶,终要到黄泉路上走一遭。任他一生何等风光,最后都逃不过阎罗王的一笔评判。权倾天下如何?威震江湖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黄土野冢罢了。”

    薛冷缨冷冷说道:“你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似薛某这般恶人,自然没有善报。可是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难道你是好人么?死后不怕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萧青麟道:“我怕什么?我深爱的夫人、兄弟,都在那边等着我,我以与他们相见为最大的喜乐。”

    听了这话,薛冷缨心旌蓦地一颤,暗想:“他果然不怕死。死,将让他得到团聚。可是我呢?面对死亡的威胁,我能否也象他一般视死如归?迢迢黄泉路上,又有谁在等我……”心头一阵茫然,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俏丽的身影,依稀宛似凌惜惜的影像,不由得心底一痛,想道:“他虽然过得贫困潦倒,但至少还曾有过一个红颜知己,至少有过一段心心相印的日子。我倒是夜夜纵情欢歌,似乎一切都不缺少了,可是真正让我倾心的女人,却始终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想到此处,又是遗憾,又是嫉妒,转而化为恚怒,道:“你想为老婆和兄弟报仇,为什么还不出手?”

    萧青麟道:“我若想杀你,十个薛冷缨,也已一并打死。”

    薛冷缨道:“那你还等什么?”

    萧青麟眉宇间闪过一丝煞气,道:“因为我相信,即使所有的人都离你而去,有一个人却绝不会置你生死而不顾,定然赶来相救。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见他一面。”

    薛冷缨心念一闪,顿时理会了他的用意,脱口道:“你……你是在等我父亲?”

    萧青麟转过头去,不置可否。

    薛冷缨怒不可遏,喝道:“姓萧的,你拿我做诱饵,逼我父亲出现。你……你好不卑鄙!”

    萧青麟淡淡说道:“我若不这么做,薛老庄主怎会轻易露面?你也不必耿耿于怀,比起你们对付我的手段,这不过是以恶制恶,有什么稀奇?”

    薛冷缨狠声道:“我偏不叫你遂心所愿!”

    萧青麟道:“你有这个本事么?”

    薛冷缨嘴角微微抽搐几下,道:“萧青麟,你别目中无人。这世上不怕死的人,可不只你一个!”双臂猛地一扬,数十点寒星从他袖间激射而出,打在萧青麟背后的酒缸上,将七口大缸一齐打碎,酒水肆意流淌,漫得遍地都是。他双掌一搓,划燃一根火折子,狞笑道:“姓萧的,咱们以命抵命,谁都不吃亏,谁也没占便宜。剩下的仇怨,到阎罗王那里再做了断吧!”将火折子扔入酒水之中。

    萧青麟目望火折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薛冷缨却是放声大笑,似乎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一切身外之事一并了断,不留下丝毫遗憾。

    两人虽然各带笑容,心境却截然不同。蓦地,薛冷缨的笑声忽然哑了。只见那火折子落入酒水中,火花闪了闪,便即熄灭。

    薛冷缨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萧青麟平静地说:“这些酒里掺了大半缸清水,酒味虽然重了些,却不会被点燃。”

    薛冷缨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萧青麟道:“好叫你知道,萧某不让你死,你想死也死不了。”

    薛冷缨先是张口结舌,随即万分懊恼,恨恨道:“那些人若不是贪生怕死,早已揭露你的诡计,可惜……可惜……,”

    萧青麟正色道:“萧某所做每一件事,都无愧于天地良心。你我之间的仇怨再深,也绝不牵扯一个无辜之人。”

    薛冷缨一声长叹,这一番比试,无论是武功、智谋,还是人品、气概,他都输得一败涂地。似他这般心高气傲的脾性,实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此刻再多说一句话,便多一分耻辱,当下闭起双眼,理也不理萧青麟。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夜色漫上天空。

    大厅沉浸在黑暗之中。萧青麟稳坐如山,薛冷缨也是一动不动。两人都似木雕泥塑一般,除了眼中偶尔闪过一丝刀锋般的亮芒,再也看不出半点生气。

    突然间,萧青麟跳下车辕,朗声道:“贵客光临,请往厅中相见。”

    话音方落,大厅四周的窗户同时打开,十余根挂着白纸灯笼的竹竿一齐捅入,顿时一片白光刺眼,照得厅中亮如白昼。

    随着灯光乍现,厅门“砰”的一声向两旁塌倒,一个黑衣人影裹在劲风中掠入,一晃一闪的功夫,已经站到萧青麟身前不远的地方。

    当此人出现的一刹那,萧青麟便已料到来者是谁,放眼江湖,实也没有第二人能有如此威势。

    薛野禅也在打量萧青麟,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各不相让,如同磨擦出火花一般。

    沉默片刻,薛野禅举起左臂,喝了一声:“来人!”声音甫毕,一众江湖豪杰重又涌入厅中,雪亮的兵刃在灯辉的映射之下,寒光溶成一片,更添威势。

    萧青麟微微一笑,似乎在说:“好威风,好杀气!”但人人都看得出来,他心中并不畏惧。

    薛野禅缓缓说道:“我要这些人进来,不是想借人多势众压你,而是请天下豪杰做个见证,老夫今日灭你,没有以大欺小。”他说话声音甚是苍老,却又韧劲十足,不由得让人敢到一股强大的压力。

    萧青麟却道:“薛老庄主,您原本不必说这些话。这儿是铁衣山庄的地盘,任凭您无法无天,谁敢说半个‘不’字?难道这些豪杰肯为萧某主持公道?”

    薛野禅拂然道:“你信不过我?那是你还不了解老夫的为人。”

    萧青麟道:“恰恰相反,我是太了解您的为人了!”

    薛野禅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青麟道:“拙荆是怎么死的,萧某铭刻于心。铁衣山庄若是堂堂正正行事,那便没有今天的霸业了。”

    薛野禅眉尖一皱,显已动了怒意,道:“年青人,你太狂妄了!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你长着几个脑袋!”

    萧青麟没有理会他的威胁,用冰冷的目光望着薛冷缨,意思不言而喻:“我虽然只有一个脑袋,你也只有一有儿子,你舍得用他的性命做代价么?”

    厅中都是闯荡江湖多年的人物,均知萧青麟言出必信,以他如风似电的剑法,谁敢正撄其锋?何况薛冷缨伤势不轻,决计挡不住他雷霆一击。此刻动起手来,薛野禅纵能击杀萧青麟一百次,却也换不回儿子的性命。

    十余人悄悄绕到萧青麟背后,手中扣着诸般暗器,却不敢轻举妄动。

    薛冷缨也已看出眼下的局势,将心一横,喝道:“铁衣山庄没有怕死的汉子,姓萧的,我与你一命换一命!”举起半截断剑,向自己胸口插落。

    众人大吃一惊,没料到少庄主的脾气这么暴烈,待想阻拦,哪里插得进手?眼看断剑疾落,薛野禅振指一弹,一枚指环激射而出,撞在断剑之上,“当”的一声,断简脱手飞出,刺入屋顶梁上,震得灰尘簌簌纷扬。

    这一击何其力大,薛冷缨的虎口都被震出血来,他又急又怒,叫道:“爹,你别拦我,我和他拼了!”

    薛野禅双目一瞪,道:“有我在这里坐镇,要拼命也轮不到你,闭嘴!”

    薛冷缨脸涨得通红,还想争辩,但父亲的目光扫来,凌厉如刀,不由得心中一寒,低下了头。

    薛野禅不再理他,转头对萧青麟道:“冷缨落在你的手中,你若存心杀他,也用不着等到现在。说吧,你安的什么心思?”

    萧青麟道:“我要你答应三个条款。”

    薛野禅哼了一声,道:“你想和我谈条件?那要遵从我的规矩。在别人的要挟之下,我不谈。有损铁衣山庄利益的事,我不谈。违背我心愿的事,我不谈。”他没听对方说三个条款,自己先说了三个条款。

    萧青麟道:“我这三个条款啊,那可对不起了,薛冷缨我是不会放的,对铁衣山庄的利益也没什么好处,是否违背您的心愿,那也难说得很。第一,您要撤去临安的一切堂口。第二,在江湖中不得与凌府为难。第三,若有半分差错,萧某绝不与您善罢甘休!”

    薛野禅沉声道:“老夫若不依你,又能怎样?”

    萧青麟缓缓说道:“论本事、势力,我或许奈何不了您,但要杀您几个最亲近的人,谅来不是什么难事。薛少庄主这不已经落在我的手中么?”

    闻听此言,众人无不凛然,情知此人言下无虚,以他身手,实是防不胜防。厅中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变色。

    薛野禅蓦地发出一阵长笑,道:“年青人,你忒也小看老夫了。今日若叫你如愿以偿,铁衣山庄也不用在江湖中开宗立派了。”他回头吩咐属下:“凌府少夫人请到了么?带她过来。”

    萧青麟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他与狄梦庭情同手足,待凌惜惜便如亲妹妹一般,虽然在凌少堂死因之事上,凌惜惜对他成见颇深,他也不存芥蒂,这时听薛野禅吩咐带她前来,不由得心中一震。过了片刻,一群黑衣人带着凌惜惜进厅。萧青麟见她清丽如昔,只比初见之时略现憔悴,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刹那间,萧青麟心乱如麻。他对铁衣山庄恨之彻骨,如果这次功败垂成,恐怕再也找不到这样机会,但面对生死兄弟的妻子,又怎能无动于衷?何去何从,便要在这瞬间中做出抉择,饶是他久经沙场,手心却已布满冷汗。

    薛野禅走到凌惜惜身边,道:“萧青麟,她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一听“萧青麟”三个字,凌惜惜猛然抬起头来,目光寻着声音望去,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话,却终于没发出声音,幽幽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便是这一声轻叹,重重叩击着萧青麟的心。他想起雪儿临终前的叹息,便如此刻一般的无奈与哀怨,深深打动他心底的柔情。当即打定主意:“我已经家破人亡,决不能让他们再毁掉一个家庭!”

    薛野禅见他面色初时十分难看,片刻功夫便即平和,也不禁佩服此人的定力修为,道:“你拿定主意了么?”

    萧青麟双拳抱胸,深施一礼,道:“薛老庄主,你好厉害的手段。”

    薛野禅道:“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礼尚往来而已。也算不上什么厉害手段。”

    萧青麟道:“到此地步,萧某还有什么话可说?请你放了我的弟妹,我保证不伤薛冷缨的性命。”

    薛野禅打了个哈哈,道:“你说放人,我就放人?这里是铁衣山庄,可由不得你来做主。”

    萧青麟道:“你想怎么样?”

    薛野禅道:“咱们既在金钩赌坊相见,也算注定的缘分,便来赌上一局。你若赢了,天涯海角任你去,老夫绝不为难你们。你若输了,就得留下性命。”

    萧青麟道:“怎么赌法?”

    薛野铜罩禅拍了拍手,一个黑衣汉子走来,手捧金漆木盘,上面倒扣着一个铜罩。薛野禅揭开铜罩,只见盘中有两条花斑小蛇,扭曲着卷成一团,相互吐着血红的芯子,咝咝有声。

    薛野禅道:“这是天竺特有的‘雪胆五步蛇’,雌雄形影不离,且形状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是雄蛇毫无毒性,雌蛇却含有剧毒。萧青麟,你挑选其中的一条,试试它的毒性,若然不死,便是你赢了。”

    萧青麟冷冷说道:“你想出这个法子,是逼我以身试毒。”

    薛野禅道:“这赌法很公平,你一半的机会生,也有一半的机会死,全看运气如何。如果天意要你死,谁都救不活你。”

    萧青麟心中飞快地权衡利弊,自知一旦答应下来,生死便难以预料,但若拒绝这个赌局,实无第二种解救凌惜惜的办法。当此关头,生死决于一念,他长出一口气,低声道:“好。我赌了!”

    大厅中,人人的目光都凝视在萧青麟身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萧青麟缓步走到木盘前面,将左掌平平伸向盘中的毒蛇。

    “等等……”突然间,凌惜惜出言喝止。她走上几步,道:“萧大哥,我曾将你赶出凌府,今日你却舍命相救,我……真是……”说到此处,声音竟自哽咽了。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别说见外的话。我是你大哥,决不会坐视不管。换了狄二弟,他也会这么做。”说罢,坦然将手掌放在盘上。

    两条雪胆五步蛇吓得往后一缩,随即一条猛扑上前,一口咬住萧青麟的指尖,另一条蛇闻到血气后,急速游动,噬向他的手腕。萧青麟振指微弹,一缕指风射出,将那蛇拦腰断为两截。

    薛野禅见他出手干净利落,拍了拍手,道:“好,果然是条爽快的汉子!来人,敬他三碗酒,以壮声色。”

    当即有人端上三碗烈酒,送到萧青麟身前。

    萧青麟知道薛野禅的心计,自己若是中了蛇毒,三碗烈酒下肚,毒性立时就要发作,但他毫不犹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好酒!”

    薛野禅微眯双眼,仔细打量他的神情,过了片刻,道:“萧青麟,你的命真硬,看来天都助你。”

    萧青麟道:“命中注定我不该死于此地,天意如此,谁都无可奈何。”右掌内劲一吐,将咬在指尖的蛇摔死在地上,道:“薛老庄主,这蛇也咬过了,酒也喝过了,该轮到您交代一句话了。”

    众人的目光一齐集中到薛野禅的身上,如何行事,但凭他一言而定。更有数十人料定他决不会善罢甘休,悄悄分散开来,将萧青麟围在核心,只等他一声令下,同时出手,以迅雷之势将萧青麟格毙。

    薛野禅朗声道:“大丈夫言而有信!既说是一赌定命,便须认赌服输,岂可更有异言?萧青麟,你赢了,走吧!”

    他见萧青麟没有中毒,甚是懊丧,但略一宁定,便即恢复了武学大宗师的身份气派。群雄见他拿得起,放得下,的确是一代豪雄,无不佩服。否则以铁衣山庄人数之众,所约帮手之盛,又占了地利,若与萧青麟群殴乱斗,他武功再高,终究难以抵敌。

    萧青麟拱了拱手,道:“薛老庄主,果然气度过人,佩服!”上前拉起凌惜惜的手,蹬上马车,打马出了金钩赌坊。

    这时已值深夜,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点灯光,昏黄的闪烁在古城的角落。

    马车的木轮碾过石板街巷,轧轧作响。凌惜惜的心情也如车轮一般忐忑辗转,自从凌府一别,忽忽八年,她以为今生再也不会与萧青麟相见,偶尔回忆起当初共渡的时光,对萧青麟夫妇甚是挂念,却又难以摆脱父母惨死之事的阴影,因此心中好生矛盾。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在这般情势下与他相见。此刻她心乱如麻,说不清是感激、是哀怨、还是无奈,一路深低着头,看也不敢看萧青麟一眼。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马车出了城门,拐上了湖畔的林荫小路。萧青麟放松了缰绳,让车速降了下来,转头对凌惜惜道:“惜惜,快扶住我,别让我倒下。”

    凌惜惜心旌一跳,刚想问:“你怎么啦?”哪知未待她张开口,萧青麟的身体已倒了下来,她急忙双手相扶,却不料一碰萧青麟的身体,只觉一股寒气传入掌心,立时打了几个冷战。

    萧青麟觉出她手臂不住颤抖,低声道:“你没事吧?”

    凌惜惜道:“没事。”话虽这么说,但牙齿间的不断叩击声,也是清晰可闻。

    萧青麟道:“你若受不住,可别强撑着,把我用绳子绑在车辕上。”

    凌惜惜咬了咬牙,道:“不,我能撑得住。”眼见双手难以支撑,就用肩头抵住萧青麟身体。这么一来,便似挨着一块寒冰,片刻功夫,她浑身血液仿佛即将冻凝一般,由此可知,萧青麟所受煎熬比自己更甚几倍,耳听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沉,忙道:“萧大哥,你……你不碍事吧?”

    萧青麟苦笑一声,道:“萧大哥运气不好,咬我的那条蛇是……是有毒的……”话未说完,声音便即哑了。他为了骗过薛野禅的眼睛,咬紧牙关,没露出丝毫中毒之色,但身体毕竟不是铁打的,此刻寒毒发作,一阵猛于一阵,再也支持不住。

    凌惜惜顿时乱了方寸,这事若是让别人遇到,自会想办法处理,但她自幼生活在豪门深院,一生全在亲人照料之下,全无处世应变的经历,此刻除了焦急之外,想不出半点法子,眼眶中泪水滚来滚去,终于夺眶而出。

    萧青麟重重喘了几口气,道:“这蛇的寒毒好不厉害,我怕是支持不了多久。惜惜,万一发生什么不测,你不要管我,快回府去。”

    凌惜惜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哭道:“萧大哥,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

    萧青麟宽慰她道:“人活百岁,终有一死。萧大哥只是比你们早走几年,不要为我伤悲,不要……”身子猛地一阵颤抖,说不下去了。

    凌惜惜心痛如割,用力支撑着萧青麟的身体,心中只存了一个念头,不论如何,自己决不离开萧大哥,哪怕是死,也要与他死在一起。

    马车沿着林荫小路走了七八里地,来到西湖岸边。

    一轮冷月,将清凛的月光洒在湖面上,映起涟涟银波,其境如诗如画。

    凌惜惜却全无心情去欣赏美景,只盼能跑得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不再与那伙儿人相见。情急之下,不及择路,只是往树林浓密处急钻,到后来再无路径,进入一片杏林之中。她四处望了望,摇着萧青麟的胳膊,道:“萧大哥,没路了。咱们哪里去?”

    萧青麟一直昏昏沉沉的,这时忽然多了几分精神,道:“下车。”抬腿欲行,哪知身体不听使唤,只觉脑袋一沉,从车上栽了下去。

    凌惜惜大惊,伸手拽住萧青麟的胳膊,想要将他拉住,却不料力气未逮,非但没将萧青麟扯回,自己反被带下车辕。两人在草丛间滚了几滚,凌惜惜顾不得浑身疼痛,急忙扶起萧青麟,道:“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

    萧青麟跌得着实不轻,脸颊被擦破一大片皮,却只轻轻叹了口气,道:“惭愧!想不到萧某也有今日。”

    凌惜惜道:“你累了,躺下歇息一会儿。”想扶着他慢慢卧倒,却不料一下子碰到他的伤口。萧青麟忍不住哼了一声,凌惜惜好生难过,自怨自艾道:“唉,我真是蠢,甚么事情总做得不对,萧大哥,你……你痛得厉害么?”

    萧青麟摇道:“我没事。这里甚不安全,不可久留。惜惜,你将马车赶回,不能让人看出咱们到过这里。”

    凌惜惜依言而行,将马车掉过头来,松开车闸,用力抽了几鞭。驾马一声长嘶,沿来路急奔而去。

    趁着这会儿功夫,萧青麟折了一截松枝,将路面的轮辙印痕扫去,又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仔细撒在道路四周。

    凌惜惜不解其意,道:“你干什么?”

    萧青麟道:“铁衣山庄行事缜密,多半会用猎犬跟踪,我在这儿撒下石灰粉,叫他们无法尾随。”

    凌惜惜吸了口气,心想:“江湖上偏有这许多心机,真……真是难得很了。”

    萧青麟做完这些事,直起腰身,道:“好了,走吧。”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凌惜惜上前搀扶,道:“萧大哥,你别使力。我扶着你走。”

    萧青麟摇头道:“不用。你一个女人家,哪拖得动我?”

    凌惜惜急道:“你的伤势多重,难道我不知道?你……你不能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萧青麟执意道:“别为我担心,我……我自己能走……”

    凌惜惜道:“这当口你还强撑什么?今天你豁出性命救我,我只为你做这一件事都不行?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欠你的情怕是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面对她含泪的目光,萧青麟还能说什么呢?是真、是假全是明摆着的。若再推辞,那便是冷了人家的一片心。当即将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道:“向南走,穿过这片林子。”

    两人跌跌撞撞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凌惜惜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衣衫在树丛中剐破了好几处,发髻散乱,娇喘吁吁,她一生中从未如此狼狈,为了逃避铁衣山庄的追拿,全没念及自己的疲累,一心一意只想如何才能使萧青麟不致遭到对方毒手,至于自己的安危,早已置之脑后。

    经过七绕八拐之后,来到西湖南岸。两人沿着湖边一条荒芜的小径直走下去,前方出现一个幽僻的院落。

    萧青麟望见小院,眼中陡然闪现激动的神情,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居然挺直了身体,离开凌惜惜的搀扶,独自走入院中。

    凌惜惜跟随其后,几乎赶不上他的步伐,不禁暗觉怪异。她快步走进院门,只见院中的杏树上挂着一道素帷,后面端端正正摆着一口棺材,棺前的灵牌上写着“爱妻宫千雪之灵位”八个字。

    萧青麟走到棺旁,低声道:“雪儿,叫你久等了。麟哥回来陪你……”

    霎时之间,凌惜惜脑海中回荡着一个声音:“雪儿姐姐没了!雪儿姐姐没了!”萧大哥为何神情如此激动,就在他抚棺低语之际,令她全然明白了。随即便是一阵难以自制的悲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泪水涔涔流下。

    萧青麟眼中却已没有泪,他缓缓点燃两枝素烛,深情凝望宫千雪的脸颊,轻声道:“雪儿,我一直担心自己支持不住,没法回来见你。所幸苍天怜鉴,叫我留着这条性命与你相见,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只见他脸上的肌肉不住跳动,看来毒性正自蔓延。凌惜惜忍着伤悲,道:“萧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伤心难过。你……还是仔细想想,有什么法子,能治你身上的毒。”

    萧青麟嘿了一声,苦笑道:“不中用了。那是‘雪胆五步蛇’的剧毒,天下无药可解,挨得一刻是一刻。”

    凌惜惜全身犹如堕入冰窖,颤声道:“什么?你……你是……是说笑吧?”心中却明知他并非说笑。

    萧青麟道:“我不是说笑。雪儿对我情深义重,终于为我而死,那么,我也该为她而死了。”

    凌惜惜突然省悟,道:“雪儿姐姐是为你死的?”

    萧青麟道:“正是。她为我死了,现下我也就要为她死啦。我……我心里很快活。我们俩人分隔阴阳两界,饱受寂寞孤苦,现在可好了,我们就要团聚在一起,别说我中毒无药可治,就是医治得好,我也不治。”他说到这里,脸上现出一股奇异的光采,眼中神光湛湛,显得甚是兴奋。

    蓦然之间,凌惜惜心中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伤心,固然是为了痛惜兄长将逝,也为当初对他的冷漠而愧疚,流泪道:“萧大哥,当初……我……”

    萧青麟摆了摆手,道:“当初的事情不必再提。惜惜,我有三件事要跟你说,你别哭,你一流泪,只怕我漏了要紧话儿。时候不多了,我得把话说完,你给我安安静静地坐着,别打断我话头。”

    凌惜惜只得坐在他身旁,可是心中却如何安静得下来?

    萧青麟取出玄英铁笋,道:“依我所料,江湖中不日将掀起一场空前的浩劫,各大门派都难幸免,凌府更是首当其冲。我很为二弟担心,这枝玄英铁笋乃是世间神物,你一定要交到二弟手中,或能助他一臂之力。另外,让他设法察访‘千臂瞽魔’司空绝的身世,此人在二十年前威震天下,以后却沉寂无名,其中必有隐情。我本想自己把这件事弄清楚,看来是没有机会了。”他叹了口气,又道:“第三件事是一个忠告,请你转告他,别忘记那日在杏林中的长谈,江湖不是久留之地,得抽身时且抽身,万万不可沉溺得太深!”

    凌惜惜点了点头,郑重说道:“我记住了。”

    萧青麟脸上露出微笑,道:“有你这句承诺,我可就放心了。这三件事本该由我亲自来做,可惜事事难遂人愿。今日我抱定必死决心,原想能与薛野禅拼个同归于尽,替二弟除掉一个心腹之患,不料还是功败垂成。唉,我这做大哥的真是没用,以后的艰险,全靠二弟独力承担,我却无法助他共渡难关,我……我好生不安……”

    凌惜惜颤声道:“不,萧大哥,你为我们付出得太多太多,该惭愧的人应是我们……是我们……!”

    萧青麟不忍见她伤心的模样,正要出言宽慰。便在这时,湖面上忽然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须菩提。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缛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我念过去无量阿僧劫。于然灯佛前。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若复有人。于后末世……”声音隔湖传来,绵绵悠长。

    凌惜惜往声音来处望去,心中大奇,听这声音并不甚响亮,明明是从近处发出,但湖面上清波潋潋,这说话的人却在那里?

    萧青麟脸上却变了颜色,他听出对方所使的是上乘内功“无形遁音”之法。这功夫顾名思义,功夫高深之人可以音送数里,而且听来如同人在身侧,越是内功深湛,传音越是柔和。霎时之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骇然道:“是他!”

    凌惜惜不知厉害,问道:“是谁?谁来了?”

    萧青麟一字一字道:“恒河鬼菩萨!”

    只听得佛号咏诵声越来越近,片刻功夫,湖面上急飘而来一艘小船,摇船的是一个法像庄严的老僧,一身大红袈裟,在湖风中飘摆起伏,宛若神仙一般。

    萧青麟暗想:“此人既到,躲是躲不过了。”当即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走出院门,来到湖畔。

    恒河古佛将船停在岸边,缓步走到萧青麟面前。他左臂被萧青麟所伤,蜷在袖中,右掌横胸,满脸阴鸷之色,神情极是可怖。

    两人相对而站,彼此的心意各自明白。萧青麟淡淡说道:“哪阵风把大师吹到寒舍来了?日前酒楼一别,可无恙否?”

    恒河古佛低声道:“萧青麟,你总算也是条汉子,怎么到了这地步,还在假惺惺地装蒜?那雪胆五步蛇是我养大的,谁比我更了解它的毒性?你咬牙强撑,纵能瞒过薛野禅,可是骗不过我的眼睛。”

    萧青麟道:“你既然看出我中了蛇毒,怎么还让薛野禅将我放走?”

    恒河古佛道:“我若要揭穿你,自是轻而易举,可是那样一来,便只成全了薛野禅一人,对我有何好处?我现在杀你,那又大不相同。当我把你的人头公昭天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相信我是凭武功杀死天下第一杀手,此事震动中原武林,不愁各大门派不承我之情、慑我之威。”

    萧青麟道:“你身为佛门中人,竟起如此龌龊的贪念,不怕即刻便遭报应?”

    恒河古佛道:“权势荣华,每个人都想得到。大和尚也是人,难道穿上这身袈裟,便能跳出三界之外?笑话!这世上若真有报应,我早已活不到今天。”

    萧青麟道:“你想拿走萧青麟的人头,可也没那么容易。”

    恒河古佛道:“死到临头,你还敢这么狂傲。我不信你是铁打的,把你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吧。”说着,单掌竖起,向萧青麟走来。

    两人相距不过一丈多远,以恒河古佛的武功修为,抬掌便能击到萧青麟的身体。但他左臂刚被萧青麟击断,心中着实忌惮,竟不敢轻易发招,脚踏七星步法,慢慢进逼,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健。

    萧青麟见对方身形凝重,好似一堵缓缓移动的墙,端得是无懈可击,自己即使未中蛇毒,也没有取胜的把握。但此刻别无选择,举起玄英铁笋,一招“风起云涌”,挽起七、八个剑花,将恒河古佛来势尽阻。这路剑法分为三段,一招既发,接下便是两记凌厉的杀着。哪知他不运劲还好,一动真气,胸腹间陡似千百柄刀剑乱扎乱刺,剑招虽然精妙,劲力势道全不是那回事,堪堪使到半截,手腕一软,玄英铁笋落在地上。

    恒河古佛见到有机可乘,岂肯错过?立时劈手抓下。

    萧青麟自知死期已近,尽管他生性豁达,且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刻一股虎落平阳、英雄末路的心情,却也不禁黯然神伤。

    便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扑到萧青麟身前,喝了一声:“住手!”

    恒河古佛手掌停在半空,奇道:“是你?你也来多事?”

    来人正是凌惜惜。她俏脸沉霜,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不能再作孽了。”

    恒河古佛道:“我超度萧青麟,此乃除魔消邪的大善举,哪是什么作孽?你一个小女子,怎么懂得江湖规矩,还不闪到一旁去?”

    凌惜惜道:“江湖规矩也是人定的。不知薛野禅花费多大代价请你替他卖命,你开出一个价钱,我按十倍补偿给你。”

    恒河古佛嘿地一声冷笑,道:“我虽然爱财,可是江湖中的权势、威名、地位,也不是全靠钱来实现的。况且萧青麟的人头,那是无价之宝,老天把它赐到我的手中,难道我会放弃吗?”

    凌惜惜听他说得这般无耻,气得浑身颤抖,道:“亏你也是吃斋念佛的高僧,口口声声说自己行的是善举。这‘行善’二字,是什么意思?欺辱身负重伤之人,算不算行善?背地里下毒害人,算不算行善?要是这种种事情都干得出,跟一个杀手又有什么分别?”

    萧青麟道:“这种事情,我们杀手也是不做的。惜惜妹子,你自己请便罢,大和尚爱干这种事,且由他干便了。”

    凌惜惜毅然说道:“我不走。我的命是你救的,怎能无动于衷?我虽是一个女流,却知道什么叫做义气!他既然要杀戒,那便先杀我好了。”

    恒河古佛当然并不惧怕这两人,只是极度诧异,眼见萧青麟身受奇毒,凌惜惜又全然不会武功,决不能与自己相抗,但两人濒临绝境,却仍有一股凛然之气,有一份无畏的刚勇,令人不敢轻侮。

    他怔了一会儿神,陡然恶从心生,寻思:“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但若走漏了一个活口,我的声名从此受污,虽然杀的是萧青麟,但诛戮没有还手之力的人,决非英雄豪杰之所为,势必给人瞧得低了。”一念至此,哪还顾及自己的宗师身份,抬掌向凌惜惜抓去。

    萧青麟见他脸上凶色一闪,便知要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合身扑上,挺掌向恒河古佛按出。恒河古佛没想到重伤之人居然还能发招,猝不及防,慌忙举掌横挡,萧青麟左手回圈,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个嘴巴,跟着右手圈转,反掌击在他的秃顶。恒河古佛大叫一声“啊哟!”急跃退后。萧青麟右掌倏地伸出,击中了他胸口。恒河古佛又是一声:“啊哟!”再退了二步。

    这三掌只须有内劲相济,任何一掌都能送了当今一流高手的性命。恒河古佛连中三掌,居然挺立不倒,但觉脸上、头顶、胸口隐隐作痛,心想三处都是致命的要害,可见萧青麟内力已经枯竭,任凭他打中千百拳又有何妨?只是自己一掌都未躲开,实在太损一派宗师的颜面,脸膛羞愧得如同猪肝一般,大吼一声,向萧青麟扑来。

    萧青麟向滑了一步,双掌齐出,一掌击其小腹,一掌径取丹田。

    恒河古佛躲也不躲,左掌反撩萧青麟肋下。这一招看似同归于尽,但萧青麟内力已失,伤不到他分毫,但他这一掌却是结结实实印在萧青麟肋下,拍的一声,萧青麟身子一晃,喷出一大口鲜血。与此同时,萧青麟的双掌一上一下击中恒河古佛,只听他一声长啸,周身骨骼劈劈啪啪作响。原来那“雪胆五步蛇”的寒毒侵入血脉,使血液渐渐凝结,越流越冷。他适才吐出一大口鲜血,所受内伤虽是不轻,毒性却已暂时消减。趁此机会,他猛一催力,竟将任、督两脉震断,激发起所有内劲,一齐奔泻而出。

    这是萧青麟生命中最后一记杀招,便如储满洪水的堤坝,猛地里坍塌崩决,洪水急冲而出,势不可挡。恒河古佛只觉双眼一黑,肋骨、胯骨、脊柱、锁骨一齐折断,连血也喷不出来,身体向后直飞数丈,扑通一声,尸体坠入湖中。

    顷刻间,西湖葬没了这位异域枭杰。四周重归宁静,似乎一切事情都未曾发生过。

    萧青麟走回院中,虽然呕血愈升,但精神反比以前健旺得多。他来到棺前,望着宫千血的遗容,目光渐渐柔和,低声道:“雪儿,我对你发下毒誓,今生要珍惜自己的性命,否则便不能与你相见。可你……你却先行离我而去,这个誓言已经没有了意义。雪儿,我现在就要去找你了,你千万要等我……一定等我……”说着,他轻轻抱起宫千血,走到湖畔,上了恒河古佛乘坐的小船。

    凌惜惜瞧出他已呈回光返照之象,料想不久于人世,强忍悲伤,道:“萧大哥,你还有什么嘱咐的话吗?”

    萧青麟想了想,从腕上摘下玉镯,递给凌惜惜,道:“自从与二弟结拜以来,这只玉镯伴我风风雨雨,须臾不曾分开。现在物归原主,你把它交给二弟,他自然明白一切。”

    凌惜惜道:“我一定办到。”

    萧青麟长出一口气,感叹道:“当初我与雪儿戏言,当我绝命之刻,希望能驾一叶扁舟,往波心深处而去,在水声天籁中辞别世人,那将是何等洒脱。现在真的应验了,看来冥冥中命运早有安排。”发现凌惜惜眼中蕴满泪水,宽厚地一笑,道:“惜惜,你不要为我们难过,萧大哥身边有雪儿相陪,走得并不孤独。”

    凌惜惜拭了拭眼睛,道:“萧大哥,你……你一路走好……走好……”

    萧青麟感激地点了点头,将小船摇离湖岸,五指向下一戳,将船底穿出五个指洞,湖水渐渐漫入船中。做完这件事,他向岸边的凌惜惜挥了挥手,摇船往烟波深处使去。

    这时天将拂晓,浓浓的晨雾弥漫在湖中。小船悠悠远走,渐渐模糊了踪迹,消失了桨声。

    凌惜惜取出玉箫,幽幽吹起。箫声婉转悠扬,仿佛她欲诉的心曲,直往湖心处飘去,心中默默祈祷:“萧大哥,雪儿姐姐,愿你们在天上找到真正快乐,从此再没有人间的忧烦。相依相伴,永结同心!”情到极处,不由得泪水涔涔滑落,曲调颤抖,渐不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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