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青麟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甬道,来到一个幽静的小院。只见院中种着一株梅树,树下站着一个老者,身材瘦高,骨骼兀凸,只穿了一件雪白的单衫,在瑟瑟寒风中却丝毫不以为意。萧青麟暗暗称奇,走到那人背后,道:“请问……”
他刚刚说出两个字,那人忽地转过身。萧青麟只觉心旌一震,不由得将涌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见那人面色苍白如雪,双目皆无,一对眼珠仿佛被利器生生挖去,只剩下两个黑洞,使人一见之下,不由自主冒出一股寒气。萧青麟定了定神,道:“你是这家赌坊的老板?”
那人神色木然,道:“你是谁?到这儿来干什么?”
萧青麟道:“我来找一个朋友,听说他被留在这家赌坊,我想……”
不待萧青麟把话讲完,那盲眼老者冷冷道:“你来找朋友?好,好,好!我也在等一个朋友,你随我来。”说罢径自而去。
萧青麟听了这句不着边际的话,心中莫名其妙,跟在那人的身后。两人穿过小院,走进一座大厅。
厅中甚是宽阔,却只点了几盏昏暗的烛灯,显得空空荡荡,正当中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乡下青年,双手被反绑在一起,口中堵着一块毛巾,看见萧青麟进屋,眼中登时露出惊喜之情。
萧青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焦急,跟着目光往右边望去,只见长桌对面坐着一个不知名的锦衣汉子。这人身材十分魁梧,原本颇有轩昂之态,只是一见那盲目老者,顿时躬下了腰,脸上堆出一团笑容,道:“司空先生,您老人家回来啦,快请坐。”一边说,一边让出自己的座位,又用袖口擦了擦椅背,惟恐上面留下一丝灰尘,脏了人家的衣衫。
萧青麟微微一惊,向那盲目老者望去,心想:“这人难道便是二十多年前名震江湖的‘千臂瞽魔’司空绝?瞧他岁数已过花甲之年,但二十年前,他在雁荡山顶峰与蜀中唐门长老唐无极对阵,以七星链子镖破掉唐门铁蒺藜,逼得唐无极自尽身亡,由此夺得天下第一暗器高手之名。听说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自此以后,他受唐门追杀,便即销声匿迹,不知生死存亡。瞧他年纪虽然不像,但复姓司空的人本已不多,武林中更无第二个盲目的高手,多半便是他了。”正在思索间,那盲目老者已坐在椅上,指了指萧青麟,对锦衣汉子道:“是不是他?”
屋中光线极是昏暗,萧青麟又站得较远,锦衣汉子眯起眼睛,也只勉强看个轮廓,脸上不禁露出犹豫之色,低声道:“有点儿象,又不大象。”
盲目老者道:“什么有点儿象,又不大象?”
锦衣汉子道:“两人的身材虽然有些相似,但那人的一举一动,都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威势。这人却猥猥琐琐,只是一个寻常的乡下老农而已,哪有半分高手风范?”
盲目老者追问道:“你能肯定不是那人?”
锦衣汉子道:“人的容貌可以伪装,气度却是与生俱来,那可做不得假。”然而话音刚落,又摇了摇头,道:“不,那人非同一般,也许真能做到不露痕迹,也未可知。这个……这个还得仔细一些……”
盲目老者听他说得罗嗦,好不耐烦,沉声道:“武昌城中,只有你参加了当年凌府的婚礼,也只有你见过那人的模样。今天你把招子放亮些,若是认错了人,小心你的身家性命!”
锦衣汉子身子一震,诚惶诚恐道::“我纵有一万个脑袋,也不敢耽搁了司空先生的事。只是当年在凌府的婚宴上,那人一报出名号,大伙儿都骇得直往后闪,我又站得远些,便看得不十分真切。更何况事情隔了八年,记性便越发模糊了。”
盲目老者冷冷一哼,道:“这次你用不着躲了。过去站近些,仔细看清楚。”
锦衣汉子听出话中的讥讽之意,脸上微微一红,但慑于对方的积威,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依言走到萧青麟身前,又打量了几眼,才缓缓说道:“摘下你的斗笠。”
见此情景,萧青麟心下一片雪亮,这伙人都是来找自己,那是毫无疑问了,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忖道:“他们来得好快,想不到雪儿的担心真的应验了!”
锦衣汉子见萧青麟默然肃立,对自己的喝话毫无反应,又叫道:“你聋了怎地?我叫你摘下斗笠!”
面对锦衣汉子的断喝,萧青麟恍若不闻,心中只想:“他们处心积虑将我诱到这里,绝不会只派两个人来对付我,只怕周围都已布下天罗地网。当前之计,只有先救阿牛,然后伺机脱身。”想到这里,当即向阿牛走去。
锦衣汉子见萧青麟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早已怒气填膺,这时见他要走,哪里肯放?喝道:“想跑?站住!”右臂猛地伸出,劈手抓向萧青麟的斗笠。萧青麟耳听劲风迫至,身子向斜刺里横跨一步,从他五指下闪了开去。锦衣汉子一抓不中,跟着左掌穿出,斜拍萧青麟后脑,这一招叫做“反挑金灯”,乃是小擒拿手中的阴毒着数,萧青麟若不闪避,被这一掌拍中后脑,立时便得毙命,若是回身招架,这一招即可化出七八记厉害的后着,端得防不胜防。锦衣汉子打定主意,即使这一招伤不到萧青麟,也要将他的斗笠打落,总算是挽回一点面子。
哪知萧青麟身子一转,又斜跨一步,刚好贴着他的掌缘闪过。这一闪真是间不容发,锦衣汉子的手臂只要再长出半寸,便能将萧青麟的顶门拍碎,可是就差这半寸,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青麟飘然而过。他两次出手,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气得面皮青紫,况且当在众人面前,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不由得老羞成怒,猛地拔出一枝精钢龙头刺,直刺萧青麟后心。
就在他将龙头刺出手的一刹那,盲目老者右手微微一抬,袖中射出一溜寒光,正好钉在龙头刺上,顿时火花迸射,锦衣汉子“啊”的一声大叫,龙头刺应声断为两截,余劲不衰,连他的虎口都震出血来。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锦衣汉子受伤虽然不重,却惊怒交集,喝道:“司空先生,你这是为何……?”
盲目老者淡淡说道:“我是不想见你送死!”
锦衣汉子哪里肯服,刚想开口辩解,盲目老者猛地将脸转过来,他双眼虽然残了,但黑洞洞的眼眶中竟似精光犹存。锦衣汉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将涌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盲目老者哼了一声,不去理他,右手捏指掐算,自言自语道:“自龟妹横跨到无妄,再从大过移到既济,这两步刚柔并济,果然精妙,当世能练成这功夫的人已不多了。”转向萧青麟说道:“如果我没有听错,你走的是四象步法吧。”
萧青麟暗自惊愕,此人不但听出自己的步法,连落脚的部位都一清二楚,这等听力实已到了以耳带目的境地。
盲目老者又指了指锦衣汉子,道:“这位是江汉帮的瓢把子段无伦,在江南武林中算得上一位响当当的人物,这次请他来,原本为了识别你的身份,现在看来却是多此一举。其实我早该想到了,普天之下,谁能有这般武功、这般镇定?对不对,萧青麟?”
萧青麟听他喝出自己的名字,便知一切都无法隐瞒,索性坦然说道:“你的七星链子镖也是名不虚传。想不到‘千臂瞽魔’司空绝沉寂江湖二十年,如今风采不减当年。幸会,幸会!”说罢,两人一齐哈哈大笑,只是笑声中殊无一丝欢喜之意。
司空绝道:“当年我久仰你父亲的威名,只是一直没有机缘与他切磋几手,现在想来甚是遗憾。今天找到你,一来是受了朋友之托,二来也为了领教一下萧家的神剑绝技。”顿了顿,又道:“我的辈分比你高许多,与你也没有任何仇怨,按理说应该让你几分。但我的七星链子镖一旦出手,动辄便会置人于死地,因此今日一战,已非印证武学,而是生死相搏。你若觉得我以大欺小,那也无可奈何。”
萧青麟听他说得这般露骨,“以大欺小”四个字自己先说了出来,说道:“好,既然如此,我便领教领教七星链子镖的厉害。倘若司空先生让得萧某赢了一招半式,那又如何?”
司空绝道:“如果我输了,还会有别人向你挑战。江湖中向来是弱肉强食,我们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了,只要能留下你的人头,诸般手段无不用极。”
此言一出,萧青麟已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眼下只有尽快打发了司空绝,才可以考虑以后的事,但对方数十年前便已成名,一身功夫非同小可,自己纵然倾尽全力,胜负结局也难说得很。当此关头,萧青麟心中虽然忐忑不安,却不能在对方面前流露丝毫怯意,微微一笑,道:“今日能与天下高手一战,何等快哉!请!”
司空绝道:“爽快!你是客人,请进招吧。”站起身来,双手上下环胸,蓄势待发。
萧青麟喝道:“且慢!动手之前,先将我的朋友放了。你们既然是冲着萧某来的,不要连累无辜。”
司空绝道:“什么连累无辜?你这朋友虽然与此事无关,但他欠了一身赌债,总也得有个交代。我是这家赌坊的老板,若轻易将他放了,日后的生意可没法做了。”
萧青麟听他这么说,竟是非和阿牛为难不可,当即说道:“阿牛欠下的债,都着落在萧某的身上,今天与你一并清算,如何?”
司空绝沉吟片刻,道:“传言萧青麟一诺千金,是江湖中第一等守信的汉子。你既开了金口,总也有个商量处。这样吧,咱们赌上一局,你若赢了,我便痛痛快快放人,你若输了,就把自己的一手一脚留下来。这叫一命换一命,公平不公平?”
萧青麟不假思索,道:“好,就这么着。你想赌什么?”
司空绝没料到萧青麟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微微一怔,道:“随我划下道来,你都肯接着么?”
萧青麟道:“正是。”虽只两个字,却说得斩钉截铁。
司空绝点了点头,道:“果然英雄坦荡,豪气逼人。在我见过的江湖人物中,你萧青麟是头一个让我佩服的。”说罢,他双手搓了搓,猛地向外一分,只听嗤嗤的掌风声破空而过,大厅四周的七八盏烛灯被劲风一激,顿时火焰腾起,射出耀眼的光芒。
萧青麟大吃一惊,只觉此人内力之强,实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但他随即闻到微微的硝磺之气,猜到司空绝掌心藏有火药,并非纯系出内力。
司空绝又向段无伦拍了拍手。段无伦应了声:“是。”快步走到东墙畔,将靠墙的一架巨大屏风移开,只见墙头的檩子上悬着无数枚风铃,大的有如茶杯粗细,小的仅似拇指一般,被或长或短的细线系着,不住摇晃,发出凌乱又清脆的声响。
司空绝指了指墙上的风铃,道:“咱们就赌一赌暗器功夫。这根檩子上悬了一百零八枚风铃,咱俩同时发射暗器,谁打下的风铃多,就算谁赢。这比法不伤和气。”
萧青麟道:“这法子倒也新奇,只是我没带任何暗器,拿什么跟你比?”
司空绝道:“我早替你想到了。”从椅子后面提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道:“这里面飞刀、袖箭、铁莲子、钱镖、透骨钉、飞蝗石,应有尽有,你尽管挑顺手的用,用完了可以再拿。”
萧青麟道:“你想得很周到。”上前拣了两柄飞刀,在手中掂了掂,心道:“打暗器是江湖中的基本功夫,这些风铃虽然很难射中,却还难不倒真正的高手。即使司空绝是暗器功夫的顶尖人物,但我眼明手快,难道会输给一个双目失明的老人?”一念至此,信心大增,道:“如此有僭了。”双手一扬,两柄飞刀同时射出,对面墙上两枚风铃应声而落。
司空绝赞道:“先声夺人,功夫很不错嘛。”右手一挥,指尖嗤嗤风响,九枝金镖激射而出,将东、南、北三面墙上的九盏烛灯一齐打灭。这样一来,大厅中只剩下西墙上的两盏烛灯,光线变得昏暗无比,东墙上更是一片漆黑,只能听见风铃摇动的脆响,却连一枚风铃也看不见了。
萧青麟吃了一惊,急道:“司空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司空绝不慌不忙地说道:“人老了,手法也已经荒疏。这几镖偏得太多,让你见笑了。”说着手腕一翻,又是九枝金镖射出,直奔东墙,只听叮叮叮叮连响九声,九枚风铃同时被金镖打落。
萧青麟心道:“你说什么手法荒疏,分明是心机叵测。你原本双目失明,灯光对你全无用处,于是便将烛灯打灭,叫我向哪里取准头?”虽然识破了对方的险恶用心,却哪有余裕争辩?他情急之下,双手抓起十余件暗器,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掷出,这当口已经来不及仔细辨认风铃的位置,只盼误打误撞,总也能打落几枚。
司空绝耳听暗器破空之声急劲,道:“满天花雨,好手法,好厉害。”话音甫毕,双手连发,也是十多枝飞镖射出,后发先至,将萧青麟的十几件暗器凌空撞落。
萧青麟暗自惊忖:“此人听风辩器的功夫,真也出神入化。”他心中惊叹,手中却不停歇,十指弹射,如同连珠弩一般,将桌上的暗器接连不断地射将出去。然而,他手法虽快,司空绝防守得更是严密异常,仿佛用飞镖在墙前织了一张大网,萧青麟射出的暗器不是被飞镖撞落,就是打在空墙上,竟连一枚风铃都没沾着。他心里一急,司空绝乘势直攻,一口气又打下三十多枚风铃。
眼见败局已定,萧青麟心道:“司空绝号称天下第一暗器高手,果然非同小可,就是四周的灯光不灭,我也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唉,萧青麟啊萧青麟,你竟与他比试暗器功夫,真将天下高手忒也小看了。”想到这里,不禁一阵气沮,将手中的暗器扔回桌上。
司空绝听得萧青麟忽然停手,便也住了手,道:“怎么不打了?难道这些暗器不称手么?”
萧青麟道:“这些暗器虽可将就用得,但与我惯用的相差太多,用来与司空先生较技,未免强人所难。”
司空绝心道:“你明明不是我的对手,却来埋怨暗器不称心。”他嘿嘿一笑,道:“不知你惯用的是什么暗器,说来给我听听。普天之下,我司空绝没见过的暗器,只怕不多。”
萧青麟道:“我这暗器,说来也寻常的很。只是一旦出手,威力却甚是了得。”
司空绝道:“好,我倒要见识见识。”心中却想:“我领先你四十余枚风铃,早已胜券在握,不怕你使出什么鬼伎俩。除非你能一下子将所有的风铃全部打落,不过……嘿,谅你没有这个本事。”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狞笑。
萧青麟站在桌边,道:“我的暗器么,就是这张桌子。”
司空绝一怔,道:“你说什么?”
不等他反应过来。萧青麟已将桌子举起,左掌托着桌面,右掌一推桌沿,上身稳凝如山,双臂往外一振,一招“霸王推鼎”,将桌子掷向东墙。这张桌子重达百余斤,是由上等楠木所制,坚实无比,在萧青麟内劲贯注之下,势道何等猛烈?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桌子在墙上撞得四分五裂,但墙顶的檩子也被震得断成几截,连同那些风铃都裹在一片沙石土灰中,重重砸在地下。
萧青麟轻轻掸了掸衣襟,道:“司空先生,萧某的暗器功夫,可还入得方家法眼?”
司空绝惊得张口结舌,但只过了片刻,便恢复了常态,笑道:“好,好!你这件暗器,我是闻所未闻,单以威力而论,可称海内第一。这一局是我输了。”
萧青麟见他坦然认输,也不禁佩服他的度量,道:“承让!”
司空绝道:“愿赌服输,我无话可说。”双手一拍,两柄飞镖自他袖中射出,将阿牛臂上的绑绳齐齐削断。萧青麟上前将阿牛口中的毛巾取出,道:“阿牛,这儿没你的事了,快走吧。”
阿牛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子,才道:“萧大哥,这是……是怎么回事?”
萧青麟平静地说道:“没事。几位老朋友来找我叙叙旧情,大伙儿多年没见面,想要好好聊上一阵子。”
阿牛虽是个乡下青年,人却不傻,看出这阵势绝不是旧友相聚,道:“我留下来陪你。”
萧青麟摇头道:“不用,我一个人应付得了。梅勤妹子在家盼你回去呢,别让她等得心焦。”想了想,又叮嘱道:“回去见到你嫂子,别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
阿牛“喔”了一声,快步跑出大厅。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萧青麟缓缓转过身,面对司空绝,说道:“司空先生,咱们终究要以武了断,我也不说什么点到即止的话。你的眼睛不方便,萧某便以空手领教七星链子镖的绝学。请吧!”他不愿占对方眼盲的便宜,于是弃剑不用,双掌抱元守一,凝神伫立。
司空绝却没有马上应战,走到墙边,在墙壁上摸索一会儿,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喀轧轧一阵铁索绞动之声,一块巨大的石盘从厅门上方缓缓降下,逐渐将大门封死。
萧青麟见这块巨石既宽且厚,重量何止千万斤,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空绝沉声说道:“今日一战,关系到你我二人在江湖中的声名地位,乃是生死之搏。我放下这块千斤石门,是怕一会儿战到酣处,你若冲出这座大厅,我眼睛瞎了,可追你不上。”
萧青麟拂然不悦,心道:“你当萧某是何许人也?大丈夫战则战、死则死耳,又有何惧?难道我会逃跑么?”
只见巨石越压越低,眼看就要与地面相接,便在这一刹那,一个人影从巨石与地面的缝隙间飞快地滚入。这人出现得好不突然,厅中的三人都吃了一惊。萧青麟定睛一看,见来人正是阿牛,不禁又惊又气,道:“阿牛,你回来干什么?”
阿牛大声道:“萧大哥,你不用骗我,那些人都是来害你的,我要留下来帮忙。”
萧青麟道:“阿牛,你的好意,大哥甚是感谢。他们想要害我,可也没那么容易。你快回家去,否则我要分心保护你,反而不便迎敌。”
司空绝冷哼一声:“我这千斤石门难道是白放的?刚才能走,你不走。现在想回家去,怕是进得来,出不去了!”
阿牛不理睬他嘲讽,对萧青麟道:“我知道自己没有本事,帮不上你的忙。可是这时候我一个人跑掉,还算什么朋友?萧大哥,你待我好象兄弟一般,阿牛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就把自己的命给了你!你走,我陪你走!你死,我陪你死!”
萧青麟听了这番话,只觉得胸口热血激荡,突然想起狄梦庭来,暗道:“阿牛与二弟相比,虽有天壤之别,却都是重义轻生的大丈夫、好汉子。萧青麟和这种人相结为兄弟,今生实是不枉了。”他虽知情势凶险无比,但阿牛既慷慨赴义,若总叫他退后逃避,反而小觑他了,于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阿牛,你替大哥观敌了阵,待我击败强敌,咱们一起回家去。”
阿牛点了点头,道:“我晓得。你小心些!”退后站立。
萧青麟口中虽说不惧强敌,心里对胜负之数其实毫无把握,心想:“此人的暗器功夫虽然神鬼莫测,但年纪终究已老,双目又盲了。我若是突然冲到他的身畔,施展贴身小擒拿手,叫他腾不出手来发射暗器,那么便能胜过他了。”转念又一想:“罢了。突袭一个年老的盲人,算什么英雄好汉?萧某大好男儿,靠自己的功夫堂堂正正对敌,未必便输给他。”于是走到司空绝三丈外站定,道:“司空先生,你是前辈,请先赐招。”
司空绝沉默片刻,说道:“我虽精于暗器功夫,毕竟双目已盲。你只须抢攻到我近前,用小擒拿手与我贴身肉搏,便大有取胜的把握,但你却退到三丈之外,正是我发射暗器的最好距离。你将自己置于不利的境地,是不想占我年迈眼盲的便宜,对不对?”
萧青麟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司空绝又道:“高手过招,那是生死系于一线的大事,全力相搏,尚恐不胜。你却对我如此客气,这当口还摆什么江湖宗师的臭规矩,真是找死!”这“死”字一出口,他双掌一分,两点寒星暴射而出,将厅内仅存的两盏烛灯一齐打灭。
这一来,大厅中顿时变得一片漆黑。萧青麟心思极快,暗道一声:“不好!司空绝眼盲已久,以耳代目的本事自然极为厉害。我的武功再高,在黑暗中也与庸手无异。”想到这里,登时后悔自己过于托大,没有一上来便抢占先机,此刻再想出手,却为时已晚。
黑暗中传来司空绝冰冷的声音:“萧青麟,你对我存有仁念,我对你可不留情!先接我一镖!”随着话音,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陡然响起,直向萧青麟咽喉打来。
萧青麟知道司空绝的七星链子镖驰名江湖,出手既快且准,每柄飞镖均是高手匠人以精钢所铸,薄如柳叶,锋锐无比,对手见他飞镖飞来时若贸然相接,往往便将手指削断。此刻身陷黑暗,更不敢轻易接镖,顺手举起一把太师椅,挡在身前。只听得“喀”的一声,一条椅子腿已被飞镖削断,萧青麟手心也是一震,心道:“好家伙!”
司空绝一镖出手,后招绵绵不绝,除了七星链子镖之外,飞刀、袖箭、铁莲子、连珠弩、透骨钉、飞蝗石,层出不尽,流水般向萧青麟射来。
萧青麟耳听破空风声急劲,仿佛四面八方都有暗器袭来,已无法辨别各般暗器的来路,情急之下,他将手中的太师椅左封右挡,使的尽是剑法中的守势,一招接一招,护住了全身前后左右的要穴。但见他招法精奇,劲力威猛,每一招都激得风声虎虎,在他浑厚的内力激荡之下,自然而然的构成了一个守御圈子,将司空绝射来的暗器一一挡落。
但如此只守不攻,毕竟太过吃亏,萧青麟几次想冲到对方身边与其肉搏,都被急如暴雨的暗器逼回,双方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越离越远。
司空绝既占先机,出手愈加凌厉,不时射出追风锥、铁菩提、穿云梭等沉重的暗器,每枚若无斤半,也有一斤,发射时的风声既劲且急,威力更是惊人。只听得劈劈啪啪声响,太师椅在不断的碰击下木屑横飞,顷刻间四分五裂。不过一会儿功夫,萧青麟手中只剩下半截椅背。
当此生死关头,萧青麟蓦地大喝一声,有如春雷突绽,直震得大厅中隆隆作响,跟着猛一振臂,将椅背向司空绝掷了过去。这一掷乃是他毕生功力所聚,椅背尚未砸到,劲风已迫得司空绝呼吸一窒,他不敢硬接,急忙伏地闪避,半截椅背从他头顶掠过,劲风刮得满脸生疼,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心中不禁惊骇:“此人内力忒也了得!”他害怕萧青麟趁势追击,就地连翻了两滚,远远闪了开去。
椅背打在石板地上,啪的一声响,碎石激飞,数块方砖一齐爆裂,威势煞是惊人。
司空绝被这一击的劲道所慑,不敢轻易出手,他半伏在地下,手心扣着十多枚七星链子镖,全是喂过毒的暗青子,只待萧青麟发出一点儿声响,立时用“满天花雨”的手法打出,料想萧青麟本事再大,黑暗中也不可能将十余枚毒镖尽数避开,只须一两枚将他划伤,便足以叫他毙命。
然而,随着巨响的余音渐渐平息,大厅中忽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司空绝侧耳倾听,仔细辨认四周的动静,依稀听出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既粗且浊,自是不会武功的阿牛,另一人悠长平缓,那是段无伦,至于萧青麟,却一丝声息皆无,偌大一个活人,竟似突然间消失在空气中一般。
司空绝背心不由得冒起一片寒气,暗道:“姓萧的,你纵将呼吸声匿于无形,终不能永远躲在黑暗之中,只要稍微一动,发出一点儿声响,那便是你的死期到了!”虽是这么想,终究心里没底,手心的毒镖也被冷汗浸湿。
沉寂,孕育着无限杀机。
在黑暗的包围中,每个人距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但每个人都明白,此刻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也是黑暗。因此各自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惟恐被敌人所乘,糊里糊涂送了性命。
四人之中,心态却各有不同。萧青麟与司空绝均是城府深沉之辈,以静制动,默默等待制敌于死地的时机。阿牛只当自己的命是拣来的,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段无伦却是又惊又怕,他与司空绝并无深厚的交情,与萧青麟也没有仇怨,此番前来,原想借司空绝之手诛杀萧青麟,自己白赚一个除凶诛魔的侠名。然而,当他目睹了萧青麟的盖世神功,顿时后悔不迭,只怕今天非但落不着便宜,反而连自己的性命都危险得紧。
他耳听四周静得吓人,越来越担心,暗想:“这两人都是世间第一流高手,我若加入混战,只会阻手阻脚,帮不了忙,那可如何是好?越让姓萧的多活一刻,我们的危险就越多一分!”想到害怕之处,冷汗从额头上一滴滴流下,却顾不得擦拭。他小心抬起脚,轻轻向后退去。
哪知才退了几步,突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段无伦吓得几乎叫了出来,双膝一软,跪在那人面前。那人也是一惊,向后连退了几步。段无伦顿时醒悟,暗道:“他妈的,是那个乡下小子,吓老子一跳。”他心念乍动,猛地窜上一步,右掌一记鹤爪锁拿,抓住阿牛的手臂,向下用力一拧。阿牛猝不及防,手臂登时脱臼,大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段无伦还不罢休,蹲下又是一掌,喀的一声响,将阿牛右腿小腿骨斩断。
阿牛这时已知他用意,是要自己呼叫出声,分散萧青麟的心神,强忍疼痛,竟再也不哼一声。段无伦心道:“好小子!你有种。我看你能忍到几时!”他双掌抓住阿牛的肩膀,运劲合拢,大声道:“姓萧的,你若想眼睁睁看你的朋友送死,就别吭声!”
阿牛骨骼格格作响,疼得浑身乱颤,却咬紧牙关,不出一声。
段无伦怒道:“傻小子,姓萧的是江湖第一等凶魔,你这条贱命,他岂会放在心上?你想替他卖命,好,我就成全了你。”举掌向阿牛天灵盖拍下。
就在他挥掌拍落的一刹那,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声,跟着一双铁爪一般的手掌,已将他的双臂攥住,格格两响,双臂骨节寸断。段无伦吓得魂飞魄散,万万没想到萧青麟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嘶声叫道:“司……司空……”不待他喊出司空绝的名字,一道威猛无伦的掌力拍在他胸口。这一掌内劲中蓄,段无伦立时肋骨碎裂,横飞七八丈,在地上扭曲几下,就此一动不动了。
与此同时,司空绝也察觉到萧青麟的所在,将手中的十数枚毒镖一齐打出。只听嗤嗤的破空风中,依稀夹杂着镖锋刺入肌肤的轻微闷响,司空绝隐隐闻到空气飘出浓浓的血腥气味,一颗崩紧的心才算稍稍放松,喝道:“姓萧的,你终于……终于死在我的手里……”剧斗之余,说话时气喘不已。
哪知这句话刚刚说出,却听得一股劲风突然逼来,司空绝无暇细想,双掌并在胸前,砰的一声,接了一掌,登时气血翻涌,向后连退七八步。他心旌大骇,萧青麟中了毒镖,就算没有立时毙命,也只剩下奄奄一息,怎么内劲还是这般充沛?他脑中一片疑惑,这当口却没有余裕细想,一眨眼的功夫,萧青麟第二掌又已拍到前胸,势道比第一掌更猛更急,司空绝再接一掌,又退七八步。只听砰砰砰砰砰砰连响六声,萧青麟连攻六掌,司空绝连接六掌。双方掌力相激,那是硬碰硬的打法,绝无取巧余地。司空绝所精的只是暗器功夫,这般比拼内力,却力有未逮,堪堪接到第八掌上,已经支持不住,口鼻都溢出鲜血来。他知道这般拼斗下去,只须再接几掌,定要死在萧青麟手下,当即奋起全身余劲,猛攻三掌,迫使萧青麟掌力微微一收,乘机飞身而起,撞碎屋顶,逃出大厅。
萧青麟却没有追击,急步走回阿牛身畔,将他抱在自己的怀中。这时已是黎明时分,一缕淡淡的晨曦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阿牛的身上,只见他全身都被鲜血洇红,眼中神采散乱,只剩下游丝般一口气。萧青麟望着他,眼眶蕴泪,道:“阿牛,好兄弟!你替我挡住毒镖……你救了我的性命……”见到阿牛已经听不见自己说话,忙以右掌抵在他背心的“灵台穴”上,运起“冰罡小重阳”的心法,将真气输入他体内。以萧青麟此时功力,这“冰罡小重阳”使将出来,便是新断气之人也能还魂片刻。过了半柱香功夫,阿牛终于张开了口,轻轻“啊”了一声,吐出一口气来。
萧青麟将嘴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阿牛,阿牛,你听见我说话么?”
阿牛缓缓说道:“萧……萧大哥……”
萧青麟道:“是我。”想为他拔出毒镖,但数枚毒镖深入内腑,已成致命之伤,倘若一拔出来,立即令他气绝而死,眼见无救,心中大恸,道:“萧大哥没有保护好你,萧大哥对不起你。”
阿牛摇了摇头,道:“别……别这么说,只要你没事,我……我就是死……也值得了。
萧青麟听他话声越来越微,命在顷刻,不由得流下泪来,道:“阿牛,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告诉萧大哥,我替你完成心愿。”
阿牛抬手指了指家的方向,道:“家里……梅勤和孩子……”
萧青麟道:“你放心吧。我会照顾梅勤和小毛头,不让他们受一点儿伤害!”
阿牛嘴角边露出微笑,道:“我这可放心了。萧大哥,有你……你这样的朋友,阿牛这辈子……没有白活!”说完这句话,他的手臂慢慢垂下,闭上了眼睛,也停止了呼吸。
萧青麟紧紧抱住阿牛,将脸贴在他的面颊上,低声道:“如果有来生,我还作你的好大哥,你还作我的好兄弟!走,大哥送你回家去。”说罢,抱着他飞身冲出屋顶。
天已破晓,宿雪冻了一夜,在地上结成厚厚一层坚冰。萧青麟横抱阿牛,大步向前走着,任凭冷风吹在胸膛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当他刚刚走到镇口,突然间,一枝旗杆猛地飞出,直挺挺的插在道路中央。朝阳初升,一缕缕金光从晨雾间透下来,照着一面金丝锦旗随风飘摆。萧青麟识得这是铁衣山庄的令旗,却视若不见,绕过令旗,继续向前走去。
“见了铁衣山庄的令旗,还不站住?姓萧的,你好大胆!”随着一声断喝,十几匹骏马飞奔而至。当前一骑直冲到萧青麟面前三丈外才勒缰停下,马上一个褐袍青年大声叫道:“萧青麟,我奉薛老庄主之命,带你到东湖梅园走一趟。”
萧青麟头也不抬,道:“不去。”
褐袍青年大怒,刷的一声拔出刀来,虚劈一记,道:“想不去?那可由不得你了。铁衣山庄令旗在此,你是去得去,不去也得去!”
萧青麟斜眼扫了他一眼,道:“你是昆仑刀王断月的门下,是不是?”
褐袍青年见他只从拔刀的手法上,便将自己的师承猜得一点儿不错,也不禁微微一怔,道:“是又怎样?”
萧青麟道:“王断月在昆仑山开宗立派,几时跟铁衣山庄扯到一起了?”
褐袍青年道:“惩奸除恶,乃是江湖大义所在。我师父正邪分明,这次受铁衣山庄之邀,从昆仑山赶来会你,正是为了匡扶正义。”
萧青麟道:“原来如此。”
褐袍青年只道萧青麟被师父的名头所慑,愈发狂妄起来,道:“姓萧的,你若识时务,就乖乖跟我去东湖梅园,大家面子上不伤和气。否则的话,我只有得罪了!”
萧青麟心知昆仑山偏僻闭塞,与中原武林少有来往,因此对方没听说过自己的名头,却懒得与他纠缠,道:“请你转告尊师,就说萧某对昆仑刀的名头素是钦佩,改日再行拜访。眼下我有事在身,不能奉陪,请回吧。”说罢,侧身借路而行。
褐袍青年哪里肯放,喝道:“站住!”将钢刀舞起一个刀花,在半空中虚削一圈,道:“今日叫你尝尝昆仑刀法的厉害……”话未说完,忽听得街边屋角上有人嘿嘿冷笑,嗤的一声,一件暗器激射而下,当的一声,打在刀背之上。他手臂一麻,拿捏不住,钢刀脱手,余势不衰,那刀直滚到街心中去。
这一下袭击来得好不突兀,褐袍青年尚未反应过来,兵刃已经失手。他拧腰一冲,飞身下马,将钢刀拾起。只见刀背上沾了许多砖粉,四周地上也散有无数极细的砖粒,显而易见,敌人是用一小块砖头打落了自己手中的钢刀,小小一块砖头上竟发出如此劲力,委实可畏可怖。褐袍青年本来甚是嚣张,见到这些细碎的砖粒,狂傲之情不由得转而为惊惧,叫道:“是谁偷施暗算?请出来相见。”
只见街角的屋檐上站出一个消瘦汉子,满脸落拓之色,肩上扛着一柄刀,说道:“昆仑刀王断月的名头,我听说过,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你还没学到师父本事的三成,别在这儿现眼了!”
褐袍青年怒道:“朋友,你是哪条道上的?怎么称呼?”
那人一拍手中的刀鞘,道:“鬼刀冷三。”
褐袍青年吃了一惊,道:“你就是鬼刀冷三?铁衣山庄正在到处找你,想不到你竟和萧青麟搅在一起。”
冷三扫了萧青麟一眼,道:“我跟这位萧先生既没有交情,也没有嫌隙,你别把我们往一起说。”
褐袍青年道:“那你为什么要替他出头?”
冷三道:“萧先生盖世英雄,哪用我来替他出头?我只是有个毛病,凡是见了使刀的高手,手就会发痒,非要与他比试比试,才肯罢休。”
褐袍青年“呸”了一声,道:“天下哪有这种道理?你只因自己使刀,便与天下使刀的英雄为敌,你……你真忒也横蛮了!”
冷三道:“我就是这付脾气,不然也不会叫做鬼刀了。王断月威震昆仑雪域,自有一身过硬的玩意儿,我早想领教领教。只是昆仑山太远太冷,我懒得千里迢迢赶去较量。眼下他来到中原,那是再好不过,你回去禀告尊师,就说冷三过些天去拜访他。”
褐袍青年道:“我师父岂是你说见便见的?我也使刀,你先胜了我,再找我师父不迟!”
冷三冷笑道:“凭你也想向我叫阵?你是想探清我刀法的路数,然后回禀尊师,好叫他早做准备。对不对?”
褐袍青年被他说中心事,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似乎是说:“你怎么知道?”
冷三道:“你这片苦心倒也难得。不过,王断月纵想找人试探我的深浅,嘿嘿,不瞒你说,尊师总算还瞧得起冷某,决不会派你来。”言下之意,显然是说你武功差得太远,着实不配,你师父不会不知。
褐袍青年又羞又怒,一张脸顿时胀成了紫酱色,恨声道:“姓冷的,你少卖狂!我不信你一个人,能挡得住我这边十几个人、十几柄刀!”向左右挥了挥手,喝道:“大伙儿并肩子上,把他乱刀分尸!”
他手下十几个骑士齐声呐喊,拔刀出鞘,气势倒也不凡。
褐袍青年心下得意:“常言说: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我用十几个人拼你一条命,还怕收拾不下你?”正想着,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看看是你的人多厉害,还是我的剑快。”随着话音,一柄长剑无声无息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寒芒直沁而上,映得他眉发皆碧。
褐袍青年大惊失色,以他的身手,被人欺到背后却毫无知觉,那是从未有过的事,一怔之间,已经受置于人。他心中虽怒,但剑锋在颈,却也不敢乱动,道:“我以为鬼刀冷三在江湖中独来独往,想不到居然埋伏下了帮手。这位朋友,你和冷三什么交情?你替他插手这趟混水,就不怕犯了江湖众怒?”
背后那人冷冷说道:“我和冷三素昧平生,也没有交情,今天却想帮他一帮。至于是否犯了江湖众怒,我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在乎过。”
褐袍青年怒道:“你好大的口气!请报上你的字号?”
那人道:“剑宗宗主周正方。”
褐袍青年道:“姓周的,我可不管你是什么宗主。你若有种,就让我转过身,咱们明刀明枪地较量较量。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周正方却不被他的言语所激,道:“你仗着人多势众,十几个人打一个人,又算什么英雄好汉?”
褐袍青年道:“原来你是看不惯我对付冷三。好,我这便撤回属下,咱俩一对一单挑。”提气喝道:“大伙儿都收了家伙,退后别动。”
众人唯他马首是瞻,见头领落于敌手,自然不敢轻举妄动,收刀退回原地。
周正方道:“你想单打独斗,我奉陪到底。请吧。”剑锋一缩,身子向后退出七八步。
褐袍青年趁机转身,将钢刀横在胸前,道:“我与你一战,若要赢了,那是我昆仑派刀法精绝。若要输了,只怪我学艺不精,无损我师父的威名。这一节你先记清楚。”
周正方道:“咱们江湖中人,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哪来许多废话?你自管进招吧。”
褐袍青年哼了一声,钢刀横挥,嗤的一道风声,撩到周正方咽喉。
周正方斜剑轻拍,压在他的刀脊之上,这一拍时刻方位,拿捏得不错分毫,其实褐袍青年运刀虽猛,但精神气力,尽行贯注于刀锋,刀脊处却无半分力道。只听得一声轻响,他手中钢刀顿时沉了下去。周正方长剑向外一吐,指向他胸口。褐袍青年反应甚快,身子向前一栽,钢刀自肋下穿出,疾挑周正方下阴。
这一招出其不意,狠辣异常。周正方轻轻“咦”了一声,道:“刀法不错啊。”向后连退两步。褐袍青年刀锋陡振,一招“冰河飞瀑”,跟着变“云摩三现”,又变“漠海弧烟”,三刀一气呵成,似乎没见他身形移动,但这三招使出之时,刀势已将周正方四周封杀。周正方挥剑外展,刀剑相交,两人身子都是微微一晃。只听得当当当当的碰撞声接连不断,顷刻间刀剑相磕三十余响。
双方刀剑如风,看得旁边的随从们目瞪口呆,不知道谁攻谁守,也不知道两人已拆了几招。冷三从屋檐上跃下,在一旁静静观战。开始时,他嘴边挂着冷笑,待到后来,笑容渐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蓦地,褐袍青年大吼一声,向后倒翻而出,直落到一丈之外。他神情甚是狼狈,衣襟也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胸口雪白的肌肤。
周正方长剑指地,剑尖上犹挂着几缕细碎的布丝,显然是他剑下留情,否则的话,这一剑便叫褐袍青年开膛破腹。然而,他脸上却没有得胜的喜色,缓缓将长剑收入鞘中,道:“昆仑派刀法,好……好……”说出两个“好”字,便即住口,向冷三看去。
冷三迎着他的目光,道:“确有独到之处,好,很好。”
褐袍青年羞愤难当,听得对方连声说好,料知不是称赞自己武功了得,怒道:“我败在你的剑下,那是技不如人。你尽可将我杀了,休拿风凉话消遣我。”
周正方道:“你的武功虽然差得很远,但昆仑派三十六路刀法,驰名天下,哪个敢小看了?我看你使的招数,与三十六路刀法全不相同,却包含了各路刀法的精要,想是王断月最近创出的武功,对不对?”
褐袍青年心中一凛,暗道:“此人眼光好毒!师父传我这套刀法时,千叮万嘱,不到生死关头,决不可使,今日被敌人看了出来,如给师父知道了,必受重责。”想到犯了师门的忌讳,不由得冷汗涔涔,连话也不敢说了。
周正方道:“冷三先生,你都看到了。你是使刀的名家,有何见教?”
冷三仰望苍天,一字一字说道:“王断月在此,你不是对手。我,也不是对手。”
周正方转向萧青麟,道:“萧先生,你怎么说?”
萧青麟怀抱阿牛,背对众人,似乎对这场打斗漠不关心,听周正方问起,才淡淡说道:“用不了三十招。”
周正方脸色微微一变,道:“用不了三十招?难道我……我连三十招都挡不住?”
萧青麟不再说话,仿佛没听见周正方说话,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自然是王断月定在三十招中获胜。
江湖高手素来将“输赢”二字看得极重,若非当场战败,绝不会承认技不如人。周正方初听萧青麟所言,心下甚是不服气,然而转念一想,自己虽然战胜褐袍青年,但对方是输在经验、功力都远远不及,倘若单以招数而论,败落的显然是自己。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阵气馁,向冷三望了过去,却见冷三也向自己这边望来。两人目光对在一起,心意相同,都点了点头。
褐袍青年却没心思去听三人的议论。他败在周正方剑下,当初狂傲之气早已殆尽,只想赶快脱身。他目光一瞥,发现坐骑便在身后不远处,蓦地转身窜起,一个箭步冲上马鞍,大叫一声:“点子扎手,大伙儿扯乎!”用力一拍马臀,急奔而去。
周正方道:“想跑?”拔剑欲追,却见冷三动也不动,对褐袍青年的去留毫不关心。萧青麟面上也无急切之色,任凭褐袍青年奔逸而去。见此情景,周正方顿住身形,将已经抽出的长剑缓缓收回鞘中。
褐袍青年见对方没有追赶过来,不禁大喜,心想只要跑出镇口,上了官道,便能纵马急驰。到那时,敌人再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追赶得上。
正想着,忽然从镇口的街上拐进两匹马来,分别坐着一个魁梧的老者和一个少妇,两骑并排而行,正好街口的道路挡住。褐袍青年吃了一惊,这当口已经来不及勒紧缰绳,急得大声喝道:“快闪开!”随着话音,连人带马直撞了过去。
那魁梧老者轻轻“咦”了一声,催马向前一冲,挡在少妇身前,右掌按住撞来的马头,运劲一推。那马在狂奔之际,这一撞之力何等之大,哪知被魁梧老者这么一推,竟然向后倒退两步。
褐袍青年身子一个踉跄,险些从马鞍上摔了下去。他暗自惊道:“好强的膂力!”眼见此人并不相识,竟不再瞧第二眼,钢刀倏地划出,直取那人胸口。
周正方远远望见他突下杀手,皱眉道:“好快的刀!”倒不是称赞他刀法快捷,以他这等武功,一刀制人于死地,毫不希奇,难得是当机立断,竟不让对方有丝毫准备的余地。在这逃跑之际,时机稍纵即逝,哪有功夫辨别对方的身份?惟有先杀掉这人把道路让开,至于对方是什么来路,那是另一回事了。
魁梧老者也没料到褐袍青年竟然突下杀手,一怔之间,刀锋已然落在胸口上,只听得“嚓”的一声响,刀头迸出一连串火星。褐袍青年只觉一股巨力由刀锋传到手心,刹那间虎口一热,钢刀从中而断,半截段刀直飞出七八丈外,斜斜没入雪堆当中。他“啊”的一声大叫,连对方是如何出手都没有看清,掌中攥着一柄断刀,攻也不是,退也不是,甚是尴尬。
魁梧老者朗声大笑,他衣襟尽被刀锋划破,露出里面金光灿灿的甲胄,愈发显得威风凛凛。褐袍青年蓦地想起师父说过的一个人,脱口道:“你是……是‘金甲神魔,巨灵天尊’燕天魁!”
魁梧老者道:“不错,我正是燕天魁。你是昆仑派的,王断月是你的什么人?”
褐袍青年低声道:“那是尊师。”
燕天魁“喔”了一声,道:“多年以前,我和你师父打过一架,我赢不了他,他也伤不得我,算是个平手。嘿,昆仑刀威震西域,名不虚传。你不及师父许多。”
褐袍青年道:“我师父学究天人,我哪及他老人家万一。”心中暗想:“这次师父出山,特地提起三个人,一个萧铁棠,一个楚寒瑶,再一个就是燕天魁。如今前两人都已作古,自然不足为虑。但燕天魁藏匿江湖多年,一身外家功夫登峰造极,委实不好对付。唉,想不到我竟撞到他的手中。”
燕天魁道:“你师父这些年隐居在昆仑山,没踏入中原江湖一步,定然又创出了不少精妙武功。”
褐袍青年道:“托劳您挂怀,我师父的身体越来越硬朗,对以前的老朋友也牵念得紧。”
燕天魁笑道:“你师父巴不得我早死才好。他这人刀法精湛,实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奇才,只可惜野心太大。这次他投靠薛野禅,是想借助铁衣山庄的势力,扬昆仑派的威风,待到羽翼丰满,进而再在江湖中图谋霸业。”
褐袍青年脸色顿时一变,喝道:“住口,你……你胡说我师父什么?”
燕天魁道:“我在江湖道上走了几十年,从没看错过一个人。王断月这次出山,一世英名就此毁于一旦。”
褐袍青年又惊又怒,道:“你胡说八道!我跟你拼了,大伙儿给我杀……啊……”声音忽然哑了。只见十多个随从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下,都被人点了穴道。
原来当褐袍青年与燕天魁说话之时,萧青麟已将铁衣山庄十几名弟子一一点倒在地,他出手太快,十几个人在一瞬间便被制住,连一点儿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褐袍青年暗骇:“这些人虽然只是二三流的角色,身手却都很敏捷,姓萧的怀中抱着一个人,仍在顷刻间将他们放倒,这等如风似电的手法,只怕连师父都不及他。”他抬头望去,见萧青麟的目光扫向自己,顿觉如芒在背,道:“姓萧的,你有种就将我杀了,我绝不还手。”他自知不是对手,索性硬撑下去。
萧青麟淡淡说道:“杀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褐袍青年将手中的断刀远远抛掉,道:“你……你杀一个手无寸铁之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萧青麟冷笑道:“萧某在你们眼中,原本不是英雄好汉。”
眼见萧青麟不为所动,褐袍青年急得又道:“你杀我容易,难道连老婆孩子的性命也不要了么?”
萧青麟一怔,道:“什么老婆孩子?”
褐袍青年道:“你的老婆孩子都被铁衣山庄请到东湖梅园去了,你即使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该顾及他们母子的安危。”
萧青麟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褐袍青年道:“姓萧的,你别装糊涂。”
萧青麟目中精光一闪,道:“萧某纵横江湖,从未对人装过糊涂,也从不受人挟持,铁衣山庄若想利用人质逼我就范,那是打错了算盘。”
褐袍青年见他眼皮一翻,有如电闪,不由得心惊肉跳,却强横着说道:“姓萧的,你……你够狠!你连家人的性命都不顾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罢了,我的辈份比你低,武功又不及你,你杀了我吧。”
萧青麟道:“你真想死么?”
褐袍青年听着这五个字,只觉一股杀气直逼过来,顿时魂飞魄散,这当口为了逃命,哪还顾得上什么尊严?连随从也扔下不管了,打马便跑。
燕天魁冷笑道:“这就想跑么?我还不想放你呢。”右拳直捣而出,一道劲风疾拍褐袍青年的后心。这一下劲力十足,若给拳风拍实了,立时叫他内腑尽摧。
然而,拳到中途,一股掌力突然从斜刺里拍来,登时将拳上的劲力卸落。燕天魁侧头一看,见出手之人却是萧青麟,不由得心中奇怪,道:“萧先生,这是为何?”
萧青麟道:“杀他,不值得。”
趁此机会,褐袍青年快马加鞭,冲出小镇,顷刻间跑得没影了。
燕天魁皱皱眉头,对萧青麟道:“他此番逃回去,必定引来大批高手追杀。你的行踪已经泄露,何必再惹麻烦?”
萧青麟道:“依你所言,我只有将他杀了,才能避开那伙人的追杀?”
燕天魁道:“那倒未必。但‘杀人灭口,不留痕迹’这八个字,也不是从今日才讲究的。江湖中原本步步杀机,死人总比活人更靠得住些。”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别人杀我,我杀别人,杀来杀去,我与那些想杀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他望着怀中的阿牛,眼底闪过一丝忧伤,道:“流的血已经太多了,何必再增杀伤?”
燕天魁道:“你不想杀人,别人却未必也这么想,还道你手软了,胆怯了,连人都不敢杀了。”
萧青麟道:“旁人愿意怎么想,我也无可奈何。”说罢,他走到宫千雪马前,道:“雪儿,你是怎么来的?”
宫千雪道:“是这位燕大叔带我来找你。”
燕天魁接口道:“这些天来江湖中纷争四起,铁衣山庄和神龙堂都派遣高手来到附近,我家公子爷探得风声,担心萧先生的安危,让我来接你们夫妻去临安暂避一时。”
萧青麟道:“二弟想得很周到。他现在怎样?”
燕天魁道:“公子爷在江湖中四处奔波,辛苦得很。这次若不是实在脱不开身,他是想亲自来接你们的。”
萧青麟叹道:“二弟肩上的担子这么重,还在挂念我们,真是……真是……”
宫千雪忽然说道:“阿牛在哪里?你带他回来了么?”
萧青麟见她没有关心自己的安危,开口便问阿牛的下落,神情间甚是急切,便猜想家里定是出了事,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宫千雪道:“你刚离开家不久,就有铁衣山庄的人闯来抓你。梅勤为了保护我,挺身而出,冒充我的名字,说小毛头是你的儿子。那伙人找不到你,便将他们母子抓了去,还留下了话,若想他们母子平安,就到东湖梅园去要人。”
萧青麟一听,目中顿时射出骇人的光芒,道:“梅勤母子被抓走了?”
宫千雪道:“是,铁衣山庄不分青红皂白,抓了人便走……”
不待她说完,萧青麟抢白道:“雪儿,你怎么能叫他们母子替咱们挡灾?你……你真是不懂事!万一梅勤与小毛头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向阿牛交代?”
两人自相识以来,萧青麟从没对宫千雪说过半句重话,此时他心中充满愤慨,言语也不禁严厉起来。宫千雪的脸登时红了,但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吱声。
燕天魁在一旁听不过去,道:“萧先生,这就是你不对了。尊夫人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要她去和那些虎狼汉子拼斗?难道她落到铁衣山庄的手中,你才安心?”
萧青麟一阵语涩,又望了望阿牛的尸体,目光愈发激愤,脸色却越来越青。
宫千雪听他不再说话,便道:“铁衣山庄抓了梅勤,那是为了要挟你,料想一时不会伤害他们母子。咱们快想办法,总还来得及救人。阿牛呢?他在哪里?”
萧青麟沉声道:“阿牛死了!”
宫千雪“啊”的叫了一声,道:“阿牛……他……他怎么会……?”
萧青麟道:“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宫千雪顿时理解了他的心情,沉默半晌,轻声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萧青麟道:“先回家去。”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随即大步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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