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武侠仙侠 > 剑影无痕 > 第九章 剑慑群豪

?    百剑堂中,静寂无声,但沉默之中蕴含着一重又一重的杀气,压迫得堂中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萧青麟蓦地仰天大笑,笑声激荡回漾,逼得左右的烛光忽烁不定,朗声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萧青麟便是我,我就是萧青麟!”

    群豪中顿时一阵骚动,虽然人人都猜到萧青麟的身份,但此刻由他口中亲自承认,众人仍觉得心中怦怦而跳,明知己方人多势众,若是一拥而上,萧青麟定然难逃一死,但此人威名实在太大,孤身而来,一付有恃无恐的模样,实猜不透他怀着什么奸险阴谋。

    一片静寂之后,薛冷缨首先说道:“姓萧的,江湖中都说你大胆妄为、肆无忌惮,今日一见,果然邪得可以。你竟敢孤身来赴试剑大会,到底怀得什么险恶用心?”

    萧青麟道:“试剑大会乃是武林中一场盛会,萧某不齿于江湖豪杰,岂敢厚颜前来赴会?今日献上玄英铁笋,即便告辞。”

    薛冷缨恶狠狠地说道:“你既然来了,还想走得了么!”将手一挥,数十名铁衣山庄的门人弟子呼的一下子散开,各持兵刃,将大门挡住。

    萧青麟道:“薛少庄主,你挡我去路,想怎么样?”

    薛冷缨道:“有薛某在此,岂容你说来便来,说去便去?今日若让你生离此地,堂中这几百豪杰都不用再在江湖做人了。”

    萧青麟道:“你言下之意,是想替天下英雄出头,要与萧某为难了。”

    薛冷缨昂然道:“不错,你这等凶徒贼子,人人当诛。我铁衣山庄在江湖既执牛耳,当以天下大任为己任,第一个不能放过你!”

    萧青麟蔑然道:“你想借萧某的人头收揽人心,对不对?这几句话是说给四周的群豪们听的,你以为这么一来,不论出手胜败,各派英雄都将铁衣山庄视作了生死之交,臣服在你的威名之下,对不对?”

    薛冷缨心中正是这个意思,被萧青麟一语道破,不禁又羞又恼,怒道:“胡说!你死到临头,还不认罪服法?少时将你乱刃分尸,看你还敢信口雌黄!”

    萧青麟哈哈大笑,道:“萧某便是血溅百剑堂,给人乱刃分尸,那又算得什么?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萧某也没将这颗头颅看得太重。不过,你们对我侮辱诬蔑,并不为难,要出手伤我,未必有这么容易。”

    薛冷缨道:“我们这里有数百豪杰,或许单打独斗无人能赢你,但若并肩冲杀,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萧青麟不屑道:“群殴烂打,便是江湖群豪的风范么?薛少庄主,你不要再替天下英雄丢人现眼了。你若是一条汉子,咱俩人单挑,你今日拦得住萧青麟,姓萧的不用你动手,在你面前横剑自刎。”

    薛冷缨脸色铁青,口中只道:“你……你……”气得说不出话来,但要出手与萧青麟斗剑,终究不敢。

    萧青麟提气说道:“萧某在江湖中声名狼藉,在座诸位皆欲杀我而后快,但萧某把丑话说在前面,谁敢出手挡我,别怪我剑下无情。”说到这里,他手臂一展,将腰间佩剑解下。

    群豪一见萧青麟解剑,只道他要出手,不约而同地呼喝一声,数百柄利剑同时出鞘。堂中诸人都是各派使剑的高手,所用佩剑虽然长短各异、轻重不同,但均为江湖罕见的利刃,这几百柄利剑拔出鞘来,大堂中青芒闪动,威势非同寻常。

    萧青麟掌中只是一柄普通青锋剑,但他面对数百宝剑,脸上毫无惧色,朗声说道:“萧某孤身独剑,怎敢与天下英雄为敌?诸位只要轮番死战,终必能将我格杀。只是最先出手之人必成我的剑下之鬼。”说罢,将长剑往下一插,连鞘刺入地下。

    见他如此举动,旁人也还罢了,钟离世家的门人却都面面相觑,心下骇然。百剑堂的石板乃以莫干山独有的青石铺成,厚达一寸,坚硬如铁,百余年人来人往,亦无多少磨损,萧青麟随手将剑一插,竟然深陷逾尺,这份内劲实是世间罕有。

    萧青麟说道:“今日萧某只求全身而退,希望诸位英雄赏我一个薄面,别逼我拔剑。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他抱拳向堂中众人团团施了一礼,转身而去。

    群豪见他弃剑而去,越走越远。一时,大堂静寂无声,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眼看萧青麟就要走出百剑堂的大门,突然间一个人影飞扑而出,运掌直击萧青麟的后脑。

    原来薛冷缨见群豪慑于群豪萧青麟的威名,畏缩不前,心中暗想:“眼下姓萧的手中无剑,又有何惧?我若能乘此时机,出手毙了这个恶徒,定然名动天下,今后江湖中提起我薛冷缨来,自当挑大指称赞。”想到此处,他的野心压倒了惧意,悄然绕到萧青麟身后,突然发难,使出一招“飘风寸劲”,发掌直击萧青麟要害。

    这招“飘风寸劲”是铁衣山庄掌法中的绝学,出掌轻如飘风,直到对手身畔一寸之处方才发劲,因此听不到丝毫的激荡之力、破空之声。这招掌法本是用于夜战,黑暗中令对方难以听声辨器,事先绝无半分征兆,掌力已然加身,此刻在白日背后偷袭,也令人无法防备。

    萧青麟大步向前走着,对背后的偷袭恍若不觉。眼看薛冷缨这一掌就要得手,突然间寒光一闪,一柄长剑伸了过来,横在萧青麟头顶,剑刃竖立。薛冷缨这一掌倘若继续拍落,还没碰到萧青麟的头皮,自己的手掌先得在剑锋上切断了。他一惊之下,急忙收掌,只是收得急了,身子向后一仰,退出三步,险些摔倒。饶是如此,他仍觉掌心隐隐疼痛,提掌一看,只见一道极细的剑痕横过掌心,渗出血来,不由得又惊又怒,心想这一下只消收掌慢了半分,这只手掌岂非废了?怒目向出剑之人瞪去,见那人白衣青巾,长剑已经收鞘,在堂中一站,气度潇洒,风采过人。

    此人正是狄梦庭。他见薛冷缨背后偷袭,招法甚是凌厉,唯恐大哥不慎遇险,立刻出剑相救。这一下长剑横出,乃是四谛岛剑法中的高招,看似平淡无奇,其实他长剑轻轻一递,出招之快、拿捏之准,剑上的造诣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倘若剑锋高抬一寸,薛冷缨闪避得再快,手掌也定然被卸下。只是他心地仁厚,不愿伤人,因此剑下留情,用剑锋在薛冷缨的手掌划了一下,小示惩戒,指望他知难而退。

    萧青麟回过身来,向狄梦庭摇了摇头,道:“二弟,方才我已嘱咐过你,不可现身助我,你为何不听?为何还要拔剑出手?”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大哥,你要我避在一旁,是怕别人知道我是你的义弟,便将我视为仇敌,一并诛杀。可是咱们兄弟结义之时,说什么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慷慨赴义,生死不渝!今日大哥身陷重围,兄弟焉能苟且偷生?”

    萧青麟听狄梦庭这么说,便不多言,两人都是重义轻生血性丈夫,口头的道谢反而显得多余。他冷眼扫了一眼四周的群豪,淡淡说道:“这些人均要置你我于死地,我既不想血刃,又要全身而退,你有何妙策?”

    狄梦庭摇摇头,道:“人不犯我,我不伤人。人若犯我,血洗剑锋,在所不惜!”

    萧青麟道:“大丈夫原当如此!”

    一众豪杰都不识狄梦庭是何许人,见他自称是萧青麟的结义兄弟,决意与萧青麟联手对敌,这么一副文弱儒雅的模样,年纪又轻,自是谁也没将他放在心上。

    只有薛冷缨怒气勃发,方才狄梦庭长剑横空,只是一瞬间之事,除了萧青麟看得清楚、薛冷缨心中明白之外,旁人都道薛冷缨掌底留情,故意撤下杀招。可是薛冷缨心中惊怒之甚,实是难以形容,一转念间,心道:“我一身家传绝学,在庄中苦练十余载,当世已罕逢敌手。这小子就算从娘胎里练武,也决无可能一招败我。是了,想必这小子误打误撞,刚好将剑横在我的掌下。天下十分凑巧的事,原是有的。倘若他真是有意伤我,在我后撤之时,胸腹间空门大开,为何不下杀招?哼,瞧这小子弱不禁风的模样,能有多大气候,岂能胜得过薛某的手段?”心念及此,豪气又生,对狄梦庭说道:“阁下助纣为虐,公然与天下英雄为敌,薛某也不与你客气了!”左掌突然穿出,勾拿狄梦庭的右肩琵琶骨,右掌同时虚拍,一记“劈空掌”,暗袭狄梦庭的胸口。

    这一招藏二式,端得令人防不胜防。薛冷缨一击出手,志在必得,嘴角浮现出一丝狰狞的毒笑。哪知,狄梦庭这时周身真气充盈流转,宛若实质,薛冷缨的“劈空掌”击到,撞上了他体内真气,掌力一滞,便从他身侧卸开。薛冷缨大吃一惊,变招也真快捷,立时化掌为指,一招“金灯乱颤”,骈指如剑,疾刺狄梦庭上、中、下三个方位,三处都是致命的要害,凌厉狠辣。这时他已知狄梦庭武功之高,大出自己意料之外,这一招已使尽毕生之全力。

    狄梦庭轻轻哼了一声,道:“得罪了!”长剑斜斜竖在身前,五指微振,将剑刃抽出半尺多长,剑锋正对着薛冷缨的手腕。

    其时薛冷缨右掌正自后而前急刺而来,狄梦庭的剑锋距他的手腕尚有一尺七八寸左右,但薛冷缨这一刺之势,正好将自己的手腕送到他剑锋上去。这一刺劲道太急,其势已无法收转。眼见自己的手腕向剑锋上直削过去,薛冷缨吓得大叫一声:“啊哟!”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刻间,狄梦庭手腕轻轻一转,剑锋侧了过来,拍的一声响,薛冷缨的手腕击在剑锋的平面之上,竟然丝毫无损。薛冷缨一呆,才知对方手下留情,便在这顷刻之间,自己拣回了一只手掌,此腕一断,终身武功便废了,他全身都是冷汗,哪敢出招再战,急忙一个筋头向后翻出,稳稳落在两丈之外。

    这几下过招快如闪电,一旁观战的赵士德见薛冷缨倒翻而出,面色惨白,以为他已受重创,生怕狄梦庭跟进追击,急忙喝了一声:“铁衣八剑齐上,保护少庄主!”

    随着一声令下,八名黑衣汉子手持长剑,分从四方抢上,东西南北每一方均有两柄长剑,朝狄梦庭攒刺。

    狄梦庭冷哂道:“铁衣山庄,以多为胜,好不要脸!”话音未绝,八柄长剑同时而至,分刺他的脸面、肩臂、胸腹、背膀、腿脚,四面八方,无处不是杀手。这八名铁衣山庄高手各奋平生之力,下手毫不容情。

    堂中的群豪见铁衣山庄如此狠打,狄梦庭势难脱险,却无喝采之声,人人均想:“如此一个美少年,竟为萧青麟惨死在铁衣山庄的剑下,真是不值!”

    就在这一刻,萧青麟突然喝了一声:“鼠辈敢尔!”手臂一展,插在石板地上的长剑无风而动,陡然脱鞘而出,落入他的手中。他信手一挥,嗤的一声轻响,大堂中便是一道长长的剑光疾闪而过,跟着剑光一分为八,化作八道冷虹,晃得满堂都是寒芒,耀人眼目。

    这一剑之势,竟然威猛若斯。群豪一见之下,惊心动魄,不少人脱口呼道:“一剑八芒血连环!”

    昔年天下第一杀手萧铁棠的盖世绝学,如今在萧青麟掌下施展,威力更胜先父。只听得喀嚓一声响,八名黑衣汉子的虎口开裂,八柄长剑从中折断。

    萧青麟长剑既发,势难中断,跟着剑光顺势递出,只听得嗤嗤嗤嗤之声连响,剑尖在八名黑衣汉子胸口各划了一道口子,自颈至腹,衣衫尽裂,伤及肌肤。总算萧青麟不欲此时杀人树敌,这一剑手劲的轻重恰到好处,创痕虽长,伤势却甚轻微。那八名黑衣汉子吓得呆了,一低头见到自己胸膛和肚腹上如此长的一条剑伤,鲜血迸流,料想已被开膛破腹,惊惶中也不知痛楚,脑中一乱,只道自己已经死了,登时摔倒,吓得昏了过去。

    铁衣山庄弟子见八人倒地不起,均道是被萧青麟所杀,纷纷叫骂,但要上前报仇,却无胆量,人人都知和萧青麟交手,那是世间最凶险之事,多向此人靠近一步,便是多向鬼门关走近一步。

    过了片刻,那八名黑衣汉子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叫道:“死了,死了,刺死我了!”叫了几声,又复摔倒。众人已看出八人所受之伤并无大碍,只是吓得傻了。当下有几名铁衣山庄弟子抢过去将他们扶起,狼狈退开。

    这铁衣八剑虽然算不上顶尖的高手,在江湖中却也是响当当的角色,哪知与萧青麟交手,一招之下,便被打得丧魂落魄、生死不知,群豪尽皆骇然。

    只有神龙堂的程青鹏见铁衣山庄落败,心中暗自讥笑,口中不阴不阳说道:“铁衣山庄威震江南武林,手段果然不凡,令我辽东好汉大开眼界。”

    薛冷缨又羞又愧,面色胀得青紫,回手从一名随从腰间拔出一柄长剑,便欲冲上拼命。这时,赵士德快步抢出,将他按住,见他右掌掌心被剑划伤,鲜血淋漓,好不心疼,知他受伤虽轻,但少庄主心高气傲,今日当众受此大辱,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当下将他手中的长剑夺过,道:“逞一时匹夫之勇,算什么英雄?”

    说过这句话,他将薛冷缨拉到身后,走到程青鹏面前,说道:“程坛主,若让姓萧的活着走出百剑堂,此后各派英雄在江湖上脸面何存?今日铁衣山庄已然败落,输得无话可说。大伙儿瞧神龙堂的罢!只要程坛主铁拳出手,此间数百豪杰俱为你呐喊助威。”

    程青鹏目睹萧青麟出手,心惊不已,暗想自己的武功内力虽较薛冷缨为强,但也只稍胜一筹而已,此刻见狄梦庭一招便将薛冷缨败于剑下,萧青麟的“一剑八芒血连环”亦不在当年的萧铁棠之下,自己万万不是对手。他知道赵士德请自己出手,是一招借刀杀人的毒计,如何肯上当?当即说道:“赵护法说哪里话来?诛杀凶徒乃是一件轰动武林的大事,江湖各派皆有责任,神龙堂何德何能,怎敢独担重任?”

    赵士德嘿嘿一阵冷笑,说道:“程坛主不必客气,神龙堂威震辽东,江湖中谁不知晓?程坛主的‘天罡神掌’更是武林中的盖世绝技,姓萧的纵生三头六臂,也万万不是对手。今日便叫天下英雄开开眼罢。”说到这里,他提气说道:“堂中各位英雄听好,程坛主要独斗萧青麟,力擒凶徒,替天下除害。大伙儿拭目以待,谁若出手相助,那不是帮程坛主,是损程坛主来着。象程坛主这等大高手、大宗师,自然要单打独斗,胜得方显光彩。”

    这句话明着是高捧程青鹏,其实暗藏杀机,逼程青鹏独战萧青麟,这不啻于将他送上一条死路。程青鹏心中如何能不明白,心道:“姓赵的,你他妈的好不狠毒,不单逼我去战萧青麟,连大伙儿助拳也不许,还说是为我的英名着想。”

    赵士德见程青鹏犹豫不决,接着说道:“程坛主还犹豫什么?此间数百英雄的荣辱,全凭你一击出手,可不要闹一个铩羽而归,倘若折了神龙堂的威风,就算我们不说什么,只怕敝堂的莫堂主也饶不了你。”

    这话说得极是厉害,倘若程青鹏再不出手,天下豪杰俱知他心中害怕萧青麟,一世英名从此付诸流水。但程青鹏是城府极深之人,岂能拿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他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径自来到钟离剑阁面前,说道:“今日钟离世家召开试剑大会,萧青麟竟敢到大会上捣乱,分明是将天下英雄视如无物,更没把钟离世家放在眼里。此刻既是在钟离世家的府邸,程某不敢越俎代庖,素闻钟离掌门神剑绝世,便请下场诛魔荡寇,我神龙堂愿摇旗呐喊,为钟离掌门马首是瞻。”

    钟离剑阁也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一听便明白了程青鹏的意思,心道:“姓程的,你好不狡猾,自己害怕与萧青麟动手,却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送到我的手中。钟离剑阁是何许人也,焉能被你算计?”他微微一笑,道:“在下的德威声望、拳脚武功,怎能与程坛主相比?此刻出手,倘若不胜,折了自家威风是小,辜负了程坛主的厚望,却让我心中不安。”

    程青鹏碰了一个软钉子,冷冷道:“钟离掌门,你受了姓萧的一枝‘玄英铁笋’,便要维护于他,不惜得罪天下英雄。这样做是否值得?”

    钟离剑阁脸色一变,道:“程坛主,你什么意思?请把话讲清楚!”

    程青鹏道:“我劝你不要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丢弃了正义大节。”

    钟离剑阁勃然大怒,道:“程坛主,你说哪里话来?我是一家掌门。钟离世家虽比不上神龙堂的威势,却也没将一枝‘玄英铁笋’看得大过了正义大节。”

    程青鹏见钟离剑阁发怒,心中暗笑,大声道:“好,就凭这句话,你不愧为江湖中的大丈夫、好汉子。此间数百豪杰拭目以待,请钟离掌门挥剑诛魔,以全正气之名、神剑之威。”

    钟离剑阁虽在盛怒之下,却未失理智,道:“你自己不敢向萧青麟出手,便想要我替你决战么?”

    程青鹏摇头笑道:“程某这条性命价值几何?能为天下英雄尽一分微力,虽死犹荣。不过,你拿了姓萧的宝物,此刻若不出手,难免被一些口舌之辈飞短流长,说你见利忘义,乃是江湖中的无耻之徒。”

    这句话笑里藏刀,实是狠毒无比。堂中的群豪都明白程青鹏对萧青麟心怀惧意,不敢出手,但堂堂试剑大会,聚集了数百英雄,总不能叫萧青麟就这么走了。因此齐声打气助威,纷纷劝喝钟离剑阁下场。

    这一来,钟离剑阁骑虎难下,他自见到萧青麟这付傲视群雄的豪气,心中便为之倾倒,虽知此人是江湖中万恶不赦的杀手,但钦佩之情难以自已,丝毫未生搏杀之意,无奈程青鹏恶语相逼,若不出手,便显得自己真成了见利忘义的小人。江湖之中,名声重逾生命,钟离剑阁见满堂英雄都在为自己喝采助威,心知再不拔剑,自己名声受损是小,却不能累得钟离世家蒙辱,想到此处,他将牙一咬,手按剑柄,就要上前挑战。

    程青鹏喝采道:“好,果然是少年英雄,后生可畏。看来今后的江湖是你们的天下了!”心中却暗想:“钟离小辈,到底是少经历练的雏儿,才这么几句话就受不了啦。若凭这种火气去闯荡江湖,嘿,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用不了几天便叫人放躺下了。”想到这里,他捻须冷笑,只等双方拼得两败俱伤,自己便可坐收渔利。

    便在这时,忽听纱幔之后的宫千雪轻声说道:“掌门人,请留步。”

    这句话声音虽轻,但传入钟离剑阁耳中,却如同圣旨一般。他登时停下脚步,道:“大嫂,有什么事?”

    宫千雪道:“掌门人不要忘记试剑大会立下的规矩,凡来赴会之人,均是钟离世家的贵宾,怎可得罪?”

    钟离剑阁一怔,蓦地想起钟离世家曾经立下的一条规矩,试剑大会乃是以鉴赏名剑、点评剑道为宗旨,赴会之人必须摒弃江湖中的仇怨,以诚心赏剑,不得借试剑之名寻仇报怨,更不得伤人。这条规矩由来已久,只是百余年来无人破例,已逐渐被人淡忘,此刻一经宫千雪提醒,钟离剑阁顿时记了起来,他松手放开剑柄,大声说道:“大嫂提醒的是,我一时激愤,险些坏了祖宗立下的规矩。”

    程青鹏见此情形,大为恚怒,心想:“钟离剑阁好不容易被我说动,眼看大事将成,却被她一语劝阻,女人真是多嘴坏事!”他心中虽怒,口中却淡淡说道:“此间之事,不仅关系到钟离世家在江湖中的威望,更涉及黑白两道的荣辱安危。钟离嫂夫人乃女流之辈,切莫干预钟离世家的大事。”

    钟离剑阁听程青鹏口气中甚有讥讽之意,立刻喝道:“程坛主,在钟离嫂夫人面前,请放尊重些。”

    宫千雪向钟离剑阁轻轻摇了摇手,然后对程青鹏道:“江湖大事,我一个小小女子,岂敢干预?只是前辈留下的规矩,决不能在我们手中破例!倘若有人想借刀杀人,拿钟离世家的弟子当挡箭牌,我却要据理分辩不可。”

    程青鹏双目一翻,道:“钟离嫂夫人言下之意,是说程某想借刀杀人,拿钟离掌门当挡箭牌了?”

    宫千雪一直斜转身子,即使说话之时,也是双眼向地,这时突然抬起头来,瞧向程青鹏。但见她一对眸子晶亮如宝石,发出闪闪光采,程青鹏微微一凛,听她说道:“程坛主是闻名天下的大高手、大宗师,我却是无知无识的女流之辈,何敢乱加罪名于人?只是钟离世家立下的规矩,百余年来无人违拗。众位都是江湖中的英雄豪杰,总不至于心怀叵测,做出被世人瞧不起的勾当,让钟离世家为难。”说着从椅上站起,盈盈施了一礼。

    她没一句说程青鹏行事卑鄙,但每一句话都是指向他的头上。程青鹏眼见她向自己拜礼,又怒又恨,却又不便发作,只得拱手回礼,道:“钟离嫂夫人不必多礼。”

    宫千雪道了声谢,又对钟离剑阁说道:“掌门人,请送萧先生和他的朋友出庄。”

    一听这话,程青鹏顿时变了脸色,大步站到堂心,厉声喝道:“且慢!钟离嫂夫人说什么话来?你不让钟离掌门出手也还罢了,怎地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竟放萧青麟这恶贼出庄?”

    宫千雪道:“试剑大会的规矩中说得明明白白,赴会之人均是钟离世家的贵宾,钟离世家便要保证他的安全。程护法若要找萧先生寻仇,不妨待他走出山庄之后,再与他决一死战,到那时钟离世家两不相助,静候程坛主除恶诛魔的佳音。”

    程青鹏叫道:“胡说八道!凭姓萧的一身武功剑法,一旦出了百剑堂,谁还能拦得住他?钟离嫂夫人这样做,分明是对姓萧的网开一面,将他放出重围。你……你……你如此行事,怀得什么居心!”

    宫千雪道:“我依照祖辈传下的规矩行事,正大光明,无愧于心。至于程坛主怎么想,便顾及不了许多。”

    程青鹏怒喝道:“好啊!看来钟离世家是和天下英雄铆上了!哼,我程青鹏便头一个不服,今日偏不放姓萧的走出百剑堂,怎么样?”

    宫千雪不急不恼,依然淡淡说道:“请程坛主不要忘记,你眼下是在百剑堂中,我身为钟离世家的大嫂,说出的话也不是耳旁风!凡有违拗之人,须按家规论处。程坛主,钟离世家百剑大阵的厉害,你是见识过的,也还不差吧。”

    这句话说得斯斯文文,但其中深含一股凌厉的威势。程青鹏不禁心中一颤,仔细打量了宫千雪几眼,暗想:“没想到如此厉害的一个女子,竟是这么一付娇怯怯、俏生生的模样。若以这份心机而论,只怕钟离剑阁都比不上她。”他按耐下心中的火气,道:“钟离世家的百剑大阵再厉害,我神龙堂也不是好惹的,在场的各派豪杰更不能任你胡作非为!我倒想问问钟离嫂夫人,萧青麟是你什么人,要你一再回护于他?”

    宫千雪还未答话,一旁的钟离剑阁却听不入耳,大声道:“胡说!萧青麟乃是江湖杀手,罪孽深重,岂能与我的大嫂相提并论?程坛主说话请检点些!”

    程青鹏冷笑道:“钟离掌门此言差矣!依我看,只怕钟离嫂夫人与萧青麟早是旧识。不然的话,为何当钟离嫂夫人遇险之时,萧青麟不惜抛头露面,飞身相救,又将‘玄英铁笋’这等异宝相赠?为何天下英雄欲诛凶除魔,钟离嫂夫人却偏要网开一面,放姓萧的一条生路?这种种因由,该当如何解释?”

    这几话问得钟离剑阁哑口无言,心中却羞怒交加,有人如此指责宫千雪,实比有人侮辱他自己还难以忍受,恨不得立刻拔剑出鞘,与程青鹏一决生死。这时,只听宫千雪说道:“掌门人,时辰已经不早了,你快送萧先生出庄吧。”对程青鹏的质问竟是理也不理。

    程青鹏大怒,心道:“好一个小女子,竟敢不把程某放在眼里,若不给你几分厉害,怕不被你看小了。”他故意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可惜啊可惜!想当年钟离剑阑何等英雄,熟料去逝才不过几年,钟离世家便人才凋零,只知道听奉女流之辈发号施令,再没一个有骨气之人,能给门户争一口气,发扬世家威名。”

    钟离剑阁给这句话激得再也忍耐不住,厉声喝道:“姓程的,你住口!”转身向宫千雪道:“大嫂,适才程坛主之言,你都听见啦。今日不是我不遵守祖辈传下的规矩,只是若凭萧青麟如此离去,钟离世家在江湖再难立足,兄弟也没脸做人。”说罢此言,他手按剑柄,又对程青鹏说道:“程坛主,倘若钟离剑阁侥幸不死,再向你请教神龙堂绝学。”

    程青鹏笑道:“好说,好说。”

    哪知,宫千雪却道:“掌门人,我不许你出手!也不许百剑堂中任何一人出手!”

    钟离剑阁沉声道:“大嫂,事到如此,已由不得咱们置身事外。我是一家掌门,要为钟离世家的前途着想。”

    宫千雪道:“剑阁,你若出手,终必一死!钟离世家已经没有了你的大哥,不能再没有了你!我已经失去了夫君,不能再失去好兄弟。剑阁,大嫂别无所求,但求你念在钟离世家和我的面上,不要去赴死战。”

    钟离剑阁心情一颤,自宫千雪丧夫之日起,便一直尊称自己为掌门人,从未稍有别情流露,此刻乃是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且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他心中柔情百转,腰间的长剑是再也拔不出来了。

    程青鹏见宫千雪又出言坏事,喝道:“钟离嫂夫人,你一再阻挠天下英雄诛杀萧青麟,是什么用心?哼,程某奉劝一句话,莫要一时糊涂,玷污了你夫君钟离剑阑的英名!”

    这句话份量极重,纵是宫千雪涵养素高,也难以承受,她扶椅站起,颤声说道:“程坛主,你……你……你说我什么都可以,但不能亵渎我夫君长眠于地下的英灵,你不能……你不能……”话未说完,身体摇了几摇,几欲摔倒。

    程青鹏心道:“呸,你装什么苦像?只怕你与姓萧早有了私情!难道还想瞒过我的眼睛?”正想出言讥讽,突然背后有人冷冷一哼,同时一股寒冷的杀气从背脊直逼自己的心腑。

    他大吃一惊,急忙回身望去,只见身前三尺处已多了一人,正是萧青麟。这一下来得大是出其不意,以程青鹏的功力之深,竟也没觉出他是如何欺到身后的,心惊之下,不由得退了一步。

    他这一步跨中带纵,退出了六尺,却见萧青麟仍在自己身前三尺之处,可知便在自己倒退这一步之时,对方同时踏上了一步,当然是见到自己后退之后,对方才迈步而前,后发齐至,不露形踪,此人武功之高,当真令人畏怖。程青鹏眼见他脸沉似铁,伸手可触,急声喝道:“姓萧的,你想怎样?”同时双掌齐出,身随掌起,左右连环,口中每说出一个字,便发一掌,霎时之间连发七掌。

    萧青麟一言不发,左手握剑,却不拔出,右掌自左向右划下,这一招叫做“恒河沉沙”,掌缘带着浩浩真气,当真便如洪水滔滔,程青鹏的掌力却似沉沙,顷刻间被化解于无形。

    程青鹏掌力落空,心中却仿佛明白了什么,喝道:“姓萧的,你当我不明白么?钟离嫂夫人欲放你一条生路,你便为她来打抱不平。你们之间……”

    他话未说完,萧青麟眼中猛然暴射出两点寒星,喝道:“住口!”右掌内劲疾吐,直拍程青鹏前胸,这一招乃是将剑法中的“如影随形式”化为掌法,一掌既出,第二掌如影随形,紧跟而至,第二掌劲力方消,而第三掌复如影至,跟随袭到,间不容发之刻,已连出九掌。

    程青鹏在如此凌厉的攻势之下,惟有不住倒退,口中已无喝骂叫阵的余裕。幸亏他精于掌上功夫,虽然身处劣势,但将“天罡神掌”绵绵使出,把周身护得滴水不透,一一化解开对方势如狂飙的攻势。

    片刻之间,两人已交手了四十余招。程青鹏双掌翻飞,高窜低伏,竭尽全力招架守御。萧青麟却剑不出鞘,只凭单掌勾拿锁打,招招抢攻,掌上劲力更是沛不可当。但听得掌风呼呼作响,堂中群豪均觉这掌力刮面如刀,寒意侵体,便似到了高山绝顶,狂风四面吹袭。四周功力较低之人渐渐抵受不住,一个个缩身向后,贴墙而立。其余各派高手虽不怕掌力侵袭,但也各运内力抗拒。

    萧青麟恼恨程青鹏口出不逊,令宫千雪受辱难堪,因此出手毫不容情,待拆解过数十招后,只觉对方掌法绵绵密密,大有精妙之处,愈发激起了雄心豪情,朗声道:“姓程的,萧某便与你比试比试掌上的功夫。嘿,若凭剑法胜你,不算是好汉。”蓦地掌法一变,右掌食指与中指伸直,无名指与小指微曲,拇指斜挑,疾发七八招,当真是骈指如剑、曲指如钩、横掌如刀、握拳如锤,一支手掌便如同化作四般兵刃,齐往程青鹏身上招呼而去。

    这么一轮快速之极的抢攻,程青鹏手忙脚乱,奋力抵挡,每一招都是守势。他眼见对方掌法中的变化层出不绝,单掌攻击已这般厉害,倘若任他双掌齐施,自己非命丧当场不可,心中暗暗叫苦,却无计可施,唯有咬牙死战。双方再战十余招,程青鹏掌法渐渐散乱,只听得嗤的一声响,他的衣袍已被撕下一大片。程青鹏大怒,出手加快,却听得嗤嗤嗤嗤之声不绝,萧青麟五指便如铁爪一般,将他外袍、劲衣、裤子一片片的撕将下来,但用劲恰到好处,却未伤到他的肌肉。

    见此情形,堂中群豪均知程青鹏不敌对手,再战下去,顷刻间便要命丧敌手。当即有十七名高手拔剑而上,刷刷刷刷剑风激荡,尽是指向萧青麟背心要害。

    一旁,狄梦庭一瞥之下,看到这十七柄长剑围攻击刺,萧青麟腹背受敌,势难闪避。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哪里还有余裕多想?他右臂轻挥,长剑闪出,只听得当当当当,便如爆豆般接连响了十七下,瞬息间已交手了十七招。十七名各派高手各攻一剑,狄梦庭却是一人独挡十七剑,这四谛岛的独传剑法施展出来,直如星丸跳掷、火光飞溅、迅捷无伦,在弹指之间,施展出剑法的巅峰之作。这一十七剑一过,四周群豪都忍不住大叫一声:“好!”

    堂中这些人,个个是江湖第一流的剑道好手,眼见十七位高手的剑法各不相同,或刚或柔,或中宫直进,或抢击偏锋,却都是攻得凌厉骠悍,锋锐之极,但狄梦庭连挡十七剑,却也绵绵密密,严紧稳定,一柄剑上下翻飞,使得便如是一个剑光组成的钢罩,将萧青麟护得水泄不通。

    在狄梦庭的快剑保护之下,萧青麟大展神威,喝道:“姓程的,在这儿吧!”抖手连发七掌,名叫“七星逐月”,却是“天罡神掌”中独一无二的杀手绝招。

    程青鹏见他竟然使出这一招掌法,当真对自己蔑视到了极点,不由得羞愤交加。这路“天罡神掌”是他成名绝技,早在数十年前便已拆得滚瓜烂熟,即使睡着了,遇到这路招式只怕也能对拆。不料今日碰上的是萧青麟,他奋起平生之力,却只挡住四掌,其余三掌分别击中双肩及软肋。程青鹏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强将冲到喉头的鲜血咽回腹中,身子踉踉跄跄退了开去。

    萧青麟却不给他喘息之机,一招“七星逐月”伤敌之后,跟着便是一招“皓月当空”,举掌拍下,掌力四散而落,将程青鹏四周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程青鹏此刻双臂脱力,绝无可能再行招架,心情不禁往下一沉,暗道:“罢了!‘七星逐月’与‘皓月当空’这两招都是我的掌法绝技,想不到我程青鹏竟死于这两招之下!”霎时间万念俱灰,垂手待毙。

    萧青麟右掌高举,这一掌若是击在程青鹏的天灵盖上,他哪里还有性命?群豪凝息无声,数百道目光都望在他手掌。

    便在这时,只听得正席上的宫千雪惊叫道:“萧先生,掌下留命!”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传入萧青麟耳中,顿时一凛,这一掌便不再拍下,侧头向宫千雪望去。

    宫千雪说道:“凡来赴试剑大会之人,都是钟离世家的贵宾,理应受到保护。萧先生,我既不许别人伤你,也不许你伤人!”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好,萧某依言便是。”说罢手臂一振,已抓住程青鹏背心的“神道穴”,将他掷了出去。

    程青鹏直飞出四五丈外,腰板一挺,便欲站起,不料萧青麟抓他穴道之时,内力直透诸处经脉,砰的一声,背脊着地,只摔得狼狈不堪。

    萧青麟傲立于堂心,向四周的群豪抱了抱拳,朗声说道:“诸位英雄,萧某此番到来,搅乱了试剑大会,好生汗颜,承钟离嫂夫人未加怪罪,已领盛情,不敢再行叨扰,这便告辞了。”身形一转,走到大门口。

    群豪见他欲走,都是一阵喧哗,向前逼进几步。

    萧青麟猛然回身,双眉一挺,喝道:“哪位英雄自负天下无敌,要指点几招么?”他挡在门口,冷眼瞧着堂中的各派高手,神色间竟无一丝一毫惧色。倒是群豪为他气势说慑,一时竟然无人敢于上前。隔了半晌,萧青麟袍袖一拂,道:“走吧!”昂然跨出大门。狄梦庭跟随而去。

    群豪眼睁睁望着两人的背影,有的仇恨,有的鄙夷,有的愤怒,更多的人则心怀畏惧,都想此生最好再也不与姓萧的照面,他是凶徒也好,是恶魔也好,自己是不想插手这件事了。

    萧青麟与狄梦庭并肩走出钟离世家的大门,天色已经过了晌午,两人上马,一路飞奔出了莫干山。

    离开莫干山后,两人缓缰慢行,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狄梦庭说道:“今日身陷重围,我只道难免一场血战,想不到凭钟离嫂夫人一句话,咱们便轻轻易易地脱身出来。”

    萧青麟叹道:“她决不会让我身陷在钟离世家的,但是这样一来,却给自己惹来多大的麻烦,单只江湖中的流言飞语,就令人难以承受。唉!”叹息声中充满自怨自艾之情。

    狄梦庭早就察觉到大哥对宫千雪深怀情愫,但他们之间的情缘由何而生、将归何处,却是茫然不晓,见大哥神情黯然,不知该用什么话安慰于他,便道:“大哥不必心忧,咱们已摆脱了江湖仇敌的围击,不如再回钟离世家,与钟离嫂夫人总有见面的机缘。”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此番离开莫干山,我是决不会再回钟离世家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又道:“你以为咱们摆脱江湖仇敌的追杀了么?哪有这么容易!那伙人是附骨之蛆,阴魂不散,岂能这般轻易就放过咱们。”说着,他将马鞭向后虚击一声,道:“你留神着后面吧。”

    狄梦庭将信将疑。两人又走出数里,便有五乘马自北追了上来,跟在两人之后,相距二十余丈,不即不离的蹑着。再走几里,只见斜刺的岔道上又闪出八名骑士,候在路边,待萧青麟与狄梦庭过去,八乘马便跟在后面。数里之后,又有十四乘马加入,前后已共有二十七人。

    这些人打扮各不相同,有的衣饰富丽,有的却似贩夫走卒,但人人身上均带兵刃,一干人互不交谈,神情冷漠,显然不属于同一门派。到得傍晚时分,已增至五十八人。有几个大胆的纵马逼进,到萧青麟与狄梦庭的马后两三丈处这才勒马不前。

    狄梦庭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心恼他们无礼,小声对萧青麟道:“大哥,这伙人是冲你我兄弟来的,待我给他们一个教训,好叫他们知难而退。”

    萧青麟却道:“这些人都是探道踩盘的小角色,理他们作甚?走吧”

    狄梦庭听大哥这么说,便打消了出手的念头。两人行至傍晚时分,已到了德清县城。这是莫干山下最大的一个镇甸,又逢集会之日,镇中行人熙来攘往,甚是繁华。两人信马而行,来到镇心大街前,只见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写着“聚英楼”三个大字。招牌年深月久,被烟熏成一团漆黑,三个金字却闪烁发光,阵阵酒香肉气从酒楼中喷出来,厨子刀勺声和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

    两人自从钟离世家出来,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早已甚是饥饿,见到这座酒楼,萧青麟笑道:“好一座‘聚英楼’,倒几分气概,今日就冲这块招牌,咱们上去坐坐。”两人上得楼来,跑堂过来招呼。萧青麟要了一张临街的桌子,叫跑堂送来两壶好酒,配齐四凉四热八色菜肴,与狄梦庭倚着楼边栏杆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正当酒酣耳热之际,忽听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五个彪形大汉来,正是日间第一批跟踪之人。狄梦庭悄声道:“大哥,点子跟上来了。”萧青麟点了点头,只管喝酒吃菜,正眼也不瞧他们一下。

    那五人一上楼便看见萧青麟与狄梦庭,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找了一张靠近楼梯口的桌子坐定。跑堂见这伙人如凶神恶煞一般,神色间带着杀气,便知不是易与之辈,急忙恭恭敬敬的上前招呼,口中爷前爷后,当他们是达官贵人一般。跑堂刚刚将酒菜吩咐了下去,尚未送上,又有十余名大汉上来。片刻之间,酒楼上络络绎绎来了五十多名江湖汉子,人人持有刀剑兵刃,将周围吃饭的食客都赶了下去,占据了酒楼上的所有桌子。

    狄梦庭冷眼望去,见这伙人正是白天跟踪自己那些人,从他们的服饰和兵刃上看,这伙人中除了钟离世家之外,包含了铁衣山庄、神龙堂以及各大门派、世家的弟子,而且都是门中司职颇高的人物。

    这些人上楼之后,开始还小心翼翼,双手按在兵刃之上,时刻提防戒备,但见自己人越聚越多,逐渐地惧意尽去,不少人放开刀剑,彼此谈笑风生,尽情吃喝,更有几人吃得兴起,喝五吆六地划起拳来。江湖武士多为粗鲁之辈,话音一多,直娘贼、入鸟厮等秽语便不绝于耳,本来甚为清静的楼中,顿时闹得喧声四起,乌烟瘴气。

    狄梦庭皱了皱眉,道:“这伙人好生无礼,我去警告他们不得喧扰。”

    萧青麟却按住了他,道:“何必与这伙人徒费口舌,在江湖中,用嘴说话不如用剑说话。”说到这里,他放下酒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双手软软提起,似乎要伸个懒腰,突然间右腕陡振,长剑出鞘,嗤的一声轻响,酒楼之中似有一道长长的电光疾闪而过,向着桌上一枝蜡烛挥了几挥,便即收剑归鞘。

    这一下拔剑收剑极快,对方那伙人只觉眼前剑光一闪,还未看清此剑的样子,便已收入鞘中。诸人不知萧青麟闹得什么玄虚,正觉诧异,却听他一声冷笑,右手两根手指拿了七八分长的一截蜡烛,举起手来。烛台上的蜡烛本来尚有七八寸长,但这时已割成六七截,每截长不逾寸。原来这蜡烛早已被剑锋削为数截,只是萧青麟使的力道极为均衡,宝剑又太过锋利,断了的蜡烛仍然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并不倒塌。

    这手武功,当真惊世骇俗。楼上诸人无不变色。

    萧青麟拍了拍剑鞘,头也不抬,冷冷喝道:“都给我滚出去!”

    四周诸人虽然惧骇萧青麟如神的剑法,但他们都是各大门派有头有脸的人物,听他说得如此欺人,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去?按江湖上的规矩,若不立刻动手拼命,也得订下日后的约会,决不能受此侮辱而没个交待。当下有一个人硬了头皮,站起身说道:“姓萧的,你……”

    萧青麟不等他把话说完,冷喝道:“萧某何许人也,凭你也配向我叫阵?”二指一弹,将那一小截烛头弹出。

    那烛头经他一弹,立时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向那人激射而去。那人听得风声,烛头已到身前,不及闪让,急忙伸手抄住,但听喀的一响,中指已然折断,疼得“啊”的一声大叫。

    诸人见小小一截烛头,竟能在一弹之下将人指骨折断,此人指力的凌厉,实是罕见罕闻。

    那人手握断指,疼得浑身颤抖,喝道:“姓萧的,死到临头,还在逞凶!”口中这般说,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留,迳往外走,快步下了楼梯。

    其余诸人见了萧青麟这般威势,无不心惊,谁还敢逗留?一哄而散,都奔下楼去。

    狄梦庭瞧在眼里,并不说话。过了一刻,楼下的市镇已经华灯初上,狄梦庭道:“大哥,那伙鼠辈被你神剑之威骇倒,趁他们的援手尚未到齐,咱们走吧。”

    萧青麟却道:“不,今晚不走,明天一早再走。”

    狄梦庭微一转念,已明白了他的心意,登时豪气勃发,说道:“不错,你我身为江湖第一杀手与四谛岛传人,兀自朝宿晚行的赶路避人,那成什么话?咱兄弟再不济,也不能堕了萧伯父与义父的威名!”

    萧青麟微笑道:“反正行藏已露,且瞧瞧咱们兄弟如何死到临头。”

    当下两人出了酒楼,大摇大摆在镇中转了一遭,找到最大的一家客店住了下来。兄弟两人同居一屋,并肩坐在炕上,闭目打坐。这一晚纸窗之外,屋顶之上,总有数十人来来去去的窥视,却无人胆敢进屋滋扰。到得月上中天,萧青麟说道:“二弟,时候不早了,睡吧。”两人倒头便睡,对窗外的敌人理也不理。

    到了次日黎明,狄梦庭醒来,见大哥犹在酣睡,便蹑手蹑脚走出房门,来到客店院中,却见屋檐下挂满了一件件兵刃,轻风一吹,刀啊、剑啊、鞭啊、锤啊,互相撞击,叮叮当当的十分清脆好听。

    狄梦庭好不奇怪,走过去摘下一柄单刀,见这柄刀的刀锷较常刀阔了三分,入手极是沉重,心道:“这是神龙堂的独门用刀。”其余兵刃中有八棱紫金硬鞭,是江南霹雳堂的兵刃,有齿锋软剑,是铁衣山庄所用三种长剑之一,还有一种虎头铁盾,却是蜀中唐门里某些高手喜用的兵器。他越来越奇,心中暗想:“这里挂满了江湖各大门派的兵刃,那是什么缘故?”

    便在这时,一阵疾风刮过,只吹得狄梦庭袍袖飞扬。猛听得东边喀喇喇一声巨响,数丈外的一株大枣树倒了下来。狄梦庭吃了一惊,只见那株枣树生于院落的东南角上,周围并无旁人,却不知为何,偌大一株枣树竟会给风一吹便即折断,压塌了半堵围墙。他来到枣树断截处看时,却见脉络交错断裂,显是被人以重手法震碎,只是树络断裂处犹现潮滑,定然是在昨夜发生的事。

    他心中一凛,急忙细察周遭,顿时发现院中曾经发生过一场战斗,旁边树枝树干上,围墙石壁上,留着不少兵刃砍斩、拳掌劈击的痕迹。地下青石板上还有许多深浅的脚印,乃是高手比拼内力时所留下,可见那一场拼斗实是激烈异常。

    狄梦庭见事情蹊跷,心想:“事不宜迟,须得赶快通知大哥。”哪知刚一转身,却见萧青麟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站在门口,目含微笑,望着屋檐上吊挂的兵刃。

    狄梦庭忙道:“大哥,昨天夜里,此处曾发生一场激斗,你来看……”

    不待他把话说完,萧青麟却仿佛知道他要说的话一般,摇了摇手,道:“二弟不要惊诧,昨夜的激斗有我一份,这些兵刃也是我挂上的。”

    狄梦庭奇道:“什么?大哥昨夜与敌人交手了?”心中却想:“咱俩同居一屋,怎么你出手迎敌,我却浑然不知?我怎么会睡得这样的死,连窗外的激斗声都未惊醒。”

    萧青麟微微一笑,说道:“昨夜那伙江湖小人好不卑鄙,明里不敢与咱们对阵,便暗地里使用‘鸡鸣五鼓香’与‘**散’,想将咱们迷倒。嘿,幸亏我留了一个心机,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狄梦庭恍然大悟,暗道:“昨夜我熟睡不醒,原来是中了敌人的迷药。若不是大哥小心,岂不将性命交与他人。”他武功虽高,行走江湖的经验却极少,因此轻易遭了别人的道儿,想到这里,脸上不禁一红。

    萧青麟续道:“我去了院中,收了来犯敌寇的兵刃,将他们赶走。”

    狄梦庭心想:“你说得轻描淡写,但要令各大门派的高手缴械,当真谈何容易?其间不知经过了何等激烈之战。这数十位高手定是全部战败,这才被迫缴械。”口中说道:“大哥,你为何不唤醒我,让我与你并肩抵敌。”

    萧青麟笑道:“对付这等鼠辈,我一人一剑足矣,何劳二弟费神?”

    狄梦庭听他说得漫不在乎,如何不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大哥一人独战群豪,却不让自己出手,为的是不使自己沾染江湖血腥,不致卷入仇杀与争之中。他胸口一热,说道:“大哥,你顾念我的安危,处处保护于我。”

    萧青麟道:“正该如此。”

    狄梦庭又道:“可是咱们既是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若为了顾念我的安危,便不惜独自涉险,这……这让我怎能安心?倘若危险都由大哥来分担,那我又算什么有难同当的好兄弟?”

    萧青麟上前握住狄梦庭的手,说道:“二弟,这是你的义气。大哥呈情了!日后再有危情,你我兄弟共同担当!”

    狄梦庭道:“好,大哥,我就要这一句话。今后的路,不论天涯海角,兄弟总与你生死与共便了。大哥,你说咱们到哪里去?”

    萧青麟仰望天际,道:“软红十丈虽然繁华,却不如西湖边的草舍逍遥自在。现在闲来无事,咱们还是回西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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