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上柳梢。
一人,一盏,一坛酒,独坐岳阳楼上。
青袍散发,消瘦憔悴。相酌无亲,对风微醺。
长长的身影,冷清地投注在栏上。
说不尽的落寞。
美酒,是美酒!有人突然吸着鼻子上来。
佳肴多或少,比不上应大侠的心情好!哈哈!
为一部绝世武功,舍弃妻儿,换做我,试想心情如何能好?
是呵,好东西得得太多,会丧亲损寿,今天请应大侠拿将出来,大家分享!
爆笑中,来人应该不止十个,炒嚷着直把小楼变做集市。
目光聚集之处,仍是一人,一盏,独自端坐,长长的身影,动也不动,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来人团团围上孤独的酒客,嘴角皆笑意未退,眼中却凶气崭现,杀机毕露!
月亮怕了,躲入乌云中,残光点点,天地间,只剩下刀光似雪,剑气如虹。
剑断,刀折。一片消金断铁之声,顿起顿消。
月光乍现,水银泻地。
一干人眨眼间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一地铁骸血迹。
闻声瞧热闹的人刚聚,楼上人已站起,仍旧形容孤独,只叹息一声,身影再动,花雕已投入长江夜流中,青色的袍襟翻动,人飘然下楼。
楼下围聚的人群中,有喊声:大侠请留步!
大侠并不理会,旁若无人,穿过人群,扬长而去。
人群中,一白一红两匹马,马骏,少年人更俊。
看清楚了,他怎么样?白马少年兴致勃勃,盯紧远去的身影。
红马少年稍瘦,声音细弱:深不可测!
怎讲?
刚才从我们身边经过的那伙人,刚好十三人,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应该就是名振江南的长江十三盗,当然,他们自己叫做长江十三侠,在南方是叫得极响的人物。朝廷通缉的盗贼中,我见过他们的画像。想想也不过一盅茶的功夫,竟叫一个人全收拾了!
哈,果然是好身手呀,我们追!
公子,你喊都喊了,没见人家不理你嘛。再说天色已晚,找地儿先歇下吧!
不行,我此行江南,就是要找这样的人!
纤童知道了,公子求贤若渴,思贤若饥,三顾茅庐,辗转反侧……
轻笑声中,扬缰策马。
官兵,铁骑,纷至入城。
为首大汉,黑髯豹目,举了火把,拉开一轴画像。
像上的人物,着华丽宫服,虽是男子,模样却秀美异常。
众人纷指中,铁骑绝尘而去。
清晨,林鸟,啼开薄雾。
竹林深处,静静地站着一支阴森的铁骑,高头大马,毛色红黑,皆是蒙古纯种,马上汉子,个个都是南方少有的大个头,个个如中邪般,一律身向外,在马上直立。
一群没有生命的兵马俑,似乎在等待什么命令。
他们中间,是一只网兜,吊在半空;里面有人,动也不动,只有绳索在微微摆动。
白马,正在下面的血泊中抽搐。
马轻嘶,人不叫。
竹林之外,瘦小少年,一手拉红马,一手拉着高大男人的衣襟哀哭:求求你,这里我谁也不认识,你一定要救我家公子,一定要救他呀!
高大男人稳如泰山,只手松开男孩:讲清楚,你家公子何人?
男孩儿放开马,想一想,舌头竟硬,急切中拉下头上方巾,递过一块美玉,见无反应,又解开腰带,抖出一斛珍珠,再闪念间,咬牙一拉领子,掏出颈中饰物。
精光闪烁,全是稀世珍宝。
高大男人负手而立,目光深不可测,看定忙乱的少年。
少年再抬头,和他对视,片刻,终于反省,扯下一张人皮面具,甩开一头长发!
香肩外露,肌肤胜雪,虽然年纪尚小,身量不足,也足以颠倒众生。
倾国倾城,那是迟早的事!
高大男人呆了一霎,竟自垂目,无法正视。
归复原身的女子,明显舍弃一切,双膝跪下,死拉住那一角青袍:纤童求大侠行行好,救得我家公子一命。妄愿以身相许,从此追随左右,不离不弃……
高大男人眉毛皱动,欲走还休。回头,惊见那绝色少女正拔刀在手,对准自己,只一抵,紧衣裂开,束紧的胸隆起,血透出来。
白衫溅红。
高大男人紧了眉头,臂只一探,夺刀在手,随便甩出,也裂开竹子一排,皆应声倒地。
竹叶挥洒中,两人上马,迅疾奔于竹林间。
林外,弃下一地晶光夺目。
竹林深处,主角现身,黑髯豹目,红黑披风。木雕泥塑的铁骑兵活起来,下马齐呼:江将军!
网中一动,少年惊呼:江子蛟,是你!
江子蛟飞身下马,手捧景泰蓝瓶,一路走向网兜:是我。九皇子,奴才钦命在身,不得已而为之,请您自行上路!
年轻的眼睛逼视过来,声音高傲:鹤顶红?姓江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诛灭九族的蠢事!
江子蛟低头想想,咬牙卑躬屈膝,瓶却高擎:我是奉旨行事,如果九皇子抗旨,奴才真的会被诛灭九族的呀!
哈哈。网中少年怔了一霎,竟发出一阵轻笑:皇上要杀我?你是说皇上下旨要我的命?
江子蛟头越发低下,手却高举不下。
网中人继续笑道:记得当年,我在皇上面前,保过四名触犯宫规的大内侍卫的性命,好象应该有你吧?
江子蛟头几乎触地,手仍不放下:请九皇子原谅奴才。
告诉我,究竟是哪个要我的命?
奴才请您上路!
刀殂鱼肉,我已经死至临头,你有何顾虑?
恕奴才不知!
是不是太子!
鹤顶红落下来,大内侍卫站起,目光凶恶:九皇子,时间不多,恕奴才无理了!
好呀!我正想亲眼看看,看看大内侍卫中一等一的高手,如何来杀手无寸铁的皇子!
少年毫无惧意,一脸嘲讽,直视大内侍卫。
江子蛟腮动了动,闭目运气,手掌翻动处,风声厉起,只臂抡起,单掌携风,推向网中少年人!
铁骑兵深知利害,皆将头缩起。
竹林内,一片迷漫,竹枝带叶纷飞。
人网之间的气流,致命的涡旋。
江子蛟推出这掌,突觉被一股奇怪的力道照单全收,他全身绷紧,收势定晴。
无声无息地,眼前立一高大男子,不知何时入林,何时近身。他眉头紧锁,似有满腹的心事化解不开,衣着随便,一袭青袍,一头散发。正是看不清年龄的时候,介乎三四十岁间,反正,要比他江子蛟大些。
江子蛟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在他身后,那拘了一宿的珍贵猎物,已在白衣少女帮助下,破网而出!
他知道遇上了极劲的对手,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向手下铁骑急不可待以手一指:给我上!不许放他们走!
铁骑兵一同上马,蜂涌而上。
那叫纤童的绝色少女,并不露半点惊慌之色,反面微微有了些笑意。
她调侃地向那少年:昨天他们趁天黑下绊子,今天我要找回这口气。
人小,口气却大。铁骑兵的来势更大,象要一口吞了他们。
少女揽住比她高一头的少年,一撒手,漫天扬开一条衣带,白色长绫林间舞动。
骠悍的骑兵纷纷落马,跌扑开去。
她边舞边退,身形转动之间,衣襟飘然,长发飞扬,俨然小小仙子,让人瞠目结舌。
那高大男子余光见及,也暗吃惊。不料方才还.泪眼婆娑的娇弱女子,居然是武艺超绝的会家子。看样子,至少要有十年以上的功夫。他幡然猛悟,如此身手的女子,若想在乱军之中只救一人,把握七成,如还有什么忌讳,那只有一人,便是他方才接下一掌的虬髯大汉。
江子蛟已经火起:何处来的混蛋,敢挡爷的好事,不要命了不成?
男子冷然启齿:混蛋是你,我是应山岳。
九个字,吐得很轻,却叫江子蛟瞪眼,抱拳,前倨后恭:江南应大侠,久闻大名!在下江子蛟,在为朝廷做事!
应山岳声色未动:江子蛟,乾坤断金掌?
江子蛟面有傲色:是,我是武当弟子。
经道子的徒弟?
江子蛟更加自得:认得我师傅还不闪开道!想和武当结梁子吗?
应山岳回头,那少女正战间偷憩,在身后不远处,喘息地望过来。她身边,是他刚刚见识的少年人,绝不过二十岁,虽然衣衫不整,却也掩不住旷世风华,长眉之下,目光澄澈,正看定他。
有期许,还有几分好奇。
应山岳只知,这少年方才镇定异常,临危不惧,他对此心生好感,却不知,这瞬间的决定,将会引发怎样的惊心动魄,惊天动地。
他车转身:人我救定了,你走!
江子蛟脸色骤变:阁下一闲侠,要和武当过不去?
应山岳摇头:我不管这些,只管救人!
江子蛟冷笑展臂,一道金光璀灿的黄绫长长垂下来:我持圣旨,拿的是当今钦犯!
应山岳紧紧眉头,淡淡道:哦!知道了!
江子蛟气炸了肺:知道了还插手,分明就是谋反,和朝廷过不去!
应山岳毫无反应。
江子蛟作势卷起黄绫,动作慢慢,突然间,弃绫暴目,双手齐推。
这一下,旨在出其不意,用足劲力,掌风排山倒海一般袭来。
竹林一震,竟暗了一下。
应山岳挥手上步,双掌相接。
平地电闪雷鸣,二人身边,竹子唰然齐断;十丈以内,竹叶蓦然扫飞;整个竹林,遮天蔽日。三四十条坐骑,大半应声倒下,铁骑兵皆抱头盖面,或伏于马背,或北转身去,勉力支撑着脚下。
纤童闪身护主,长长的衣带竟被掌风带出一条直线,久久不落,薄衫裹体,女孩的刚刚发育的曲线毕露,身躯如风中弱柳般摇摆;那年轻男子也会些武功,以臂回护,两人抱在一处,闭目埋首,连连旋转。
对峙不多时,江子蛟面色转白,终于,有血先行溢出口角,挂在黑髯上,欲沥还滴,身形也微晃起来。
应山岳占了上风,旨不在赶尽杀绝,首先撤掌,后退数步。
江子蛟身子未动,已然面色若纸,颤抖道:惊天动地,你使的是惊天动地!江湖盛传,此技流落江南,居然被人练成了!
应山岳点首:承让!可以走了吗?
江子蛟动也不动,半天才喘出一句:后,后会有期!
应山岳拍拍那抱紧的一对,纤童第一个回神,大声道:应大侠,快杀了他,他是朝廷的奸贼!
江子蛟不敢稍动,一脸惧色。
应山岳不理纤童,目光移向那俊逸少年。
竹子倒下大半,早晨阳光泻入,少年洒然一笑,笑容灿烂,神色调皮:应大侠,昨晚我可是为了找你,才落此地步的,看在这个份上,可否一起痛饮一杯!
应山岳认出他来,亦露出罕见笑意:好啊,可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江子蛟听了,眼珠险些凸出眼眶。
年轻男子看看纤童,笑道:小弟天琪,在家中排行老九。
应山岳已经拔步:九弟,哪里有酒?
昨天你喝酒的地方。
好!
江子蛟再撑不住,跌坐在黄绫上。
绝色女孩三步一回头,瞳仁释放慑人光芒,象要把他吃了。
黄昏,夕阳,岳阳楼。
酒仍是花雕,菜多了些碟盘,皆精美异常,把盏也换了水晶杯。开封的酒坛竟有十几个。
两个男人,一大一小,相差了十岁不止,却投缘异常,竟喝到黄昏,皆已面红眼直,敲着杯盏,齐唱一支流传天下的边塞曲,金戈铁马,豪气锵锵。
如大哥这般,功夫纵横天下,身边无牵无挂,最好!
大哥是孤家寡人,寂寞刻骨呀。
寂寞?可以找朋友解闷呀!
朋友,曾经有,现在没有了。
是你离开他们,还是他们离开了你。
都不是,自从楚儿和她娘死后,我封闭了自己,不想见人。
那为什么和我一起喝酒。
因为你年纪小……
天琪噘嘴不乐,应山岳却笑,接着夸道:却是条汉子!
哈,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夸奖了。大哥,喝,我们不醉不归!
水晶杯敲碎,直取酒坛,扬颈张口,大行浇灌。
男人喝多是笑,喜罢会泣,月亮出来时,两人已搭膊一处。
说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天琪举坛号啕:为什么,为什么我做到了,兄长却要致我于死地?!我发誓,我真的从无野心,从无野心呀!
应山岳踉呛相扶,仰天泪啸:小楚,你和娘在地下还好吗,爹想你们呀!呵呵!爹一生痴爱武功,岂知会带累你们,爹进退无路,是天下第一无用之人,呀呀!
两人哭完又吐成一蹋糊涂,酒坛一一摔碎,酒水流洒楼上。
纤童毫不为之所动,也不过来服侍,只是独自凭栏,对荡荡洞庭。她已回复了书僮的打扮,人皮面具不戴了,缠绕衣带,蹙眉沉思,娇憨美态,别有一番风致。
男人们却不及看她,不知她也在忧愁。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一月后。山野小村。
应山岳睁开眼睛,百骸皆痛彻入髓,手足全不由支配。
一双纤手抚上额头,凉浸香襦,很快又拿开去,磁性又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公子快来,应大侠醒了!
应山岳百受折磨,只道已死,当看到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出现,记起这是刚结识的小九兄弟,仰头再见草棚茅舍,想必已回归人世,不由自主,竟自汪出两注英雄泪。
尚天琪伏身:应大哥,你可醒了!探得你有此劫难,我特赶来奔丧。怎么也没想到,你被装在棺材里,差点叫人给活埋了!
应山岳口舌感觉全无,只能微微眨下眼,算做回答。
视线里出现纤童,素衩流海,更显动人,将一方湿巾揩过他的面颊。应山岳顿时记起月前此女子为救天琪,竟然曾以身相许,为自己所拒。此刻受她照拂,他突然视线模糊,竟自幻化出另一张脸。温柔如斯,体恤依旧,只不过眼角多了细细的皱纹。
结发妻子那张脸,刻骨铭心了,他再也装不下任何一个女人,哪怕是神仙入世。
我要见小楚和她娘了!此念一起,突地解脱,再度进入无间之中。
纤童捻过脉息,又触鼻息,急道:公子,他又晕过去了。
纤童,再救他。
纤童稍稍犹豫:公子,他被人下毒,又痛下杀手,还在棺材里闷了一夜,若非内功精深,怕是死十个来回也不止了。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纤童功力尚浅,刚才为了助他醒来已耗费大半,若再来,怕是再有十天,也还不回元息。
纤童!
公子莫急!我是讲,您也在难中。纤童命不足惜,公子安危是大!
眼前人命是大,听我的!再救!
应山岳再度转醒,眼未开启,听纤童轻道:好了,他眼皮又动了,公子,这一回应大侠要是能言,是不是该问问应大侠,他在世间还有什么不了的心愿……
啪的一声脆响。
应山岳睁目,见纤童面色苍白,正低道抚腮,他急切开口:九弟,不,不要!
天琪纤童转怒为喜,伏身齐叫:应大哥!
应山岳艰难开口:我的伤,我知道,不要为难纤童。
尚天琪摇头:不,大哥!你大难未死,一定要活下来,不要放弃,千万不要放弃!
应山岳摇头:九弟,我后半生落魄,皆是被一物所累,为了它,我失去了一切,实在想,想不到心灰意懒之际,还是与你一见如故。
应大哥!
大哥身无长物,只有一卷武功秘要,是在……在偶然的机会,得于一位先人的恩赐。上……上有惊天动地四阶十六式,属绝世武学。我目前只练到第三阶,希望你练到巅峰,成就为一代……一代宗师……
应山岳倾力说着,伴着喘息,他终于说出了武林人人欲得的宝贝,他守护五年的私密!
他面前,是两双年轻而惊奇的眼睛。他脑中自嘲地想,自得秘笈以来,五年间,围绕自己的无数双眼睛,羡慕的、好奇的、害怕的、垂涎的、觊觎的、攫取的,形形色色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只为这件无价之宝。谁也不会想到,最后竟被两个不及弱冠的无名少年所得。对眼前少年而言,获得惊世绝技,身处险恶的江湖,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这只能看造化了,他无力再管,就象他从一位垂危的高人手中,接过这秘笈量的情形一样。
这部书就在我衣袍的内襟之上,是你嫂子生前一针针绣成。这是武林中人人必争的秘笈,我曾在先人面前发过毒誓,要为他守护一生,无论生死绝不示于第二人。现我破……破誓传给你,好好保管,不到练成,万不要与外人提及……
应山岳一气说到这里,已然不支,又晕过去,再醒过来,看见居然是天琪在为他运功疗伤,满头汗珠,颗颗滴在自己身上。他动不能动,也不再有气力张口,只是无奈地看着他,用浅薄的一点内力,竟力维护他的一息。
天琪见他醒来,也不说话,起身离开,一会儿功夫,捧来了那件青袍,高高举起,扔向一只火盆之中!
应山岳万万不料会发生此等大变故,口张老大,什么也讲不出来。
火光映耀下,天琪眼有泪光,声音诚然:大哥,我不要你破誓,我只要你活下来!
应山岳心一急,再度坠入茫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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