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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这样突然,我真的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我在护士办公室向宿舍打电话,罗茜靠在窗台旁看着。庄则龙在电话里对我大呼小叫:“城子,你他妈死哪儿去啦。快回来,胡教授告发你呐,再不回来你丫就退学吧。”
这对我来说不啻于劫难,我从没站在和老师对立的立场上过。屈指算来,我已经离开学校半个月了。半月的时间,教授发现我一直逃课,然后告发了我,现在等待我的是学校里一大堆的逼问和解释。而我正身在青岛,毫不知道整个事件的经过。
没有一丝头绪,我决定回去。
我把罗茜揽在臂腕里,说说笑笑,毫不顾及路人被惊扰的目光。我托起她的脸庞,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响亮的亲了一下。罗茜扬起左手迅速的打下来,轻轻的落在我身上。我抓住她的手,她幸福的笑着。
在第一个十字路口,我们停了下来。罗茜对我说:“回去多休息,一定要注意身体。”我点点头。她端详着我,就像我端详她一样。她送给我一个snoopy,说:“城子,我爱你,你会回来看我吗?”我说:“傻瓜,我怎么会不回来看你呢?”罗茜的眼里浸满了泪水,她靠在我的胸前,抬起头,她说:“城子,让我好好看看你,把你记在心里,免得以后不认得。”
我上了出租车,摇下车窗和罗茜作别,我朝她挥挥手,说:“自己照顾自己,千万要注意身体。”罗茜仍在啜泣,用那双美丽明亮的眼睛饱含深情的望着我,眼神留恋、凝重和绝望。
我坐火车回的学校,因为火车上活动自由些,而且,坐火车之前可以再看看大海和栈桥。
火车上我一直在想,想罗茜和可可。甚至为我感情里能同时出现两个女孩子而有些许自豪。虽然这自豪来的卑劣和无耻。
我想象罗茜甩着长长的头发,**着冰晶玉体,站在一个古色的木桶里沐浴。雾气缭绕,罗茜浑身透出朦胧清澈的美。我又看到了可可,她在广阔的草原上奔跑,我想她也会裸露,也会坦诚自己。但这裸露忽然让我觉得亵渎。我皱起眉头,望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煦暖耀眼,跟列车追逐。我被这热源牵引着,飞向天空,飞离世界,飞到周光亮刺眼的地方。我闭上眼睛,就这样,永久地生存。
我回到了学校。
所有奔放的愿望很快就被现实打破。
胡教授瞪起眼睛,单手掐腰,把桌子敲得嘣嘣乱响,冲我说:“解释什么,你还解释什么!回去吧,等着退学吧!”
事情并不简单哦。背起包,回宿舍去。
校园里发生的变化,就是比我走时更加闷热。
从老胡的实验室出来,我沿着中心大道往里走。远远的,学校又在大兴土木。我承认,这是一种必须。这所大学近几年急剧膨胀,让人们相信必须多些建筑才能满足需要。包括“建设世界一流大学”在内,各种各样的口号被镶嵌在教学楼上,与建筑工地只有一墙之隔。不久,又一个高校建筑群就会拔地而起,把这些口号深埋在他们脚下。
宿舍里倒反常的清净,只有老三在嗑瓜子。他接过我的背包,说:“我操,你他妈总算回来了,这回你可惨了,知道了吗?”
我说:“怎么不知道,刚从实验室回来,老胡训我就跟训三孙子似的。真累,我得先歇会儿。”
躺下,浑身舒坦,可就是睡不着。我问老三:“人都干什么去了?”
“到系里参加合唱团了。”
我说:“怎么这么积极呀,又被系办抓了壮丁?”
老三先乐了,坐到我床边,倒把瓜子给我:“积极个屁,中午有雪糕吃,还不用上课。”
“哎哟,我的老天,”我说,“咱们宿舍是真没救了。”
老三拍拍我:“你就知足吧,八弟,咱们还不是全校最烂的。”
“知道吗?”老三贴近我的耳朵,“邱小旻,那猴崽子,他女朋友怀孕了。”
这真是个大消息,我支起身子:“你他妈别胡说。”
“谁胡说,你什么时候见我搬弄是非。这小子前天来咱们宿舍借钱。”
我说:“借钱就代表女朋友怀孕?什么臭逻辑。”
“你听我说,”老三把声音压得更低,“前天上午他来借钱,下午就有人瞅见他带着女朋友到医院那什么科。”
“我看不至于,妇科疾病多了。”
“他女朋友还开假条全休了呢,”老三跟我争辩,“什么妇科病啊,还要全休。现在系里闹得是沸沸扬扬。”
“邱小旻在哪儿租的房子。”
“我哪知道,我和这小兔崽子也不熟。”
“城子,你以前不这么八卦呀,”老三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怎么从青岛回来就变个样儿。”
我说:“惋惜呗,乱的不成样子。”
我真的睡着了,云山雾罩,奇峰神游。
我梦到了神仙姐姐,她牵我到一处地方,恍如仙境。她理理长长的发,背对我坐下,望着绵延群山,吟出一首仿佛偈子的古谣来。
一东一西垄头水
一聚一散天边霞
一来一去道上客
一颠一倒池中麻
我迷于这昆仑美色,上前轻抚神仙的肩,柔润的肌肤透过薄纱,散发出温润的热。我的喉咙干渴,妄图拔掉她的簪子,剥离了她的丝衣。我说,来,神仙姐姐,我们交合。我执着盲目,吻着她的脖颈。她推开我,宽下轻薄的纱,躯体向着万千群山,跳将下去。
她说,你为甚迷了我的身体,我去死,不让你伤神。
我趴在崖边,晚了,唯有哭泣。
晚上给罗茜打了个电话,许诺尽快去看她。她在电话里讲起可可,我说,忘了吧,我要把她忘了。罗茜顿了顿,开始说别的事情。
晚上睡得很早,这一觉安宁踏实,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找老胡赔罪。
老胡正在实验室办公,阳光透过窗户,把他的秃顶照得光洁明亮。我坐在旁边的沙发里,诚惶诚恐。老胡合上记录簿,斜斜脑袋,说:“找我有什么话,说吧。”
我说:“我是来向胡老师道歉的……”
“不用道歉,”老胡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又没有对不起我。”
“胡老师,我的意思是说,我总是缺席您的课,惹您老生气。”
“不生气,我生气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
“你听我说,”老胡做个豪迈的动作,表示不容辩解,“我先说完,有什么话你再说。”
我无可奈何地低下头。
“我讲我的课,我做我的工作,尽自己的义务,你来不来听,要不要学,那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我是绝对不会生气。至于我向系里反映你的情况,完全是有章可依。”
老胡打开抽屉,居然拿出一本“学生手册”,哗哗翻一通,指给我看:“你看,这是咱们学校的规定,你看,逃课多少咱们先不说,光说私自离校这么多天,你就够开除的了。你自己看看,”他扬扬手中的本子,“我说的有没有错?”
我赶紧鸡啄米一样点头。
“对吧,我说的没错吧。你说你这种学生,成什么体统!还学习,学什么?回家种地得了。你呀,你,没什么前途。我教这么多年学,早就看透了你们这帮东西。”
这对于老胡老说,是个恰当绝妙的发泄机会。现在想想,要有什么词语能形容他的神态,那就是“飞扬跋扈”。
“你说,你像话吗?”老胡用手指点着我,“放着好好的学不上,在外面租房子,和女朋友同居……”
我“霍”地站起来:“胡老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老胡望望我,有些底气不足:“这我是听有的同学反映,你在外面租了房子……去青岛是找一个女的吧。”
我说:“我是到青岛,是去找我女朋友,这我承认,可老师你不能无凭无据就说我租房子,还那什么。胡老师你告诉我,谁说的,我跟他对质!”
“一些同学都这么说,我不会凭空捏造来侮蔑你。”
我这时有些激动,我说:“胡老师,这些同学为什么这么说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别有用心。如果你拿这些乱嚼舌根的话作证据批评我,除非你让他们和我对质。否则,否则你敢说就要敢负责任!”
“哼,”老胡把“学生手册”摔在桌上,“你们这个班的学生烂的可以。”
我梗着脖子,不想再和他争辩。
“我教这么多年学,就没有碰到过!”老胡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踱到门口回头恶狠狠的看着我:“你说你们班的男生,有一个说一个,有几个专心学习的?有做生意的,有玩计算机的,还有一门心思写小说的。你们呐,你们班现在是全系闻名啊,你们,无可求药。”
他走到我跟前,冲着我的脸:“真是无可救药!”
我说:“胡老师,我今天来是承认错误的,你有什么话我都听着。大学不应该限制学生寻求自己的发展。当然,你们老教授都不信这些。”
“信什么,”老胡像吃了炮药,噌的站起来,“你说信什么?!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本份!你们专业是咱们系的镇系之宝,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们还学不学习,能不能坚定,成不成器。我看还真成大问题。要靠你们这些人,以后真没什么希望,完了,死悄悄!你懂不懂?”
我觉着老胡的观点简直不可理喻:“老师,我当然懂,我们也是成年人,没道理不懂。既然我们都在追求,肯定会有成绩,儿孙自有儿孙福,您着个什么急。”
老胡被我的轻描淡写逼的哑口无言,一巴掌排在桌子上,近乎歇斯底里:“我就没见过你这种学生!真操蛋!你们这个班更操蛋!”
我再不能忍受他这种臭习气,干脆和他僵持:“胡老师,我有错你骂我可以,别侮辱我们整个班级!”
“怎么,我做老师的管管你们还不行了,你看还把你忙的。你就是班级的害群之马!你知不知道!”
这样争吵下去肯定毫无结果,于是我尽量保持平心静气,说,胡老师,没有你今天的教导,我还真什么都不知道。你拿着学生手册公报私仇。我私自离校,学生会不管,系办不问,你凭什么就越俎代庖。对人还张口就骂,你怎么为人师表。
老胡被气的鼻青脸肿,鼓着俩腮帮子还想说什么。
我实在忍无可忍,冲老胡一挥手:“什么也别说了。你不用因为骂我把整个班级都捎带上。我们班级百分之一百个团结,唯一遗憾的就是有你这种老师!”
接着摔门而去。
大学年,这是我最豪气冲天的一次,接踵而来的全都是灾难,它们改变了我的一切。
对这场灾难,我不想多说什么。以后我也经常想起,揣摩回味。我想,如果我是另外的一种性格,事情会不会有所改观,至少不会变得这样糟。或者,我不是消极的坐以待毙,而是积极去运作,还能不能有逃脱灾难的机会。长久以来,我都无法下结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的命运早已掌握在了别人手上。
从小接受的教育让我争胜好强,是非分明,勇于并敢于掌握自己的命运。但那只是教育给予的希望而已,理想和现实总有一道鸿沟。我遇到了,但没打算直接迈过去。
第二天便开始下起小雨。淅淅沥沥。我在校园里踱步,心灰意冷,百无聊赖。又一期雅思培训班开讲,换了新外教,教室里饱和了深造移民的梦想。我看着满载希望去上课的俊男靓女,恍如隔世。曾几何时,我也这样的精神饱满,意气风发。我积极的搜寻,一无所获。我得到的只有失去。激情澎湃的心里插满没落的剑,鳞次栉比,闪亮耀眼。起了风,雨滴打在脸上,让我感到自己的存在。这让我很兴奋。
雨越下越大,我走进“大学生活动中心”避雨。这里有些冷清,门口通告牌上写着:“学生会干部培训,二楼镭射厅”。我觉着这很无聊,有些强词夺理的味道。我想到了班长。为了拥有就业的资本,他可谓煞费苦心。我经常从他身上看到人类的渺小和可怜。奋斗有很多种,他这种是最不幸的。我抬头看看,班长现在应该就在天花板上面,听着空洞的拖沓冗长的报告,还要行笔如飞的记录。时光就在笔尖溜走,消耗了青春。岁月如歌?当我们年老,脸上纹路清晰,一切彷徨激动消逝,透过花白的眉毛望去,忽然发现,掌握我们命运的,除了我们自己,还有这么多不可捉摸的东西。有没有玄机?
想到这里,我什么都明白了,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大抵已了解个清楚。我已根本不需要什么解释。大家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我就这么忽然而又必然的掉进纪律、名利和狭窄心胸编织成的网络里。我放弃了挣扎求生的念头,静静的等待着。我要看着野兽过来,把我一口一口地吃掉。
我把猪蹄撕开,浇上醋和香油,端到桌上。六菜一汤,齐活。
我和猛子他们很久没坐下来吃顿饭了,互相推杯换盏。这时候,我才觉得浑身温暖,才觉得有在这所学校、这座城市呆下去的理由。我们喝得很多,空酒瓶一个接一个摆在墙根里。时间对我们没有什么意义,我们所想的只是说话、说话,在房子里不断的聊下去。老张带来一条红塔山,我也开始尝试吸烟的乐趣。头脑昏昏沉沉,莫名其妙的兴奋,感觉异常真实,又不由自主的被催眠。我那个高兴啊,什么时候都没有体会过。我大笑,拍着猛子、老张的肩膀,和他们勾肩搭背一气乱笑。大炜拿出给女朋友买的口红,在自己嘴唇上浓浓的涂上一层,然后在白纸上留下唇印。我们笑得肚子疼。笑啊笑,感觉灵魂出了躯壳,飘到漆黑的夜空里,再也飞不回来。
夜深了,我们冲壶酽茶,在阳台上醒酒。老张问起可可,大家都很想念她。我也想念她,但我更不想丢脸。我说,我跟可可也就那么回事,去看看她,让她安心,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变心呢。老张他们当然不同意我的观点。我无聊的摆摆手,说,人就是这样的动物,容易被感情欺骗,面对什么都要冷静。大炜说,发生什么事了,可可我们大家都了解,城子你要信任她,她背叛自己的感情根本没有理由。我说,哪有这么多理由可讲,科学理论还做不到完全统一呢,你还跟感情谈理由?两个人好,忽然一方变了,死心塌地跟别人走,视死如归,可歌可泣。怎么样,感动不感动?这里有什么是非曲直?感情最容易有变数,也就最容易有理由。这根本就是一个不稳定的时代。我无力的坐回躺椅上,说,就像我们现在,头脑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猛子忽然不住的呕吐起来。大炜扶他回屋休息。
我和老张静静坐着,我看着耀眼群星,真是一个晴朗的天空。我转头对老张说,老张,你告诉我,我喝多了对不对。老张说,我早晕了,怎么知道你醉没醉。我说,老张你是明白人。老张默不作声。我问老张,老张,你说,为什么非要找个理由,论个是非,分个对错。如果真有个实在的尺度,为什么还会成王败寇?说呀,老张,你他妈告诉我!我抓住老张的衣领,扯着脖子冲他喊,你们竟要分个对错!谁错了?我错了吗?可可错了?我他妈能问谁呀!天呀,告诉我,告诉我!我跪下来,头抵着地面,冰凉。我想有些血,流在自己身上,这样会很悲壮。悲壮,这就够了。
我发现自己在哭,鼻涕横流。老张扶起我,说,城子,别哭,让人听到多不好。我说,老张,我憋屈啊,老张。你不难受吗?你一准儿他妈想哭,就别立着了。我还不了解你?你也喜欢可可,我知道。你给他写的信,我看过,可我不怪你。兄弟不怪你,老张。老张也扑通跪在了地上,抱着我的头,涕泗交加,呜呜大哭。他的眼泪和鼻涕流到我的脸上,腻的我难受。可我没有力气去擦。我真累了,倚在老张肩上,开始打盹。老张靠住我,喃喃哭诉,城子,真他妈谢谢你,我也难啊。
如果这是成长的代价,那我的代价就很幼稚。老张的代价很悲壮,一如我想象中的自己。
那天吃过晚饭,我正在宿舍兴高采烈地看意甲新闻,大炜慌慌张张跑来找我,说老张跟人打架,送医院了。
“这根本就不可能,”去医院的路上我对大炜说,“老张肯定不是受害者。”我说:“大炜你别着急,还是先看看兜里有多少钱,替老张付罚款和医药费吧。”
我们赶到医院时,门诊楼前停着一辆警用面包车。我和大炜急匆匆往里走。
果不其然,老张抱着头,沮丧的坐在急救室门口,猛子正和两个神情肃穆的警察聊天。看到我和大炜,老张立马走上来,说:“城子,大炜,这学我不上了。”我说:“你先别激动,事情还没处理完呢。”大炜给警察递上烟。
我问老张事情的经过。老张说,我和猛子逛超市回来在排挡里吃东西,两个王八蛋坐在旁边,故意找茬,嫌我和猛子吵,还向我们吐口水。我气不过,和他们吵了两句。他们想动手,我想,先下手为强,就拿啤酒瓶砸了一个人的脑袋,踹了两脚。另外一个是飞毛腿,见大势不好就跑了。这一个就在地上撒泼打滚儿,许多人围观,接着民警就来了。
这时,高个民警走过来,问我们:“你们都是大学生?”我和大炜点点头。民警说:“他给你们谁打的电话?”大炜说:“是我,我又叫着他来的。”大炜指指我。民警说:“你们这些学生,出门读书不容易,碰到这种人就躲开。面子怎么这么重要啊,还非要争这口气不可。”矮个子这时也走过来,对我们说:“我们向排挡老板调查过了,起因不在你们,相信你们做学生的也不会惹是生非。但是你们这位同学先动手打的人,当时他还喝了酒。看来他需要做些赔偿。待会儿我们可以帮你们调解,可究竟怎么样,还要看伤者的态度。”高个子接着说:“看你们也是老实巴交的学生,我们才给你们提个醒,知道吗?”猛子说:“谢谢两位大哥,我们一定合作。”民警点点头,踱到一边去了。
医生说病人的外伤无大碍,就是有些轻微脑震荡,住不住院还要看病人的意见。
被老张打伤的小伙子是附近酒店的保安,头缠纱布,像阿拉伯人。看我们人多,而且民警的调解在情在理,态度也就中规中据,准备让我们赔些医药费和误工费也就算了。想不到,调解快结束时,逃跑的飞毛腿带了一群人拍马赶到。阿拉伯人马上腰杆儿硬朗,吵吵嚷嚷,改口说感觉不好,非要住院不可。民警的调解没有了刚才的力度。我们费尽口舌和他们理论,无奈也都是徒劳。正乱哄哄一团,僵持不下,老张怒从心头起,上前掴了飞毛腿一巴掌。这巴掌着实响亮。飞毛腿一个趔趄,重重的撞在药品柜上。我们马上上前护住老张,把他向后推。飞毛腿这时毫不示弱,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跺在我屁股上。医生气地大喊,要打你们出去打,别撞坏了设备。民警没有办法,把手铐拿了出来。阿拉伯人不顾自己头上的包扎,正奋不顾身的指挥大队人马参战,可一看警察要铐人,也赶快把飞毛腿拽住。老张在我们后面喊:“王八蛋,你过来。”飞毛腿说:“孙子,有种你别躲着。”老张说:“孙子,我不躲,你过来呀。”老张憋着劲往外挤,飞毛腿就想挣脱了冲过去。这时,高个警察扣住飞毛腿的脖子,狠狠把他按在病床上,用身体把他压住,背过他的手臂就铐上了。后面的一干人想有所动作,被矮个警察的电棒吓了回去。飞毛腿撇着嘴巴冲老张大叫:“不公平!凭什么不铐他,只铐我,不公平!”矮个民警指指老张,说:“兄弟,别让我们为难。”老张就乖乖的上前,被民警铐起来了事。
民警又叫来一辆面包车,把人统统都塞进去。车里很挤,我和老张个占据了一排位置。有个飞毛腿的帮凶被迫蹲在我们面前。老张让我们挤挤,给他腾出个地方。这家伙坐下时,居然笑着对我们说了声谢谢。
车一直开到执勤点办公室,民警做了笔录,对我们进行了批评开导,就把我、猛子和大炜先放了出来。老张和阿拉伯人、飞毛腿一起,被铐在执勤点的暖气管上关了一宿。
老张是被学校保卫科的干部领回来的。当时一位副校长在场,在保卫科办公室对其进行了思想教育。我们在办公楼外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老张,并在餐厅为他接风。我们纷纷劝老张,别拿它当回事儿,睡一觉,明天上课学习。老张也很乐观,还问我私自离校的事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估计不会到退学的程度。饭后,我和老张一起,到学校书店买了一套英语学习教材。分手时,老张对我说,下学期的级考试蛮有压力,现在就着手准备才稳妥些。我们互相勉励。
接下去的几天里,系领导陆续把我找去谈话,解决思想上的问题。有循循善诱、谆谆教导,有横眉冷对、颐指气使。
谈话深刻枯燥,简洁乏味。总之,一些我非常尊敬的老师出卖了我,一些以前我看不起的老师倒竭力为我说好话。这件事解决的过程中,我遇到了一些好人,能够让我终生尊敬怀念。他们对我说,他们理解年轻人,看我不是坏孩子,想帮我。我曾摸着眼泪说谢谢他们。
有天中午,系主任找我,对我说,你的处罚决定出来了。明天会张榜公布。不要有什么影响,好好学你的习。记住以后要尊重老师,不要跟老师们顶嘴。这不就是个教训。和老师坐下来好好商议,认真的沟通一下,有些事情就好办的多。有些老师的脾气不好,要理解,不要一触即发。以后有什么思想上的问题,可以来找我,咱们商量解决。你看好不好?
我郑重其事的向老师鞠了一躬。
我把消息告诉了猛子他们。还对老张说,看来你也没事,放心吧。老张说,这几天风平浪静的,我早放一百个心了。大家都很高兴。
第二天中午,我就看到了校长签名的学校公告。我因为“私自离校”,但“认错态度较好”被记全校通报一次;上面还有老张,是“劝其退学”,原因是“校外打架斗殴”、“严重损害学校声誉”、“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而且“不服管教,态度及其蛮横”,经“老师耐心说服教育”无效,终于忍痛“劝其退学”。
我们坚持认为老张还有机会,这种“劝其退学”往往可以重返校园。
可当我们见到老张时,看出他已经彻底失望。两眼无光,面色凝重。老张说,与其枉费父母的心血在学校肆混,不如走出去为自己和家人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我们在房子里大醉一宿,互相宽慰和鼓励。
老张执意不让我们送,自己走上站台,登火车绝尘而去。
我们站在天桥上,望着一列列吐着白烟远去的火车,内心漆黑失望。
我忽然对远方的土地很着迷,想知道那里的空气是不是自由,有没有压抑。
以后的生活是杯陈酿的酒,让我们迷醉。
老张走后,我们又认识了海子。这是个时而活泼,大多数时间里深沉的校园诗人。也写小说。我从不看好,却经常发表。他和老张有些相象。最起码,都喜欢诗歌。
我们是又一个人小组。整天憋在房子里,看各种各样的书,讨论各种各样的问题。啤酒和香烟是我们最好的伙伴。因为它们能让我们快乐。
我开始对大学校园有一种抵触的情绪。我沉浸在一个喧嚣的鱼缸里,周围都是会吐泡泡的鱼。我和几条鱼不想再吐泡泡,我们想跳出去,呼吸外面异样的空气。鱼缸对我们说,不可能!因为从来就是这个样子,否则你们会没有出息。
我们开始剥离鱼鳞来反抗。周围的鱼笑了。他们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哈哈,看看,这些是什么东西。偶尔会有些鱼儿游过来说,朋友,我也有和你们一样的想法,但没有你们的勇气,我想帮你们,可我无能无力。开始我们很感激。后来,这种话连听也不要听。同情,还是留给那些懦弱的人吧。我们有朝气,还年轻。
在这段酒精加尼古丁的日子里,罗茜来看我了。
她的到来非常突然。我们正为一个青年网站攒一篇关于摇滚音乐的文章,忽然大炜的手机响。他疑惑的看看来电号码,对着电话嗯哼两句,就递给我,说:“一个叫罗茜的,找你。”我抄起电话到一边去。猛子和海子问大炜:“谁呀?”大炜说:“一个小姑娘。”“哪儿的,叫什么?”大炜说:“罗茜,不像是本地人。”我拍拍猛子的肩,说,别打听了,都跟我去车站,接人。
罗茜在车站足足等了半个钟头,对这么庞大的迎接团体有些吃惊。她跟我们一一握手。表情顽皮。
出租车上,罗茜坚持坐后排和我们挤在一起。海子刚发表首诗歌,理所当然坐在前面。
罗茜紧紧的靠住我,头枕在我肩上,摆弄我的小手指。忽然拿出部手机,递到我眼前,说,看,我新买的。时尚的外形。猛子说,你看你,一见面就送我这么大的礼,真不好意思。罗茜说,你看着好就拿去。大炜说,哎呀,这位小姐真大方,我的呢?海子说,别闹,说好了人家是来看我的。其乐融融。罗茜的鼻尖上泌出汗水,我用手指轻轻擦去。罗茜扭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我。真美。我受不了。转头看外面热烈的太阳。我心里难受。我想起了老张。
晚上我们到德胜门吃涮羊肉,一个个汗流浃背。罗茜很不习惯这辣味。我说,多吃上几顿就习惯了。罗茜说,还多吃,我这就受够了。猛子说,你现在吃着不好受,回去就想,这叫,那,什么来着。海子说,受虐倾向。大炜说,是回味无穷。海子说,罗茜你再吃些,要不回头就饿。猛子说,没错,可着劲造,别心疼付钱的。罗茜摇摇头,笑着说,我不作假,是真吃不下。我对罗茜说,真吃饱了?回头我买点夜宵带回去。
罗茜强烈坚持,只好由她埋单付帐。这让我很过意不去。
旅馆不让人放心,我只好陪罗茜在房子里住一宿。罗茜在房子里处望望,说,真想不到,你们还有这么好的地方。我说,房东人好,租金也便宜,个人凑份子,也就这么下来了。罗茜从窗台那边走过来,背着手,脚步款款,冲着我笑。我说,小丫头,你又有什么鬼把戏。罗茜勾住我的脖子,说,什么鬼把戏,人家想你。我也紧紧贴上去,搂住她的腰。我说,我也想你。我能体会到罗茜的体温。我闭上眼睛,让这温度温暖自己的心。罗茜在我耳边说,城子,我要你吻我。我说,等等,让我再这样抱你一会儿。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咬着嘴唇轻声娇嗔。我用力的把罗茜抱住,怕她瞬间消逝。我粗重地喘息着,在她的耳鬓肆磨。我尽量整理思绪,想把许多事情都说给罗茜听。除了她,我想自己再也找不到倾诉心声的异性听众。我说,罗茜,你为什么不早来看我,我就像少了什么东西,今天才知道是你。可罗茜推开我,说,想我吗?想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对这个问题无所适从,和时间一起沉默。我说,像是对自己说,为什么?我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情,我不晓得该怎么对你说。我轻轻靠在雪白的墙上,呆呆的望着地面。老张走了,真的,我受了处分,我的朋友老张就这么走了,我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你让我怎么有精神再给你打电话。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我的神情粘滞,思想含混不清,千头万绪刹那间涌上心头,真个是百感交集。罗茜看着我痛苦的表情,走上前来,托住我的脸颊,关心的问我:“城子,你怎么了?”我说,我把可可丢了,罗茜。我丢了可可,然后丢了自己,现在又丢了朋友。我把持不住自己的感情,呻吟着蹲下来,伸出双手撕扯自己的头发,猝然倒在地上。罗茜俯下身体,紧张的近乎哭泣:“城子,我没有责怪你城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已听不进任何话语,在地上蜷缩抽搐。罗茜放声哭了起来:“城子,你别吓我呀,城子。你不是已经忘掉可可了吗?还想着她干什么?她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啊。城子,说你爱我,说呀。”我静下来,伸展开躯体,看着罗茜泪痕斑斑的脸。不施粉黛,纯情自然。我伸出手抚摸,确在眼前,我擦掉她的眼泪,轻触她的嘴角。罗茜握住我的手,眼睛里满是真心的爱怜。我说,罗茜,我爱你,我对不起你,我心里难受。罗茜点点头说,我知道,来,城子你先起来。说着,罗茜伸手扶我。她不知道我已迷了心窍。白天和晚上、人前和人后是面皮一样的人和鬼。我像一匹邪恶的野兽,把魔爪伸向罗茜。我抓住罗茜的胳膊,把她拉倒在自己身上。我望着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双眸早已抗拒不住心中的欲火,迷离倾情。鼻息相闻,我料定罗茜已经浑身酥麻,动弹不得。我抱起她,把她放在床上,浓烈的亲吻她的嘴唇和脖颈。我吮吸罗茜的耳垂儿,仿佛品尝洁白乳品的恶狼。我着迷于罗茜细嫩的皮肤,爱不释手。罗茜闭上了眼睛。她粗重的呼吸和忘怀的表情让我膨胀和肆意。没有太大的阻抗,我已经彻底为罗茜脱衣解袍。冰晶玉洁的躯体,一如我梦中的想象。我在她裸露的身体上肆无忌惮的抚摸,妄图获得一个完美的印象。我陶醉的,沉浸了激动和忙乱来欣赏,不忍有下一步的动作。这种完美的视觉,是我平生的第一次。我迅速的剥掉衣服,轻轻拥抱住罗茜的躯体。甫一接触,立刻无法控制自己。我的嘴唇、肢,听不得大脑的指挥,纷纷出动,紧密的帖附在罗茜的身上。罗茜呻吟着,紧紧抱着我,扳住我的肩膀。我和罗茜,群情翻滚,心潮涌动。在悸动到达无法逾越的高峰时,我开始缓缓的全神贯注的导入。我毫不顾及这对罗茜来说的重要程度,自主的操纵着一切。我幻想摆弄的是可可,她正为我们的意乱情迷做着莫大的牺牲。我获得了可可的准许,正心潮澎湃的进入她的身体。我把对可可的迷恋集中起来,努力的挺进。罗茜用她那精巧细腻的手指帮助我。她呢喃着说:“城子,快爱我,忘掉那个可可,我要你爱我。”这声音仿佛清凌的冰柱扎进我热血沸腾的脑海里,啪的一声,白雾升腾,万籁俱静。我的身体从纵情的高空跌落,霎时软绵绵的摔在罗茜身边的床上。我浑身**,痴痴的望着天花板。罗茜不情愿的睁开眼睛,饱含着冤屈的泪水。她用力的打我,抓我,我似一滩死肉,毫无知觉。她说,城子,你根本不爱我,你还想着那个可可,那个臭可可,死可可。我静静的躺着,不言语,好像已经死去。她开始猛烈的踢我,用不堪入耳的话辱骂我,骂可可是个狐狸精,臭婆娘。我还是不动声色,我理解罗茜,她完全是个受害者。罗茜骂累了,打累了,呜呜哭着,趴在我的胸口上,问我,城子,你爱我吗?城子,你说呀,你到底爱不爱我?她那近乎哀求乞怜的语气让我心如刀绞。我猛地推开她,跳下床,打开窗户向着外面大喊:“可可,我不爱你了,你给我走开!走开!”
我的心里很难过,贴着墙坐到地面上,眼泪情不自禁往下流。罗茜拿衣服为我披上,坐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我。我说,罗茜,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罗茜说,城子,我爱你,只要你真心对我,我死心塌地跟你过。我摇摇头,无法说出内心的感受。周围静悄悄,时间仿佛停滞。许久,我对着洁白的天花板,说,罗茜,你真漂亮,我爱你,和我在一起会害了你,你走吧,我谁也不要。
第二天,我醒来,看到罗茜留下的信,怅然若失。房子里空空荡荡,了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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