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都市言情 > 畸爱 > 第四章 踏入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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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中毕业后,我又接着念高中。当时升高中并不太难,只要本人愿意成绩又不是差得一塌糊涂都能上。许多人并不想再升学,希望早走上社会找出路。当时国家实行上大学有工作单位推荐的办法,一个人将来能不能上大学,并不在于你学习成绩好坏,也不取决于是初中毕业还是高中毕业,所以要求上高中的同学并不很多。开始父母对我上高中的事也没拦着。我们班里有一半学生是原来初中一个班的;白老师仍是跟着我们升级,当我们的班主任。高中一开始,我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学习赶上去,开个好头,梦想将来成为一个知识渊博的科学家,去造卫星、原子弹,为自己挣口气,让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惊得翻白眼,合不上嘴,使自己受到尊重。我的报复心理远大于正常的学习**,它是我当时学习的动力。

    没有想到的是,我只上了两个月,梦想就破碎了,不得不退了学。原因是父母单位要招一批新工人,而且是国营工指标。那时国营指标很宝贵,要比集体工各方面福利待遇都好。父母考虑到自己没什么背景,怕儿子高中毕业后找不着好单位。按照当时的政策,城市大部分知识青年要下农村的。就算儿子将来毕业后不下乡,继续留在城里,也很可能被分到街道小工厂里去,那些地方的工作环境很是脏差。倒不如趁现在自己单位招人,叫单位照顾一下进了工厂。把自己的儿子安排在身边,也放心。

    对于退学参加工作的事,我自己也不知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只是感到中间退学,从此告别学校,不能再学到更多的课本知识,心里有说不出的遗憾和失落。毕竟我曾决心要在高中阶段重新振作起来的啊!我曾抱有一个理想啊!但我又对自己能上班赚钱,为父母挣到工资,从一个学生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手捧铁饭碗的国营工人,也有一种向往和骄傲。于是就按父母的旨意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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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入厂手续由父亲很快办妥。上班没几天,单位就给我预支了工资。望着自己人生第一次领到的工资(34元),我心里充满自豪。当我把它全部交给父母时,我感到无比骄傲。“我能上班挣钱了”,“我现在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国营工人了”,那种兴奋和喜悦之情就象当初由农村来h城时一样,面前的一切象是在做梦。现在,我和工厂里那些趾高气扬的家伙们,那些飞扬跋扈的从大城市里来的知青们成了一样的人;我再也不是家属院的毛孩子,这真是有点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以前他们把我当成毛孩子,职工家属子女,尽管他们年龄上并不比我大多少,但是他们在你面前总是摆出一副大人对小孩子的嘴脸,与你说话时总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似乎这样才能证明,他们和我父母一个辈份,而我只是他们的晚辈,我们绝对不同。的确,我很快发觉,我在单位和他们在一起时,不知道对他们怎么称呼才恰当。以前大人们总是让我管他们叫“叔叔”、“阿姨”的,虽然他们有的人比我大不了多少,平时仍然像个大孩子一样调皮。有次在单位的澡堂更衣时,我看见他们有的连内衣也洗不干净。有时与他们一起打球时,他们还常耍赖皮,耍笑、欺负人,根本就没有个大人样。有些人简直就是无赖,我一辈子都不想搭理他们。现在突然与他们成了同事天天在一起,我的心里特别扭。那些流里流气的人,简直是群流氓。可现在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与狼共舞,唯一的办法就是对他们避而远之。实在躲不过、万不得已时,才红着脸叫声“师傅”,但心里像吃了屎壳郎一样不舒服。实际上称“师傅”也并不合适,因为按当时的习惯,那都是对车间里老一点技工的称谓,像父亲他们这样岁数的人。

    为了使自己看上去更像个大人,显得成熟些,我开始有意留起了嘴边的胡子。可惜那象征我男子汉的胡子稀稀拉拉地没有几根,而且又黄又细,象老鼠的须。但没有办法,有总比没有更好些。我还尽量想办法把自己细嫩的脸弄的粗糙。这样一来,镜子中的我确实比以前似乎成熟了些。

    父亲是车间的负责人。他把我安排到自己的车间,然后又把我分到工作清闲,环境好,技术性强的一个班组里。许多人都想进这个班组,但并不能如愿。可是工作好,并不代表你的心情就好。我很快就感觉到自己的神经绷得如弓弦般紧,工作起来心里压力很大。尤其是师傅们盯着你干活时,我心脏怦怦直跳,手也发抖,脑子一片空白。本该轻而易举能做的事,这时也紧张地失常了,使师傅们对我很失望。对于自己的紧张、失常,我非常的懊恼。我恨自己,骂自己没用。但是我无论怎样地努力摆脱这种状况,都不能使之有所好转,仍是那个样子。大概在我潜意识之中,认为我身边的无论是岁数大的,还是和我年龄相仿的,都是我的长辈,都是父母的同事、熟人,无形当中我就矮了半截。这个压力如铸字机一样把我压挤成方块字。父亲和他们见了面都会不由自主地把话题引到我身上。父亲为了表示尊重别人,逢人便说希望严格要求我,对于我不对的地方绝不要迁就客气。这对我形成了一种印象,所有的人都是父亲母亲的同事朋友,他们都在看着我,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所有的想法都逃不出他们的眼睛。父亲在家也三番五次地叮嘱,叫我不要在单位丢他们的脸,要为他们争气,争脸面;我也很想这样去做,可是事与愿违。我在车间里的一举一动,聊天时随便说的话,都会毫无遗漏地传到父亲母亲的耳朵里。他们简直成了父母的耳朵和眼睛,像安装了许多台监视器一样在对着我。可见,父亲虽然不在我身边,母亲虽然不在我身边,但是每时每刻就和他们在场一样。他们的存在对我来说不能给我任何的帮助,而正好相反,是毫无自由的拘束和心理压迫。所以我深切地感到自己像只小鸟陷入罗网里,而父母控制着这张网。我无论工作还是和任何人讲话,办事,觉得都有父母的眼睛在背后窥视。我诚惶诚恐,在父母亲的巨大羽翼下,我无法振翅飞翔。我紧张,我拘束,我肌肉发僵,我喘不上气来。总之我放不开自己。我不能像别的人那样,在心情不好时可以发脾气,可以骂人,甚至打一架,说话能带“他妈的”、“臭丫挺的”这样很牛B很潇洒的口头禅,而高兴时也不敢痛快地发疯,不敢大声地唱歌,嚎几嗓子样板戏!

    我的“班长”是位和父亲年龄相仿,也是从大城市过来“支边”的师傅,不同的是他并没有把家眷带来。他算得上是位有魅力的男子。他很有风度的梳着蹭光瓦亮的背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美中不足的是,他长着一双罗圈腿,走路时象是一个铁圈在扭动。否则他也算是位美男子了。也许正因为他那成熟男性的魅力,才迷住了一位女知青,一位瘦弱得像根蒜苗的北京女知青。

    父亲经常借工作上的事来我工作的地方。我们并不和他在一个厂房里,我们在另外一个地方。他来到这里,除了布置工作,有时还和他们开几句蹩脚的玩笑。他们说笑一会,然后是窃窃私语,听不清讲什么,我想肯定是在议论我。我心里总担心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什么,有什么不妥。我说过我是个极好面子脸皮薄的人,内心不愿叫人说半个“不”字。别人对我的任何议论我都很在意;别人的眼光决定着我是快乐还是痛苦,我的心情是好是坏完全被周围的人所左右。我如羔羊一样被动地任人宰割。强烈的自尊心使我屡屡受伤,心情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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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月的工资都是由父亲为我代领的。这是我要求父亲这么做的。就是我自己拿回来,也同样会原封不动的交给了他们。我没有花钱的习惯。我上街的时候很少,没有花钱享受的**。把工资全交给父母,心里有一种做子女的自豪感和尽忠孝的感觉。我一直认为,我是属于他们的。我的身体,我的心灵,我的一切一切都属于父母的,我对他们不能有半点的私念和不忠。如果存在一丁点,就会于心不安,感到愧疚。我发誓要成为左邻右舍中最孝敬的人,做一个十全十美的孝顺儿子!所以在我花钱时宁可再去找父母去要。我对买新衣服、新鞋之类穿的并不感兴趣。我穿新衣服有些不自在,走起路来胳膊腿都发僵。倒是每次都是母亲逼着我穿新衣服。要说我的花费也就是买书,看场电影什么的。节俭的习惯可能和我小时候艰苦的农村生活有关。我为自己质朴的品行而自得,哪怕我看上去有些像个乡下小工。我觉得我应该懂事了。父母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现在应该让他们享些福了。此时我最想也最希望自己的就是做个人人称道的“孝子”。而且这也是我今后恋爱、结婚,做任何事情的出发点。任何有违这种想法的事情,哪怕再重要,我也会毫不怜惜地抛弃掉。

    为了减少来自家庭的束缚,在我的多次恳求下,父母终于同意我搬到单位的集体宿舍住,从此我和一帮知青们住在了一起。实际上单位宿舍和工厂就在一个院子里,只是车间厂房在前面,宿舍在后面。所谓宿舍也不过是几排简易的平房,男女宿舍各占一半。冬天每个屋门口全是光溜溜的冰丘,洗衣水也好,洗脸水也好,小便也好,都是出门便倒。知青们懒的结果是,冬天只不过是有些不好看罢了,可是到了春天一解冻,黑水四处流淌,到夏天,骚臭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熏得人喘不过气来,苍蝇蚊子泛滥。我和一个杭州的男知青住在一起,他是个老三届高中生,同样他对我像对待小孩子一样视而不见。也许他认为我还什么不懂。当时他正和本厂一位同乡姑娘谈恋爱。女的个子不高,白胖胖的,像个肉丸子。每当一推门,我看见他们都在,大都知趣地躲出去。他们总是勾肩搭背的粘在一块,鬼鬼祟祟的。我不经常在宿舍,因为我下班后得先回家吃完饭才来这里。他们有时很晚了也不分手,仿佛糖稀粘在一起,继续没完没了地说悄悄话。两个人说的话又软又细,像蚊子哼哼,声音似有似无,似真不真。男的床头上用报纸做了个灯罩盖在灯上,由于时间久了,“灯罩”已经烫糊了。我就在这样的催眠曲的伴奏下用被子蒙上头昏昏进入梦乡。

    有天下午,车间无活,我想起昨晚没有看完的书,于是回宿舍去拿。回去后见门没锁,就推门,可门不开。使劲退了几下,还是推不开。显然门被反插着。窗户上拉着窗帘,看不到里边有没有人。我静静地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悉悉嗦嗦的声音,就像耗子啃东西的响声一样;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耗子的响声。虽然我还不完全懂男女之事,但也猜出他们就在里边并且偷偷地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对,就是在做那种见不得人的“坏事”。因为几次我碰见他们象发情的狗一样,在相互啃咬,难以自制。想到这里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血往头上顶,羞得我转身大步跑回了车间。

    集体生活最有趣的是在天气好的时候,一群人聚在院子里聊天,海阔天空地胡侃。不是讲谁和谁有意思,想搞对象,就是互相嘲笑或辩论国家大事,要不就是讲故事。他们大都来自内地大城市,一个城市的人对另一个城市的人都怀有偏见,总是想办法挤兑对方。北京的说上海人小气,上海的又说杭州、天津人如何如何不好。我只能在一旁听,在他们之中我是最没有发言权的,最卑微的。他们也只是把我当成个听众而已。一天,上海知青讲了个恐怖故事,叫人毛骨悚然。讲**的死党搞暗杀,我公安部几次派了高级侦察员去调查真相,最后都神秘失踪了,杳无音信。于是我公安又派去了另一个身经百战的侦察人员,在他进驻宾馆后深夜,忽然从房顶上伸出一付寒光闪闪的钢叉,照着席梦思床的中央就插了下来,我公安人员机警神勇,在钢叉将要刺到身上的那一刹那,一个鲤鱼打滚,闪到了床下,使敌人的毒招第一次扑了空。然后他千方百计,深入虎穴,终于使真相大白于天下。当时我听这个故事又紧张又刺激。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神秘而惊险的故事,当时身上起了许多的鸡皮疙瘩,头皮也麻嗖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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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松的时光比起压抑、禁锢的时候来是微不足道的。大部分时间里我的身体我的心灵好像被人看管着,监视着,并不属于我自己。还不如上中学时的感觉。别人做错了事,我不敢说,别人冤枉了我,我也不能反驳,因为所有人都是我的长辈和熟人。人家想做什么都行,我却不行。稍放开一点,随便一点,母亲和父亲在家里就会唠叨你,对你旁敲侧击的“提醒”。我就像一只想跑出窝的小兔,刚往外探一点头,就被棍棒敲了一下,使我不得不赶紧缩回来。我多么羡慕那些远离父母、远离熟人而独自来到一个新环境的知青们啊!他们多么自由,无拘无束。没有父母的“关心”又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啊!

    有一次母亲给我做了件夏天穿的衣服,是白色的短袖上衣,领子象女式的一样打着花边,我很不喜欢。穿了一次别人都说我穿的是一件女式衣服,纷纷笑话我,我从此不敢再穿,也觉得这上衣怪怪的。我是最怕人们说成像女孩子,那是对我最大的侮辱!母亲她一直喜欢有个女孩,而她这一辈子偏偏没有那个命,生了两个男孩,现在有意无意地要把儿子打扮成女孩子。我不愿再穿,她就哭着骂着说我不听话,逼我穿。我为了不让她伤心,也只好极不情愿地又穿上那件伤自尊的衣服。虽然衣服很新很白,比起一般人的穿着来我穿得挺好,但是我一点也不高兴。我宁愿穿破旧一点也不愿这样。想起来,我像个木偶,没有自己的发声器官,更没有自己独立的思维。我只是他们的影子,一个天上飞动的风筝。由于精神的压抑,怕别人对我说三道四,传到父母耳朵里,我总担心这做错了,那不合适,胆子越发小了。干什么总是走思,注意力不集中。由于处于这样的精神状况,我学起技术来很慢,做事呆头呆脑,没有一点机灵劲。在众人眼里我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小“笨蛋”。许多人只是看在我父母的面子上搭理我,怜悯我。人们在介绍我时,也总是说他是谁谁的孩子,并不提我的名字,好像我不是这个单位的一个职工。我在别人眼里低人一等,矮半截,没有人格尊严。痛恨别人的同时,自己也觉得自己确实太笨了,太不争气了,总也把事办不好,是天下第一笨蛋。我被自卑包裹着,人也更加萎靡不振。我说过,我很在意别人对我的眼神和表情,我会因为他们或高兴或沮丧。我完全活在别人的世界里。别人对我的评价总是“这孩子特老实。”我不知他是在褒我还是贬我,反正我听了并不感到高兴,怀疑它并不是什么好话。起码它的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我是个不会有出息的窝囊废!

    没有泯灭的自尊在青春的季节里开始顽强地生长、壮大。它没有被严冬所冻死终结。这种顽强的精神也许来源于给我束缚、让我一生完全听命于她,我的母亲。不死的自尊使我暗暗发誓要扭转别人对自己的这种轻蔑目光。我企图跨过面前这道鸿沟。但是决心下了无数次,结果都是以失败而告终。坏的东西就像是一张弹力网,你可以撞出鼓包,撞得它变形,但是却无法挣脱它。我痛苦而无奈。在生活和工作中,没有人看得起我。没有人说我好,也没有人说我坏。我就像车间后墙旮旯里扔的一块废木料,存在与否没有人去在意。日子永远是平静得像块玻璃,没有皱纹。每天除了上班,吃饭,睡觉,就没别的。一天所有的生活、工作都在不到方圆一百米的院子里进行。昨天永远知道今天的事,今天也永远代表着明天的生活。每天的生活是那么的相似,像是用一个铅版印出来的图表,连标点符号都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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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上班时充满好奇心,也曾踌躇满志。我专门准备了个笔记本,准备把好的工作经验都记下来以便总结,希望将来成为一个技术精湛,受人尊重的老师傅。时间一长,觉得自己当初记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多大用,当初的想法并不切合实际。社会远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每天车间里活并不多,一半时间是闲着的。除了有时“班长”跟“韭黄”闹别扭,看见她偷偷抹眼泪外,天天没有什么不同。

    实在无聊,我开始练字,每天把报纸上涂得乱七八糟。以前我写的字都是趴着的,像被抽了大腿筋,站不起来。但练了一些日子,同样没使它们有了强健的身骨,仍然是无精打采,丰卧丰躺,像个酒鬼。我没了信心。感到社会生活如此无聊,单调乏味,令人失望。全不像在学校时老师讲的那么有意思,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丰富多彩,充满乐趣。人生变得黯然失色,没有多大意思。我感叹人与人之间是那么复杂和隔膜难以沟通。——这就是以前我曾向往、憧憬的社会吗,这就是我向往的人生吗,我扪心自问,失望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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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天谢地,上苍还是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中裂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缕阳光来,使我暗淡的生活有了些亮点,心灵有了些温暖,激起了对美的向往。在我进单位第三个年头的夏天,单位又招了一批工人。虽然人数不多,不过还是有位姑娘很快引起我的注意。她穿着白色短上衣,蓝裤子,身材适中,皮肤白皙,算不上特别漂亮,但身上有一种干练、知识女性特有的气质。这些强烈地拨动了我寂寞空虚的心弦。我纯洁无暇的心,我爱情的童贞,一下子就被她诱去了。但严重自卑、懦弱的心理使我又不敢去了解这位姑娘的情况,我怕别人识破我的内心。我只是从别人闲聊时才知道她的一点点情况。她高中毕业,(当时高中生并不多),父亲是位政府部门管文化方面的官员。这些又为她增添了一些高贵,加重了她在我心目中的份量。同时也更加使我意识到她离我有多么远。她如夜空中遥远的一颗星球,我没有能力去靠近她,也没有勇气去靠近她,更不可能将来朝夕相处;对我来说她只是我心目中的一个梦想,一尊神祗。想到她我就禁不住浑身战栗,热血沸腾。我偶尔在厂里见到她的身影,然后望着她的背影发呆,或者说是失魂落魄。我和她不在一个车间工作,不能经常看见她。但是她的背影却天天都在我的脑海中反复浮现,她挤满了我的心田,融化进我的每一滴血液。我时时刻刻惦念着她,希望在什么地方遇到她。那种强大的吸力和**并不亚于太阳对于地球的力量。但我并不奢望面对面遇到她。那样,我会由于紧张而失态、丢丑的。只希望远远地看见她而不被她所察觉。我是那么被她吸引和征服,但是对她只是如女神一般的崇拜和仰慕。是心灵情感的寄托,完全没有肉欲的成分。也许我的潜意识里感到自己不能对她有淫欲、不敬的杂念,不能对天使有任何的亵渎。一开始我就认定她是天使、白天鹅、巴黎圣母院里漂亮的哀思米拉尔答姑娘;而我只是魔鬼、丑小鸭、丑陋的敲钟人。我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你是飞天

    你是银河中耀眼的启明星

    是你的光辉

    击退了浓黑厚重的夜幕

    迎来了朝霞

    迎来了滚滚的日出

    给一个盲人的心底

    投来神圣的光明

    ……

    我的魂魄被她摄去了。脑海中重现着她走路的样子和她高贵优雅干练的神情。每个动作和神态都会在心中无数次地定格,反复放映。我沐浴在爱情的光辉里。如果几天见不到她的倩影,我会精神不安,心情浮躁。她使我人生之中第一次尝到了爱情滋味,思恋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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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挣脱这种被大人监管的生活,找到一个自由的天空,更为了给我暗恋的姑娘一个震惊,证明自己的价值,引起她的注意,经过几天的考虑,当然是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最终做出了一个连自己也大吃一惊的决定:自学文化课程,参加全国统一高考后上大学!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们,听到我的不同凡响。当时是国家刚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二年,许多人跃跃欲试,汇入这个洪流之中。上大学通过高考而不是由单位走后门,给每个人提供了平等公正的机会,带来了希望的曙光。它对我是一个极富挑战,宏伟的计划。就像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梦想成为富翁一样。但是我急需证明自己的价值,我正无聊空虚得很。我自知离大学高考规定的那条线太远了,就象原始人想造飞机一样。我说过,我上初中的时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高中也没上成,是“一穷二白”。但是如在茫茫黑夜的行人忽然望见前方有闪烁的灯光一样,无论它是真实存在还是心理的幻觉,或者只是墓地弃骨的磷光,哪怕只是流星瞬间擦出的光辉,我也失去了起码的判断能力。我被美丽的幻觉给迷住了。就象美丽的爱情迷住了恋人一样,我只清楚我再这样毫无意义毫无寄托地活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了。我的“逃跑”计划尽管也可能失败,但起码在准备的过程中我拥有一份希望。这希望即使是虚无的幻想,起码支撑着我现有的生活。我一想到这伟大的挑战就兴奋得浑身发颤,热血汹涌,觉得自己有了前进的动力。

    说行动就行动!我开始翻出以前还没扔完的课本、笔记本和学习用具,做准备工作。到了星期天,我极不好意思地去学校家属院找我的班主任白老师,想叫他帮我买一套现在的初、高中课本。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他的家。师母还是第一次见,本以为凭他的尊容能找上一个媳妇就不错了,没想到找到的师母令我吃惊。高挑的个儿,看上去善良美丽。白老师对我突然拜访他很意外,听了我的求助后,他答应替我想想办法。我十分感激他的宽容,不再记恨我。那时中学课本只有在学校才能买得到,说所以我只有找他了。

    过了几天,果然他给我买到了课本,他还另外给我找了些参考书。我说了很多感激的话。——愿好人有好报。

    从此我开始煞有介事地学习起来,利用白天晚上的闲暇时间读书。当别人知道了我的想法后,都有一种很吃惊的表情,下巴几乎被惊得合不上了。我深知这吃惊背后的潜台词是说我“不知天高地厚”。众人的藐视刺痛我的自尊,也激活了我的斗志。心想,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我倒要让你们瞧一瞧。我利用别人聊天娱乐的时间,利用晚饭后的业余时间,开始了疯狂的学习。这时我才对自己的知识积累如此匮乏感到吃惊,对自己的如此浅薄无知感到可怕。不久,我自己也气馁了,没了信心,认为自己在做白日梦,白费力气。绝望的乌云笼罩在我的心头。

    父母对我考大学的打算并不以为然。母亲甚至不高兴地说:“你应该知足了,在国营单位,工作又是最好的,为什么还要折腾呢!就算将来考上大学,毕业后就能保证分到这么好的单位吗,一定有这么好的工作吗?!——说不定连城里也留不下呢!”当时规定毕业的大学生全国统一分配,将来分到哪里很难预料。父亲也忧心地说:“是啊,将来分到外地去怎么办……”在他们看来,现在一切都挺好,平平安安,一家人厮守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应该很称心满足了,而不应该瞎折腾。一切都安排好了,好象我没有理由再去胡闹。可是我的内心到底怎么样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他们根本不能理解我的痛苦和压抑。我生硬地说:“这些不用你们管,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心想,反正自己又不影响什么,我照常上班,至于业余时间干什么不需要你们管。实际上他们也未必不愿意我成为一个大学生。上大学毕竟是件体面的事,只是他们担心我以后离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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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小就是一个电影迷。每到星期天我都要去电影院过把瘾,不管是什么片子,国内的国外的,以前是否看过,赶上什么算什么。似乎只要坐在那里面对闪动的画面,就是一种极高的享受。有的电影我不止看了三四遍了,但现在我不得不放弃。我郑重其事地制定了学习计划来约束我自己。星期天没时间跑到电影院看电影也就算了,最折磨人的是不能看送上门的电影!没到天气暖和的时候,附近的一些大单位就经常在操场上放些露天电影。新片子、老片子、中国的、外国的都有。喇叭的音量很大,电影中的对白和音乐会融合在夜的空气之中,飘到方圆每一个角落。遇到有风的时候,那声音就像忽明忽暗的灯光,时而明亮时而暗淡。我似乎看到一个挠首弄姿的女郎,一会向你媚笑,一会又对你嗔怨。我被勾引得六神无主,坐立不安。魂儿早已经偷跑了出去,坐在那里的只不过是具空壳、尸体。心躁的我和理智的我这对栾生兄弟开始打架,直打得头破血流,难分胜负。那争斗对我是如此残忍。虽然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但是我的神经也由此遭受了痛苦的折磨。为了得到,我必须学会舍弃。虽然我最后没去向诱惑屈服投降,但耳朵却是一直挺着的,我无法不受干扰,一晚上我只看了一页的书。

    我想象的出,院子里一定是坐得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不但正面坐满了人,连影幕的背后也会站满了人。尽管那里看到的都是反的,而且不清晰。

    为了找一个安静的环境,夜晚我一般都跑到车间里学习。我有一把车间的钥匙。一人独处在空旷死寂的厂房里,寂寞孤独不时袭来。似乎我逃离了渲嚣的世界,到了另一个星球。有时我想我会被这份孤独逼成一个精神病人。我是不是在自残自虐?是不是自己在折磨自己?尽管我对学习的事谨慎低调,但嫉妒嘲讽还是如影随形而来。不久,周围就有了对我的风言风语,说我不安心本职工作,不务正业。人的恶劣本性就是这样,如果在他们聊天,打牌,看报的时候你与他们在一起消磨时光,那是正常的;如果你要干别的,那么他们就会妒忌你,排挤你,说你想入非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对此并不感觉到有什么理亏的地方,我从不因学习耽误我的工作。据说厂长操着山西口音,用他那像公鸡打鸣的尖嗓子说,“真是胡闹,麻杆儿也想当柱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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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像一些人所希望的,我第一次参加高考落榜了。一些人更加断定我根本不是那块材料,我也失望极了。无师自学,为弄懂一个问题我要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辛苦,走许多弯路。别人很容易弄懂的问题,我却要费许多的时间。学习材料缺乏,信息闭塞,又要上班,许多方面受到局限。最要命的是,晚上一坐在桌前,由于白天工作劳累,身心疲惫、倦怠,瞌睡就像幽灵一样随之而来;眼睛又干又涩,上下眼皮像两块磁铁一样往一块吸靠,大脑里也腾起了大雾,混混沌沌的,不分天地。往往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几页的书还没看完。我有嗜睡的毛病,当拿起枯燥乏味的书本时更是如此。我恨自己没有用,不争气,自甘堕落!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效果等于零。我决定必须采取措施,如再这样的话要“家法”从事!第二天我拿来了些辣椒、大蒜,当我再次快要滑入混沌的世界里时,将要迈入美妙的梦乡之时,我把辣椒塞进了嘴里。顿时,一股熊熊火焰从嘴里燃烧起来,灼得我五脏六腑七窍冒烟。我在原地勾着身跺着脚,像被大火焚烧着。鼻涕眼泪一涌而出。此时睡意早被“烧”到爪哇国里去了。当然,我也不能老用这个办法,有时愤怒地拍打自己的脸,“啪啪”的响声在空屋里响亮地回荡。

    由于忙于学习,我对父母的话更少了,极少跟他们交流感情。起初我决定参加高考时,对自己还留有一定的回旋余地。可后来周围人的严重关注,使我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我真得走不成,正应了某些人所下的的预言。我不能让别人看扁了,我要保住做人的自尊,这成了我人生中最后一道防线。我一直很敏感,精神脆弱得像鲜嫩的芹菜,一折就断,极易受到伤害。但同时又很自尊,报复心很重。这有些像英国小说《呼啸山庄》里那个地位卑贱且报复心极大的养子。

    正像我前面所说,我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给我暗恋的人证明我的价值,以此让她对我产生印象,引起她的注意。我觉得只有一种惊异的举动,一种人人羡慕的事实,才会引起高傲的她对我刮目相看。是的,每年不断的高考,确实引来了她诧异的目光。虽然她对我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但当她遇到我时的那种眼神已经使我感到不同了。这使我欣喜若狂,也使我感到无比的慰藉和满足。我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动,本身就值得骄傲。真心讲,我就是考上大学,成为所谓一代天之骄子,我也没有勇气去向她表白我对她的爱慕之情。我对她的爱就像烈火,已把自己烧成灰烬。我对圣洁女神的爱只剩下虔诚的爱戴和崇拜。她是我心中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个梦而已。我没有把梦变成现实的奢望,觉得她藏在我心中已经感到满足了。所以我心中的这个“秘密”,直到今天也无人所知。我不想叫人耻笑我,说我自不量力,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成为双杠边知青们嘲笑的对象。更不愿叫她知道了,对我产生怜悯之心。她的怜悯会使我受不了,觉得对我是种羞辱。我宁愿静静地拥有这个梦,就像小姑娘偷偷藏在小盒子里的一片好看的彩色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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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加第三次高考后没几天我就病倒了。除浑身发烧扁挑腺发炎外,嗓子痛得也说不出话来了。我知道这是最近太劳累的过,积压了太多的虚火。

    几天后,我又不得不参加口试。尽管感冒还没好,我还是又走进考试现场,面对严肃的考官。屋子里的空气很湿很重,粘在一起,叫人喘不上起来。坐在中间的主考老师是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的上嘴唇上留着浓黑的小胡子,像电影里的日本鬼子。他连着问了我一些问题,我用干涩、嘶哑的声音回答着。他问一句我机械地应答一句,脑子仍然木沉沉的,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考试结束后,我顿时轻松了许多。

    好不高兴!总算是全部考完了。这一来我的病也好了一半。考试结果怎么样我一点也不去考虑,只想一门心思地松弛、再松弛!整整憋了一年,365天啊,甚至连过年都几乎舍不得休息,神经始终绷着。我先是大睡了几天,然后又跑到街上的影院狠狠地看了几场电影,过足了电影瘾。感觉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真好。

    如释重负的兴奋没有持续多久,就隐隐地被一种焦躁所代替。——考试成绩。说不关注自己的考试结果是不可能的,它毕竟关系到我的命运。我不知道自己的成绩到底怎么样,能不能上录取线。越是接近发布分数的日子越是心情紧张。谢天谢地,成绩总算公布了,我的分数还算理想,超出了本专业录取线五十多分,专业分数也考得很不错。我高兴得简直要蹦起来了。心里激动得像有一壶沸腾不止的水在翻滚。别人听说后也非常地惊讶。父母听说这个消息后,也为我感到高兴,他们还是心疼儿子这些年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根据成绩我报考了志愿并认为会十拿九稳。当然在没有正式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前我只能耐心地等待。

    我天天上午十点去厂门口传达室等消息,每天的这个时候邮递员来送信送报。我对传达室的胖老太太一口一个“姨”,充满讨好的谦卑,唯恐她情绪不好而使坏心,把我的通知书给压下。可是天天去,天天失望而归。一个月都过去了,别的考生该录取的都收到了学校的通知书,但我始终没收到任何学校的通知。再说我的体检又没有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是不该有问题的啊!是顺理成章的事啊!实在耐不住了,我跑到市高考办公室去了解情况。按他们分析,我所报的前两个学校录取应该没有问题,更不用说最后的两个志愿了。可是现实就是这样开着玩笑,等到录取工作快结束了,我还是没有收到学校的半张通知书!我像猴子屁股着了火,浑身火烧火燎的,坐立不安。

    我发了疯似地,气愤地跑到有关部门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开始他们找各种理由搪塞我,后来见实在无法自圆其说,也许有一丝良心发现,他们说,你再找我们也没有用的,最好去招生的地方了解一下真实原因吧,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下子点醒了我,是啊,每天找他们有什么用啊。我连声谢了。我知道车间的同事小马认识一个媒体记者,据说他正好在招生地采访。我求小马帮忙。小马是南方人,长得又黑又瘦,个子不高,还有些驼背。他一向喜欢炫耀自己认识某某名人,自称和谁谁一起吃过饭,与某个大人物照过相。他大概是为了巴结父亲的缘故吧,对我也挺热情。我曾经去过他的家,他的父亲比他的个子还低,在我看来,都低到了一个男人感到难为情的地步。据他说,他父亲是一个单位的技术权威,八级工的老师傅。那时候八级工是国家工人技术等级中最高的级别了。许多人工作了一辈子也熬不到这个份儿上。当我请他跟我去招生地跑一趟时,他高兴地答应了。他很愿帮我这个忙,也许他认为这正是他大显身手的好机会。我们二人连夜坐了火车直奔招生目的地。

    58

    坐了近三个小时的火车,一路上我对周围发生的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脑子想得全是这件事,想怎么才能尽快了解了事情的真相。火车到站时已是半夜时分。我们决定先在候车室里待着,等到天亮后再去坐大巴找。空荡荡的候车室里灯光昏暗,一些人横七扭八地躺坐在椅子上打睡觉。热焐焐的大厅里,充满难闻的混合味道。到后半夜,感到有一丝的凉。我始终揪着心,前途未卜的忧虑像一座山压在心头。恨不能一下子找到那个地方,问明其中原因,还自己一个公正。小马很理解我焦急的心情。他不住地劝慰我,说不要太着急,到了那里自然会弄清楚的;要是真弄错了,他们就得给咱们纠正,否则我叫他们有好果子吃。我知道他爱说大话,但是现在真的希望他所说的都能办到,希望他真的神通广大。

    天亮后,大约五点多钟,我们坐上了首班通往招生地的大巴。招生地设在市区较偏僻的一个招待所,离火车站足有一个小时的汽车路程。大巴走在土路上,摇晃得很厉害。我还从未坐过这么颠簸的车,加上从昨晚就没好好吃东西,肚子直叫,我头晕目眩,一阵一阵向上翻酸水,感到嗓子眼儿里有东西往上拱,但几次也没吐出来。头像一个水肿的大冬瓜,沉重无比。小马没有晕车,只是眼睛有些红肿,眼角里挂着白色的眼屎。

    经过展转,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个招待所,自治区的招生工作就在这里进行。可是我们进不去,找不着听我们说话的人。招待所是个并不起眼的四层小白楼,楼的外围有一圈铁栅栏。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双岗,没有工作人员证件一律不准进入。栅栏外许多像是家长的人领着孩子,三五成群地议论着。有人悄悄地说着什么,显得神秘兮兮的;有的人则大声嚷嚷着,一副气愤激动的样子。门口那里也时常发生冲突,一些人总想不顾一切地往里闯。但是不管你有多么充足的理由,年轻的门卫一脸冰霜,说下天来也不让外人进去。看到这个情景,我们非常着急。进不去,找不到人,不是白来了吗!没办法,我们只好在外面干等。扒着僵硬的铁栏,从它们的缝隙里,紧紧地盯着从楼里出来的人。眼睛几乎一下也不敢眨,希望早些发现要找的人。我们直直挺挺地从早上七点扒到上午十一点,灼热的太阳把我们烤得像肉干儿,后背直冒油,浑身火辣辣的,差一点就要冒烟了。但这算不了什么,我们的内心比这更闷热,更焦灼。我们在内心祈祷奇迹的出现,希望早点让我们看见熟人。也许我们的真诚感动了老天爷,感动了我们的贵人。快到中午时,有个人从楼里走出来。他四十来岁的样子,看上去精明干练,胸前佩戴着令人起敬的蓝色工作证。正是那个小方片,把这里的人分成两个等级。小马看见他后忽然激动起来,小眼睛顿时发出亮光,冲着他喊:“张叔,张叔……”可是那人不知是耳背还是在想事情,并没有抬头,仍然匆匆地往前走着。他没有出大门,而是出了楼门口拐向后院里。小马只好在外面跟着他走的方向一边跑着,一边使劲地喊着。终于,那人停住了,抬起头向喊声的方向看。定了一会,才确定是外面满脸流油的小马在喊他。他走了过来,隔着栅栏我们急切地向他诉说着事情的原委,恳求他帮忙,查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说着一口的江浙话,讲话又快又短,一句我几乎都没听懂。不一会他匆匆走了。小马说他叫我们在这里等消息,他去问了。还说,现在招生工作基本结束了,大部分学校的招生人员已经离开,剩下的几个学校也快撤了。我听了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希望奇迹出现,“张叔”能给带来好的消息。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亲爱的“张叔”终于回来了,他仍然隔着栅栏对我们说话。他说我的情况查清楚了,他指了指我用生硬的普通话对我们讲,我的分数按档早已出库,但只是没有被录取,原因是出在口语考试上。口试成绩虽然及格,但在评语中有“哑嗓”的评语,大家都以为我是个存在发音障碍的哑巴,所以没有一个学校敢要。我在第一志愿时就已经按档出库,现在第五志愿的学校也没敢要已经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如平空一声炸雷,我摇晃了两下几乎要摔倒,幸亏小马及时扶住了我。尽管我早有坏的预想,但还是气得差点晕过去。我为考学这么多年来孤灯苦读,忍受着难以承受的冷嘲热讽,承担着巨大的压力,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那个“日本鬼子”不负责的一句屁话,就把我轻而易举地毁了。我的前途没了,一切工夫白费了。苍天啊,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要我遭受这么大的冤屈和折磨啊!我的命运为什么是如此的多舛啊!

    面对悲戚的我,张叔也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和小马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张叔说,你们只能先回去,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一、二天之内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也都撤了。有什么问题也只好回到当地的招生办解决,按理说他们应该还你一个公道。

    我和小马面面相觑。小马安慰我说,要不咱们先回去吧,回去后再找这些王八蛋们算账!咱们可不能叫这些家伙们给不明不白地冤死。我低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大风肆虐的沙漠,充满白色的混沌。

    当天下午,我带着极为失落的心情返了回家。

    59

    第二天一大早,我怀着愤怒的心情去找当地招生办人员。我把我为什么没有被录取的原因说了,至于我是不是个哑巴不言而喻。他们不置可否地说,高考这么多人,工作这么艰巨,出现这样或那样的纰漏和差错是很正常的,只不过这次让你遇上了,就自认倒霉吧。又推脱说,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也很为你惋惜,只是现在招生工作已经结束了,各学校的招生名额全招满了,这你都看到了,你说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强行加给人家吧,再说我们对学校也没有这个权利!——他们说来说去,还是怨你自己是个倒霉蛋。他们在打官腔,在给这些无权无势无关系的人拖着,直到拖得你筋疲力尽彻底绝望!要是换了他们的子女出现这样的问题,要是换了他们的关系户出现这样的问题,我想那答案肯定是不一样的。一群蝇营狗苟的唯权唯势惟利是图的家伙们,老天会报应你们的!我心里狠狠地骂道。我不知多少次看见那些有关系认识他们的人与他们在一起叽叽咕咕,鬼鬼祟祟,谁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勾当!一会我又暗笑我的愚蠢,那些有权势的人怎么又会出这样的事情呢?!他们不够录取分数线都能想办法凑上去,拔上去,刚上了录取线的又想办法怎么早出库上好学校,怎么可能像我一样等到学校都散尽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人家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自己只不过凭着自己的成绩自己的能力上学,并未非分要求,怎么连这点也不行呢。

    我脆弱的神经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快气疯了!我气愤他们打官腔,一付冠冕堂皇的样子,竟干草菅人命的勾当。不说他们工作的失误,反说你活该。明明他们错了,还竟然说这是在所难免,在合理出错的范围之内。他们找个理由把你挤掉,还不知把哪个有权势有关系家的子女给照顾了,你能找到公理吗?!我恨这些家伙们,更恨那个害了我的“日本鬼子”。要是我再碰见他,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大卸八块也不解恨!)权当是为民除害,为成千上万考生铲除这个公贼!

    这个打击实在太意外、太大了,几乎是我无法承受的。我高考上线的消息在单位几乎人人皆知,在家属院里也是老人小孩都知道,而我却走不了,吊在了半空,今后我怎么面对众人诧异的目光,怎么面对心上人那困惑的眼睛!关键是我已没有心力再学下去了,我都连续考了三年了,实在已筋疲力竭,如一盏耗干的油灯,再也熬不下去了。我想厄运已把我逼到了绝路,人生已没有了希望。于是我在巨大的绝望中,设想着各种报复的方案。我想如果他们不给我平反解决这个事情,我就会去死的,用我年轻生命来唤起那些玩忽职守的家伙们的良心发现。这是一个卑微的生命面对冷酷无情的社会唯一的办法。我幻想自己买了炸药去找那个“日本鬼子”,与那个王八蛋同归于尽!反正我的前途命运已叫他们给毁了,对于社会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倒不如在我自杀的时候,抓几个垫背的,一同热闹地上路。对这些想法,我不知我真的会去做,还是用幻想来发泄我无法遏制的愤怒情绪。反正这么一想我才解恨,觉得心头好受一些。

    就在我将要来个鱼死网破的时候,招办的负责人接待了我。他有四十多岁,大高个,说话温和。他不无辩解地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只能做些补救工作。由于招生的事都是各学校自己的权利,这样的失误现在也只能作为遗留问题与个别学校协商解决了。总之,他最后答应在他们的权限内,想办法解决。

    60

    不久,我收到了一个大学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这也算是亡羊补牢吧。别人劝我就这样算了,总比上不成要好。父亲和母亲这一阶段也为我这事忧心忡忡,现在总算是有了结果,也就劝我认命吧。我虽然觉得很委屈,但也算是不幸之中有了安慰。我的心灵已经被弄得千疮百孔,折磨得疲惫不堪。失望、绝望、无奈、激愤、委屈,如片片刀尖戳我的心,把血都流尽了,麻木了,我再也无力反抗了。

    等我赶到学校报到时已是十月份了。学校早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到了学校我才知道,类似我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绝无仅有。有登错分的,有写错名字的,有需要落实民族政策的,总之,什么情况都有。上边为了平衡这些遗留问题,和现在这个学校协商,最后扩招了一个班。我们的入学虽然都有许多充足的理由,但还是受到别的班级的歧视。似乎我们是垃圾班。虽然我们管这个学校私下称为“骡子学校”,意思是像半驴半马,不是正宗大学,但我还是感到一些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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