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他在校园里碰见她。她的穿着焕然一新,四月下旬,浅黄色格子的棉麻连衣裙,走来走去很惹眼,裙子的最上段,也就是脖颈下,两个玫瑰色小纽扣。远处看那身材和气息,给人一种未婚姑娘的感觉。她学会了掩饰,把内心兴奋的表情表现得很平静。
一些女教师偷偷地打量她:有的在改作业时,很快地瞥一眼她的身材;有的在看一本杂志,眼光离开页面,直盯着她的背影消失;有些本来在散步喧谈,偷眼把她看得很清楚了,又装着不注意的样子,继续谈笑。有一个身体较胖说话大嗓门的女人,把两臂抱在胸前,和几个女人喧谈,看到她走过去了,拿眼睛有力地看她的身材,盯着她的臀部直到身影消失。在这表面平静的生活中,人与人之间有着多么复杂的关系和惊心动魄的争斗呵!如果她们是有矛盾的妯娌两个,她一定会把她扯过来,撕碎那件连衣裙才解恨。
他们通过发短信,相约在阶梯教室里。
在这种环境里,他有一种忧虑感,想说出来,但看到她淳朴的脸,眉宇间的清秀,羞赧而极力掩饰成平静的表情,没有说,随着她笑了笑。
“你越来越美了!”他说,在心里想:“如果对她是爱情的话,现在唤醒了这个女人沉静的心。”
她摇摇头,低下,不承认,再抬起来,莞尔一笑,似乎承认了。
他们把自动屏幕放下,电脑打开,挑了几个图片,投影在屏幕上。他坐在桌子的这一边,侧着身体看屏幕,她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桌子的东面是投影仪,两个纸箱子。从弹簧门里进来的人会看他们的头,而看不见他们的身体和手。东面的窗户红色窗帘拉开着,窗户外面是草坪,草坪上走过去一个人的话,下层的毛玻璃上可以看清影子。南面虽然光线暗,但遥远,两个小门平常上着锁。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互相凝视着,不说话,好象一年多了没有见过面。
弹簧门响了,他们的手松开,两个人专心地看屏幕。
进来的是个五十岁的教师,头发都花白了,剪得短短的。他望着他们笑了笑,拿着一串钥匙,向南面的铁柜子走去。刘之江说:“我们在制作一个课件。”那个教师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很大,他走到南面,脚步声才模糊。钥匙的唰啦声,开柜子了,金属刺耳震荡的声音。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南面望去,光线幽暗,他的身影不是很清楚。他找了十分钟,才找到需要的光盘。哐啷一声,铁柜子锁上了。他走来了。因为是水泥下坡路,他穿着旧皮鞋,带着很响的扑通声。他们把屏幕看得很专心,几乎忘记了他走来。他走到跟前了,刘之江打了个招呼。他走出弹簧门,门晃荡了两下,停住了,合得严严的。
他们把手握在一起,因为经过刚才的打搅,现在手握得更紧了。他的表情上多了遥远的肃穆似的。
弹簧门又响了,他们把手松开。
进来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教师。她属于那种身材直正而头脑精明的女人,或者一般认为是有女官员气质的那种女人。果然,她看见他们后,严肃而机警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做出一个笑容,对她说:“丽莎,准备上公开课吗?”她多么淳朴呵!忙站起来,露出紧张而灿烂的笑容:“哦,张老师,取光盘吗?”刘之江觉得这个女人后脑上都在长眼睛,就操作电脑,拼组图片。她的高跟鞋声音很响,咯噔,咯噔,占据了大厅似的。他瞥了一眼丽莎,那个女人尖尖的皮鞋声简直在敲击她幽静的心。她的身影在南面晃动,他觉得这个身影在远处比在跟前还要让人不安。哐啷!她锁上了柜子,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使王丽莎颤抖了一下身子。她找东西竟这样快!
她走来了。咯噔,咯噔,声音越来越响。他急速地操作电脑,屏幕上画面复杂,快速闪动。丽莎看屏幕的眼睛一动不动,跟他握的那只手离他二尺以外,但随着高跟鞋有力的咯噔声又收紧了,柔软的指头捏紧,拳头收拢在胸前。到跟前了,她好象不跟他们打招呼了,他们显得忙,也没有跟她打招呼。这个严肃机警的女人,如一股强有力的风,刮过来,折向东面,从弹簧门卷出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额面和鼻尖上沁出了细汗。
他们的手又握在一起了。
这间阶梯教室,并不是个安静的地方。各种叫法的上课名堂繁多,学生如羊群蜂拥而进,然后如羊群蜂拥而出。后面听课的老师几十个,大半的桌椅占去了。刘之江觉得这情景是多此一举。开会的时候到了,台上一个人在慢条斯理讲话,下面的人沉默无语,姿态表情各异,想着自己的心事。谁都在盼望这开会快快结束。
夏天到了。空气很闷热。这空荡荡的大厅里在中午以前,还不压抑,还有点凉意。但他一直在出汗。她倒很清凉,蓝底带星星样碎花的裙子没有使她出汗。她从包里取出餐巾纸,捏出一半给他。他接过来,每一片餐巾纸上印着两朵红玫瑰,似乎散发着幽香。他拿一片,望着她,把额面脖颈上的汗擦净。她望着他的眼睛,望着他喉结下的汗,低下头。他说:“太热了,喝饮料吧!”他打开两瓶饮料。喝到一半的时候,他们交换过喝。当他的口腔里滋味从水蜜桃汁味变为柠檬味,清凉的感觉提醒着他:“我们在这里,最后会怎么样?”
弹簧门虽然合得严严的,也静静的,但那个发光的不锈钢扶手随时会从那一面被人推开,出现一个黑红脸色的惊异的人。他心头一热,想强烈地拥抱她,但忍住了,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松开,走出门去。
有一天,他们坐在阶梯教室的第一排座位上看一节课堂实录,一起看的还有十几个老师。东面窗户外面的噪音太大。草坪过去是一块空地,空地过去是工地,正在施工。楼房的砖头墙上几个民工如乌鸦大小,搅拌机尖利而沉重地响着。吊机长长的铁臂伸过来,从这间阶梯教室的头顶划过。它那长长的阴影掠过树木、草坪、砖头堆、墙壁,使人总觉得不安分。
如果在学校有一个单独的房间该有多好,可是没有。她肯定也有这种想法,当她柔顺淳朴的眼睛望着他,他为没有能力有单独的房间而沉默。
他们谈着话,话题在课堂实录和没有单独的房间这种遗憾之间徘徊。他找了一个新的话题:
“你走过外地吗?”
她笑了,心情一下子改变:“只去过兰州。”
“啥时候?干什么去的?”
“七八年以前,我到兰州姐姐家去。”
“对那座城市印象怎么样?”
“别的没什么大的印象。”她用纸片扇凉,洋溢着兴奋。“有一次,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下雨了。我在滨河路,躲在树下避雨。黄河上烟雨蒙蒙,太好看了。没有认识的人,我倒希望不认识别人,从树底下走出来,伸出手接雨丝,仰头闭眼,清凉自由……这是一个人仅有的一次烂漫。雨停了。走到河边开阔的地方,向西面黄河上游看,太阳出来了,几朵云的下边儿被阳光照得发红,照到河面上的阳光清新美丽,河水翻滚,空气湿润,心中没有牵挂,太美了!在家乡却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罗嗦事。就那一次。”她听了一下,含笑望着我:“那时想象……”
“想象什么?”他问,其实已经感觉到了她“想象什么?”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一道阴影掠过去了,窗户的毛玻璃上一个影子哗地一下,是吊机,吊着三块楼板向那面运去。一会儿,又伸过来,吊臂上有一面彩旗,被风吹得呼呼飘动。工地上,不知是啥,轰隆隆的一声,好象什么东西倒塌了,也许是卸载建筑材料吧。平静了一会,随后几种小的声音间断地响着。
他觉得这间阶梯教室快要不属于他们了。果然,几天后,里面就忙碌了,他们没有机会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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