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都市言情 > 记忆中的海鸥 > 今夕何夕

?    十五

    一个月前的一个有雾的清晨,电话铃声响起时,我抱怨了一声。好久没有睡得这么香了,却被一个电话搅了。

    我拿起话筒,满带倦意地问:“喂?”“蛮鱼!是我。”毫不客气的一句话,紧接着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还能是谁呢?

    我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忍住笑,装出不耐烦的声音,问:“你是谁啊?谁是蛮鱼啊?”“蛮鱼!跟我耍滑头,没好果子吃的,快开门,我在你家外面。”我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脚一踢,掀开被子,我穿上拖鞋就跑去开了门。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我眼前。但我脸上的笑容很快凝固了,这不是我记忆中的刘涛。虽然眼前的刘涛还是那样英俊,大而乌黑明亮的眼睛,鹰钩鼻还是那样挺秀,但满脸的胡子有好一阵子没刮了;头发还是那样蓬乱,但以往那帅气的刘海也没了,光剩一窝“鸟巢”。

    刘涛哈哈地笑着,把行李包扔到地上,一把抱住我,脸上的胡子扎得我怪难受。

    “好兄弟!这么久没见你了!死哪去了?”等他终于放开我时,他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我说:“打你手机不通,写信给你也不回。回家过年时的同学聚会你也不参加。忙啥呢?还在写小说吗?”我苦笑着点点头,领他进房,从茶几下拿出水果。

    刘涛环顾房间,问:“你租这房多久了?”“不多久。”我看了看一脸潦倒的刘涛,不知道他多久没有梳洗了。

    “小了点,不过挺整洁的,”刘涛笑了笑,“比别的同学好多了,现在的大学毕业生很难找工作,我们以前高中那个班的同学有很多都在大城市里和别人合租房子。”“大城市不适合养鱼,水少,”我调侃着说,“还是这儿好,环境又好,东西又便宜——不过别人会说你没出息。”“唉——,干吗管别人怎么说,自己过得开心就好!”刘涛说话的口气还是像从前一样豪放,“我坐火车从南昌过来的。”说着他一屁股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嚼了起来。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来这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我问他最近都以此什么,他笑着说:“四处旅游!”,嚼完苹果后,他抹抹嘴说,“我看过你发表在报上的文章。我从网上搜到你写的文章,看到你四处乱贴的联系方式,就打听到这里来了。”我笑了笑——这年头,写稿子的人到处在网上发文章,在网上留下联系方式,等着有编辑向自己约稿。我只好跟风把我的电话和通讯地址留在网上。

    但刘涛一点不像旅游的,倒像是逃难的,我笑着问他:“你不会真的开始了你的‘周游计划‘吧?”“你别说,就是这么回事,我很快就要出国了。”“出国?”我皱了皱眉,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刘涛神秘地笑了笑,打打哈欠,说:“陈鱼,我一晚上没睡觉了。你能让我你这睡一会儿吗?”我点点头,朝床边走去,想把被子和床单弄整齐,刘涛却不客气地大步走过去倒在那。我耸耸肩,笑着摇摇头,去洗刷间刷牙去了。

    梳洗完毕后,我的头脑才完全清醒。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一动不动地躺在那打着呼噜的刘涛,心底渐渐产生了疑问。我总觉得刘涛的突然出现没这么简单。

    出于本能,我打开了电脑,在网上搜索“刘涛”这个名字,终于在一个新出的法制网页上搜到了刘涛的头像和他的——他的通缉令!我惊呆了!猛回头看看像石像一样躺在床上的刘涛,满脸胡子,头发蓬乱的刘涛。我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我又把网页上的文字调大:

    “……刘涛:中国海洋大学毕业,现年23岁……因入室盗窃青岛龙华建筑公司商业机密而被起诉……拒绝接受法院传唤……希望有目击逃犯者向警方提供线索……”

    注明日期是2007年4月17号,刚发布的通缉信息。

    我瘫倒在椅子上,望着床上的刘涛,不知道如何是好。四年没见他了,难道他真的成了逃犯?我陷入沉思中,没有发觉刘涛醒过来。他坐在床上,看着电脑屏幕。

    等我想起有着刘涛头像的网页还没有关闭时,已经太晚了。

    “你知道了。”刘涛冷冷地问,与其说是问,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我点点头。

    刘涛叹了一口气说:“事情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没有说话。

    他的眉毛斜拉下来,一脸疲惫地说:“我知道你不大可能相信,但是我真的没有做错。”我笑了笑,说:“是的,很多犯人都做了他们认为正义的事。”他用诡异的眼神扫了我一眼,说:“你不相信我……”我欠欠身,说:“我想不出什么理由怀疑你……”“你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相信我。”刘涛低下头一脸阴郁地说,“就像林玉合不会相信我一样。”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我的心悸动了一阵。虽然以前也曾在别人口中听过这三个字,但当从刘涛口中听到她的名字时,一股电流还是传便了我全身。

    刘涛从我眼中看出我的惊异,低声说:“你认识她,我知道,她曾经跟我说过你。”“她跟你说过我?”我越发惊讶了,“你怎么认识她?”刘涛站起来走到他扔到地上的行李包前,弯下腰将手伸进包里搜寻了一阵。

    当一块墨绿色的小石块在我眼前晃动时,我一眼认出了它。

    但我还是惊讶得忍不住问:“这是?”“她说这是你的。”“怎么会在你手里?”我其实想问怎么她会把它给刘涛。

    “她给我的,”刘涛的嘴角漾着神秘的笑,“她知道我认识你,就把它给我,让我把这个给你——那是两年前的事了。这两年我一直没找到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伸出手握住那块碎玉,那条断了的尾巴。

    “我毕业后在龙华建筑公司上班,在那,我认识了她。她是那里的电梯小姐,每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我都能看见她。后来我从同事那打听到她也是瑞金人,后面的事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后来她成了你的女朋友。”我低声说,一点不觉得难过,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注定的事。

    刘涛深吸了一口气,说:“上个月,我们订了婚,但我不想再连累她——你也知道我现在的身份,所以就偷偷跑到这。”我沉默了一阵,不想再说下去。但这凝固了的沉默终究是要打破的。

    我舔一舔嘴唇,问:“你为什么要逃呢?难道你就一定会败诉吗?”刘涛冷冷地笑了笑:“你不知道那个公司的实力,他们可以让我坐十年牢,他们可以剥夺我的政治权力终身。”“我不明白,你怎么招惹你的公司了。”刘涛又弯下腰从包里掏出一叠表单和图表,说:“这是我们公司的机密文件。”我愣了一下,眯着眼问:“这就是他们说的公司机密?”刘涛点点头。

    我用手撑着下巴,问:“你为什么要相信我。”“因为你会相信我。”刘涛摊开手,看着我的眼睛。说完,他在我电脑桌子上摊开图表说,“我们公司今年承建了一个项目,是在海边的一片荒地上。工程建设很快就要开始了。那片荒地下有超标的重金属污染物。如果我们现在在这上面开工的话,污染物将被掘出,随雨水流到海里。这附近的鱼虾都会受影响。”刘涛用手在图表上指划着,“你听说过日本的”水俣病“吧?”我点点头。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日本有一个沿海城镇的化工厂向海里排放重金属汞,让附近海域的鱼虾受污染;使得那里很多人吃了鱼虾后,死于汞中毒。

    刘涛看着我点点头,说:“如果我们在那里搞建筑的话,青岛一带海域都要受污染,‘水俣病‘就很可能在青岛出现。”我看着前额冒汗的刘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紧张。毕竟,青岛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地名,我不会为那里的事情紧张。

    “我在考察那里的土质时,检验出了重金属超标的问题,我把这事向公司反映了,但他们根本不理会,为什么呢?因为这项工程是青岛市政府批准的,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他们不愿相信工程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后来我把情况向海洋环境监测局的人反映了——后面的事,你应该能猜到。”“我不知道。”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我觉得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就该在法庭上把这一切都公之于众。”“陈鱼,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的土质检验结果被公司扣压了。我只能偷偷去公司的档案室里把它们偷了出来。结果被他们逮个正着,我打翻了保安,逃了出来,一路逃到你这。”我看着刘涛强健的身体,仿佛看见他把公司保安打翻在地的情景。

    “我两个月前在网上搜到了你的地址,你应该猜到我为什么要来你这吧?”我想了想,说:“我猜不到,你为什么冒险来找我呢?你不怕我会把你的行踪……‘泄露‘出去吗?”“泄露”这个词不大好说出口,我只能借用普通话。

    刘涛从鼻子里笑出声,说:“我知道你不会的,你敢‘出卖‘(普通话)我吗”——我是为了把这个交给你才来的。“我张口诧异地笑了笑,说:”兄弟,你不会为了这块石头才来见我吧?“刘涛抱住我拍拍我的肩,说:”当然不会,在我走之前,我还想再看看你。“我不知道刘涛这句话是否发自真心,在这社会上混了四年,我很久没听过这样的话。但一股暖流却不可阻止地涌上我的心头。我拍拍他的背开心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和刘涛在赣州的一家小酒店里吃了一顿。那晚,我们发生了口角,你们在十一章里已经得知。

    十六

    五一假期正是旅游旺季,刘涛说这个时候去香港应该更安全。

    五月二号,当我在赣州火车站送别刘涛时,风正吼着多年前遗忘的那首歌。我不能再像四年前一样和他坐一列火车。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和刘涛都很沉默,一路只顾看着自己的脚——生怕走错一步。如果走错了那一步,错走了那条路,误了火车,谁知道另一列火车会把你带到哪呢?

    快上火车时,刘涛突然转过身抱住我说,“兄弟,再见吧!恐怕以后再没机会见面了。”“会有的,会有机会的。”我小声喃喃地说着。

    在火车呼啸着驶来的时候,刘涛忽然大声对我说:“记着我的话,拿着那根尾巴去找玉合吧!我要你亲手把整块玉送给她!她说她把那块碎玉藏了好几年,一直想再看看整块玉龙是什么样子。”刘涛最后和我说的一句话,我没有听明白。我原以为,他会说:“记得告诉她我会想她。”但没有,他只说让我找她说明情况。我站在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站的人潮中,就像一滴水溶入大海,就像一只海鸥,消失在远方。又想起四年前青岛的那个下午:他纵身翻过海大校园的围墙,像一只海鸥翻过一个巨浪。我知道没有人能把刘涛关进监狱里的,如果前面有围墙的话,他会翻过去,即使是付出爱情和生命,他也要得到他的自由。他说他要从香港逃到马来西亚,那里有他认识的朋友。我不知道他是否会想我,是否会想家。如果会想的话,他是否会在异国感到自由,因为这思念也是像绳索一样的,我在四年前曾被这绳索勒疼。

    我把玉佩掏出,透过阳光看,玉龙断尾的地方显得那么峥嵘。红绳绕在我手里,我不知道刘涛是要把什么样的绳结留给我去解。望着远去的火车身影,迎着南国五月的微风,我笑着把玉龙握进掌心。

    我原以为故事会这样平淡收场,但没有。

    十七我把稿子写好后,拿给玉合看。

    “他骗你……他骗我!”玉合像受伤的孩子一样睁着无辜的眼睛喊,“我知道他会离开我的,我知道他要逃出去的。他从不对我发脾气,他甚至从没觉得值得为我生气。我说什么他都不听,他都像没事的人一样傻笑。我让他不要去管他公司的事,那不是他该管的,可他不听!”当玉合眼里的火花熄灭后,她又趴在桌上,呜呜地说:“我知道……他会走的,他一定是觉得……觉得我配不上他……他跟本就没爱过我……”我拿出玉龙,说:“他希望我把这个完整的玉龙带给你看看,他说你很想看看。”玉合擦擦眼睛,冷冷地笑了笑。

    我也笑了,我低声说:“我们都很怀旧吧?”她终于温柔地笑了,说:“我们都很怀念过去,还怀念家,家里的人,还有老朋友,还有……”玉合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

    我们还怀恋曾经爱过的人和曾经爱过我们的人。

    刘涛不同,他不会被过去的事绊住,他也不去空想明天的事,他只活在今天。

    你们也许会觉得我和何荟的故事不该就此结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们:这不是浪漫的爱情小说,这是在现实世界里受缚的“海鸥”。

    离开青岛的前夜,我发了短信告诉何荟我明天要走。何荟回信说很不凑巧的是她公司有事不能来送我。我在电话里和她说声再见,就此作别。

    手机电脑和火车飞机确实让我们现代人的空间距离缩短了,但随之而来的是繁忙的事务,让我们的时间缩短了。我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变大了还是变小了至于刘涛,我曾收到过他一封电邮,那是一个月前了,后来一直没有他消息。我知道他在那陌生的土地里将要经受的磨难——这是我以前缀学自己谋生时经历过的,这是自由的代价。

    交通的便揵,通讯的发达让人在这世界上的流动变得更容易,流逝的也更容易。

    在这个到处都要身份证明的世界上,自由的海鸥在这个时代面临的将不再是自然的风浪。

    就在我要把《记忆中的海鸥》的稿子寄给杂志社时,我突然得知刘涛进了监狱。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彻夜未眠的我一出青岛火车站就往关着“海鸥”的监狱赶去。

    费了点钱在监管人员身上后,我在探监室玻璃墙后见了睡眼惺忪的刘涛。

    “她知道了?”我点点头。

    他“轻松”地笑了笑。

    “为什么?”我问。

    “我忽然不想再出国了。”刘涛想了想,说,“我会想她。”“所以你回来了。”他微笑着耸耸肩。

    一股气突然窜上来,我像被人从头骗到尾后刚醒悟的小孩。我问:“你为什么要回来?啊?你不是说要‘周游世界‘、自由自在吗?为什么要回来呢?刘涛,你给我说清楚!”“我回瑞金了”,他的脸像一瓢清水一样平静,“我见我爸妈了。”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我想起刘涛的父母:面朝红土背朝天的山民,脸上裂开红土地上的沟壑,却总是笑着露出残缺的牙的山民。

    山民的儿子笑着说:“后来我知道林玉合在青岛被抓了,就回来了。”我舔舔干裂的唇,问:“她来看过你吗?”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没来过,也不会来。

    “你会忘了她吗?”我的声音渐渐沙哑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她会忘了我。”他努力做出一个滑稽的笑,“这样最好。”“我不会忘了你。”他仰头哈哈笑了笑,问:“我跟你有仇吗?”我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试着着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涛,我们也许会是最后一代说瑞金话的人了。这儿没有人能听懂我们说了些什么的。”我咬着唇苦笑着说,“现在到处都普及普通话了,再教我们的小孩说瑞金话就要被社会淘汰了。出去一开口和人说普通话,就笑你发音不标准。”“没了就没了,有啥了不得的。那旮旯儿地才用的方言。”刘涛笑着想了想,说:“搞不好哪天,全世界的人都只说英语哩,到哪去旅游都方便了。”我冷不丁地问:“你打死了你公司的保安总管?”我们一直说瑞金话,不必担心周围有人听懂。

    他点点头,说:“他是个流氓,我早知道他对玉合有歹心。”冷冷地笑了笑,他又说:“那天要不是我下班时撞见,差点让他得逞了。我本不想打死他的,是他用刀子对着我。我去抢他的刀子时,失手了……”我没有说话,实情我早已猜到。“刘涛,是林玉合失手杀了那流氓吧?”我冷冷地问。

    刘涛扬了扬眉毛,盯着我说:“告诉我,蛮鱼,你不会害她。”我咬紧腮帮,拿出纸巾,擦去流出的鼻涕。

    “鱼,你的鼻炎一直没好吗?”我从鼻孔里叹出气时,一滴在眼角逗留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转过头装作没看见。过了一会,他又说:“蛮鱼,你看过现在流行的电视剧《越狱》吗?”我没有回答。

    他滑稽地笑着说:“越什么狱呢?这里最安全。什么都可以不再想,这是最后的自由。”我的看着铁窗后面的刘涛,胸口堵住了,沉默许久之后,我沙哑的嗓子终于喊出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笼子里的……鸟人……”他摇摇头,说:“我坐在这里看,外面的人是关在铁窗后的。”我终于愤怒了:“他们明明控告的是你盗窃公司机密,你为什么要在法庭上说是你把保安杀了?你装什么英雄?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以为你可以做烈士!你这呆瓜!你为什么要做他的替罪羊!她值得你这样吗?她值得你爱吗?!”“对我来说,在牢里呆十五年和要我的命没什么两样。”他没有再笑。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铃声响起时,探监时间结束了。

    监管人员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催促我离去,但我坐在那不愿离去。

    “探监结束时间已到,请你遵照规定,离开探监室!”监管员威严地说。

    我没有理会他。那一刻,我有种砸碎玻璃墙的冲动。

    这时狱警走了过来,刘涛起身准备离去。

    我茫然地看着他,头脑里一片空白。

    就在他要消失在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回头笑着飞起乱发:“忘了我。”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泰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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