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 > 女生频道 > 爱你永无悔 >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    爱你永不悔

    颜国鲁

    花为谁容,

    情为谁殇?

    殇者往矣,

    生者忆兮。

    ————作者题记

    一

    县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窗口,还亮着灯光。

    电镀金属支架上挂着药水瓶,一根塑料管垂下来,中间的观察管里,药水以比时钟的秒针慢得多的节奏,不慌不忙地掉下一滴,一滴,又一滴……

    输液管连着小玫的手臂,这只手静静地搁在床沿上,五指无力地半张着,苍白,纤弱,一动不动。

    小玫的双眼紧紧地闭着,她的上半身仰躺在半支起的床上,脸侧向一边,面部有些青紫,呼吸也很微弱,她像是安详地睡着了。

    一件玫瑰红套裙的上衣,凌乱地悬挂在病床的金属支架上,与雪白的病房相映衬,显得格外耀眼,眩目。病床边立着的氧气瓶,咕咕的冒着气泡,塑料管连着她的鼻腔。心电监护仪的灯一闪一闪的,节奏有些不规律,不协调。

    输液管里的药水缓慢地滴着,李卫佳腕上的手表指针匆匆地走着,已经是深夜两点多钟了。李卫佳坐在小玫的床前,满脸疲倦的神态,眼睛紧盯着观察管里的水滴,那每一次无声的滴落,仿佛都打在他的心上。

    李卫佳已经这样坐了几个小时。天黑以后,他把小玫的同事和堂弟都赶走了。“走吧!你们都回家去,这儿我一个人就成了,你们走吧!让小玫静静地休息吧。”他显得对别人很无礼,但也没有人挑剔他,这是什么时候?谁心里都乱。他那粗鲁的言语里,不仅有烦恼,也有着强烈的炽热的爱。自己一手造成的罪孽,只有自己一个人承担,怎么再去连累别人呢!让大家跟着受累,他知道自己的肩上已经压上了多重的分量。

    小玫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枕头边的纸发出轻微的响声,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小玫!小玫……”李卫佳听到床头的响声,急切地睁大双眼,轻轻地喊着小玫的名字,他并没有看到小玫在动,看着的仍是她那张苍白的脸,似睡非睡的衰弱神态,两眼就被泪水模糊了。他确信自己听到了响声。又不放心的仔细观察,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玫,他抚摩着小玫的手,把脸贴在她的耳旁:

    “小玫,小玫,你听到了吗?”他看到小玫的嘴角有点微颤,稍纵即失,又不动了。

    李卫佳再也没有睡意了,他确信小玫刚才动了一下。这意念所产生的兴奋,驱赶走了疲倦,也驱赶走了他心里的失落。他全神贯注地望着小玫的脸,祈望她能够再动一下,哪怕是很轻微的动弹。都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希望和蔚籍。

    小玫,他天天想念的小玫,时时牵挂的小玫,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呢?李卫佳简直不敢相信。

    又过了半个小时了。值班护士来了,默默地察看了小玫的脸色,听了心音,量了血压,体温。

    “大夫,她怎么样?”李卫佳站在旁边,轻轻地、急切地问。为了能得到护士的关照,他一直尊称护士为“大夫”,就像他在单位一样,为了谨慎地搞好关系,对哪怕只比他大一点的年轻人也尊称为“师傅”。

    “还是老样子,几乎摸不到脉搏,心音也很弱。”护士很无奈地说。

    “我刚才好象听到她动了一下,这会儿又没动静了”李卫佳忍着兴奋,用了“好象”一词跟护士说着情况,“真是急死人了”。

    “情况很不理想,只能继续观察。”护士检查完毕,一边说一边在病历上做记录,看看输液瓶里还有小半瓶药水,就走了。

    小玫今天已经昏迷三天了。

    三天前的下午,李卫佳在办公室里正忙着,突然,电话铃响了。他接起来,是县地税局周副局长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李卫佳说小玫出事了,人已经被送到县医院去抢救了。

    听完周局长的话,李卫佳刹那间直直地愣在那里了。一时间他不知到该如何是好?是立即赶到医院去,还是等等再说,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如果跑到医院去,无疑是向人们承认他和小玫的关系。不去吧,又不知道小玫的情况如何?他愣了一会儿,才记起电话筒还拿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有一个高中时的同学在县医院上班,他赶紧给那位同学打了个电话,嘱咐他到急诊室里去看一看,小玫到底怎么样啦?放下电话,他焦急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不大一会儿,那位同学回电话说:“小玫被送到重症监护室里去了,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李卫佳急切地问:“都是些什么人在场?”

    “除了单位的几个同事外,再没有其他人了。听说小玫的父母亲来过,她母亲哭着昏倒后,被人送回家里的。这里好象再没有她的亲人了!”

    “谢谢你!”李卫佳说完,挂上电话。

    李卫佳拉开抽屉,从里面搜腾了些钱,连一元两元的零票全部装进了口袋。这才急促促地赶往县医院。

    他已经顾不得自己的脸面了。只要小玫能够活着,任凭别人怎么说怎么议论都行。人在有的时候,是要顾及自己的面子的,但是,到了生与死的关头,面子也就变得不重要了。毕竟生命对人来说是最可贵的东西,无论是自己的,还是知心朋友的,都是如此!

    三天过去了,小玫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大夫们会诊分析说,如果一周内病人不清醒的话,后果就很难预料,轻者,病人会变成植物人,重者,就很难说了。他不大相信大夫的话,一个活泼的人轻易就会这么……,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愿往下想。

    “一辈子的事儿?一辈子的事儿?”李卫佳喃喃地自语,两只大眼睛充满了恐惧。他本来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叫恐惧的人。他不敢面对现实,也不相信原本充满青春活力的小玫,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心啊!哀莫大于心衰,”李卫佳痛苦地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吊在顶棚上的日光灯,发出悲愤的感叹,“人的心能有多大的地方?能装得下多少苦?她太苦了,太苦了……”

    输液管中的药水,不停地坠落,一滴,一滴……

    小玫在昏迷着。她不知道周围发生的一切,不知道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她的知心朋友是怎样虔诚地为她祈祷。

    李卫佳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到大夫的话,想到小玫是生是死还在两难,想到最近一段日子自己所遭受到的冷嘲,热讽,同事朋友的不理解,家庭的不信任。这件事,整个县城都吵的沸沸扬扬,人们在到处议论他和文小玫的事。在小小的高山县,他一时成了全县的知名人物。而最让他揪心的还是小玫的病情。他努力地使自己静下来,尝试着在他的心里极力用自己的感觉给他以启示,可心里总是一阵一阵发慌。多年来,他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每当遇到不顺心的事,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就用这种办法来感觉,来体会,给自己以启示。心理学上说这是人的第六感觉在起作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力量在起作用,但是很管用。所以,他一贯相信自己的心里感觉。这会儿,心里一阵一阵的发慌,更使他感到不安,焦虑和烦躁。

    人生愁恨何能免?**独我情无限……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人生是一场梦吗?梦醒之后还可以忘却,人生可以忘却吗?

    人生是一部书吗?书成之后还可以删改,人生可以删改吗?

    人生从来没有蓝图,度过了人生,才完成了人生。

    历史是无法改写的,不管它是牵动亿万人的命运的一场巨变,还是不值得写在纸上的区区凡人的一段异常经历。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留下了。

    李卫佳恨自己的怯懦,也恨自己的胆小,自己的正统。多年来,是自己用世俗的、正统的想法,给自己套上枷锁,也给小玫带给了太多太多的失望和痛苦。剪不断理还乱,这些年,他越想保持正统的想法和习惯,越使自己陷的更深。世人皆浊独我清,世人皆醉独我醒,这是自从参加工作以来,他自己沾沾自喜的生活信条,也是做人的准则。怀抱着理想主义,总以为,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应该成就一番事业,安身立命,为国而生,为民而生,建功立业,造福百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方不辜负来世一场。岂料,社会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忽视了社会的复杂性,忽视了人性的多样化。五彩缤纷的社会潮流,日新月异的社会发展,使他眼花缭乱,而连日来发生的一切,突然间彻底地撞碎了他的理想,彻底地击破了他的梦幻,更强烈地敲击着他的心灵。使他的心里乱极了。

    他想理出个头绪,却总是控制不了自己,总是无法使自己冷静下来,浑浑噩噩的他无法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就这样傻呆呆地守在病房里……

    .二

    李卫佳的家在高山县石川村,这里是典型的西北黄土高原地貌。虽说名叫石川村,其实,这里山多川少,东西窄,南北狭长。东西两边都是山,绵延数百里与贺兰山山脉相连接。起名叫石川村,大概也是祖先们的一个美好愿望而已。

    石川村离县城有一百四十多公里。自南向北,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坐落在山坡与川道接壤处的一个阳洼上。整个村庄,顺着川道,稀稀拉拉,有一里多长。

    苍茫的西北黄土地,孕育了多少代人在这里,不得而知。

    冬天来临,一场大雪封盖了这里的山山峁峁,四野一片银装素裹。雪落在地,坐住了,大地上的所有生灵,都因为惧怕寒冷,缩回自己的那个被称为“窝”或者家的地方;兔子,黄羊,山鸡,蚂蚁,长虫,等等,再加上人类;荒原上,只偶尔有一声老鹰的长嗥,它是在因为饥饿而嚎叫,还是在求偶,或者是在呼唤着什么。干涸的土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地头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枝白杨树,光秃秃的,无精打采的垂着枝头,平添几分凉意,更衬托出了冬天的严寒和苍凉。

    只有到了夏天,这里的山和地才有几分绿意。山坡太陡,不能用做耕地,因此它荒芜着,长着骆驼蓬、蒿草和狼牙刺,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草,而靠着硷畔的地方,开着几束野菊,黄蜡蜡地十分耀眼。地里长满了绿油油的小麦、糜子、谷子和洋芋,山风吹来,翻起一轮一轮绿波,令人十分惬意,这便是西北高原独有的山乡之美。

    李卫佳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如今,这些都已经成为他儿时的令人魂牵梦绕的美好回忆。

    他们家中兄妹六人,他排行老三。父亲在县城的一个机关上班,母亲在家务农。在八十年代初期的农村,像他们这样的家在农村人眼里被称为“两半户”,意即一半是城市户口,一半是农村户口。母亲长年有病,无法从事重体力活。农村实行承包到户的政策以后,他们家缺乏劳动力,农业上又没有太多的收成,全家八口人仅靠父亲微薄的工资过日子,一家人的日子过的紧紧巴巴的,十分清苦。

    李卫佳从小生性内向,木讷少言,好静不好动。尤其在生人面前,显得拘谨,不太爱说话。只是有一样,好学上进,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上学期间,搜搜腾腾从周围村子里,借得不少古书新书来看。那古书中,四部古典名著,不但看过,而且烂熟于心,名著之外,一些二三流的书籍,《七侠五义》,《七侠十三传》,《五女兴唐传》、《济公传》、《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等等,也都能讲出一个大概。他还央求父亲从县城图书馆给他借来《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暴风骤雨》、《红旗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童年》、《静静的顿河》等中苏现代小说,没有事的时候,独自一个人便捧着这些书整夜整夜的看。

    那时侯的农村,文化生活单调,村上的人们,夜间闲来无事,常听村东头的一个瞎子讲故事。那瞎子是李卫佳的一个远房三爷,大字不识一个,只是年轻时走南闯北,凭着一副好记性,从说书人那里,窃的一些东西,再依样画葫芦,加上自己的合理想象,核桃枣儿一古脑倒给乡亲们而已。小时侯,李卫佳便常是这瞎子的听客,看了古书,才知道这些英雄美人,演义传说,古书中都有。乡下人听故事,一为听,二为聚在一起,凑热闹,所以李卫佳闲暇无事的时候,也依旧常去那里,而且从不显山露水。只是有一次,瞎子讲到要紧处,大约是薛仁贵兵困锁阳城,二路元帅薛丁山赶去解围,一路上接连接收樊梨花、苏金定、窦仙童三个奇女子做老婆的故事,其间一个启承转换的要紧关节,突然讲不上来,正要发挥想象,瞎编,李卫佳在旁边,情不自禁,提示了一句。瞎子听了,知道这小子肚子里有货,只是碍着人家,不露声色。场合散了以后,瞎子赶到李家,登门讨教,不耻下问。害得李卫佳一张小白脸涨得通红,东推西推,不肯指点。后来见瞎子确是一片诚意,只好敷衍一番。从此瞎子说故事,有了疑难处,便来讨教,技艺自然提高不少。村上人知道了其中原委,想不到他们的无所不知的瞎子,竟然投师到小小李家小子的门下,从此对这小子,便是刮目相看了。

    书中的世界很精彩,书中的世界给了他极大的诱惑。他向往书中的世界,向往书中描写的生活。看到农村生活的艰辛,激发着李卫佳的热情和期望。朦朦胧胧,他暗自立志,要发奋读书,一定要走出山村,去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

    就要上高一了,父亲托关系将李卫佳从乡下中学转到县城高山一中上学。李卫佳从小生活在偏远的石川村,没有出过远门,连县城里也没有去过。能转到县城中学念书,他感到又兴奋,又胆怯。满怀着希望,满怀着憧憬,更多的是感到神秘和新奇。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偏僻的山村,竟有些依依不舍。

    高山一中是本县历史最悠久的学校,始建于1947年,原是国民党县立中学。解放后称为高山中学,六七十年代,全县各个公社都办高中,中学渐多,这里便正式被命名为高山一中。恢复高考以后,它便成为高山的重点中学。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经济和社会的发展,国家越来越重视教育,这里不断的扩建,校舍也宽敞,设备齐全,全县有些名气的教师陆续被调到高山一中,师资力量越发雄厚,教学质量在全市乃至全省都很有名气。凡高山人,无不想方设法把子女送进一中,似乎进了这里就取得了将来进入名牌大学的门券,至少也不致名落孙山。因而每年的新生招考,都有一番激烈的竞争,学校大门常有被挤破之虞。家长们各现神通,请客送礼,托关系拉人情等等,无所不用其极,人们迷信一中到了发狂的程度。

    父亲走通了什么关节,将他转到高山一中上学,李卫佳不得而知。来到全县的重点中学读书,面对陌生的县城,陌生的校园,陌生的老师和同学,李卫佳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惶惶不安,处处显得拘谨,学习也显得吃力。那段时间,多亏了他的同桌文小刚的照顾,李卫佳才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

    文小刚的家就在县城附近的阳坡村,他从上初中开始,就一直在高山一中就读,对学校的环境很熟悉。他和李卫佳同岁,但处处却象大哥一样照顾着李卫佳,很快,两人就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在文小刚的帮助下,李卫佳的成绩也赶上来了,从刚转到学校时的第二十名一跃而居全班的第五名。班主任朱老师对李卫佳也格外器重,照顾有加。而李卫佳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的梦想,晨诵暮读,孜孜不倦地努力地拼搏着。

    一晃,三年过去了。

    炎热的夏季到了。全国高等院校统一招生考试开始了。对李卫佳来说,那场激烈的争夺战已经成为过去。但他还时时觉得那森严的考场上书写试卷的“沙沙”声仍萦绕耳畔,像蚕儿争食桑叶。渴望跳出龙门,踏入大学神圣的殿堂的梦想,刺激着体质柔嫩的学生们的求知欲和上进心,或许正是因为生活在农村,那一双双初涉世事的眼睛才显得更大、更可爱。为了明天,他们在拼搏,这意味着超过别人,击败别人,使自己胜利。在那庄严的时刻,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坦诚的,在命运的抉择面前,任何伪装、虚饰和自欺欺人的侥幸心理都变得毫无意义,惟一可以使自己胜利的是真才实学。

    考试结束后,填报志愿时,李卫佳和文小刚听从了班主任朱老师的意见,填报了同一所大学———西北大学,只是两个人的专业不同,李卫佳填的是中文系,而文小刚填的是经济管理系。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当朱老师把西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交给李卫佳时,李卫佳显得有些激动,颤抖着的手慢慢撕开录取通知书,读着上面简短的公文式的字句,他的眼睛湿润了。

    三

    望着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窗帘、床单和被子,烘托着小玫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更加没有血色。李卫佳无法使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这白色,使人恐怖,使人失去理智,而更多的时候,白色却使人浮想联翩。

    李卫佳望着这一切,不知不觉又想起与小玫第一次相识的情景,直到现在,它还是那样清晰,那样深刻,那样的令人回味。

    上大学的时候,第一学期放寒假了。文小刚邀请李卫佳一同到他家过假期,两人也好共同补习英语。初到大学,两人的其他功课成绩都比较理想,惟有英语成绩,勉强及格,英语老师给他们提出了补习的要求,并说,如果不抓紧补习,下学期就赶不上学习进度了。就这样,李卫佳便随文小刚回到了那个名叫阳坡的小村。他清楚的记得,两人从西安坐火车到达高山火车站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两人下火车后,匆匆步行,往家里赶。

    高山县是一个经济不发达的小县,全县人口不足十五万,县城城镇人口不过七千多。整个县城只有南北狭长的一条街,十分萧条,到了晚上,街上没有几个行人,稀稀拉拉地亮着七八盏路灯,胆小的人走起路来不免有些害怕。

    火车站在县城的西边,文小刚和李卫佳两个人从火车站出来后,几乎是摸着黑赶回家的。回到文小刚他们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的十一点钟。文小刚的母亲为两人煮了荷包蛋泡馍,吃过后,就赶紧打发两人睡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李卫佳已经醒过来了,火炉里的火还没有烧旺,屋子里有点冷,李卫佳只好继续躺在炕上。这时,就听到屋外有人朝里边喊:

    “哥,快起床,妈已经给你们做早饭了,”随着喊声,门哐啷一响,李卫佳抬头一看,屋子里已经站着一个小姑娘,大约有十三四岁,眼睛盯着李卫佳问:

    “你就是我哥的同学吗?”

    “是呀!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妈告诉我的。”

    李卫佳睁大眼睛,仔细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她穿着花格上衣,蓝布裤子,梳着长长的两只小辫子,两个脸蛋冻的有些发红,两只大大的眼睛格外有神,浑身上下透着青春少女的气息,无拘无束的盯着李卫佳看。忽然,她意识到这样盯着人家看不礼貌,咯咯笑了两声,朝着文小刚又喊道:

    “哥,快起,赶快起床,妈做的饭快熟了。”边说边往外走,“一会儿我给你们弄火炉。”

    文小刚赶紧起身穿衣服,一边向李卫佳介绍说:“这是我的妹妹,叫文小玫,玫瑰的玫。今年刚上初一,也是高山一中的学生。很淘气,我们兄妹二人,就这么一个妹妹,爹妈都很疼她,没办法,从小就养成的调皮劲儿。有时侯,爹妈也管不住她。”

    “看得出,你也是很疼她的。”

    “爹妈的宝贝,谁敢惹。不过,她调皮归调皮,对我这个大哥,还是满尊敬的。”

    正说话的功夫,小玫又走进屋里来,手里端着洗脸盆,另一只手里夹着毛巾。进到屋里,将洗脸盆放在椅子上,又走到火炉前,打开盖子,看了看又盖上,拉了拉炉齿,随手又打开炉盖,拿起煤钳,夹起碳块往里放,边放着边问:

    “哥!你的同学名字叫啥?”

    “小玫,怎么这么没礼貌,这样问人好吗?”

    “噢,我叫李卫佳,上高中时就是你哥的同学,现在又是大学同学。”李卫佳赶忙打圆场说:“没啥,小玫性格开朗,这样问,倒使人感到亲切和随和。”

    “那我就叫你李大哥好吗?”

    “行呀,反正我跟你哥同岁,给你当哥也是够格的。”

    “赶紧洗脸吧!洗完脸好吃早饭。我给你们端饭去,”说着,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李卫佳与小玫的认识,就是从这个早上开始的。等到吃完早饭,李卫佳与小玫已经聊的很熟了,就跟亲兄妹似的。小玫不停地问李卫佳老家的情况,问石川村离县城有多远,又问在西安上学好玩不好玩。小玫像个健谈而又老练的大人,问这问那,李卫佳不停地回答着她的问话,有时,还被小玫问得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招架不住。

    几天之后,小玫与李卫佳已经比亲兄妹还亲热。除了与文小刚一起复习英语课外,有时候李卫佳还给小玫也辅导功课。可小玫总是坚持不了多久,就嚷着要休息一会儿,或者嚷着要李卫佳陪她到县城逛街去。再不,就是唧唧喳喳地与李卫佳聊天,说是补习功课,其实很多时间被小玫用作聊天,或者逛街,李卫佳也拿她没办法。由着她的性子去做。

    半个月之后,阳坡村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那天,李卫佳他们早晨起来,雪已经下的很小了,天空中零零星星地飘舞着几个雪花。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房前屋后的小路被雪覆盖着,分不清是左是右。早起的人家,有的从雪中扫开一条小路,有的将院子大门前的空地上的雪扫开,堆成一个又一个的小雪山。

    没有扫开的路上,脚下的雪极滑,不习惯走的人走起路来寸步都得留神才行。

    小玫也跟着母亲扫雪,她将院子里的雪扫到菜园的小墙边,堆成一个大雪堆,拿铁锨将雪堆削成一个雪人,又拿来洋芋蛋给雪人按上眼睛和鼻子,把墙上挂的一顶破草帽戴在雪人的头上,大声喊到:

    “哥,你们快来看,一个好漂亮的雪人。”

    文小刚与李卫佳闻声走出屋子,看到一个大雪人,有几分像圣诞老人。两人直夸奖小玫的雪人做得好,小玫却调皮地对文小刚说:

    “哥,明天我们三个人去山里玩雪好不好?”

    “你疯啦,天这么冷的,去山里玩雪,那还不把人冻死?”

    “有多冻哪?难得有这么好的一场雪,不去玩,会后悔的,你说哪,卫佳哥。我哥不去,我们俩去。”

    李卫佳很犹豫,他倒是不怕雪山和天冻,但文家兄妹俩意见不一致,叫他也为难。最后。文小刚拗不过妹妹,只好说:

    “明天如果天晴,我们就去。”

    “哥,明天一定是个晴天。”

    第二天,果然是个晴天。三个人悄悄地偷着从家里出来,踏着雪,穿过村子,来到离阳坡村不远的三道湾。

    一眼望去,尽是雪山,阳面山坡上,雪开始融化,雪水从山顶滴下来,别的什么都没有。他们沿着阳面山坡上的小路,爬到了山顶,从这儿可望得远了,远处,一层层的峰峦起伏着,厚厚地堆着白雪,太阳照在上面,竟耀得人睁不开眼。

    山风飒飒地吹着,颇有些气势。山上不时地雪崩,沙沙沙沙流下来像水一般,远看很好玩。

    越往远看,山峦越远越淡下去。往山下看,村庄整个被雪山围着,密密麻麻地全是农家院落。

    站在雪山峰顶,远看,绵延起伏不断,气势磅礴的雪山,激起李卫佳内心的豪情,他面对着雪山山谷,毫无顾及地大声朗诵起了**的词《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

    千里冰封,

    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茫茫,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弛蜡象,

    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

    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竟折腰。

    惜秦皇汉武,

    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

    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

    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李卫佳最喜欢**的诗词。**的诗词里有一种霸气,充满着磅礴的气势,那是一个俯视天下,蔑视一切,胸怀宽广的王者才能够写出来的。在**的个性里面,傲视一切,不为传统的东西所左右,也不为传统的东西所束缚,无论他的诗词,他的文章,或是他的书法,都充满潇洒、自由和飘逸,读他的文章,或是吟诵他的诗词,能够净化人的心灵,使人充满自信和豪气。

    这里难得有这样好的雪天,三个人在寒风里连续爬了三座山峰,感到有些累。况且,冷风飒飒,寒气袭人,尽管还想多玩一会儿,毕竟招架不住寒风的袭击,不得不从原路返回。

    下到半山腰时,脚下的路开始有点滑,小玫有些害怕,两手拄着地,蹲在地上,慢慢往下蹿。李卫佳在前面挡着她,文小刚在后面拉着她的衣襟,费了好大劲儿,三个人总算是从山上下到平地上。小玫嘟囔着说自己走不动了,要文小刚背着她走。文小刚偏不背,小玫竟哭着说不走了。李卫佳看见文家兄妹俩闹别扭,就主动的对小玫说:

    “我背你走,要不然,三个人都得冻坏。”

    “卫佳,别管她,让她自己走。”

    李卫佳不顾文小刚的阻拦,背着小玫走起来。走了一会儿的功夫,调皮的小玫在李卫佳耳边悄悄地说:

    “卫佳哥,你看我们俩像不像猪八戒背媳妇。”李卫佳又气又好笑,故意装做生气的样子说:“你再调皮,我可告诉你哥啦,”

    “告诉我哥又怎样?我又不怕他。你说,像不像?”

    “别闹了,……”

    “卫佳哥,我要是做你的媳妇你要不要?”

    “小玫,你要是再闹的话,我可真要生气啦。”

    “你说嘛,到底要不要?”

    “我真的生气了,你下来自己走吧!”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文小刚走在后面,听到两个人嘀嘀咕咕地在说话,就随声问到:

    “你们俩在嘀咕什么呢?”

    “没有你的事,我跟卫佳哥说悄悄话哪,不能告诉你。”小玫装做很神秘的样子对文小刚说。

    回到家里,文小刚的母亲听说他们三人上山去了,狠狠的教训了文小刚一顿。三人谁都不敢吱声,悄悄的回到屋子里去看书。

    这个寒假,李卫佳除了过年的那几天回到自己的老家外,大半的时间是在文小刚家度过的。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三人一起复习功课,有时候也一起去县城电影院看电影,有时候也去县城逛街。很快,假期结束了,李卫佳回了一趟石川村自己的老家,打点好行李,与文小刚一起回学校。

    临走的那天,小玫一直将他们送到公共汽车站,才一个人回了家。

    四

    小玫仍在昏迷着,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睛仍是紧紧的闭着,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自从上次轻微的动了一下,再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响声。李卫佳焦急的望着小玫的脸,心里默默地为小玫祈祷,他想到报纸上和电视上经常报道的奇迹,企望也能够在小玫身上发生。

    他不安地站起来,又坐下,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小玫,盼望着小玫猛然叹一声,或是哼一下,那都会给他带来无限的希望。尽管值班大夫查床时明确地强调说,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即或是没有生命危险,也会变成植物人的。可他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对大夫的断言他有些反感,甚至是厌恶,要不是有求于大夫,他真想大喊一声,将那个值班大夫轰出病房。

    李卫佳感到头脑有些发胀,眼前也一闪一闪的,一阵烦躁向他袭来,他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如何使自己能够静下来。只好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走了几步,重新又坐下,强忍住内心的痛苦,默默地望着小玫苍白的脸,眼睛呆呆地一动不动。脑海里不断地闪现着小玫那张活泼的笑脸和唧唧喳喳说个不停的身影。这么年轻,这么活泼的一个人,怎么会……

    主治医师高大夫轻轻地推开门进来,走到病床前,关切地问:

    “有没有动过?”

    “没有!”

    “看来希望不大了,毒中的太深,没办法解毒了。据我的分析和判断,可能已经引起并发症了。现在病人实际上是在靠药物和仪器在支撑着。你们应该相信科学,相信医生。”高大夫一边观察着病人,一边对着李卫佳劝解说,“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都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了。再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还是轮换着休息一下吧!”

    “我没事,即使休息,心里也还是乱糟糟的,睡不好觉,”李卫佳心怀感激地说。

    “唉!”高大夫轻叹一声,“要不在椅子上眯一会儿,也会好受些。”

    “谢谢你!我会注意休息的。”

    按照医院的规定,重症监护室里是不允许家属留守的,但李卫佳执意要守着,作为主治医师,高大夫被李卫佳的诚意所打动,他破例违规,让李卫佳留了下来。

    高大夫说完,轻轻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李卫佳一个人了。他回味着高大夫的话,想着小玫的家庭。现在有谁来看护小玫呢?婆家的人不会来的,娘家的人又有谁呢!他又陷入沉思,内心深处在不断地责备小玫,你不该这样啊,也不能这样。但是,他又了解小玫的性格,知道小玫的脾气,认准的事,不达目的不罢休。他不断地回忆过去,审视自己的思想,在小玫的事上,自己到底有没有错?究竟是自己对传统的思想接受的太多,还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自己是个书呆子,木讷虫。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思想,是属于什么类型的。或许,在自己的潜意识之中,对有些事情的认识,理解过于偏执,过于倾向于传统的思想,抑或是自己确实落后于时代的发展。对社会,对家庭,对单位来说,自己是否成了多余的人。有些时候,他感到孤独、寂寞,没有知心的朋友可以诉说自己心中的想法。他自己也意识到,他爱耽于幻想,常常幻想着自己的事业如何发展,自己如何置身于领导岗位,如何开辟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幻想的时候,他感到快乐,感到兴奋,可一旦回到现实,他又陷入烦闷,仿佛孤独、寂寞始终不离左右。每到这时,他又想,自己是不是得了幻想症。

    他想起大夫们的话,对小玫确实有些担心,仅凭自己从医学杂志上得到的点滴常识,他想着小玫的未来,不禁有些后怕,小玫即或是醒过来,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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