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一号平行世界番外】
哥蒙希克帝国的小公主叶瑟薇有一个秘密。
一个她想要尖叫着告诉所有人，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的秘密。
大皇宫的舞会金碧辉煌，她穿着最美丽的礼服裙，从高台上蜿蜒走下。
细碎的钻石从她的裙摆中滚落下来，在台阶上自然地流淌出星空般的质感。
所有的光线与目光在刹那间都集中在了有着漂亮苍金色长发的少女身上，仿佛她天生就应该是所有人目光交汇的中心。
然而众星捧月般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少女的心思却没有丝毫在面前觥筹交错的舞会上，她对于众人艳羡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身为皇室最受宠的小公主，被誉为“哥蒙希克帝国最耀眼明珠”的她，从睁开她那双琉璃般美丽的翠绿色双眼的刹那，就注定她将享受哥蒙希克帝国最纸醉金迷的生活。
名贵的珠宝是她从小的玩具，她嫌弃太过有锋芒的钻石会割伤了她的手，还会嫌弃珍珠不够圆润，滚出去的时候走不了一条直线，又或者这一天早上的蔷薇花闻起来露水的味道太重，熏得她衣服上的味道多了一分微不可查的气息。
她当度过这样无忧无虑的一生，烦恼也不过是这些不知人间烟火罢了，然而这一切，却都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之后，烟消云散。
……也不能说是烟消云散。
叶瑟薇从台阶上走下来，仪态万千地与上来祝贺她成人礼的贵族们微笑点头，再娇声娇气地道谢回礼，顺便不动声色地躲开一些少年过分炙热的视线。
她一心几用，在这样整个帝国的贵族都提着心思眼，生怕自己的礼仪有问题、亦或是说错了什么话贻笑大方的时候，还能保持着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礼仪，继续放飞着自己的思绪。
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世界上所有繁华与美丽了，甚至可以大言不惭地对这些流光溢彩都嗤之以鼻，然而在那个夜晚，她厌烦了侍女的喋喋不休，偷偷溜到皇宫花园的时候，在回廊见到了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有着一头鸦黑的长发，他随意地坐在黑夜之中，路灯照亮了他的半张侧脸，他的肤色苍白，近乎毫无血色，就和他浅淡到几乎没有颜色的眸子一样。
黑夜并不阴沉，却似乎因为少年的存在而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你是谁？”
这是哥蒙希克帝国的皇家花园，而叶瑟薇是帝国最受宠的小公主，她天然地用着骄纵的口吻问道。
坐在黑暗中的少年微微转过了头，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一瞬间，叶瑟薇有一种完全彻底地被对方看穿了的感觉，但这种奇异的感觉很快就淹没在了她看清少年容貌后的战栗中。
她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更没有见过用这样的目光、近乎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和尊敬地打量着她的人。
这两种感觉混合在一起，给纯白无瑕的小公主带来了非常奇特的感受。
她既好奇又蜷缩，理智中有什么让她觉得自己应该立刻转身后退，就当自己做了一场不存在的梦，但她却无法抑制地在对方向她伸出一只手的时候，踏向前了一步。
这一步，就是从此之后，她所有秘密的开端。
少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怏怏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手指骨分明，肤色和他的脸一样苍白，在夜色之中却又显得格外优雅迷人，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是真的有某种奇异馥郁的香气，随着他这样张开的五指一起向她舒展开来。
那是叶瑟薇从未闻见过的味道，而她没有闻过的气味，只有一种可能。
这样的香气，并不属于人世间。
叶瑟薇着迷一般盯着他的手，提着裙摆向前走去，然后俯身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对方的手心。
那只手很冷，甚至比夜色还要更加渗人，叶瑟薇被这样的温度惊到，下意识就想收回手，却已经晚了。
对方倏然收握了五指，扣住了她的手。
“叶瑟薇。”
少年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一点促狭的笑意：“我抓住你了。”
她吓了一跳，不仅是为对方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手，还因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有点愕然地睁大眼睛，“你认识我吗？”
“哥蒙希克帝国最璀璨的明珠，纵使是我也听过你的名字。”
黑衣黑发的少年没有松开她的手，他的语调依然淡淡，神态甚至带着轻慢，但却微微俯下身，在叶瑟薇的手背轻轻一触。
叶瑟薇接受过的吻手礼实在太多了，那些贵族都是悬浮在她的手面上，她的肌肤最多只能感受到鼻息。
但这一次，这个黑夜之中的少年，却真正地吻上了她的手背。
他的嘴唇和他的手一样凉，却非常柔软，他只是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触，然后保持着这样俯身的动作，抬眼看向了怔忡的小公主，然后恶劣地伸出舌头，在她的注视下，轻轻舔舐了一下她的手背。
叶瑟薇触电一样想要收回手，却被对方扣住，她的心底涌起了惊惧，但更多的则是一种奇妙的情愫，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似乎并不非常排斥黑衣少年的动作，随即再为自己这样的不排斥而暗自心惊，而现在这样被他扣住手，她竟然有了某种隐秘的欢喜。
她喜欢这样被他抓着。
“你……你是谁！”
她羞恼于自己的感觉，面上便浮现了一层薄怒，“你好大的胆子！放开我！”
偏偏对方像是看穿了她，又像是无意。
他在听到叶瑟薇说出这句话后，竟然真的就这样松开了她的手，还露出了一个苦恼的表情：“人类的礼仪是这样的吗？”
叶瑟薇一愣：“人类……的礼仪？”
“忘了自我介绍。”
黑衣少年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竟然比她高了一个头还要更多一些，他后退半步，便仿佛要融入黑暗之中，然而他分明比黑暗更加沉郁，随即，他抬起了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看向叶瑟薇：“无意惊扰，我只是好奇哥蒙希克帝国的小公主，特意想要来看一看。
我是墨菲斯。”
叶瑟薇下意识向前半步，还想要再说什么，然而墨菲斯却随着她的步伐后退半步，足尖轻点，如渺渺青烟般跃上了紫藤花架，然后低头冲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名不虚传。”
随即，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叶瑟薇长久地抬头望着黑暗的虚空，她不知道这是仲夏夜的梦境，是她的幻想，还是别的什么。
侍女终于在惊惶之后穿过长廊看到了她的身影，喧嚣与人间重新向她奔来，叶瑟薇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她的眉间带了点怏怏，任凭聒噪的侍女为她披上华美的披风。
“公主，这是什么？”
侍女的惊呼将她从怅然若失中唤醒，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却发现自己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她从未见过的、蓝紫色的花朵。
那是她刚才被墨菲斯亲吻过的手。
她将花朵移到鼻翼，又闻见了那股奇异馥郁的香气，侍女看着原本脸色不耐烦的小公主突然绽放了一个短促的笑容，她甚至没有挣脱自己披上去的披风，而是就这样向着虚空忘了一眼，然后轻盈地转身，顺着回廊的来路走了回去。
黑夜空空荡荡，却仿佛早已被什么充斥，等到两个人的身影都消失的时候，早已消失的少年复又显露了身形，他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抬手闻了闻自己刚才牵过的少女的手，唇角微勾。
叶瑟薇倏然收回心神，她面前的黑夜散去，又回到了水晶灯照耀下，华光璀璨的舞会现场。
这是她的成人礼。
而她也将在这一天被正式订下亲事。
帝国的公主是无法真正左右自己命运的，她们的婚事通常带有浓郁的政治色彩。
叶瑟薇身为最受宠的小公主，从小她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是要作为哥蒙希克帝国最隆重的筹码，与隔壁帝国和亲，去做隔壁莱尔丁帝国的皇后的。
她向着某个方向隐秘地投去视线，那里被层层叠叠的侍卫圈住的地方，就坐着莱尔丁帝国的那位据说英俊非凡的太子。
她能感受到一道视线从那些侍卫的包围圈里投出，精准地定格在了她的身上，却并不与她对视。
叶瑟薇对自己的命运没有什么反抗之心，只是这个时候，她突然感到了一阵烦躁。
于是她假装失手打翻了香槟在裙角，借口失态要换衣服，离开了她最熟悉的觥筹交错，一个人走进了更衣室，将准备跟进来的侍女们一把关在了门外。
侍女们面面相觑着拍打着门，试图让任性的小公主放自己进去，然而叶瑟薇已经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漂亮礼服，将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阳台的门外。
这一天的夜色与那一日一样低哑，她感受着这样微凉的夜色扑打在脸上，将这种空气深深吸入肺里，这才觉得刚才的烦躁被压下去了一些。
然后，她深呼吸的同时，就闻见了一些熟悉的味道。
那是闻见过一次后，就绝不会忘记的味道。
叶瑟薇愕然抬头，然后看到黑夜中，熟悉的身影踏空而来，少年施施然坐在了自己身侧阳台的外沿上，侧头看向自己。
他们明明在那之前只见过一次，叶瑟薇的心却在他的目光递过来的同时狂跳起来。
墨菲斯的脸上没有任何陌生的神色，他看着她，就像是久别重逢一般，他熟稔地牵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之前，突发奇想一样，将她的手翻了过来，在她的手心吻了一下。
叶瑟薇像是被烫伤一样，在对方的唇离开掌心的同时，捏住了手。
——就像是这样就可以留住这个吻在掌心一样。
黑发少年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微微一笑：“小公主，你想我了吗？”
她正要说话，对方却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了她的嘴唇上：“嘘，回答我之前，先想一想。”
叶瑟薇眨眨眼，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可以看出你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墨菲斯垂眸看着她：“而我，不喜欢假意。”
叶瑟薇再眨眨眼，这位帝国最璀璨的小公主绽放了一个如同在黑夜之中百花齐放般的笑容：“想。”
墨菲斯正要说什么，叶瑟薇却再度开口：“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今天是我的成人礼，我马上就要嫁去莱尔丁帝国当皇后啦，到时候，你还会来看我吗？”
她的眼中闪烁着期待而无暇的光，墨菲斯看了她片刻，却抬起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露出了一点恶劣的笑容：“如果那样的话，我来看你做什么？
来和你偷情吗？”
这样的词汇从对方口中流淌出，叶瑟薇显然一愣，她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却看到黑发少年突得大笑了起来，他笑了几声，倏然凑近她，低语道：“我想要的，就必须是我一个人的。”
他的话语滚烫，和风中馥郁的香气一起钻入她的耳中，少年俯身上来，吻住了少女的唇。
他的吻并不温柔，却也并不急迫。
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耐心十足。
他撬开她的唇齿，也并不强迫少女闭上眼睛，他垂眸注视着她愕然的眸子，他的唇齿在吻她，目光似乎也在吻她，叶瑟薇羞赧地想要闭上眼睛，却又舍不得这样战栗的缠绵。
他近乎痴迷地看着她的唇畔，却又克制力极好地慢慢移开目光。
有噪杂声从外间响起，明显是侍女们终于想办法撬开了门，正在向着她的方向赶来。
叶瑟薇猛地回过神，有点着急地看向墨菲斯：“你快走。”
“我为什么要走？”
墨菲斯却不慌不忙。
“如果被发现了，她们……她们一定会……”叶瑟薇下意识想要说‘杀了你’一类的话语，却又想起了墨菲斯神出鬼没的本领，语塞片刻，脸上露出了些许失落：“是我多虑了。”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不是人类。”
墨菲斯牵起她的一缕发丝，放在鼻翼闻了闻。
他的身后倏然有巨大的六翼张开，仿佛要与黑夜化为一体的少年在这个时候绽放出了璀然的光华，他在她的唇角轻啄一下：“我来自神国，我会来接你，等我。”
少年的身影在侍女们走进阳台的前一瞬如梦幻泡影般消失，叶瑟薇怔怔地抬起手。
一片洁白的羽毛从半空悠然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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