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舟问得很轻,他的声音一片嘶哑，完全没有寻常小孩那样的清脆，沈重澜可以从那句话里感受到他对于右脸疤痕的自卑。
于是沈重澜神色自然地揪住他脸上的软肉,清亮的声音带着诱哄,“当然不会呀！小舟在师尊心中，是最好看的。”
“那师尊刚刚为何叹气？”顾轻舟垂下纤长的眼睫，语气干哑怯懦,充满了被嫌弃的委屈。他那如同鸦羽般的眼睫,遮住了雾沉沉的凤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若是师尊真的嫌弃自己，那又如何呢？自己被恶鬼啃食之后的模样,又有几人能正眼瞧一眼？更何况是师尊这等仙人之姿,看不上不也正常？顾轻舟暗暗地想。
沈重澜不知道自己微小的一个叹息也被他灵敏地捕捉道，睁着明媚的桃花眼,苍白的嘴唇犹豫着开合,却没有吐出只言片语，在努力地斟酌语言，不去伤害他幼小的心灵。
而顾轻舟看他这般为难，就更加坐实了自己心里的想法，牵动薄薄的两片唇瓣,扯开一个懂事的笑容。右脸密布的疤痕也糅合在一起,像一朵诡异的花,劝慰道,“师尊，没事的。弟子还得多谢师尊不嫌弃自己弟子貌丑。”
他手指死死攥住衣角，差点就要在上边扣出洞来。他心里充满惊惧，若是师尊一开始就以为那伤疤可以治愈,所以才收自己为徒，那可如何是好呢？
如今发现了自己的丑陋无法治愈，是否会将自己直接抛弃？就像之前那对夫妇一样，说好了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但是转眼却将自己投入了百鬼窟，头也不会地走了。
想到这里，顾轻舟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如同月亮一般皎洁的容颜。
而最冤枉的应当是沈重澜，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却好像成了一个黑心师尊，因为弟子貌丑就百般嫌弃。
“你这小脑袋瓜，整日都在想些什么？”他恶从胆边生，泄愤似的揪住顾轻舟柔软的耳朵，开始尽情揉弄，看它在手中舒展开，又将它揉搓到一起，怒道，“这耳朵长得这般好玩，却听不进人话，那还不如不要了吧。”
“师尊。”顾轻舟委屈巴巴的声音传来，没有丝毫反抗，他双手放在大腿上，坐得十分端正地接受沈重澜的蹂-躏，如同一只乖巧脾气好的小宠物。
“小舟。”突然有温热的气息靠近耳朵，是沈重澜凑到他耳边。顾轻舟转过头，就能看到那双温柔的桃花眼一改往日的水波潋滟，冒着怒火。
那人微翘的唇瓣因为怒意抿起，唇珠殷红一片，缓缓开口，“为师从未嫌弃过你的相貌，你不要多想。若是下次胆敢这般胡思乱想，为师就要撬开你的脑袋瓜，看看里边到底装了什么坏水！”
“知道吗！”
沈重澜五指微扣，在他头上敲了三下，顾轻舟没感觉到痛，反而从这别扭的解释当中平静了下来。师尊真是个有趣的人，就连示好的方式也如此别扭且与众不同。
“以后再说这种傻话，就不要说是我沈重澜的弟子了。”沈重澜被他气得不轻，哮喘又犯了，捂着胸口不断地喘息，把顾轻舟吓得够呛。
“师尊，你没事吧。”顾轻舟的小手努力够到自家师尊背后，给他拍拍，口中开始不断认错，“师尊，是弟子错了。师尊莫要再生气，弟子以后都不会了。”
看见沈重澜犯病，他比自己生病还要难受。师尊那般好，心底如此善良，为什么却要受病痛的折磨？真希望师尊能一直健健康康的。
“没，没事，别怕。”沈重澜强撑着拍拍他的头，不想他因为自己病发而内疚，“去，去，给师尊，倒杯水。”
他努力地深呼吸，让自己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就看到顾轻舟端着水杯过来了。
顾轻舟还很矮小，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瓷白的水杯，漆亮的眼睛装满关切，紧张兮兮地望着自己，嘴巴往下压，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这是自己第一次在他面前犯喘疾，肯定把他吓得够呛。想到这里，沈重澜刚刚的怒意都烟消云散了，只用一双波光潋滟的琥珀色眸子看他，没有血色的唇拼命挤出一个微笑，“小舟，别担心。为师这是老毛病了。”
那顾轻舟闻言却立刻跪了下来，沈重澜只能看到他乌发上的发旋，听说有两个发旋的人，会特别聪明，顾轻舟就有两个发旋。
“师尊，弟子以后再也不会了。师尊不要赶弟子走，弟子以后一定不会再气师尊了。”顾轻舟跪得笔直，不敢去碰他，此时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有豆大的泪珠打湿了地面。
自己这小徒弟可真爱哭啊，沈重澜叹道。
“明日便要启程回师门了，哭成这般，见了师祖师伯们，眼睛肿肿的，小舟也不怕害臊吗？”
“师尊要带我回仙门吗？”顾轻舟这才将被泪水浸湿的凤眸抬起来，脸上闪烁着希冀，能和师尊回去师门，就说明师尊不会抛弃自己了。
“是呀，”沈重澜十分宠溺地揉了揉他柔软的耳朵，笑道，“这样还不相信为师吗？”
而顾轻舟终于没了一开始浑身的尖刺，表现得如同一只柔软的爱宠，翻出自己的耳朵任由沈重澜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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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边就是云仙门了。”被沈重澜微凉的手牵着，顾轻舟沿着他纤长的手指，抬眼只见巍峨高大的牌匾映入眼帘，云雾缭绕处，是漂浮着的高大宫殿。空中的彩带飞舞，草长莺飞，一片生机盎然之景。
“这就是师门吗？”顾轻舟望着那仙门旁边的两头白玉狮子，那白玉狮子做工精细，栩栩如生，让他抿紧的嘴巴微微张开。
“对，以后我们都要在这里生活。”沈重澜点点头，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突然一亮，他见到了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师尊和师兄们。
他抬起手微微示意，就牵着顾轻舟上前去，“弟子见过师尊，云烨师兄，小师兄。”
陌上老祖抚着长而白的胡须，用欣慰的眼神看他，大手拍拍他纤瘦的背，语气有老父亲的宠溺，“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云烨微笑看他，眼神宠溺，并不言语。只有莫燕青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抱怨道，“哎呀，小师弟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师兄这段时日都好无聊。”
随后又想起沈重澜给他发的书信，问道，“怎么突然临时变卦要晚一些回来是为了这小子吗？”
被他这样询问，沈重澜才将微凉的手贴在顾轻舟后脑勺上，将缄默不语的小孩往前一推，推到众人跟前，笑道，“是呀，忘记跟师尊和师兄们介绍了，这是我刚收的小徒弟，叫做顾轻舟。”
“小舟，这是师祖，是为师的师尊。这是云烨师伯，是为师的大师兄，这位是莫燕青师伯，是为师的小师兄。”沈重澜说到这里，突然一顿，四处张望了下，疑惑道，“怎么没见到肖珲师兄呢？”
“你二师兄近日新得了秘方，一直在研究。就连你传回来的音讯都没看到，不然啊，他早就在这里候着你了。”云烨微笑着解释，他的笑容透着优雅，穿着月牙色衣袍，有种翩翩君子的气派。
肖珲师兄醉心医术，致力于给沈重澜寻找强身健体的灵丹妙药，沈重澜想到这一层，突然感到一阵被乌黑浓浊的汤药支配的恐惧。他根本一点儿也不想喝药啊。
“师弟，这就是你从外边捡的小徒弟，怎么长得这般难堪？”莫燕青蹲下身，望着顾轻舟右脸的疤痕细细端倪，皱着眉，语气中带有嫌弃。
“这样不好吧，师弟。你这人长得跟天仙似的，找个丑八怪徒弟，是想来个真人版的美人和野兽吗？哈哈哈哈？”
莫燕青性格向来直来直去，想到啥就说啥，喜怒都挂在脸上。尽管没有坏心，但是说话总是不经过脑子，也没有想过他的话会给顾轻舟这半大孩子留下多大的伤害。
只见顾轻舟原来扬起来的小脸垂了下来，只低低说道，“拜见师祖，拜见云烨师伯，拜见小师伯。”
他面色沉沉，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隐忍。但是放在身侧的双手，拳头紧握，堪堪都要将指甲陷入肉里，他也无知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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