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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新政府办公厅。
明楼办公室里的灯依然亮着。隔壁秘书处阿诚的桌前,一摞摞未处理和已阅的文件已经被分类整理好。重重卷宗遮住了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旧报纸,隐约只露出一半红玫瑰般艳丽张狂的女人英姿飒爽的戎装照。
阿诚不喜欢这张照片,这根本就不是真实的曼春。可它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可留作纪念她的东西。
当年的那些旧照,无论是他手上的,还是明楼的,早就被他们付之一炬。如今他拼命地搜索,却发现除了这帧身着敌服的官方证件照,她这么多年来,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一如她匆匆离去的干脆决绝。
咖啡壶咕咕地冒着泡,散发出浓烈的苦香。阿诚走过去倒了杯咖啡,扑面而来的热气氤氲了双眼。按照明楼的要求,双倍的咖啡粉,无糖无奶。他对着手中黑浓如药的液体,深深叹了口气。
即使失踪的明镜已上了苏州火车站特大枪击爆炸案中的无辜罹难旅客名单,明楼现今的状况,已经逼得阿诚在考虑冒险让大姐悄悄回来一趟的可能性了。
藤田芳政和曼春姐一夜间遇害,特高课与76号齐齐陷入恐慌。日本方面同汪伪政府开始了又一轮的疯狂搜索和报复,谍报系统内部接受严格排查。如今的上海滩腥风血雨,人心惶惶,股市下滑,金融混乱,经济再度频临崩溃。而这种种危机层出不穷,都少不了要大哥殚精竭虑尽力补救。自来到政府办公厅,他们就再没回过家,明楼几乎不眠不休忙于公务,心力耗损之甚连正常人都难以负荷,更何况他那已是千疮百孔伤上加伤的破败残躯!
短短一周内,大哥就在办公室里昏厥了三次。每次都是不等一瓶药水挂完,清醒后立刻继续手上的工作,仿佛刚刚只是打了一个小盹而已。更令阿诚担心的,是明楼对自身那种完全彻底的漠然,和不顾一切奋勇燃烧生命的恣意璀璨。他害怕,大哥最后的心力会流沙一般在这样淋漓的挥洒中消逝殆尽。
或许,这正是大哥所期待的。
不再有活在阳光下的奢望。因为,那个许诺着要和他并肩的人,已经不在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大哥。他是在以自己全部的精血气力,来铺就一条通往光明之路。好让自己、大姐、明台,和那些千千万万共同战斗着的同胞,能有更大的机会,走向阳光,见证胜利。
如果死亡对一个人,已经变成一种恩赐,那么作为最亲近和了解他的人,是否还要固执地苦苦留他于世挣扎?
可是对于明楼,那些深浓到无法言说的痛苦他看得再怎样明白,却还是放不开。
阿诚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的纸袋,将它和其它几份文书一起拿在手中。吸了口气,擦去溢出眼角的泪,端着咖啡推开了明楼的门。
“大哥,你要的咖啡。”
轻轻将杯子放在书案上,阿诚静立桌前,默默凝视面前伏案工作的人影。
夜沉似水,一灯如豆。明楼蹙眉研究着手上一份繁复的经济预算表,不时执笔标注。淡淡的光晕下,那张棱角分明的俊颜清冷沉倦薄如剪影。阿诚的心突地一颤:时时刻刻都在身边的人,他却这才注意到,大哥乌黑鬓发间已现点点霜华,应该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阿诚只觉得眼眶发热鼻间泛酸。
曼春姐的悄然而逝,到底对大哥造成多大的伤害,第二个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他只知道,大哥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纵使自己如影随形不离左右,大哥内心里的孤寂空白无可填补。
而直到现在,大哥都没有流过一滴泪,露出过丝毫的哀戚悲痛。
“阿诚,你在那发什么呆?”
明楼冷不防的发问惊散了阿诚的思绪。还未想好该答什么,明楼已啜着咖啡继续问道:“军统那边有什么新的指令?”
“静默待命。另外,成功刺杀藤田芳政,还有……”
阿诚顿了顿,咽了半句,继续说道:“震慑日寇,打击汉奸,军统给您记大功。说是待您伤愈后,戴局长要亲自在香港对您进行嘉奖。”
明楼略微牵了牵唇角,没有答话。
“不过,”阿诚犹豫了一下,还是据实汇报:“毒蜂来电,问您,问您……”
“他问曼春,是不是?”
阿诚有些怯怯地点头。电文里那些激烈的措辞,他实在不敢向明楼转述。他还真不知道,原来这疯子居然跟曼春交情不浅。
“他一定是质问指责我吧?以疯子的狠厉,又不确定曼春的身份,可在上海足足两年,曼春都平安无事。结果我一回来,曼春倒出事了。”
平平淡淡的陈述口气,听不出丝毫情绪。落在阿诚耳中却是字字戳心,直刺得鲜血淋漓。
“大哥,不是这样。疯子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并没有责备您的意思。”
明楼一个手势阻止了他下面的话,神色淡然地转了话题:“组织上呢?”
“五号首长亲自给您发电,请您节哀、保重。”阿诚低着头道:“他和董书记,当年都在苏区见过曼春姐。”
明楼闭了闭眼,僵直而坐。半晌,默然点头。
“还有,黎叔已经回来了。”
话,停在这里。阿诚看着他惨淡面色又看了看手里的纸袋,欲语还休。
明楼揉了揉额角,又喝了一口香洌苦涩的咖啡,淡淡道:“还有什么,都说出来吧。”
阿诚将心一横,从纸袋中拿出一张旧照片递给他:“这是曼春姐去日本之前,送给明台的。明台说,大哥你应该更想留着它。所以,托黎叔把它带给你。”
明楼身子一震。
照片上,十七岁的曼春站在母校门口,对着他甜甜地笑。
那是他,在她上大学第一天为她拍的。
那一天,阳光明媚,岁月静好。然而再晴朗的艳阳天气,都抵不过她灿烂的笑颜。
明楼颤抖的指尖轻轻划过那清丽眉目巧笑嫣然。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注:杜甫《哀江头》)
无边的悲痛如巨轮般从心头狠狠碾过,刹那没顶。
明楼无法再看,猛地将照片倒扣在桌上,露出了背面熟悉秀逸的字迹——
赠弟明台: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
无论是信仰还是爱情,她对自己许下这四个字的承诺,坚守一生,至死不渝。
阿诚紧张地看着明楼死死咬牙的侧脸。眼前合着眼默不作声的人,在极度的克制下仍止不住全身微颤。令人悬心的压抑而沉重的急喘声,在夜阑人静中格外清晰。长久的静默令阿诚再一次痛恨自己的笨口拙舌无能为力。时间,在这漫长无际的沉默中流过,缓慢得似乎凝滞住一般。
“你留着吧。”
终于,那道熟悉沉稳的声音低低打破窒闷的寂静。明楼将照片推到阿诚面前。
“大哥?”
阿诚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这些天偷偷摸摸地搜来搜去在找什么,以为大哥不知道?”
阿诚一下子低垂了头呐呐无语,颊间刷地有些发热。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明楼的语气温暖平和:“拿去吧,好好收着。”
“那大哥你……”
“大哥不需要。”
明楼很轻地回答。将手抚在心口,隔着衣服,触到那对坚硬的金属环,被体温熨得滚烫如火。
略略平复了下,他接着说:“你桌上压的那个,扔了吧。我想,她宁肯被人彻底遗忘,也不愿意那个样子的自己被保留下来。”
阿诚默默点头。
“还有,下次你再去苏州公干,抽空去趟……”
明楼顿了顿,终是说不出那几个字。深深吸了口气,只道:“给我带一把土回来。”
阿诚顿时湿了眼眶,哽咽着答应:“好。”
“还有什么?”明楼见阿诚依然抓着那个纸袋,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还有……这个。”
阿诚迟疑片刻,默默又掏出一张照片。
明楼这次只扫了一眼便别过脸,双手紧紧扣住桌沿。
阿诚含泪低声道:“这是曼春姐,要我拿明台的打火机照的。”
“好,这个我收了。”明楼忽然飞快地开口,平淡又迅速地结束谈话:“你去吧。”
“大哥……”阿诚忍不住唤,担心忧虑。
“没事。”明楼努力摆出安抚的浅笑,指了指桌上的报表:“看完这份预算我就歇一会儿。”
阿诚终于转身离去。
办公室的门被合上的那一瞬,明楼猛地以手掩唇,却止不住丝丝缕缕的温热液体从指缝间渗出。一滴,又一滴,淋漓淌落在照片里那双带着对戒,紧紧交握的手上。简单华贵的戒圈和骨节分明的手指渐被染成斑斑鲜红一片,凄艳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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