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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军医院。
汪曼春低头看着手里的表。
“有这么个大哥啊!”她摇头感叹,分不清是羡慕还是痛心:“真按师哥的意思来,等明台知道了岂不是要痛苦一辈子?还有大姐。他当家里人都是木头吗?”
阿诚无语。
汪曼春又问:“刺杀失手的事,还有这两天你总往我这儿跑,他没起疑吧?”
“似乎。。。有一点。”阿诚思索着说:“他每天都会问起我你是不是乖乖在医院休养,有没有什么不正常。尤其今天,问得特别仔细。反反复复地,很不放心的样子。”
“他罗嗦起来也挺烦吧。还好他最信任你,你说什么,他应该不会怀疑。”
汪曼春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受伤后,他一次都没有来过,倒也免掉了她许多麻烦。如果此刻面对的是明楼,恐怕就不像阿诚这么容易对付了。
“大哥还一直说你孤零零一个人,让我多来陪你聊天散散心。”
汪曼春的笑容里带着落寞:“他倒真会给你派差事!”
“其实,他心里不知道有多想来看你。”阿诚叹息:“这么多年,他把自己压抑惯了。”
汪曼春不说话。
阿诚犹豫了片刻,还是坦白道:“你要我送给明台的礼物,不巧被大哥见到了。大哥后来,一个人默默呆了很久。”
“我是怎么告诉你的?这么不小心!”汪曼春不由埋怨。
“对不起。”
阿诚的声音中是深深的遗憾和痛惜:“那东西,是你们当年为自己的婚礼准备的吧?”
“我就不该还留着它!”汪曼春叹了口气:“是我多事。毕竟看着明台长大,像我亲弟弟一样。他订婚我不能露面,但总想送一份祝福。”
阿诚忍不住心酸,他自然记得曼春跟明台当年的姐弟情深。为了他们的事,明台有生第一次跟大姐发生激烈争吵,连夜赌气回了寄宿学校,直到他们出国都不曾回家。
“不说这个。”汪曼春咬了咬唇,换了话题:“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汪曼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我叔父死后,我陆续将汪家财产整理了一遍。其中一部分,我会通过日共转赠给北野君的父母。剩下这些本就是你们明家的产业,被我叔父硬夺了来。我把它们分别转移到了四个信托公司的名下,都是金融界鼎鼎有名的大财团。财产转让和委托书,各种手续都齐备,而且绝查不出源头来。请你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把它们归还给明家。”
阿诚抽出纸袋里厚厚一摞文件翻了一下:“这么多?”
汪曼春点头,神色声音流露出沉痛纠结:“我叔父嗜财如命,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我知道,血债是不可能用金钱来还清的。以明家的实力,也不会在乎这些财产。但至少我心里会好过些。”
阿诚连忙安慰:“你叔父做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那时候还跟着你父母家人远在美国呢。”
“谁让我姓汪呢?”汪曼春苦笑:“我父母非常开明,我在国外生长多年,回国后也一直接受西式教育。我是到了二十岁上才明白,原来国人那些根深蒂固的旧观念,并不会随着西方新思潮的涌入而改变。”
阿诚无言以对。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明家对不起她。
他只好垂下头默默翻看手中的文件。
“不过没关系,我叔父欠的债,我还就是。我要让你大姐知道,我们汪家人并不都是一丘之貉。我死去的父母、弟弟,还有我,我们和我叔父,泾渭分明。”
阿诚低着头,并未看到她此刻脸上那种带着释然的决绝。
“可是,这不只是你叔父的财产吧?”阿诚很快看出端倪:“这里面还有你父母留给你的遗产。”
“我一个人,守着那么多产业干什么?我也没心思打理,放着也是白放着。”
阿诚关心道:“如此乱世,你一个女孩子家,手里还是要多存些积蓄以备不时之需。”
“有啊,我已经给自己留下了。”她笑了笑:“你忘了,大学里我虽不是主修经济,但跟着你们耳濡目染,上了多少经济课,听了多少金融讲座啊。放心,不会饿死自己的。”
“可是。。。”阿诚还是觉得不妥。
“别可是了,赶紧收好。”汪曼春干脆从阿诚手里夺过文件,塞回纸袋中封好又递还给他:
“再说,明氏企业在香港的幕后老板,南方局的金融才子曾进,应该就是我师哥吧?我这样做,其实是给党组织添些抗日经费,也算替我叔父赎卖国之罪。”
阿诚无话可说了。
“来,”汪曼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清酒:“今天明台小家伙订婚,可惜我这里没有香槟,咱们喝点清酒来庆祝。”
说着,斟满两杯,拿过一杯来一饮而尽。
阿诚急忙说:“你身上还有伤呢,别喝这么快。”
“没想到明台后来居上,比你们动作都快。只可惜,我一直以为会是那个女孩子。”
“你说于曼丽?他的生死搭档?”
“你们进军统都给个生死搭档?”汪曼春好奇:“你的呢?”
“我没有。我进军统是破格录用,直接给大哥做副手。”
“那他的呢?”
“毒蜂啊。”
“毒蜂?真的?”汪曼春不可思议地挑挑眉:“他们碰到一起,不会见面就吵?”
“你怎么知道?还真是这样!”
“他们两个都太强了,就像刀刃碰刀刃,撞到一起肯定针锋相对啊。”
阿诚笑了:“倒是针锋相对,不过哪里是刀刃碰刀刃?幼稚得一塌糊涂,分明就是三岁小孩子斗嘴!”
“幼稚?”汪曼春一脸的不可置信,再怎样都无法将这个词联系到明楼和毒蜂的身上。
阿诚点头,笑得越加厉害:“可惜你没见到,人生一大奇观。”
“那可真是可惜啊!”她的目光飘忽起来,出神道:“师哥幼稚起来会是什么样子?还有毒蜂,那样狠厉决绝的人。。。”
她倏地回过神来:“一定是为了明台吧?毒蜂坚持要用明台,师哥不让。”
阿诚点头,问:“说到这个,你和毒蜂都谈妥了?”
“是啊,都安排好了。”
阿诚大为惊奇:“为什么大哥没办法说服他,你却能让毒蜂改变计划?”
“这还用问?”汪曼春瞥他:“自然是因为我的办法好。”
“师哥他那是什么糟糕主意,你还奇怪毒蜂不同意?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科长,比站长的位置都重要。还不要说上海地下党这么多人,他走了谁来指挥?汪伪政府里他身兼数职,情报网关系网之庞大,能量之强作用之重要,没有人可以取代。他为了明台就轻轻松松地放下一切要去送死,你说毒蜂会有什么反应?”
“他这说到底,还是感情用事!而毒蜂不同,毒蜂的目的是赢,是完成任务。你跟毒蜂谈感情,自然是对牛弹琴毫无结果。想说服毒蜂改变计划,就要拿出一个成功率更高的方案来。其实我跟毒蜂的行事风格非常相似,所以我们能一拍即合。”
汪曼春说到这里,言语中透出惋惜:“毒蜂是条好汉,可惜没时间了。”
阿诚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甩甩头:“对了,以后如果有人问起这块表,记住,你毫不知情。这是孤狼从明家小少爷的屋子里偷出来给我的,明白吗?”
阿诚应了,又问:“可你还没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打算?”
“不是跟你说过,既要完成任务,又不让明家牵扯进来吗?你也是明家人。所以,你只要相信我就好,别的细节不许多问。”
看出阿诚眼中的疑虑,汪曼春又斟满酒举杯道:“阿诚,除了和我师哥并肩战斗,你也该有你自己的生活。我祝愿你跟明台一样,早日找到你心爱的人。”
此话转移了阿诚的思虑,他抬眸望进她的眼睛。她平日腾着杀气的冷厉目光,在望着自己时却总是清澄柔和而温暖的,一如年少时满满的全是信任和亲切。
“恐怕,太难了。”他幽微叹了口气,鬼使神差般地说出了心里话:“你当年遇见了大哥,从此别的男人再入不了你的眼。而我遇见了。。。怕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阿诚。”汪曼春了然:“我遇见的,是爱情。你遇见的,是对爱情的幻梦和憧憬。”
“你从小跟着你大哥,性格喜好都随他。你看着你大哥和我的故事,慢慢在心里建立起一个完美的影像,完美到遥不可及,但其实她并不是真实的。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真实的女孩子,把你这些梦想变成现实。她绝不会完美,一定有各种各样的缺点,麻烦,而你还是愿意跟她在一起,包容她的一切,这才是真的爱情。”
阿诚乖乖点头。从小到大,除了大哥,他最信服的人就是她了。
汪曼春笑着抿了一口酒:“不过我至少知道,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了。”
阿诚突地红了脸:“曼春姐,咱们别说这个了。”
“好,不说。”汪曼春看了看表:“不早了,你再不回去,不怕你大哥担心?”
阿诚点头起身:“好,那我回去了。”
汪曼春也站起来,眼神终于流露依依不舍。
“以后,你大哥要是。。。”她考虑了下措辞,接着说:“要是心情不好,你在他身边多多开解吧。”
阿诚点头,怎么都觉得这话有哪点不对。
而她忽又笑了:“他是做大事的。只要家人安好,别的都能拿得起放得下。”
“倒是你,”她的眼光益发高深莫测:“阿诚,你还是嫩了点。要知道,我最羡慕的人就是你,但其实痛苦也是一种历练。顶得住高温下的反复烧制,才能做成最好的青瓷。”
早上七点,汪曼春推开病房的窗户,深呼吸。
初春的晨,旭日东升。空气依然清冷,却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看了看表,距离和毒蜂的约定时间还有五个小时。汪曼春默默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和路旁高大茂密的法国梧桐,第一次对这个浮华乱世生出留恋之意。
这个时间,阿诚应该载着他往新政府办公厅上班去了。
想到明楼,心中还是苦涩酸楚。自上次夜总会一别,她就再没有私下里见过他。即使是受伤住了院,他居然都没来露过一面。汪曼春不禁对自己苦笑。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期盼什么呢?死间计划启动,他这些天必定在千方设计万般思虑如何救了明台又圆了这个局,哪里还会顾得上她!
而偏就是这个时候,想要见到他的渴望竟如此强烈。归途已近,她也不愿再刻意压制。想了想,她去值班室抱回一大堆旧报纸来摊在床上,一页页地翻。她记得一般不出几天,便会有他的文章和照片出现在财经版面。这样一路翻下去,果然很快就找到好几篇。
旧报纸上的照片已有些模糊。汪曼春痴痴看着,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就像少时喜欢为他抚平眉间的微颦。修长的手指在纸上缓缓划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其实他真在眼前的时候,她从来不敢这样专注看他,怕自己再次深陷无法自拔。今天,就让她一次看个够吧,等到午夜纵身跃下那川沙古墙,才不会迟疑更不会害怕。
师哥,师哥,她在心里默念:我知道,家人在你心里才是最重要的。下辈子,让我做你的家人吧!像大姐与你相依为命被你敬爱顺从,像明台跟你撒娇一辈子被你管着宠着,像阿诚分分钟在你身边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多好啊!
眼前有些模糊,她吸吸鼻子压制住上涌的泪意,笑自己的多愁善感。都多大了,早不是二八年华临窗远眺的思春少女。她汪曼春可是上海滩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这本就是自己最想要的结果,怎会突然又有些不舍起来?
不,她从不畏死。她只是怕奈何桥上饮了那碗汤,从此浑沌再记不起这个爱入骨血的人。他是她一世的痛亦是她一世的精彩,是她的爱情更是她不渝的信念,是她就算死了都不想放开的一念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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