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发了俸,一屋子人都兴高采烈,唯有靠在墙边的孟仪非,一如既往地是淡漠的模样。
向往对他总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愿意与高阔这样单纯的人在一起,他伸向这个世界的所有触角,好像天生比别人迟钝许多,又好像敏锐到了所有人都不能理解的境界。
这样的人,会与向临的失踪有关吗?
欢天喜地的高阔吆喝大家来赌“双陆”,得到了多人的响应。向往拒绝,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摸了摸她的额头,“病了?”
“有何意趣?”孟仪非开口出言相讥,“十转九空,醉生梦死。”
“关你屁事。”高阔“哼”了一声。
向往的心思没在他们的口角上,而是想着如何处置这俸钱。最后她决定将这俸钱一分为二,一份趁后天休沐带回家交于父母,另一份留下来今后交给韩耹的家人。
不论韩耹曾做过什么,他到底也是父母心中宠爱挂念的儿子。
夜里,大家带着新发俸钱的喜悦沉沉睡去。
向往越过高阔不安分的大腿,从床铺上爬了起来。她披了件衣裳,到桌前点了一支烛,然后就着烛火展开离染给她的回信。
离染的信比他的话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几乎布满了整页纸。
“收信甚喜。大千世界萍水相逢,姑娘言语不必如此客气,离某早视姑娘为友,是以不愿彼此论尊卑相处。姑娘夙愿已转托京兆尹,不日他便将命人侦查,离某亦将谴府中之人竭力寻找,望姑娘莫要忧思过重,切切。不知姑娘腕上之伤可有痊愈,离某曾两次携药上门,均不得相见而返,若非穆掌药传信,还不可得姑娘音讯。姑娘去了哪里?女子孤身在外奔波,未免多叫人挂心,日后若遇难事,还望及早相告。寻人之事须面述详情,还望姑娘答应一见,越快越好!”
向往看完手中的信,一时间百感交集,仿若是心中干旱已久,终于迎来了一场甘霖,眼眶微微湿润了。此刻涌上她心头的喜悦与庆幸,与那日以韩耹身份听到那句话时感到的心痛一样莫名——这些喜悦和庆幸已经并不仅仅来自离染的相助。
那日离染的脸上写满了厌恶,说:“我是不想为了你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
今日他的信中透露着不容抗拒的担忧与关心,向往仿佛能看到,一个一意孤行的温暖的人执笔写信时的情景。
掩上信件,向往的心有些乱了。两个态度截然不同的人重叠了又重叠,每一个都叫离染。
让她感到举棋不定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见他一面。
若是要见,何时见,在哪里见,以谁的身份见,见了要说些什么,见了以后会怎么样……这些问题一股脑地浮现,她都不知道从哪想起。
向往到屋外打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下,理了理思绪,最后决定先不见了。她不能把混入禁军一事相告,又不想撒谎欺骗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这是她给自己的理由。
下了决定后,向往给离染写了回信。她把向临的体态特征及失踪经过做了详尽的描述,除此之,外轻描淡写地说明了暂不便相见,以及她的感恩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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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当值,孟仪非就在向往的旁边。
孟仪非背脊直挺地望着远方,向往偏头打量了他一眼,若非在这城墙上终日风吹日晒,他倒也是个萧萧肃肃白面书生。
向往走了过去,道:“孟仪非,你在看什么?”
“山河林木,万里疆土。”
“……今日又是个好天气,你看,极目之处都不见半片黑云。”
孟仪非睨了向往一眼,“好天气未必是好日子。长安城近一月未曾下雨,无水灌溉,多少人家的农田日渐干涸。尚不知家乡是否也如此,你还有闲心在此道云淡风轻惬意晴好?”
孟仪非的话,总是能让向往始料未及,今日亦不例外。
“你说的对。”
“你与高阔一样不爱用脑。我等身为守城禁军,自然坏天气更利于据高而守。这等晴朗的天气最是适合敌军攻城。你若有一天在此地战亡,那一天也一定会是像今日这般好天气。”
“符虎整日憧憬着上阵杀敌,你希望有战争吗?”
孟仪非有些警惕地看着向往,“今日你的话真多。”
向往揉揉眼睛,“早饭吃多了现下有些困意,叫你骂骂能清醒一些。”
孟仪非一脸“无聊,走开”的表情,径自又再远眺,不再答话。
“明日我休沐,要到西市逛逛。听说西市新开了间坟典房,里面多是有意思的书,你可去过?”向往又道。
“没有。”孟仪非有些不相信她的话,“你向来只到酒馆和赌坊,何曾会进坟典房?”
“那日脑子不清楚,误入了。”向往陪上一笑,“我见你许久未曾出营了,长安城那么多新鲜玩意,你也不出去看看吗?”
“半月前才出去过。也没有多少新鲜玩意。”
半月,向临失踪也近半月了。
“半月前你去西市了?”向往趁机追问,“可去过粮铺?……我是说,新开那间坟典房就在粮铺的旁边。”
孟仪非一脸“多管闲事”的表情,“去与不去过与你何干?你素来不是不屑与我说话么,今日为何这般反常。”
“近日叫你骂多了,总觉得你说的很多话其实是对的,虽然不太容易叫人接受。”向往挑眉道,“怎么,我有心向善,佛竟不渡了么?”
孟仪非眯了眯眼,睫羽微微颤动,良久后他道:“你不是韩耹,你到底是谁。”
向往的心猝然漏跳了一拍,反问:“我若不是韩耹,那站在你面前的又是谁?”
“你不是我认识的韩耹,你的性情与以前截然不同,更有很多韩耹身上没有的东西。”孟仪非斩钉截铁道,“为何会突然变了?”
向往镇定下来,望进他的眼睛,“我们一直在猜度人心,有一天我们发现自己猜错了,难道就要去否定那个人的本来模样吗?”面对一个这般多疑的孟仪非,向往知道自己怎么掩饰都会让他觉得反常。
“我怎么可能会看错你。”孟仪非这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让向往感到茫然,他竟厌恶韩耹至此吗?
“为何不可能?有的时候你连自己都会看错。”向往指了指高阔,“你总是骂他笨,但我觉得,你内心深处可能并不是那样想的,否则你又怎会总是跟一个笨人斗嘴呢。你看错了你自己,你根本不是觉得他笨,相反,你还有些羡慕他那样单纯的人。”
“你这一变,我还真看不出你以前的影子了。也许你说的对,是我本就看错了韩耹。”孟仪非掸了掸铠甲上的灰,“这副模样的你,比以前更惹人讨厌。”
向往无奈一笑,“真不明白你为何这样讨厌我。”
孟仪非冷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那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对了,昨日我到礼部补制腰牌,看你前些天也丢了腰牌。你在哪里丢的?”
“营外。”
“西市吗?”
“不是。我今日不想与你说话了,你走开罢。”
孟仪非是个怪人,坚硬的像块石头,他平日对自己虽然没什么话,但他对韩耹的厌恶似乎由来已久。向往这次有些弄巧成拙,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到,她需要再想其他的办法。
散值后,孟仪非到营房区寻了个人,巧得很,那人也与死去的韩耹有所关联,正是姜丞相的次子——姜雷。
“你不是说要教训韩耹一番,为何他如今还完好无缺?”孟仪非问。
姜雷挠了挠耳朵,“你说什么?韩耹?”
“自然是他。上次你让我留意他的行踪,我已一一告诉你了,为何还不行动?”
姜雷再次挠了挠耳朵,蓦地寒毛全部竖了起来,“韩耹?!完好无缺?”
“正是,明日休沐还要到西市逛逛呢。”
“怎么可能……”姜雷惊愕地喃喃道,“我明明就……”
“你教训过他了?”孟仪非追问,“如何教训的?”
“先不与你说了。”姜雷六神回了三神,“你说他明日休沐,要到西市?”
“他今日是这般与我说的。”孟仪非本就冷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冰霜,“若要下手,就趁明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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