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保安堂照样开张,太阳依旧东升,钱塘县内所有人事一如往常。
看病的人,总是络绎不绝的。
仿佛这个世界最不缺的便是病人,好的人很多,但是坏掉的人却也是从来没有间断和消失过。
我看完了其中一位病人后,额角竟渗出了些许汗珠,在这样的天气里,实在是不应该的。
门外的秋风萧瑟,四季早已落入秋途。
内堂嗑瓜子的娘子,药柜前那从外界归来,重新化作老实的抓药先生的老候正和大青说着什么,大青嘛,倒还是那副猛将的样子。
仿佛花穗姐还未死去,我还是那个温吞的医师,韦陀草也未将羲斡送出钱塘,外界的佛门依旧纯澈干净,钱塘外的红尘并非摇摇欲坠。
“青叶夫人,您小心脚下。”
话声传来,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被低声下气的下人搀扶着款款而来,来人正是钱塘曾经红极一时的花魁——青叶。
只是原本还略带风尘的脸庞,此刻却尽显雍容华贵,再没有往日里的青黛微佻,艳唇一抹,今日里的青叶只是略施粉黛,唇上也只有淡淡的一抹青白,并没有什么颜色,只是这样的一张没有血色的素脸,却配上了一头繁花绽尽的珠翠,显得煞是不搭。
我笑了笑,理了理案台上的物什,抬起头对那飞上枝头的故人点了点头招呼道:“青叶夫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保安堂来,是否贵体有恙”
“许大夫。”青叶缓缓在我面前坐下,我这才发现那张脸庞并非是略施粉黛的俏白,而是真真的毫无血色,才有那样苍白的颜色。
我皱着眉头,示意青叶将手放在脉枕上面,两根手指搭上去后,我才觉出不妙。
“许大夫,最近不知怎的,我肚中的孩子越发调皮起来,夜夜胎动,惹的我更是成宿成宿的睡不着,加之白日里我只要描眉施粉,便会瞬间因为脂粉味道而呕吐不止,孕中之人本不应出门,但是近日实在被闹的厉害,所以才来请您看一看。”说完,青叶向身边下人使了个眼神,下人示意,从怀中取出一袋金银放在我桌案上后,便退步走了出去,而临出去时,竟还顺手将我保安堂的大门给一并关了。
“许公子。”青叶见大门已关,忽然向我倾身过来,也不管我被吓得一阵后仰,凑在我的面前便小声的说道:“公子定要救救奴家!”
“坐好坐好。”内堂的娘子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从一旁走来后,一手抓着瓜子一手指着青叶道:“有什么话坐好再说,不许非礼我相公。”
青叶被娘子说的骤然脸红一瞬,接着便听话的坐正,缓缓道起了心事:
“凌老爷他,已有月余没有与我行房了。”
“噗——”
“不要脸!”
先是娘子因为震惊而张嘴将口中瓜子尽数吐出,接着是大青怒气冲冲的站在娘子的身后怒道,也不怪她二人,实在是青叶夫人挺着大肚子还说这种话,确实有些不妥。
青叶看了我一眼,也不管娘子与大青二人的反应,便接着道:“我起先以为是因为我孕中样貌丑陋,所以有一日忍着吐意,强行画了妆容,对镜看来,也有几分平日里的姿色,但是凌老爷看了之后,却大惊失色,连忙唤我将妆容卸下,说怕冲撞了我腹中的孩儿。”
青叶叹了口气,抽出怀中手巾,擦了擦毫无血色的嘴唇,这才接道:“那些脂粉什么的,再怎么厉害,也伤不到尚在我腹中的孩儿啊,这还不算什么,更怪的是,就连凌夫人她,最近也对我上心了起来,每日对我嘘寒问暖,更对我腹中孩子有着颇多关心。”
“我心中实在疑虑颇多,所以今日独自前来,便是想让许……许大夫帮我仔细检查一番,看看平日里有无人加害,我生怕一不小心,便着了那笑里藏刀的凌夫人的道来。”
我对着青叶点了点头,也不多言,手指再点,反复确认了后,只觉得青叶的脉象与一般的孕妇无异,并无什么异常。
对青叶交代了一些正常注意之事,又劝慰她莫要多心后,这才唤大青帮她拿了几副药,重又打开了保安堂大门,将她送出。
青叶出门之时,那随身的下人已早早候在了门口,搀扶住青叶后,青叶才优雅的回过头来,对我点头致谢,轻声道:“今日多谢许大夫诊治,我这就不多打扰了,等下还要去寻一位稳妥的产婆来,早日养在家中,也是有备无患。”
青叶一旁的下人也是哈腰点头称是,接着随口抱怨道:“说来也是奇怪,我前几日寻遍了钱塘,也未见一位产婆,好像我们这地界儿都没有产婆一般,奇了怪了,大家都不生孩子了么,连个产婆都这么难寻。”
说完,青叶夫人便被人扶着再次款款走远。
我与娘子看着青叶的背影,却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发凉,两人对看间,我已知道娘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自打我有着记忆以来,这钱塘县中,似乎真的未曾听到有过新生儿的存在!
就连青秧,那本应短短几年的童年,也占满了我所记忆中的所有时光。
仿佛这座钱塘,从未有过时间的流动。
我只知这地界是佛门之主用来困住我与娘子大青的囹圄,却没料到这囹圄到底是监牢还是地狱!
“娘子!我与你所说之事,不可再耽误了。”我蓦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娘子,可是原本站着娘子的地方,此时竟是空无一人!
就连大青,也没有踪影。
钱塘,一瞬间静了。
就在这样诡异的寂静中,一阵沙沙的声响忽然传来,循声看去,只见老侯还安稳的站在药柜前,用那精巧的药秤秤着药材。
“莫再装了!”眨眼间,我便站在了老侯的面前,伸手抓住他拿秤的左手,瞬间将他擒住。
老侯也不反抗,只是任我抓住他的手腕,接着换了只手将药秤接过,轻轻放下,然后才用空着的手掌,抚在了我抓住他的手背之上。
“哥哥。”老侯抬起头,轻声唤我。
“羲隔!”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之人,那样温厚的面貌之下,却不知从何时起,藏了一双如此熟悉的眼睛。
“好久不见。”羲隔将我的手掌轻易拉起,放在了自己的胸口,看着我道:“我好想你。”
这是属于我身体内的其中二魂的记忆,这本不属于我的记忆经由羲隔的双手唤起后,却显得分外的真实,我忍不住开口关切的询问:“羲隔,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很好,哥哥,我很好。”羲隔凝视着我的双眼,忽然笑了一笑,他的笑容是这样的无忧无虑,但看在我的眼中,却察觉到一丝异常。
这个孩子,他又何时有过这样的笑容?
“不对,你不是羲隔。”我将手从他的胸口抽出,冷冷道。
“嗯,我不是。”他并未否认,而是继续微笑的看着我道:“就像你不是羲斡哥哥一样,我也并不是你的弟弟羲隔。”
这样真实的感觉,并非什么障眼法之类的法术,而老侯那齐天大圣的身份,也并未出错,可是为什么羲隔的眼睛会在此时出现在齐天大圣的身体之上,我皱着眉头,却不知该如何言语。
“哥哥,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死去的我,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他看着我,笑容未减,那样温柔的眼睛,却好像能看穿人心一般。
我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言语。
“哥哥,你知道么?钱塘以外的世界,已经彻底完了。”
“什么!”我大惊失色。
“钱塘以外,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他微微歪了歪脑袋,无比灿烂的对我笑道:“有的,只是被像我这样的原身占据的躯壳。”
“对了,还未告诉你。其实,我是羲隔行过双魂引之术的原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才是羲隔本人,你记忆中的,不过是我的冒牌货罢了。”
“羲斡哥哥,是我葬送了钱塘外的红尘。但,我也是为了你,才会亲手将红尘葬送的。”保安堂外,花穗姐缓缓走了过来。
“紫荼!白儿呢!”我只觉得背脊发凉,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未等被紫荼原身占据了躯体的花穗姐进门,我便厉声问道。
“羲斡哥哥,你还是对那个贱女人念念不忘么?”紫荼的神色忽然一暗,接着便转为明朗:“算啦,我不与她计较,反正过不多时,待到红尘将这最后一角的钱塘县吞噬之后,世界便只剩下你我这样行过二重身与双魂引之术的原身,有谁知道,原以为被地缚永困的原身们,净是为了坐享魂魄□□们的成果而存在的呢。”
“原身?”我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像被蒙在了雾中一般,本来清晰的事情也变得暧昧不堪,这个世界的敌人,不应该是我么?我体内六魂凝聚,六道将出,若不将我毁灭的话,六道便会尽毁,新道则会代替原本六道的位置,为什么我又成了什么原身,我到底是谁!
“羲斡哥哥,你难道不记得了,峨眉山清风洞中,你与许仙在五百年前的灾劫中,彼此剩下的半副身体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以两人的躯体拼成了一人存在。”紫荼看着我,疑惑的问道。
“清风洞……清风洞困着的,不是从我身体中分开的魂魄么?”我捂住脑袋,只觉得思绪一片混乱。
“佛门之主,竟可以将人愚弄到如此地步么!”羲隔闻言,怒道。
“羲斡哥哥,你可知五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紫荼问我。
五百年前……五百年前……
我被众叛亲离,千夫所指,白儿不认我,法海带着佛门天将来抓我,我本想自尽以救六道苍生,可是却在最后一刻放开了手掌。
当我再醒来时,轮回已过:“我……我被佛门众人和法海白儿他们一起擒住,然后被分魂出体,接着便被关在了峨眉山清风洞中,直到自己转世轮回……”
“什么跟什么!”紫荼同样怒道:“到底是被佛门之主瞒天过海,想不到他竟将你玩弄到如此境地!”
“哥哥,五百年前,你并非是被白姑娘和法海他们抓住的,当佛门诸人欺身来擒你的时候,是法海第一个出手,挡在了你的身前,接着便是白姑娘与青姑娘二人合力,逼退了第一波的佛门天将,并且白姑娘以死相逼,才说动了你的□□与龙尊一起,与佛门天将打了起来!”
“那时候,他们为了你,彻底抛弃了一切。”
“然后呢!?”我听得心胆皆惧,虽话语中的内容已成往事,但是我却还是情不自禁的为白儿法海他们担心:“然后呢!他们怎么样了!”
“那一战,端的是杀的天昏地暗,白姑娘与龙尊化出龙形,和佛门之主打了个不分上下。法海在地面上,更是与佛陀斗的满身鲜血。青姑娘虽然没有如此大能,但是却寸步不离的守在你的身侧。而你本来可以轻而易举的击退佛门众人的,可是就在那个当口,不知为何,你却忽然愣在当场。”羲隔缓缓道。
愣在了……当场?
我捂住脑袋,用力的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但是除了体内六魂的一阵涌动,却再也想不起什么来。
六魂——
六魂将出!当时定时六魂将出,破六道而立新道,我为了抑制住体内的六魂,才会对于眼前的大战无动于衷。
“虽然有龙尊相助,但是白姑娘他们到底是人少势微……我当时被困在地狱深处,虽不能身动,但是神识却时刻关注着这场大战,眼见白姑娘他们将要败在当场,而佛门众人也即将一拥而上,将你除之而后快,当我心胆俱寒万念俱灰之时,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原身动了,而原身能动的原因,竟是我在不知觉间,附在了大愿地藏王的身上。大愿地藏本就不属于地狱之人,当时我也未想许多,以大愿地藏之姿,召唤了一堆鬼将后,便冲上了钱塘。”
“刹那间,鬼神天将,佛兵龙族打的更是打的天昏地暗,那势头,真正是要灭世一般,当所有人都以为六道浩劫难逃时,你忽然动了。”
“佛祖,我愿束手就擒,自尽当场,只求你放过无关之人。”
“佛祖,我愿束手就擒,自尽当场,只求你放过无关之人……”
几乎是同时,我与羲隔口中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语,而当日的情景,我终于彻底回想起来。
说不上是约定还是祈求,在那个六魂将出的当口,我心知自己绝无法再活下去,若我一人活下去,陪葬的将是白儿他们所处的整座六道。我拼命的抑制住体内六魂,起身与佛门之主交涉。
他本犹豫,却被我周身传出的可怕力量所震慑,所以与我定下了休战之约。
来不及细谈,我便自尽当场。
法海的嘶吼,白儿的喊叫,青儿的哭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但是世界就在那个时刻,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接下来呢?”记忆就在那一刻戛然而止,我却不知道在我死后,又发生了什么事端。
“接下来……”羲隔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将事情讲出:“你自尽之后,白儿他们便彻底溃不成军,佛门之主瞅准时机,钉龙尾,镇海劫,困魔道教主,就连被我带出的虚妄之将也一并料理掉,威势行云流水一般,端的是一气呵成。”
“他明明答应我的!”我强按下心中的愤怒,低声道。
“他身为一道之主,倒也没有食言,但是放过白姑娘他们后,他却借着此番六道浩劫为由,将白姑娘他们重新困起,他说自己只是答应你不伤无关之人分毫,却没有答应你不限制他们的自由。”
“碍于龙尊身份,佛道之主只是与龙尊订下了龙城关闭千年之约,而白姑娘他们,却必须永困钱塘境内,为了显示佛门宽怀,他特意将法海重新收回佛门,以示正道宽容。”
“可就在此时,诸事安定之时,本应自尽而死的哥哥,却忽然再次站了起来。”羲隔说着,眼中光彩渐盛:“我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六魂一旦聚齐,便再无分开之法,而盛魂的容器……哥哥你也变作了不死之身。”
“之所以说哥哥是不死之身,是因为佛门之主在第一时间便已试过将你再次诛杀,可是诸法试过,却无一法见效,他行事隐蔽,骗过了当时的白姑娘诸人,但是我附在地藏之身,却将那佛门法术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当时我不便曝露身份,所以只能由着佛门之主将白姑娘他们骗了。”
“骗?”我低声问道:“如何骗。”
“白姑娘求佛祖莫要将你诛杀,佛祖不允,并以世上决不可再有你容身之处为说辞,白姑娘许了佛祖的半身血脉,化作山洞,来存你的肉身和生魂,但是你若不堕入轮回的话,便只能像行了双魂引的原身一般,永困化身之地,是青姑娘许了千世的情劫,来换你的一世轮回。待到诸事尽了,佛祖还特意封起了一座囹圄,将转世的你与白姑娘困在一地,而法海,则被单独困在佛门之中。”
紫荼看着我接道:“接下来的事,羲斡哥哥也知道了,先是我接着另一个羲斡哥哥的手,将羲隔在地狱化出的韦陀草送入佛门之内,被污染的韦陀草几乎是瞬间便燃尽了整座佛门,佛门之外便是鬼道,以此两道为始,没了佛门的世代护持,其余四道便也是不在话下了。”
“燃尽了六道!”我听着紫荼口中那轻描淡写的话语,不可置信的问道:“那其他的人呢?另一个羲斡呢?白儿呢法海呢?也都被韦陀草熔了不成!?”
“没有没有!”紫荼见我脸色狰狞,慌忙解释道:“那些你我珍视之人,怎么能跟着六道一起消失。”
“喏。”羲隔左手轻挥,就在那药柜之前,一阵扭曲的景象泛着涟漪出现,接着慢慢化为镜面,镜面里白儿、法海、大青、甚至另一个羲隔都在,只是他们俱都被困在一个个巨大的茧中,不知是生是死。
“他们已经皆都行了双魂引之术,只待寻得完美的容器,便可醒来,恢复自由。”羲隔笑着拍了拍手,盛着他们的影像随之消失。
我心中震撼难休,难道他们……已和我一样,再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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